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浮屠   作者:粟己 文案 去年脑抽胡乱写的,无大纲,恶俗狗血套路文,想哪儿写哪儿,写完也没回头看了改改错别字什么的,很糙。 回归练笔之作,将来如果想得起这个账号,再来大改。 特别提示看不了的章节请移步微博,ID:谭皭皭(jiao,四声),电脑直接点这里,也可以加企鹅群:305450232,敲门砖是“粟己”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容白,心魔,李马,元芳,贺小梅,方兰生,晋磊,龚磬冬 ┃ 配角:飞鹰,吕承志…… ┃ 其它:虎子,水仙文   【一】   “你,还在吗?”   “慕容白……”   “慕容白,你还活着吧……”   一场血雨腥风之后,石牛镇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天光乍破云色清浅,街头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池边低垂的柳枝被春风撩拨得身姿摇曳,水面暗皱起一簇簇涟漪。   但另一头,八卦台纷乱的绿石黄沙中,一团黑气自八卦中心打着旋儿往上蔓延,最后化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堪堪撑在地面上,却再没了动静。   “你不在了啊……”   来自地底的声音低沉浑厚得有些渗人,仿佛上古神祇的悲鸣。   “同归于尽吗……”那只手忽然动了动,指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生长,瞬间长指带着刺目的白光插入地底——“砰”!从另一端地面破土而出的大手托举着一团青灰色光晕缓缓抬起。   “你看看你,多可悲啊……”   青灰色的光晕逐渐散去,浮光氤氲着蔓延开来,整个八卦台陷入了苍茫的迷雾中。   一个人影却在迷雾中越发清晰起来,浮在浅薄光晕正中的白衣人,此刻双目紧闭,他浑身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一块快的血痂——正是已死的慕容白。   “慕容白,你死了……死了。”说话的声音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哀伤,转瞬却又冷厉起来。狂风乍起,浓雾滚滚袭来,大风刮出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他站在慕容白身旁,垂头凝视着容光黯淡的慕容白。长长的墨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却挡不住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你忘了啊,我是死不了的……”拖举着慕容白的大掌忽地伴着轻烟消散,黑影垂在身侧的袖袍微微动了动。   清风撩起黑影的长发,那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却有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眸。他眼中忽然泛起些波澜,唇角却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却莫名带了些苍凉的意味。   他双袖微扬,两手举于胸前迅速结出几个繁杂的印,瞬间风起云涌,原本还晴朗湛蓝的天空霎时变成黑压压的一片。“轰隆——喀”!闪电伴着雷鸣从被撕裂的天缝中降下,大雾顿消,狂风静止,宁谧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八卦台中,以黑影和慕容白所处中心为源,一个闪着金光的八卦阵拔地而起,慕容白的衣袂竟已无风自动。天缝越扯越大,黑影的表情也越发狰狞,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黑影忽地仰天长啸,声音直冲云霄。   黑影两手运力,慕容白的身躯一点点上浮,最后嵌入八卦阵中心。天缝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贪婪地朝两人咧开嘴,一切蓄势待发。   黑影却突然停手,呆呆地看了慕容白半晌。直到八卦阵的气势逐渐弱下去,黑影才倏然回神,两手结印猛地拍入八卦阵,数道波光从阵中剥离。黑影大惊,再不敢耽搁,飞速朝天缝施法,竟是拼尽了全力硬生生从天缝中扯出了几束天光融合进八卦阵中。   “天地生阴阳,八卦定乾坤!”   随着黑影凄厉的大喝,风云涌动,天缝周围的时空不断扭曲,黑影早已被天光分割得面目全非。   “慕……”   “容……”   话音未落,天地间一片炫目的白光闪过,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了瓢泼的大雨消弭了余音。   冰冷的雨水拍在慕容白的眉眼上,顺着眼睫流入鬓角。慕容白缓缓睁开眼,入眼是苍茫的天际和倾盆大雨。他眸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洞,半晌后才逐渐有了些活人该有的生气。   慕容白迟钝又缓慢地转头看了看,他正平躺在石牛镇八卦台正中——这里曾是他的信仰,而如今——外面那层薄薄的微光正是结界,这里自他死后就成了禁地。   可是……他明明死了啊……   慕容白的瞳仁猛地一缩,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朝四周看去,八卦台空荡荡的并无他人。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掌来看了又看,目光移至胸前,白衣纤尘不染,被雨水浸湿了紧紧贴在光滑的胸前——一切完好无损,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倏尔,他脑中闪过一个声音:“逆天改命,我自逍遥。”   “不,不——”慕容白紧紧抱住头,脑中的记忆却越发清晰起来。   心魔……   他的心魔……   慕容白抬手轻轻触碰罩住八卦台的结界,这样低微的结界自然是困不住他的。他只是不甘,为何……为何要这样急于抹掉他慕容家存在的痕迹?   广袖微扬,一股强劲的内力瞬间将结界震得粉碎。   外界灿烂的日光坠在慕容白长长的睫毛上,他手持白雎剑,踏入纷繁的世间。   经历过劫难又死里逃生的石牛镇村民们,的确是比从前更懂感恩了些。慕容白方出八卦台不远,便看见一座玉石雕成的塑像,只是那塑像却非慕容族人,乃是曾经一事无成的小妖王大锤。   慕容白木然地走着,忽然被一个垂髫小儿撞了一下,那小孩儿噗通一声往后摔去,吓得眼泪鼻涕横飞。慕容白眼疾手快将他捞住,却被匆匆赶来的女子一把推开。   “你怎么走路的?撞伤了我弟弟怎么办!”那女子从慕容白怀里带过孩子,转头就是一顿斥骂。   慕容白惊愕地看着她,眼前这微胖的女人分明是曾经慕容白全球粉丝后援会的一员,当初还吵嚷着非他不嫁,如今……如今……却已不识得他?   “你不记得我是谁?我是慕容……”慕容白出口,重生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莫名的粗噶难听。   “慕容?慕容什么?我们镇上根本就没有姓慕容的!你是外地来的吧?怎么?长得帅了不起啊!长得帅那你会杀妖怪吗?我告诉你,别以为拿着把剑就能唬人,我们有王大锤这样的英雄,还会怕你这种只会欺负小孩子的人?”那女子指着慕容白骂骂咧咧了几句,又哄着哭个不停的弟弟离开了,临走前还嘀嘀咕咕了一句“长得那么帅结果这么没人品”。   大街上围观的人也都已散去,徒留慕容白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原来就是这样吗?   慕容家世代镇守上古宝物,因天道轮回得早衰之症,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下场?被村民遗忘?被世人厌弃?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慕容白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眼里却分明泛起了悲怆的神色。   一壶清茶劈头淋下,慕容白被呛了一大口茶水,侧头看向阁楼茶馆靠窗坐着的人。那人一手端起空了的茶杯,朝慕容白微微示意,眉眼间竟有些挑衅的意味。   一个闪身的功夫,慕容白已经气势汹汹地上了阁楼,白雎刚欲出鞘,却被那人以更强劲的内力按回。   “别急,我是为你好。”那人附在他耳边温柔道。   慕容白侧过头打量起这人来,只见他剑眉星目,眸中尽是风华绝代,乃是难得的好容颜。只是说起话来声音却又带着些小奶音,与外表尚有些许不符。   慕容白按兵不动,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你现在清醒了吗?”   没想到对面的人会问出这句话,慕容白微微拧眉,又听他继续道:“你看见了,村民们的记忆都被封印了。想来你也不会再待下去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容白被戳中痛处,渐渐失了耐心。   “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因何死而复生?”   慕容白眉心一动,神色有些微的怔忪。随即拿剑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手背上甚至有青筋暴起。   “你的心魔……”   “住口!”白雎骤然出鞘,带着森冷的寒意抵在对面人的脖子上。慕容白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要再说了。”   被剑指着的人却没有一丝惧意,目光下移,轻易地发现了慕容白手上的颤动。“你知道吧?否则你抖什么?”   话音刚落,慕容白脑中又闪过一个声音:“你的躯体还能承受吗?”   “逆天改命,我自逍遥。”   “跟我一起,长生不老。”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慕容白收了剑,一步步后退,神情已然恍惚,昔日心魔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叫嚣着。   “你瞧,你连忘掉他都不能。难道你不想救他吗?”对面的人仍在循循善诱。   “不可理喻!”慕容白陡然红了眼,拔剑便朝那人刺去,剑光呼啸之间却被一股强大的气劲左右,生生刺偏了一分。再看对面那人,却是连动辄闪躲也不曾。   “你……你究竟是谁?”慕容白眉心紧蹙,唇角绷得死死的。   “你何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救他?”   慕容白愣了一瞬,眉目微垂,继而扯唇冷笑一声:“心魔作孽,死不足惜。”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叹道:“你若想救他,去北都,水仙教会帮你的。”言毕朝慕容白抛出一物。   慕容白扬手一接,见是块青玉令牌,上书“水仙”二字。   “水仙教……”慕容白再抬头时,那人早已没了踪迹。   而此时走在街上大摇大摆逛街的马二爷,侧头摸着鼻子问随从道:“我怎么有种拐小孩的错觉?”   【二】   北都。   慕容白伫立在水仙教总舵大门口,门前的侍卫见他没有向前的意思,也没有出言询问,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倒是旁边玩牌九的一桌人,口渴唤了半天没人回应,齐齐转头去看门口的守门人。一个燕颔虬须的大汉起身拍了拍其中一个看门人的后脑勺,那人一个趔趄往前摔去,大汉又伸手将他拉住,挑眉啐道:“你小子,又睡着了哈?!”   那人瘦瘦小小的,在此大汉面前难免显得气势弱了一大截,只喏喏道:“阿三哥,右护法让你们来接少主回教。你们还不是在门口打牌……”   这一番动静早把另一个守门人惊醒了,他看大汉脸色不好,连忙凑上来开口道:“阿三哥你别生气!小石头年纪小不懂事,您继续打牌,有事儿就叫我们。”   陈阿三本欲发火,见他点头哈腰的样子便也膨胀起来,不再追究小石头,只大声唤要他们俩倒茶去。   旁边那人早拉扯着小石头跑进去拿茶水,半步都没敢耽搁。   慕容白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之前早听闻过水仙魔教的威名,只是没想到亲眼见到也不过如此,弱肉强食罢了。   慕容白大失所望,转头正欲离开,却被人唤住。   “喂!叫你呢!”   慕容白停步,索性转身看向那彪形大汉,“何事?”   “你在我们这门口站这么大半天了,干啥呢?!想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陈阿三一边说一边朝慕容白走近,身后三个人也不打牌了,齐齐戏谑着望向这边,像是要看什么好戏一般。   慕容白睇了他们一眼,挑眉冷笑道:“门口这一桌子的鸡和狗都太次了,我还看不上去偷去摸。”   陈阿三闻言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鸡狗是指的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就要给慕容白一拳。   “找死。”慕容白神色无常,话音吐落之时却已卸掉了陈阿三的两只胳膊。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气氛一时之间僵硬得连几人粗重的呼吸都声声可闻。陈阿三身后的三人,额上早已渗出了   冷汗。连陈阿三自己也是尚未反应过来一脸懵逼的样子。   正当几人僵持着,马蹄声声由远及近传来。马车渐渐近了,陈阿三便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其余三人也低头跟在后面。   “吁~”车夫勒了勒马绳,将马车停下。   四个人呼啦啦地围上去,迎皇帝一般躬身候着。又有一人伸手要去接马车里的人下来。但里面的人却等不及他们搞这些排场,兀自伸手撩开帘子一跳就跳下了马车。   那人一席蓝色衣冠,一双琉璃目清澈透亮,肤色有如白玉凝脂,浅淡的唇色不显病态反露清气。   “少主。”三人抱拳恭迎道。   “欸,”方兰生甫一下马车便见着平日里献殷勤最勤快的陈阿三居然没对自己行礼,目光一转瞧见他双手无力地垂着,面色也不太好,他有些诧异,“你不是那个陈阿三吗?手怎么了?”   陈阿三眼神愤愤地瞟了瞟前面的慕容白,“那人来咱们教里找麻烦!”   方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瞧见慕容白,见慕容白满身风华绝代,手中一把长剑清气四溢,霎时两眼放光,连陈阿三说了些什么都顾不上听了。   几步蹦哒到慕容白身边,方兰生一把挽住慕容白的胳膊,“哇塞,公子你这把剑这么帅,一定是修仙的吧?”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去摸慕容白手里的白雎剑。   慕容白横剑一挡,闪身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蹙眉生硬道:“你就是水仙教的少主?”   方兰生满心满眼都扑在了白雎剑上,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跟他聊天,只敷衍道:“对对对,我就是少主……欸,都是虚名……你这剑蛮好看的嘛~给我瞧瞧呗……”方兰生趁慕容白不注意又要去摸白雎剑,慕容白后退半步,横眉不语,面色已然不虞。   方兰生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头,又道:“帅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来找谁的呀?”然而话虽是对人说的,目光却胶着在白雎剑上。   慕容白面无表情,见他此举,心道:从前听说水仙魔教教主文成武德,少主却难当大器,一心只想着修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自身对武学却无半点天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心知与他多说无益,慕容白也不废话,径直将手里的青玉牌扔给方兰生,转身朝里去。   方兰生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接住了对面抛来的东西。等他定睛看清了手里拿着的是镶着金边的凤纹青玉牌之后,心肝一颤,吓得差点没把那牌子摔地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他这才揣好了青玉牌急步追上慕容白。   “少主。”   “少主。”   ……   方兰生一路往里走,途中不断有教徒颔首行礼,教中气氛也有些凝重,看样子教里今日是有大事发生。   方兰生想起怀里的青玉牌,下意识盯着慕容白的背影深思起来,又联系起今日教中氛围的异常,他心里一急,步子也迈得飞快。   两人一路畅行到了大殿,方兰生大步越过慕容白抢先踏进去,却见一人垂头站在大殿正中,大殿之上垂着一片金帘,金帘之后尚有碧色纱幔。其右站着右护法晋磊,左边却是空空荡荡的。下面规规矩矩站着教中担任要职的一些人。   “这么大排场,出什么事了?”   方兰生三两步绕到晋磊面前,转头一看,殿下垂头站于正中的竟是左护法李马。   晋磊微低头看了方兰生一眼,却没有答话。方兰生只好又转头看向纱幔上隐约透出的人影:“教主?”   慕容白进殿后就沉默地立于殿末,只静静看着,此刻也随着方兰生的声音看向纱幔,但实在分辨不清人形。   半晌无人开口,殿下站着的李马忽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纱幔,恨声道:“若非感念当年老教主救我一命的恩情,我也不至于弃官位于不顾待在教中。昔年恭狩之战,若非我善攻,你们从何而赢?!到如今,教主你却要逐我出教?”   “非我心狠,”纱幔后传来内力催发出来的声音,被内力改变了音色,听着有些诡异,“你虽善攻,但时常不注意个人形象,粗犷糙劣。教徒中对你不满者比比皆是。我虽有心留你,却也不能违背了众教徒的心意。”   “粗犷糙劣……粗犷糙劣……”李马低声喃喃着,知道大势已定,即便自己能说服教主,却实在无法说服众教徒。何况那贺小梅……的确长得颇为俊美,受教徒追捧。如今教中有意让贺小梅来做左使,而他实在已无立足之地。   “罢了,罢了。” 李马握紧了长刀,挺直脊背,从怀中掏出一支青白色短笛,拔刀一斩,笛碎恩断。“从此,我李马与水仙教再无任何干系。”   说罢转头朝向殿外数以万计的教徒,扬刀大喝道:“今日我李马既出水仙教,终身不复返!我知你们素来嫌弃我外貌粗鄙,但若有对我尚存信心者,便随我同去,共建泥土教,终有一日,可创美颜盛世,攻遍水仙!”   教中寂静一片,李马屏息等待了半晌,教中忽然爆发一阵骚动,不断有人摘掉水仙教牌,扬手呼应李马。李马大喜,回头看了大殿最后一眼,见昔日好友王元芳,晋磊等全都无动于衷。   李马苦涩一笑,带领着拥护他的教徒们齐齐离开水仙教。   大殿再次归于一片寂静。   方兰生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道:“哎呀你们在搞什么!为什么把李马哥哥给逼走了?”   方兰生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尤为刺耳,右使晋磊淡淡扫了他一眼。军师元芳见状拉过兰生,附耳低声道:“水仙教素来以教徒感受为第一位,李马不得民心,教主也很无奈。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方兰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便与元芳站在一起,垂首等着教主开口。   许久许久之后,纱幔后才传来一声不辨喜悲的问:“走了?”   晋磊抱拳应道:“李马已去。”   又是半晌,纱幔后忽然传出一声叹息:“方才他斩断的是什么?”   “是……教主上任之时赠与他的短笛。”   帘后再次陷入沉默。   慕容白见无人出声,踏出一步往殿上金帘前去。   晋磊眉头紧锁,一手扣住腰间长剑,如临大敌般紧盯着慕容白:“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还不等慕容白回答,纱幔后传来教主略显疲惫的声音:“慕容公子终于来了?”   晋磊只好将方拔出半寸的剑又按回去,稍稍放松了戒备,但两眼仍然死死盯住慕容白。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垂眼问道:“怎么救?”   【三】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垂眼问道:“怎么救?”   声音虽低,教主还是清楚地听到了。“你可知,水仙教因何得名?”   此言一出,元芳微微蹙了蹙眉,晋磊诧异地瞟向纱幔上的人影,方兰生仍是一脸好奇地上下打量慕容白。   “上古之时,花神水仙自恋成疾,终日于河畔孤芳自赏。忽有一日,水中倒影化为实体,竟与花神一般无二。花神视其为天赐瑰宝,日日与其嬉戏打闹,因此玩忽职守。终于,众神发现了花神的秘密,引开花神判处倒影诛仙之刑。花神悲恸难当,自散灵力降下凡尘化作一株水仙花。据传其可生死人,肉白骨,镇亡魂。”   慕容白眼中闪过一道微光,转瞬又沉寂下来,略微沉吟道:“需要我做什么?”   “做我教的副教主。”纱幔后的人带着倦意一笑,浅浅抿了口茶。   “什么?!”这声音里包含了三个人的惊讶:元芳,方兰生,贺小梅。   慕容白只是眉头一跳,刚想开口已经被方兰生抢了先:“教主你是不是疯了!他、他、”说着又瞟了两眼慕容白,“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帅你就让他做副教主啊!”   贺小梅也顾不得再装乖巧,附和道:“就是就是!少主说得对!何况……他根本就不是水仙教徒啊!”   元芳本不欲参言,但听到教主要把副教主的位置交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人,还是忍不住道:“教主是否还要再考虑一下?”   “不必了。四大家族中数慕容府最有世家风范,家族子弟也是文武全才。这位慕容公子,正是慕容府的后人慕容白。”教主话音顿了顿,隔着纱幔看向方兰生的位置,“不让他做副教主,难道还能放心让你做不成?!”   方兰生一脸嫌弃地摆手,缩在元芳身后嗫嚅道:“我才不要当什么教主副教主……”   “行了,都别说了。”纱幔上的人影站了起来,“慕容白,前日有人给过你一块青玉牌对吗?它现在何处?”   慕容白侧头看向方兰生,兰生急急忙忙伸手在怀里掏啊掏的,终于从深处掏出了一块青玉令牌。他不舍地看了又看手里握着的牌子,再抬头瞟了晋磊一眼,最终还是无奈地把牌子递了出去。   “此物乃是教中圣令,见此物如见教主。慕容白,你可要好好收着。”方兰生撇着嘴念叨。   慕容白盯着那牌子看了许久,一手颤巍巍地抬起,却迟迟不肯落下将牌子接住。   “慕……容……”脑中忽又闪现出一个哀伤之至的声音,仿佛地底亡灵的嘶叫一般。慕容白双目一阖,咬着牙快速将牌子收入袖中,仿佛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反悔一样。   入夜,水仙教揽月亭内,一人一盏共酌。   月凉如水,浅淡的月光安静地洒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双眸被屋檐的阴影罩住,让人辨不出神色。   烈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无边月色营造出凄清的氛围,晋磊越发觉得这亭子幽冷,唇角不自觉勾出一丝讥笑。   “晋兄?”王元芳恰从小道路过,抬头一望便见着了晋磊。揽月亭所处之处地势极高,若非其下湖面倒映出晋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王元芳本是看不到他的。   晋磊半眯了眸子低头一瞥,淡淡应了声,便低头斟了两杯酒。   这一番动作间,王元芳已经施展轻功踏上了亭子。“晋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晋磊没有答话,笑着递出一杯酒。   元芳忙挡住他的手,谢绝了饮酒,开口又问:“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晋磊扯唇一笑,“‘你怎么看'这种事情,不是该问元芳兄你么?”   元芳脸色微赧,握拳咳了一声道:“晋兄就不要打趣我了。今日教主立慕容白为副教主之时,只有晋兄一人无动于衷。故而我想问问,晋兄心里是怎么想的?”   “无动于衷?”晋磊笑了笑,“当然了。教主文成武德,挑人的眼光自然不必说。我们相信教主就好。”   “可……”王元芳上身微微前倾,凑近了晋磊低声道:“我们原本都以为,右使你才是下一任教主的人选啊。”   晋磊垂眼看了看元芳手里合上的折扇,正色道:“元芳兄,此事不可胡言。”   王元芳撇撇嘴,手腕灵活一转,折扇“哗”地打开,“谁不知道教主早就不想继续管理教中事务,现在莫名其妙多了个副教主,看来以后教中都得唯慕容白是从了……”   晋磊自然听出元芳话里的惋惜之意,却也只平静道:“今日慕容白上位第一件事就是以挑衅滋事为由惩处了陈阿三等人,又把之前门前睡觉的两个守卫调去打杂,还把上上下下的教徒都整顿了一番,教里懒散的风气的确正了不少。”又是一杯酒,晋磊一手不断摩挲着酒杯上的青瓷纹,字字清晰地下了结论:“慕容白绝非池中之鱼。”   “鱼?哪有鱼?”一道清脆的声音伴着几声蛙叫自下方传来。   晋磊和元芳循声往下一望,瞧见黑漆漆的一片中透着个淡蓝色的人影。   元芳戏谑道:“小兰,你自己去那湖里看看不就知道有没有鱼了么!”   方兰生插腰站在湖水边,抬头望着揽月亭上的两个人,气哼哼道:“咦!你们俩怎么大半夜的在这儿喝酒!还不叫我!”   元芳听他话里特意把“你们俩”加重了语气,了然一笑,打着哈哈道:“没有没有,晋兄一个人在喝酒,我路过罢了。”元芳起身,一手摇了摇扇子,忽又合扇一敲脑门,“差点忘了明日回府,我得去收拾收拾了。小兰你上来陪晋兄喝酒吧!”   话音才落,元芳已经不见了人影。   “喂你等等!我没你那么好的轻功啊!”兰生气急败坏地对着元芳飞檐走壁的身影大喊大叫,转眼却看不到元芳的影子了,只好又眨巴着眼望着晋磊:“……你帮个忙呗。”   晋磊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经揽住方兰生腾空跃起,一眨眼的功夫两人都站在了揽月亭栏杆前。   “哇,你的轻功跟元芳还真是有得一拼啊!”方兰生又跳又闹地蹦蹦跳跳去瞧下头的风景,蹦哒了半天突然发现晋磊的手还搭在自己腰间,瞬间僵硬得不敢再动。   “那什么……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兰生一边开玩笑似地发问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外蹭。   “喜欢你?”晋磊微低头看他,手上暗暗用力揽得更紧了些,徐徐开口道:“少主单纯活泼,自然深受教徒喜欢。”   “呵呵呵呵呵呵……本少主一向很受人喜爱……”方兰生皮笑肉不笑地伸手去拍晋磊的手,抬起头对着晋磊好一阵傻笑。   晋磊手上的力道却是半点也不肯放松,眼也不眨地盯着兰生看了一会子,方才松了手。   方兰生本来一直暗自使力挣扎,突然腰上的力道一松,整个人往旁边微微踉跄了两步,气呼呼地转头瞪晋磊。而晋磊放手之后就负手眺望远处北都夜景,一点也没有要跟方兰生对视的意思。   不等方兰生开口,晋磊抢先道:“少主身为水仙教的门面担当,不觉得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太不禁用吗?”   方兰生一听此问,赶紧拉了小凳子坐下:“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事儿来着。李马哥哥莫名其妙被逼走了,可我之前都是李马哥哥在教我武功啊,现在他走了我可怎么办呀!教主常年也不见个人影,现在又来了个副教主,摆明了以后慕容白就成了真正管事的教主……他肯定就忙得没时间教我了……那我怎么办!你们不能放弃我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啊!”说罢一跺脚一嘟嘴,气鼓鼓地趴桌上锤桌子。   听他这一连串的唾沫横飞,晋磊索性也随他坐下,揉了揉眉心道:“一口气说这么多你不累?”   正转头摆弄桌上酒杯酒盏的兰生听他这么问,随口就答:“不累啊,你要想听我还可以再给你来一段~”   “……”晋磊无奈一笑。眼见着方兰生要伸舌头去尝那烈酒,晋磊急忙从他手里一一抢过酒器,一股脑全放在自己手边,转过头来又笑看着他:“我来教你怎样?”   方兰生欲要抢又抢不过,伸手拿了两把没拿到也就作了罢,抬眼嫌弃地哼道:“你教?你不也是个大忙人吗?”   “先前教主不在,所以教中大事小事都堆在我和李马身上,现在有了慕容白,当是不会太忙了。”   方兰生偏头想了想,水仙教中,刀法要看李马,轻功绝技当数元芳,灵巧需看贺小梅,而剑法自然是晋磊堪称第一,跟他学好像也不错……   兰生心里已经有了较量,却还是故作勉强地撇着嘴点了头,那样子倒像是有多嫌弃晋磊一般。   而晋磊只是埋头浅笑,双眸再次隐匿在阴影里,不见波澜。   【四】   拂晓方至,天光乍破。   晨光洒入窗棂,勾勒出床沿上静坐的人影。   慕容白满头大汗,脸色也异常苍白,眉心拧成了一个复杂的结。他如野兽般喘息了一会子,突然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还是不行吗……   要把心魔从天缝中扯出来,较之之前心魔复活慕容白还要难上许多。慕容白现在拼尽全力也只能把天缝撕开一道小口子而已,更别说把心魔放出来。   慕容白呆呆地望着偌大的房间,眼神空落落的没落到实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的血迹漫延到下颔他也不动手去擦。   半晌之后,晨曦逐渐散去,阳光普照把室内照得极为亮堂。慕容白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副教主?”   慕容白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揩去唇边血迹,开门随那教徒到了议事厅。   元芳等人早就等在了议事厅,待慕容白一进来,元芳立马迎上去,颇有些埋怨道:“副教主怎么现在才起?”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慕容白一夜未眠。   慕容白没有立即辩驳,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提行李的小厮,问道:“军师你要走了?”   元芳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不虞道:“哪怕之前再怎么不了解,既然做了副教主,也该长点心不是吗?”   慕容白身后跟着的教徒上前两步,在慕容白耳边压低声音解释道:“军师的父亲王尚书生辰将至,府中事务繁忙。若非教主召令,军师本也不会来教中。”   慕容白听罢点了点头,只淡淡对元芳道:“如此,你就先行离开吧。以后这种事情不必特意来与我辞行了,大家都是同等地位的。”   元芳微微一愣,随即看慕容白的眼光里少了几分排斥,抱拳行了个礼,带着人往尚书府去了。   慕容白送走了元芳,转头就让身后的小厮带他去了圣潭。   昨日教主把青玉令交给慕容白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临行前只告诉慕容白圣水仙就栽在圣潭中,但花期未到,尚要等上一段日子。   慕容白想,既然圣水仙生长在圣潭,那么圣潭一定是灵气旺盛之地。   果然不出他所料,慕容白一踏进圣潭,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充盈在周身,让人顿感身心舒畅、神清气爽。   圣潭乃是水仙教的禁地,除教主和副教主外,连左右护法和军师都不能进,是以慕容白遣散了在外守着的人。   慕容白站在圣潭入口,放眼望去——圆形碧潭正中是一方高出水面一尺的圆台,圆台周围不断有气泡往上冒,四周全是水仙花苞,一眼看去每一株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一株水仙投射在四面八方的镜像。   慕容白运气腾空跃至圆台上,像儿时无数次打坐那样闭目凝神。少顷之后,慕容白周身浮起星星点点的淡绿色荧光。那光芒逐渐密集起来,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包围着月白衣袍的慕容白。   慕容白察觉到周围的异常,慢慢睁眼扫视了一圈,细看之下不由得又惊又喜——这些淡绿色的荧光并非单纯的灵气聚体,而是喜食灵气产物的荧惑虫。   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召集到足够多的成年荧惑虫,就可以借助荧惑虫的力量“咬”开天缝,将心魔释放出来。   慕容白伸手试图捏住一只荧惑虫,手里抓到的却是一片虚无——这些荧惑虫还是幼虫——慕容白大失所望,转念一想,此地既然能滋养出荧惑虫来,说明此地蕴藏了天地人、日月星六方灵气,不仅对功力恢复和增长大有裨益,对他的计划也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如此看来,水仙教果然是没有白来的,慕容白想。   想通了一切的慕容白立即凝神静坐,闭眼沉气于丹田,聚神思于心魂。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的额际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双唇也逐渐变得苍白干裂。又过了一会子,他的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剑眉越蹙越紧,汗水已经挂在了眼睫之上,随着睫毛的颤动滴落到下颔。   四周的荧惑虫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一般,争先恐后地往慕容白身上贴,最后竟把慕容白包裹得严严实实,将他整个人镀成了一个淡绿色的雕塑。   “开!”只听慕容白忽地大睁双目大喝一声,四周的荧惑幼虫唰地被一股强大的灵气荡开。   而慕容白,在这一声大喝之后两眼一阖,头也无力地垂下,看上去倒像是断了气一般。   此时他的身子也确实是没有气息的。   慕容白的神魂已经不在躯壳里,而是去到了归墟之境——时空的尽头。   天缝的另一头正是归墟。   哒、哒、哒……   一片岑寂中,只有慕容白一步步踏入漆黑甬道的脚步声,仿佛应和着谁的心跳一般,小心翼翼得生怕惊扰了什么。   无尽的海水,广袤的时空,扭曲变幻的风云。苍茫的水淹没着一切,当时空中的每一个缝隙都被浑浊的水塞满的时候,身处其中的人已经无法感觉到水的存在了,只剩下不断波动不断扭曲的视野证明着这是一个满溢着液态的时空。   在那样的一片混沌中,一个青黑色的身影呆立着。他的双臂被迫大张,两手腕处各有一个镣铐,长长的锁链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他的衣袍破烂,披散的黑发凌乱,头颅无力地垂着,浑身淌着腥红的血,如同一个厉鬼。   听到渐进的脚步声,那人缓慢又迟钝地转头,长发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只刚好露出那一双血红的眼。   随着甬道那边月白身影的接近,他的眼眶一点点扩大,瞳仁却在紧缩,使他原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眸更显可怖。   慕容白站在甬道尽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呆呆望着自己的心魔。   心魔呆滞了半晌,眼里忽然闪出些波光,却立即僵着脖子扭回了头,顿了顿,又把脸全部埋进长发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慕容白静静看着他浑身上下的狼狈样,忽然忆起当初他不可一世的模样和出手时雷霆万钧的气势,不知怎的心中竟微微一酸。   慕容白自然知道心魔那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如果不出他所料,藏在发丝里的那张脸必定也是七窍流血的。   那是所有被献祭而进入归墟之境的魂魄都要经受的事情——归墟有三大天罚: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孤寂,以及,幻象。   心魔本没有实体,肉体上的疼痛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外界一日,在归墟中就是百年的时光,并且在这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之间,他将陷入日复一日的幻象中。   憎怨会、爱别离、求不得……   周而复始。   “你在此,”慕容白忍住了心里莫名的酸涩,轻声开口,“可有想通什么?”   “当然有。”心魔目光空茫地盯着前方不断波动的水纹,“我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记得经历了多少个幻境。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微微抬眸看住波纹旋转的中心,诡异地咧嘴一笑,“慕容白啊……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这个被他遗弃的自己。”   ——被遗弃的自己。   慕容白呼吸一窒,心魔的话仿佛一只尖利的爪揪住他的心脏,刺得他难受极了。   “慕容白,你来了——可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慕容白是永远也不会来看我的,他厌恶这个自己,他想把这个自己剥离开,继续做他完美无瑕的大英雄。所以我成了牺牲品,我是他的污点,所以他不会来看我,他只会来扼杀他的污点。”   慕容白握紧了白雎剑,唇角颤抖,却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慕容白,”心魔的声音好似受伤的野兽被裹在厚重棉被里发出来的,嘶哑又沉闷,带着最恶毒的恨意似的,“你一点都不高尚。有我在,你永远都不高尚。”   慕容白冷静下来,盯着心魔满是血迹的侧脸冷冷道:“我不需要高尚,也不需要扼杀你。”   “我会救你。但我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没办法把你从天缝中放出来。”   心魔猛地再次扭头看向慕容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肯放我出去?”   慕容白这才完全看见他的脸,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上此刻满是青黑色的细纹,从额际一路蔓延到锁骨之下,藏进衣襟里。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他的口耳鼻中流出,衣襟及肩膀全是一片血染的红色。看着这样的心魔,慕容白又是一个愣神。   “你肯放我出去……”心魔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却更像是兀自呢喃。   慕容白郑重地点头。   心魔忽然望着慕容白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还没漾开,两人中间倏尔盛开一个巨大的漩涡。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慕容白刷地睁眼抬头,眼前依旧是圣潭。   【五】   这几日水仙教中的气氛诡异得紧。   教主早就闭关不见了踪影,军师元芳也已赶回尚书府。而新上任不久的副教主慕容白,自打去了一趟圣潭之后就昏睡了两天两夜,中途本来清醒了两个时辰,挣扎着处理完各分舵的事务之后就又倒下了。   同样新上任的左使贺小梅,倒还有几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味道,极高效地依随慕容白的吩咐对各司教徒进行了盘查和整顿。右护法晋磊却不似从前那般积极,只做了部分协助工作,剩余时间大多在教少主方兰生练习武艺。   这些上层们各忙各的事情,教徒经一番整顿之后也不如从前活泼,整个教里越发显得死气沉沉。   尤其是,在情报司主使龚罄冬带回一条消息之后,教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贺小梅从一牒公文中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看向弯腰行李的龚罄冬。   龚罄冬站直了身子,又重复一遍:“李马派人劫了咱们的镖!两千两纹银啊,白花花的就溜走了!”   贺小梅平时是最听不得他这一口别扭的口音的,一听此言却也顾不得在乎这个,急急起身又问:“告诉磊哥了没?”   “属下一回来就听说副教主昏迷了,想找右护法没找着人,这不是才来找你来了吗?”龚罄冬边说边撩了撩额前刘海,轻松的神色与贺小梅的紧张恰恰不在一个调上。   贺小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嘀嘀咕咕道:“哎呀这种时候磊哥去哪里了啊!怎么会找不到人……”忽然福至心灵,他脚步一顿,一边转头一边迅速吩咐道:“你去少主的院子里找找。”侧头却见龚罄冬举着一方小铜镜照镜子照得不亦乐乎,气得他拿起桌上的笔就往龚罄冬的脸上扔,“快去!”   龚罄冬手忙脚乱地收了镜子拔腿就跑,躲开了带墨的毛笔之后又回头拧眉哼哼道:“你这个人嫉妒心咋这么强!还想毁我的花容月貌!”   贺小梅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扬手就抛起数支飞镖破空而出,堪堪擦过龚罄冬的脸侧“咔咔咔”插入其身后门框里,这才逼得龚罄冬马不停蹄去了。   水仙教正北方,除主事殿和教主寝殿外,最大的一处建筑名唤“岸芷汀兰”。其内正如其名,有碧绿湖水,也有湖上白玉桥,有岸边香草,也有各色幽兰暗香浮动。瓦是琉璃瓦,砖是青石砖,十步一奇石,百步一回廊。   这处美好的所在正是少主方兰生的住所,虽少不得有人看了眼红,却也没奈何。毕竟这座堪称整个北都最美建筑的岸芷汀兰,是方家出钱修的。人家自己住自己家里修的院子,本来也没什么不好,何况还是地位非凡的少主。   只是晋磊每每进到岸芷汀兰都忍不住要对方兰生说教一番,大约是当真不想看到他如此铺张浪费。   方兰生却不以为然,原本只不搭理他便罢了。但近日晋磊日日来岸芷汀兰教他剑法,来一次说上几句,方兰生实在不堪其扰,刚开始还能装听不见,到后来演变成非得要卖萌才能逃过去了……兰生想,指不定什么时候连卖萌都要不管用了……   此刻岸边小桃林中,一道碧蓝色身影和一道烟蓝身影在剑光中纠缠。   “出招迅速果断,不要分神!”晋磊一边冷着脸训道,一边手腕翻转一剑挑开了方兰生手里的剑,下一瞬那剑尖就已经抵在了方兰生喉前半寸。“七招,略有进步。”晋磊勾唇一笑,收了剑。   脖子上逼人的冷意一散去,方兰生就整个往后仰倒,满头大汗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道:“不行了我要死了太难了……”   晋磊伸手去拉他,他也耍赖不起,只管躺在地上扭来扭去撒娇。   他身下是铺了一地的桃花瓣,粉色中透着浅淡的暖意。春风送来一抹暗香萦绕于鼻端,烟蓝衣衫的少年公子静静躺在花露满载的土地上,额上发间还留着树上扑簌落下的桃花瓣,恰与他的唇色如出一辙,交相辉映。   晋磊怔怔地看着,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再美好不过了,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   然而仍是有不解风情的人出声打扰:“右护法!我可找着你了。”   来人正是龚罄冬。   方兰生一听见他这一口标志性的口音就迅速转头,远远见着龚罄冬着一身橘色衣衫急匆匆走近。   “肥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兰生一边盘腿坐起一边朝着龚罄冬招手。龚罄冬是在水仙教里出生的,与自幼养在水仙教里的方兰生也算是一起长大,关系自然比其他人又要熟稔之分。   龚罄冬知道兰生是个甩手少主,什么事也不管的,所以只朝他摆了摆手表示稍后叙旧,便对着晋磊将事情始末报告了一遍。   李马当日从水仙教离去之时扬言要建立泥土教与水仙教抗衡,众人本以为不过是气急之言,做不得数。谁曾想离开不过几日,李马当真众筹银两,倾尽家产创建了泥土教。   且除了当日随李马一同离去的原水仙教徒外,另有一大波江湖散人纷纷入教。短短几日内,泥土教已经声势大涨。   而李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劫了水仙教分坛水仙镖局护送的镖。   “劫镖?”晋磊皱了皱眉,“   他再不济也不会去当劫匪。”   龚罄冬耸了耸肩,无奈道:“右使你要是不信,属下也没有办法。但事儿确实是这么个事儿。”   “东家知道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镖局已经连夜派人从安州赶过来了,现在正在议事厅。本来也就是小事一桩,但劫镖人是前左使,下面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着了。”   晋磊一听见镖局已经派了人过来,再不同龚罄冬废话,径直往议事厅去询问究竟了。   晋磊前脚方踏出,龚罄冬也下意识跟上。方兰生一见急忙叫住龚罄冬:“诶,你们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晋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吩咐龚罄冬留下监督方兰生再练半个时辰,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方兰生一听欲哭无泪,眨巴眨巴眼看向龚罄冬,眼里全是闪闪烁烁的可怜模样。   龚罄冬眼珠子一转,阴笑着走过来盘腿坐下,一边掏出小铜镜一边道:“来,给爷来一招看看。”虽然眼睛半分不离地盯着镜面,话却是对方兰生说的。   方兰生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气道:“狐假虎威!我都要累死了,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龚罄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理了理发型,继而邪魅一笑:“当家的发话,我还敢不乖乖监督?”   “谁谁谁是你当家的?!我还是少主呢!”方兰生又气又急,一把夺过龚罄冬手里的小镜子,“快别笑了!镜子都装不下你脸上的肉!”   龚罄冬最听不得有人批评他的脸,想他龚罄冬自打从娘胎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好看得不成样子了,长大了更是风靡万千水仙教徒,厨房里的二丫、洗衣服的小翠……哪个不是成天追着他?!   越想越愤怒,龚罄冬一把扑过去就要抢回镜子,“你少嫉妒我!”   眼见着龚罄冬张牙舞爪扑上来,方兰生侧身一滚躲开了,刚想爬起来却被龚罄冬扯住衣裳后领,一屁股栽在龚罄冬大腿上。   拉拉扯扯间,两人迅速扭打成一团。   “你别以为你是少主我就不敢毒你!”   “你毒呀你毒呀!你毒死我最好,否则我就把你十几岁就暗恋人家姑娘结果到现在还没找着人的事说出去!”   龚罄冬一听这话,双目简直要喷火了。   兰生口里的这个姑娘,是龚罄冬的秘密,也是他的软肋。   那时候龚罄冬也才不过十七,在院子里闲逛的时候看见一身着水蓝衣裙姑娘。那姑娘猫着腰贴着墙,鬼鬼祟祟地慢慢挪动。出于本能,龚罄冬也就伏低身子跟在她后面,想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没想到在一个墙角处,那姑娘忽然回头一望,他急忙闪身躲进草丛里,却在绿草地缝隙间见到让他心心念念到现在的容颜。   他本是不信一见钟情的,直到那一刻。   可还没等龚罄冬拦住她,她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龚罄冬在那墙角站了许久许久,怔怔地望着前方,脑中不断闪现着方才那姑娘的惊鸿一瞥,灵动生姿。   但之后龚罄冬穷尽数年也没能查探出那姑娘的踪迹。   她就像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只留下清灵一面,从此杳无音讯。   她走马观花一眼,他抱恙多年,自此相思成疾。   这一直是龚罄冬的心病和秘密。那日他回去之后就开始作画,本想学那些风雅才子画一幅美人图留个念想,奈何技艺不精,画了数日也才不过画了个歪七八糟的人影。   当时龚罄冬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画完之后还提笔写了两行诗: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后来又过了两年,龚罄冬还是未能寻到那姑娘的消息,便将此画封存于箱底。   岂料却被方兰生这厮发现了,还因着他拙劣的画技笑了他许久。   龚罄冬一直觉得这是他人生路上的耻辱——毕竟他身为水仙教情报司主使,刺探情报寻找蛛丝马迹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但如今却连一个中意的女人都寻不到,这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无奈此事又常常被方兰生提起,这些年受尽方兰生取笑的龚罄冬此时又听他提起那位姑娘,觉得又气愤又辛酸,也不跟他抢铜镜了,撒手蹬腿挪到一边,侧过头一声不吭。   方兰生本也只是与他嬉闹,此刻看他闷闷不乐地不吭声,疑心言语之间中伤了他,便蹭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张嘴刚想道歉,眼前人影一动,嘴里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龚罄冬一把从他手里夺回小铜镜,笑嘻嘻挑眉道:“傻了吧?”   方兰生终于反应过来,急道:“你给我吃了什——”   话还没说完,龚罄冬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某个穴位。一时间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方兰生陡然哈哈大笑起来,又是捶地又是挠心,那样子像中了邪一样。   “你到底……哈哈……给我吃……哈哈哈……了……啊哈哈哈哈哈……什么……哈哈哈哈哈……”方兰生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拿手颤巍巍指着龚罄冬。   龚罄冬翻个身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泥,优哉游哉道:“一点点`笑弥勒',你放心,半个时辰之后药效就过去了。”“笑弥勒”是一种液态药物,可使人产生兴奋愉悦之感,若再被戳中笑穴,服食者将大笑不止,完全不能自持。   “哈哈哈……你这……哈哈个……哈哈哈哈……神经……啊哈哈……病啊哈哈哈哈哈……”方兰生两手捂住肚子,倒在地上不住地打滚儿。   龚罄冬一脸无所谓,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眯眼沉醉道:“此处应有大特写。”   “特写……哈哈哈哈哈……你妹……啊哈哈……”方兰生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了,只恨不得和他大打一架。   龚罄冬不满地移开镜子扭头看他:“我这可都是为了让你不练剑,我容易吗我?!你想想,你是愿意笑半个时辰还是愿意练半个时辰?”   “哈哈哈……我……哈哈谢谢啊哈哈哈……你……哈哈……全家……”方兰生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笑得两腮都疼了,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龚罄冬蹲身拍了拍兰生的脸,又伸手揪住他两颊往两边扯,“你慢慢笑啊,我先走了!”   耳边风声一过,整个小桃林就只剩了方兰生一个人在地上边笑边打滚。   “哈哈哈哈……混……啊哈哈……蛋……啊哈哈哈哈哈……”   后来据守在小桃林外的婢女回忆,那日少主心情极好,在林中狂笑了半个时辰,时刻未歇。众婢女纷纷感叹:“少主果真是教中的开心果啊!”   【六】   议事厅。   “右使,此事属下半个字都未向他人透露,看到您方才敢告以实言啊。”水仙镖局派来的徐沟已是五十有六,此时老泪纵横地弯腰行礼。   晋磊一手抬了抬徐沟的胳膊,拦住了他的大礼,“究竟有什么隐情?”   徐沟满面焦急道:“这趟镖并非普通商人的货,而是……而是礼部侍郎张世冲的货!这银子……”他说着抬袖虚虚抹了抹额上的汗,“这两千两银子,全是官银……走的……是暗镖……”   言尽于此,晋磊瞬间明白了徐沟如此吞吞吐吐的原因。水仙镖局作为水仙教最大的财源,一向是不挑活的。只要出得起他们开的价,任你是什么货都能走。一些见不得光的或者需要特别保护的镖,就走暗镖。暗镖的流程比一般的镖要复杂得多,且货物来历除了镖头和教主左右护法再无人知晓。最初几年水仙镖局一直是众多贪官运财洗钱的好地方,后来李马接任左护法之后,掌管教中经济,限令不得再接此类镖,这才渐渐少了这种暗镖。但李马一走,贺小梅又是个爱财的主儿,自然放宽了。于是才有了这趟镖。   这两千两银子,多半就是一个月前的“亲王宴”上,礼部侍郎张世冲拿来中饱私囊的一部分罢。   亏得张世冲还能熬过这一个月的风头再来找水仙镖局,可惜李马深知水仙教行事作风,尤其对镖局的运营更是了如指掌,这才能轻而易举劫了这趟镖。   但晋磊想不明白的是,李马为什么要来劫镖?若说是为了逞一时之气,发泄发泄自己被逐出教的愤恨,晋磊是断然不会信的。   “你可知李马为何劫镖?”   徐沟拧着眉思索了片刻,最终也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时我们中了埋伏,左——李、李马就直接带人冲出来,劫了镖就离开,半个字也没透出来。”   晋磊一手搭在檀木桌上,食指微微点着桌面,“吩咐镖局的人继续寻找银子的去向,还有,必须尽快查出泥土教的大本营地点。不用顾忌李马从前的身份。”   徐沟一听晋磊最后一句话,大大松了口气,既没被责怪又不用畏手畏脚行事自然是再好不过。躬身行了个礼,徐沟脚步飞快地退出议事厅。刚踏出房门,徐沟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桔色身影,下意识转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又伸长脖子望了望,确定除了几个青黑衣裳的仆人守着,再无他人。摇了摇头,徐沟心内暗叹自己居然老眼昏花得这么快,叹口气疾步走了。   徐沟前脚刚走,一个灰衣小仆就急匆匆奔过来,站在议事厅门口探头唤晋磊道:“右使!副教主醒过来了!”   晋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内却道慕容白醒得真是时候,便举步随那小仆到了慕容白所居“青竹斋”。   待晋磊遣退下人后把事情大致和慕容白说罢,慕容白仍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拧眉道:“既是不义之财,你们为何要助纣为虐?”   晋磊肃容道:“副教主之前身处江湖,对朝堂宫廷之事知晓几分?”   慕容白一手抚摸着白雎剑上的刻纹,并没立即作答。其实慕容世家也并非完全的江湖中人,祖辈中也有入朝为官的,只是四大家族都有各自的使命在身,大多都无暇参与朝堂争斗。但四大家族的家训中都必然有一条:通晓江湖和朝廷之事。   据慕容白所知,几年前驾崩的先帝迷信成仙之道,炼仙丹修仙道,还曾求助于南疆巫蛊之术。为了他一人的修仙之梦,劳民伤财,还曾发生过征集民间童男女炼仙丹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当时的后宫三大宠妃个个借机谄媚,寻来各种房中秘术“助其修行”,因此也愈加受宠。后宫中众多妃嫔都想着趁机邀宠,皇后敢怒不敢言,索性潜心礼佛。唯有霍贵妃一人极力劝阻,直言“帝应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迷信偏门邪道!”   而这霍贵妃就是当今皇帝吕承志的生母。   后来霍贵妃一度被打入冷宫,得皇后相助才得赦免。而那些献媚的妃子反而深受先帝看重,连带着她们的儿子也极度受宠。即便是现今的皇帝吕承志即位后,那几位亲王的地位依旧无法撼动。   因此,当今的皇帝虽说是吕承志,但实际上实权早被削弱得差不多了。   “先帝在世时偏宠当今的几位亲王,当今皇帝即位后一度大权旁落,空有一腔政治抱负和治国才能,却无实权发挥。这与礼部侍郎贪污又有什么关系?”   晋磊笑着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告诉副教主,张世冲的银子是从亲王宴上扣下来的。这批银子即便不被他中饱私囊,也会被挥霍在几个亲王身上。无论如何对百姓而言都无甚助益,而我们接下这趟镖还能赚一大笔,何乐而不为?”   慕容白心里还记挂着心魔的事,此时也并不愿与晋磊起什么冲突,只好敷衍道:“既然如此,你便照以前的做法做罢,不用来问我。”   晋磊瞧慕容白面色仍有些虚弱,试探着问:“敢问副教主那日在圣潭做了何事?为何虚弱至此?”   慕容白隐约看得出晋磊对他不甚信任,但又不能将心魔之事说出来,便只缄默不言。晋磊见他这样子,笑了一声抱拳道:“是我唐突了。副教主好生修养,我先去处理此事。”   待晋磊一走,慕容白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打开归墟之境实在是消耗太大,只怕暂时没办法再开一次了。   三日后,刑部尚书王佑仁五十大寿之日,尚书府中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元芳忙里忙外了数日,挑挑拣拣了许久才淘来一件价值连城的白玉虎雕腰牌作为礼物,又提前半月将王家祖籍安永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请到了北都尚书府内。   安永人素来喜欢听戏,尤其爱那等荡气回肠的唱腔,王佑仁也不例外。此刻台上正在唱着的西楚霸王项羽这出戏,便是王佑仁最爱的一出。   身着鱼鳞甲的虞姬随楚霸王项羽出征,四面楚歌之际,已换一身素衣的虞姬悠悠转转唱出“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水袖扬,长歌起。台上的虞姬风姿绰约,眼中微光闪烁,一曲尚未舞罢,敌军已杀进营地。   一片混乱中,虞姬拔剑而唱:“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那唱腔将戏里悲情唱足了十分,分寸火候皆拿捏得极好,惹得诸君连鼓掌叫好都忘记了,只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   本是一出项羽为主的戏,这虞姬却把戏份抢了个精光,满场宾客的注意力皆被虞姬吸引。   乐声渐渐又悲怆转为急促,虞姬持剑自刎,水袖一扬盈盈旋转,漫天白色花瓣从虞姬怀中抛出,飞扬至四面八方。那头的项羽却也是一呆,戏里原本不该有旋转和白花瓣这一幕的。但看台下宾客都一脸动情地看着台上,便只好算作创新罢了。   元芳也面露赞赏地看着台上的虞姬,纷纷扬扬落下的白花瓣散落下来,眼前忽然晃过一个微小的光点朝自己胸前袭来。元芳大惊,抬手在胸前一接,两指夹住了一个白纸裹成的条状物。   这动作虽小,但还是被邻座王佑仁眼角余光瞥到。王佑仁偏头看向元芳:“有事?”   元芳捏了捏手上的纸,丢入怀中,再抬手时两指间夹住的却是一片花瓣,“回父亲,无事。只是看这花瓣美丽,随手拈来看看罢了。”   待王佑仁转过头去,元芳摇了摇扇柄,哗地打开扇子作遮挡,微微垂下目光看向展开的字条——隐隐有些熟悉的笔迹。元芳略略皱了眉,又抬头看向戏台,台上扮虞姬的花衫已经退场,只留下一地的白花瓣。   待这出戏演罢,又有歌姬和舞姬上台。眼见着戏班子的人全都退场,元芳转头向王佑仁找了个如厕的借口便匆匆去了后台。   在后台,方才登过场的人都忙着卸下一身行头和妆容,唯有一人心不在焉地东摸摸西碰碰——正是之前台上扮“虞姬”的花衫。   元芳径直上前,对那花衫道:“方才姑娘唱得极好,不知可否与我交流交流。”   花衫抬袖掩唇一笑,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随即跟着元芳到了旁边的小室中。   元芳率先步入室内,后面跟来的人轻轻掩上房门,转头瞧着元芳得意地笑着道:“你叫我姑娘?”   熟悉的声音!   元芳“唰”地转过身来,定睛打量了面前的人半晌,惊诧道:“你……”   那人噗嗤一笑,袖袍一扬拂过脸上,转眼便现出一张男人的脸,少了些方才“虞姬”的媚色,却多了些灵动的神色——这人却是贺小梅。   “你、你、你——”元芳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呆愣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镇静了一会子,元芳调笑着道:“没想到你还会唱戏呐……”忽又觉得不对劲,他蹙了蹙眉,“你混进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七】   贺小梅将李马劫镖一事说与了元芳听后,元芳疑惑道:“ 李马怎么会去劫镖?何况,即便是他来劫镖,这也算不得什么棘手的事,也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贺小梅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边倒茶边道:“芳哥,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两个问题。”说着递过一杯茶给元芳,邀他坐下,贺小梅将这几日收集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原来水仙教的人在银子的去向上没能找到线索之后,就立刻着手从李马离开水仙教自创泥土教的经过查起,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李马离开水仙教之后,带着他的拥护者们住进了客栈,后来又众筹银两采办物资买地皮创立泥土教,看上去似乎除了他很幸运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据情报司探子查探出来的消息称,李马曾独身一人暗中拜访过王尚书府。   “什么?拜访我爹?!”元芳刚刚才捡起来的扇子又掉了一次,连带着下巴都要惊掉了,“我怎么不知道?!”   贺小梅帮他捡了扇子,顺手拿扇尖儿敲着下巴,微微皱着眉呢喃道:“原来你都不知道……”   元芳一把从小梅手里捞过扇子,甩开扇面“哗哗”地扇着风,似乎想借扇子的风来平定心里的惊骇和疑惑。   贺小梅瞧着元芳急躁的样子,撇了撇嘴又道:“所以,我进来找你就是想说你能不能从你爹哪儿打探些什么?”   “你们的意思是我爹指示李马劫镖?”   贺小梅眉头一跳,一手捏着另一手手腕喏喏道:“其实……那批货是王大人贪的银子,你爹身为刑部尚书,要搜集证据办这件事,叫李马劫镖也不是不可能……”   “贪的?!”元芳“唰”地站起来,身后凳子倒在地上梆梆作响,“贺小梅!李马一走你就让人接这种镖?!”   贺小梅见他脸都气红了,急得赶紧也站起来紧张地瞧着他道:“芳哥,你别生气。有钱哪有不赚的道理?我知道你见不得贪官污吏,可他刮的是众亲王身上的油水,总比那些贪赈灾银的好……”   元芳怒极反笑,眼里明明喷着火,面上却还是一派温温润润的样子:“国库的钱哪一分不是出自百姓?他今日能贪国库的钱,改日就不会压榨百姓?!”深吸了一口气,元芳一手握合扇面,负手背对贺小梅道:“这件事我不会帮你们,我与家父同心,断不能容下此等贪官!”   贺小梅早料到元芳知晓此事后会生气,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但又实在找不到办法在尚书府里自由行动而不被发现,最终还是只能求助于元芳才行。   “芳哥,你听我跟你慢慢说。”贺小梅上前一步扯了扯元芳的衣袖,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气我认钱不认人,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不解决,等事情一曝光,水仙镖局也许是能侥幸免受牢狱之灾。可这名声一旦毁了,将来水仙镖局如何能办下去?水仙教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这块招牌一旦砸下来,水仙教就得少了半条臂膀啊!”   贺小梅一边说一边观察元芳的反应,见他脊背微微僵了一僵,便料想他心底已经有些动摇。小梅大喜过望准备再接再厉,又靠上前一步摇了摇元芳的小臂,柔声道:“芳哥,除了你再没人能帮我们了……”   元芳却一把挥开小梅的手,头也未转,静默了半晌,冷声道:“几年前教主曾帮我一个大忙,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加之被你们要创造一个乱中有序的江湖的想法感染,我才应邀做了你教的军师。教主也曾答应我,我不论何时都是自由的。这件事,我半点都不想参与。”   他话里的语气如此坚定,贺小梅不知怎的也窝了一肚子的气,索性也不再劝他。其实贺小梅心里清楚,以元芳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性子,不参与此事两方都不帮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友好。可道理他都懂,问题是他已经这样低声下气跟他讲明利害,他还是油盐不进,还对自己动手,怎么想贺小梅都觉得寒心。   “好好好,你开心就好。我就不信没了你帮忙,我大水仙教就扳不回这一成!”贺小梅气呼呼撂下这句话转身便疾步离开小室。   元芳听见拉门声,然后是木门摇摇晃晃的嘎吱声,之后又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微微转头看向桌上,方才贺小梅递给他那杯茶,上面还浮着一小片褐色茶叶,仿佛他们之间承载着羁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入夜,月色并不明亮,连星子也难得见到一颗。尚书府灯火通明,金黄色的烛火代替月光照亮了这一片黑夜,人声依旧鼎沸。   平地里又起了一阵风。   正厅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歌舞正兴,众宾客齐齐向王尚书举杯祝寿。   丝竹声声,应和着扇骨一搭一搭地敲在青瓷茶盏边沿上的声音。元芳心绪不宁地端坐于席间,眼神只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果盘。别人邀他喝酒,他也要被唤上数声才能回过神来。   这般数次之后,几位大人便对这位小国舅爷印象不大好,觉得他傲慢又冷淡。恰逢此时,一直端坐在元芳对面的紫衣姑娘端起茶水起身朝元芳走来。   “国舅爷?国舅爷?”   女子连连唤了好几声,元芳才猛然惊醒一般转头看向她:“嗯?啊……”他隐约记得这个姑娘,是兵部尚书李岳临之女。   紫衣姑娘瞧着元芳呆呆的模样,掩唇微微一笑,又举起杯子对元芳温温柔柔道:“久闻国舅爷乃京城四少之首,能文能武,风度翩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李芙妆,以茶代酒,敬国舅爷一杯。”   元芳忙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却又一时忘了怎么回敬李芙妆这一番夸奖,只好顺口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姑娘有个好名字。”说罢已经一饮而尽。   李芙妆以袖作挡,也饮尽了杯中茶水。李芙妆自然看出了元芳的心不在焉,也见着了诸位大人对他不认同的眼神。她忽然凑近元芳一步,微微俯身直直盯着元芳的脸看,将元芳吓了一跳。旁边几位大人也被她大胆的举动惊住,另一头正与邻座闲聊的兵部尚书李岳临也顺着大家的目光转过头来,皱了皱眉,刚想呵斥李芙妆退下,李芙妆却又自己直起了腰。   却听她道:“早年我曾对医术痴迷,也算学了些皮毛。看国舅爷的面色,定是抱恙在身,却还能为给王大人贺寿在此坚持宴饮。这般孝心,小女子佩服。”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便把之前元芳的种种失常行径当做是因为病痛。王佑仁在主位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向元芳道:“儿啊,若感不适,便先回房歇着罢。”   元芳抬眼又看了看李芙妆,知她是在给自己解围,也没多说什么,果真辞了宴席退回房中。   元芳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仔细想过,如果果真是他爹为了办案吩咐李马劫镖,那么这笔银子有很大可能会被当做证据放在尚书府,或者已经到了刑部。   但后者的可能性要小得多。如果按正常流程走,根本不会有李马劫镖这件事,刑部的人大可以直接办。也就是说,这件事,王佑仁是想暗中处理,或者至少说,交给了李马而非刑部处理。   那么水仙教的人要动手就只能选在今夜——月黑风高,人多喧杂。   所以元芳一直忐忑不安,却又不知如何面对两方的冲突,索性便顺着李芙妆给的台阶下。罢了罢了,还不如早早安睡,两耳不闻便可装作事不关己。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走,刚好错过了今日寿宴的“重头戏”……   李马气宇轩昂地踏进尚书府大门时,王尚书正与众宾客聊到兴头上。王佑仁听见下人附耳禀报说李马来了,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几许。   “王大人!李马因事缠身来晚了,还请王大人勿怪。”李马带着人三步并做两步行至王佑仁面前,躬身抱拳道。   “哈哈哈哈哈,老夫正等着你呢!”王佑仁以手示意李马入席就坐。   接着,王佑仁将李马大大方方地介绍给了诸位大人,将他夸得文武全才丝毫不逊于元芳。   其实,当初李马被赶出教找到王佑仁时,王佑仁就已经明显表现出要提拔他的想法。但当年李马为了水仙教拒绝官位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此一个江湖性情中人,只怕要做官还有些欠缺。   因此王佑仁便以礼部侍郎张世冲贪污一案考验李马,一则是看他能否斩断与水仙教的情谊,二则是为他造一份功劳方便其他大官能够接受他。   李马也确实不负他所望,快准狠地劫了银子,在押镖箱子里找到了暗格以及暗格里的走镖交易凭据。   一切蓄势待发,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事情披露出来。   但这时机却不是今夜,毕竟是王佑仁的寿宴,李马不会蠢到来破坏气氛。李马原本只想着为了王尚书对自己的赏识,无论如何也该备一份厚礼来贺寿。奈何却在泥土教中发现了水仙教派来的探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使计让水仙教的人将一箱假证据给运了回去。   只怕水仙教派来的那几个人现在还沾沾自喜以为立了大功。   不过虽然耽误了来尚书府的时间,好歹也算摆了水仙教一道,李马不亏。   【八】   王佑仁是何等精明人物,早也料到水仙教会去找李马的麻烦,也料到了李马并非等闲之辈。如今见李马神清气爽地前来祝寿,便知水仙教已经中计。   只是,王佑仁以粗糙指腹摩挲着衣袖上金线绣成的花纹,眼神晦暗了几分,水仙教真的会完全想不到吗……   正在此时,一小厮慌里慌张自东厢那边疾奔而来,却被管家拦住不许其闯入宴客厅。   小厮向管家禀报了些什么,面色异常急切的样子,管家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旋即转头看向王佑仁。王佑仁恰巧也在看着这边,管家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王佑仁面上没什么变化,眼里却透出一丝精光。   管家自然看懂了王佑仁的眼神,步履匆匆往东厢去了。   正厅内仍旧是一派灯火辉煌,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墨蓝色的天边飘着一团灰暗的云,被一阵疾风吹散开来,逐渐挡住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弯月。东厢的喧闹嘈杂也逐渐掩盖了正厅的欢笑声。   月至中天,尚书府西南方的一间寝房里,一人伏案而眠,突地如一只受惊的青蛙般弹了一下。元芳猛然直起身子,握着扇子的手心已然汗湿一片。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心跳突然急促起来,神经莫名地紧绷。   口干舌燥,元芳强压下心头惶惶之感,伸手去拿茶壶准备倒点茶水,却不想手上一滑竟将茶壶整个摔到地上。   瓷器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异常刺耳,门外侍卫已经急忙推门而入,抱拳急急道:“少爷无碍吧?”   元芳却已顾不得回应他,因为随着房门的大开,外面喧哗的声音纷至沓来。元芳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侍卫,踏出一步望向东厢的位置,摇晃的火光刺得眼底生疼。   他仿佛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铁甲撞击的声音,抖着嗓子问:“那边、那边出了什么事?”   侍卫应声答道:“回少爷,东厢有盗贼潜入,人数众多。大人已经派人捉拿,少爷不必担心。”   派人捉拿……   此刻元芳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听到了铁甲撞击之声,那是尚书府最精锐的一支侍卫队。   元芳怔怔地望着东面,心底忽地一松,看来父亲早有准备,水仙教派来的人只怕逃不掉了。若是贺小梅已经将自己的态度向晋磊等人讲明,他们又损失如此惨重,只怕自己与水仙教终归要成为陌路。   一旦料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人就突然镇定了下来。   元芳此时居然一点也不忐忑了,只朝侍卫慢声道:“你和其他守着的人都到院子外面去罢,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   侍卫迟疑了一瞬,但见元芳脸色苍白僵硬,便未多言领命去了。   这一夜,元芳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些喧哗的人声,摇曳的火光,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辛苦熬至黎明,元芳马不停蹄就要赶往东厢了解昨夜情况。在他拉开门的同时,窗边闪过一道黑影。   余光瞥见窗上的影子,元芳又轻轻关上门,一步步往窗边移动。   却见纱窗上映出一个黑点,窗外人用食指在纱窗上比划着。元芳一眼认出那是水仙教的标志,忙向前去开窗,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缓缓垂下。   窗外人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竟开始抠弄窗框。   元芳怕他动静太大将府中侍卫引来,只好伸手开窗。   来人是龚磬冬。   龚磬冬翻身进入室内,急火火道:“你怎么了?!”   元芳一呆,“什么怎么了?”   “难道你被软禁了?你爹知道你入水仙教了?”龚磬冬依然在自说自话,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元芳隐约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你没被软禁。”观察完四周的状况,龚磬冬双手交叉叠于胸前,转头认真地瞧着元芳,“你既然没被软禁,昨天晚上怎么会……以你的身份……怎么会连左护法都被抓了……”   “你说什么?!”元芳猛地跨上前一步,瞪大了眼盯着龚磬冬。   龚磬冬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得后退一步,抚着胸口吁道:“哎哟吓死我了!我长得再好看你也不能这么看着我呀……”   “别废话!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知道?!”龚磬冬先是一惊,忽然又气乐了,“在你家里,昨晚这么大动静你不知道?新上任的左护法,贺小梅,带着人来找赃银,被你爹抓了个正着。”   “他没回去……”元芳如遭雷击,脑中嗡嗡作响,脑海里倏然浮现出昨天下午贺小梅离开小室时怒气冲冲的话。   是了,元芳本以为贺小梅那时就已经离开尚书府,毕竟抢回镖这种事还不需要一个护法亲自出马。可那时贺小梅那番话分明透着不甘,以他的性子,定是想一人承担。   怪不得龚磬冬以为他是被软禁才没有出手帮他们,因为贺小梅根本没有回去,也无法告诉水仙教他的立场。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稀奇。”龚磬冬挑着眉道。顿了一顿,眼见着元芳失魂落魄的样子,龚磬冬皱眉道:“你这是什么反应……快想想怎么救左使吧——诶不对啊,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出手帮他们?”   “我……”元芳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根本没有想到贺小梅会亲身参与其中,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贺小梅被抓的情况。   现在看来,这件事元芳想不参与也不行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小梅被当作张世冲的同党去坐牢。   但问题是要怎么把贺小梅救出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唯一办法就只能是暗中劫人。   “你带了多少人来?”   “二十人,武功全是一等。右使也派了人在府外接应。”   “跟我来。”元芳随手打晕了一个小厮,让龚磬冬换上了小厮衣服。   东厢,巡逻的侍卫来来往往,另有十数个丫鬟小厮在院子里收拾清理,看样子昨夜这里的确发生过一场恶战。   元芳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忽然一滞——廊柱上钉着数只飞镖,地上也散落着几支带血的飞镖,第二格台阶上躺着一把被血染红的折扇。   脚下仿佛灌了铅一般,元芳一步也迈不动了。龚磬冬原本好好地跟在他身后,见他乍然停下,也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地的狼藉中那把折扇毫不起眼,可他们都认识,那是贺小梅一直带在身上的扇子。此刻一个丫鬟正动手捡那扇子要扔进一个旧布囊里。   “等等,”元芳急忙上前扯住那丫鬟,“这扇柄瞧着倒还好,留给我拿回去研究研究罢。”   丫鬟愣了一愣,虽也未觉着这木制扇柄对元芳来说有多好,但主子发话自然不好多问,便将手里的破扇子递了出去。   元芳握紧了扇子,转头就弯腰去捡地上的飞镖。尚书府的下人都被自家少爷的举动惊得怔住,竟都停了动作眼也不眨地瞧着元芳将那些飞镖收好放进怀中。   龚磬冬若有所思地看着元芳行事,心底暗暗笑了声却也没点明什么。   “听说昨晚这里潜进了几个盗贼,现今何在?”元芳将飞镖都擦净放好后,径直去问守在长廊上的侍卫。   “回少爷,铁卫队将人带走了。”   “铁卫队?”元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面色一寒,立刻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东厢。   龚磬冬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方追上他,一边悄声问:“喂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铁卫队是什么?”   “去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元芳目光如炬步履如飞,恨不得即刻长出翅膀来。   龚磬冬知道现在并非刨根问底的时候,便也缄口疾步跟上元芳。   此时此刻,潮湿阴暗的地牢里,不知名的虫豸潜伏在各个角落。软趴趴的稻草罅隙中,半截蛇身还静静躺在那儿。   贺小梅无力瘫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牢房中关押着的教徒们低声交谈。他在想,如果不是他惹出这些乱子,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贺小梅不明白的是,王佑仁不可能不知道水仙镖局的背后是整个水仙教。大亓自开朝以来,江湖和朝廷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这次王佑仁却明显表现出要将水仙教牵扯进来的意思?   甚至……贺小梅吃力地抬了抬左手,缓缓抚摸自己还淌着血的右臂,只怕再不上药包扎这条手臂就得废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王佑仁的尚书府中会有这么一个地牢?   “哐哐哐”,铁锁与铁链撞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醒,贺小梅抬眼看向门口。   两个铁甲侍卫拉开牢门后让出一个人来,那人鹤发童颜,只有十岁小儿般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那张脸却也如那身衣裳一般白得渗人。   他负手走近,上下打量了贺小梅几眼,稚嫩的声音自他艳红的唇中吐出:“你就是水仙教的左使贺小梅?”   【九】   贺小梅沉默。   他本能地对这个人感到畏惧和厌恶。   白衣人见他不发一言,轻笑一声,身后有侍卫搬来一张高凳。白衣人往后一蹦,一屁股坐上高凳,两只小短腿还在空中晃了晃。   贺小梅镇定地看着眼前这颇具喜感的画面,却没有一点想发笑的心思。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简单。   白衣人再次开口,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了:“慕容白在水仙教?”   贺小梅暗暗蹙眉——为了慕容白而来?   见他还是沉默,白衣人抬手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扯唇冷笑一声再问道:“听说,水仙教立志要做江湖第一大派?”   贺小梅摸不准他是什么人,和王佑仁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问这些是什么目的,便开口道:“王大人呢?我想我们和王大人之间有点误会,需要见一面解释清楚。”   “好啊。”白衣人轻笑着拍了拍手,那模样果真如同一个开心的孩子般。随着他击掌之声方落,一名铁甲侍卫端来一个盘子,上面赫然立着一只青铜三脚杯。   “喝了它,你就可以和王大人解除误会了。”   侍卫将盘子递到贺小梅面前。贺小梅将目光移到杯中液体上,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等了半晌,白衣人又是轻轻一笑。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握住贺小梅下颚,活生生撬开他的嘴,端起杯子便要往他嘴里灌。   贺小梅惊恐万分,两腿乱蹬一手死命推拒,最终却是忍住了下巴脱臼的痛才用头顶开了杯子,透明的液体洒了一地,竟“滋滋滋”地冒出些绿色泡沫来。   那侍卫被他用脑袋顶开了手腕,一气之下竟一拳砸向贺小梅后脑勺。   霎时间,贺小梅只觉得耳边如有雷鸣,脑中似有千斤重,整个世界都在一片晃荡之中扭曲了模样。脑中激荡半晌,腰还未得立起,小腹除又被侍卫猛力一击,胸口一闷,贺小梅“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鲜血落满衣襟,贺小梅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那侍卫一手插入贺小梅发中紧紧揪住他头发迫他抬头,贺小梅头晕目眩已然看不分明他脸上的表情,只直觉他的眼神带着些说不清的淫邪。   一片嗡鸣声中,贺小梅似乎再次听到白衣人的声音,然后另一个铁甲侍卫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一杯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液体来。   贺小梅见到他手上扎眼的青铜三脚杯就觉得遍体生寒,血色氤氲的视野中,青铜杯上的蛇纹已越来越近,仿若一条真正的蜿蜒爬来的毒蛇。   贺小梅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紧绷,死死盯住慢慢递过来的杯子。   然而就在贺小梅刚欲发力拼死一搏的时候,拿杯子的侍卫忽又停住了动作。与此同时,扯住贺小梅头发的侍卫陡然一巴掌甩在了贺小梅脸上,五道红痕瞬间浮现在贺小梅精致的脸颊上。   接着又是一顿暴打,贺小梅已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只恨不得水仙教的人赶快来救他。以他一人之力,已然拖不了太久了。   他想咬紧齿关,却只能任由侍卫轻而易举捏开他已经脱臼的下巴。此刻的贺小梅如同一摊被人肆意践踏的烂泥,颓然瘫倒在墙角。   青铜的酒杯缓缓倾斜。蛇纹生动立体,仿佛一只高贵的青蛇,慢慢地缠住贺小梅的脖子,细软冰凉的舌尖轻轻拂过他温热跳动的经脉。些许液体从他嘴角滑落,落在衣襟上与血色融为一体。   “砰——”牢门突地大开。   “左使大人!”龚罄冬踏前一步,惊愕地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贺小梅。   贺小梅此时依旧处于浑噩之中,但听这口音便知来人是龚罄冬。   白衣人也闻声转头,见十多个黑衣人涌进来,簇拥着为首的两个黑衣蒙面人。   龚罄冬飞奔上前推开铁甲侍卫,将贺小梅搀起来,无意间碰到他右臂,沾了满手粘稠的血。贺小梅瞬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衣人轻蔑地勾唇,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笑眯眯道:“你们跑到别人的地方来,不乖哦!”   龚罄冬也不搭理他,只朝那头的教徒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齐唰唰动起手来。   铁甲侍卫们自然也不甘示弱,早便拔剑待命,此刻也蜂拥而上与龚罄冬带来的人殊死相搏。   纷乱的人群中只有两人一动也不动,镇定得仿佛不是局中人。一个是黑衣蒙面的元芳,一个是面无表情的白衣人。   白衣人仍旧安稳地坐在高凳上,平静地观察着战局,目光微微一晃,瞥见角落里站着的黑衣蒙面人。白衣人眼也未眨,与其对视半晌。   元芳此刻也是心如乱麻,他翻遍所有的记忆也不记得尚书府中有这么个怪异的小毛孩子,可他又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是以这半晌的对视,早令元芳满头冷汗了。   一片刀光剑影中,龚罄冬将贺小梅一把推给元芳,大喝道:“先把他带出去!”   元芳不过伸手将贺小梅搂住的功夫,身上手上竟都已沾满了猩红的血,吓得他脸色一白。   再不敢耽搁,元芳紧紧揽住已渐渐失去意识的贺小梅,一个灵巧的翻转飞身掠过牢门。又有三两个黑衣人紧跟着护住其后方,方才让元芳带着贺小梅逃出地牢。   白衣人始终看戏一般坐着,身边保护的侍卫也未曾离开半步,直到眼见着贺小梅被人带出牢门,他才挥了挥手叫停,“都住手。”   铁甲侍卫闻声纷纷停手,龚罄冬一行人趁此时机飞速退出牢门,朝外面狂奔起来。   白衣人看着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沉声道:“看你们几个的样子,本尊也知道你们打不过!去,通知王佑仁的手下,把那两个蒙面人和贺小梅全带回来!”   “是!”   地牢外,元芳带着众人抄小道从西侧门离开尚书府,门外却是一片荆棘树林。   “贺小梅!贺小梅!”见一路上贺小梅都一声不吭,元芳急得满头大汗,轻轻拍着贺小梅的脸,压低了声音唤他。   龚罄冬从后面冲上来,低头一瞧面无人色、意识恍惚的贺小梅,心里一惊,喃喃道:“左使莫不是……莫不是……”   “他不是!”元芳大声一喝打断龚罄冬,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元芳也自知失态,却无心顾忌这些,只一把横抱起贺小梅,一边跑一边低头唤他的名字。   一行人方进入丛林,两边草丛中“唰唰唰”蹿出数十人,吓得他们心惊肉跳。定睛一看,从那堆野草里蹦起来的蓝衣公子,却是方兰生。   “兰兰?”龚罄冬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叫道:“你怎么来了?!右使不是不准你来吗?!”   方兰生答道:“他当然不让我来,我自己偷偷来的!我再怎么说也是少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可不能袖手旁观。”说着人已经往前走,猛一见元芳怀里的血人,竟被吓得迈不动步子了。   龚罄冬知他未曾见过这些,忙将他拉过来,推着道:“赶快走!指不定他们什么时候追上来!”   话音刚落,身后侧门内已经传来疾驰而凌乱的脚步声。   “说来就来!见鬼了!”龚罄冬一手拉着方兰生胳膊,一手去扯元芳,转头就想跑。   哪想元芳却忽然不动了,他转头一看,只见贺小梅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断推着元芳胸膛。元芳不明白贺小梅此举何意,便也愣愣地随着他去,少顷之后终于明白过来他要元芳将他放下来。   “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来不及了!”元芳将耳边靠近了贺小梅的唇。   贺小梅仍是紧闭双唇,什么话也不说,一只手对着元芳又挥又捶。   元芳顾忌着贺小梅右手的伤势,一时无可奈何,只好将他放下,却见贺小梅踉跄几步伏在一根树干上,“哗”地呕出一口水来。随后贺小梅又是一顿猛咳嗽,还伸手往喉咙里掏,直到又吐出一堆污物来。   元芳忙上前轻拍他的背,龚罄冬也凑近了查看状况,只见树下的野草竟慢慢慢慢地枯萎掉。   “毒……方才他们喂给你的毒……”   “嘘——”贺小梅以手示意龚罄冬噤声,压低声音道:“假装、假装我、已经、喝了……”   龚罄冬尚还未反应过来,元芳忽然面露喜色,同时一脚踢了些泥土草根盖在贺小梅吐出的污物上面。   说话间,尚书府的人却已经冲出了侧门,举着明晃晃的刀杀了过来。   元芳再次抱起贺小梅,龚罄冬一手拽住兰生的胳膊,左右方和后方各有十数人保护,众人拔腿就跑。而那些率先冲出来的侍卫大多掉入了方兰生等人事先挖好的陷阱。   人数上本就已经取胜的水仙教徒们喜不自胜,只留了几个人断后。   龚罄冬边跑边气喘吁吁朝元芳道:“你不怕你爹起疑心么?要不然你先回府去?”   元芳蹙了蹙眉,缓缓摇了摇头——他现在心绪很乱,他虽知道地牢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那个白衣人究竟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吩咐要对贺小梅下这样狠的手。再加上贺小梅伤势如此之重,元芳没办法放下他们不管。   却在众人以为快要逃出生天之时,一人披荆斩棘、穿枝拂叶而来,眨眼间竟已快追上元芳等人。   察觉到身后强大的气劲,元芳转头一看,大惊失色——追来的人竟是曾经教他轻功的邓伯。   邓伯此人,轻功一等,内力强劲。他若出手,只怕元芳和龚罄冬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怎么了?”方兰生偏头问道。   元芳压着嗓子道:“龚罄冬,你带着少主走另一边!兵分两路!”   “好!你小心!”   元芳带着人拐向南面,而龚罄冬和方兰生往北而行。   邓伯追至分叉口,没有半点犹豫竟朝北面急追。   元芳亡命一般逃了半天,忽然察觉身后根本无人追来,细思之下不由得大汗淋漓——邓伯的目标竟是少主方兰生!   方兰生被龚罄冬拉着跑了这么久,早累得不成人样了,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步子也渐渐跟不上。   龚罄冬又气又急,急得狠了大骂道:“让你平时不勤加练习!要死不要连累我一起死!”   方兰生一听此言,鼻头竟微微一酸,边暗暗使力要甩开龚罄冬拉着他的手,边道:“肥冬,你要走先走罢……你别管我了,我跑不动了……”   龚罄冬根本不听他说话,还在骂骂咧咧,手里却拽得更紧了。   方兰生却像是铁了心要破罐子破摔,只管往后发力狠狠甩手。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回去也是一个死字!”龚罄冬被逼急了,一把揽住方兰生的腰,带着他跃上一座山头。   邓伯愈追愈近,此时已距两人不过几丈。   而另一头,元芳正欲回头支援龚罄冬,却被半途杀出的数十个褐衣人团团围住。一人自人群中缓缓走出,却是多日未见的李马。   【十】   “李马?!”元芳猝然停住。   贺小梅也偏头看去,只见李马一身墨蓝短衫,手持一把短刀,稳稳立在二人面前。   李马瞟了一眼元芳怀里的贺小梅,清了清嗓,道:“贺小梅留下,他是重要的证人。”   “不可能。这件事有蹊跷。”   “贺小梅爱财,我们都不是第一天知道。还有什么蹊跷?”李马握紧手中短刀。   元芳摇头,“证人?你见过何时审案要将证人重伤,还要下药?”   李马闻言将目光下移,细细观察了贺小梅的伤势,见那浑身的伤的确狰狞可怖,断不像平常犯人会受的刑。更何况,贺小梅自被抓后就在尚书府,若是受刑也必是私刑。   “下药?”李马手上微微松了松,“什么意思?”   “我们赶到地牢的时候,他刚被灌下毒液。”说着垂头看贺小梅,见他捂着右臂面色隐忍,元芳踏前一步道:“你我多年情义,不管怎样先让我送他医治!”   李马神色一怔,“情义?”短刀在手里微微发着颤,“你们逼我离教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们多年情义?”   元芳无言以对,这时才忽然察觉李马其实心中多少还是不甘的,更何况正是他怀中的贺小梅,抢了李马左使的位置。   “我……他……你便帮我们这一次?”   李马只微微笑着,眼里全是失望之色。他从未向王佑仁透露过元芳暗中做水仙教军师一事,这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如今狭路相逢,他不过想要个机会再入朝为官,他们却一再刁难。   大笑三声,李马拔刀而起,泥土教众也纷纷扬刀齐喝,冲向包围圈正中的元芳等人。   此时元芳身边跟着的不过十人,怀里还抱着重伤的贺小梅。但此刻除了拼死一搏也别无他法。   另一头的山坡上,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方兰生淡蓝色衣角,同色发带在风中飞扬,如同小猫的尾巴摇晃着不安的心绪。   龚罄冬拉着方兰生往身后倒退,一步步却迈得极缓慢。   树林的尽头,是山坡;山坡的尽头,是悬崖。   邓伯苍老的面容上是久经风霜的疤痕和皱纹,一双大手遒劲有力,正缓缓张开化掌为爪。   空气中似乎飘进了些令人窒息的气息,那是对强大对手最深刻的畏惧。   左脚后跟已经踩下了几块沙石,稀稀落落地掉进崖下,不久传来“扑通”一声。   退无可退。   “肥、肥冬,我、我想我二姐。”一滴冷汗从方兰生额际滑下。   龚罄冬拉着兰生胳膊的手一紧,半晌没有说话,少顷又忽然扯着半边唇角笑了:“这时候、这时候该给我来个大特写!”额上分明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邓伯见二人已被逼至绝路,手中运气,厉声道:“跟我走。”   龚罄冬啐了一口,搂紧了兰生转头便往那崖下跳。方兰生吓得惊声尖叫起来,龚罄冬一手紧紧抱住方兰生的腰,一手捂住方兰生的眼睛,自己也闭着眼大喊起来。   尾音消失不过须臾之间。   邓伯猛地冲上前去,见那崖下全是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不过稍稍犹豫了一会子,邓伯冷笑一声,跟着一跃而下。   南面的小树林中,飞光闪过眼帘,刀剑声不绝于耳。   李马旋身俯冲而下,短刀刀锋上闪着凌厉的锋芒。元芳以扇作挡,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瞥见身后已来不及避开的粗壮树干,元芳即刻将拉着的贺小梅推离,自己“嘭”的一声撞上树干。   “噗——”鲜血溅上扇子和刀。   李马手腕一转,元芳急急挥开的扇子被李马一掌弹开,电光火石之间不等元芳阻拦,李马的短刀已经转而架在了贺小梅脖子上。   李马转身拉住贺小梅,立于其身后抵住他后背。   “李马!”元芳大叫。   “我不会伤害他,只不过带他回去归案。你……”李马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元芳心头一颤。他自然知道李马不会没来由地伤害贺小梅,但只凭贺小梅这满身的伤,不难推测若他再被带回去是什么下场。如此一来,元芳更觉得断不能让李马带走贺小梅。即便是他父亲,也不能伤害他的朋友。   “李马,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行了!”李马猛地打断他,皱着眉道:“我再说一次,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完转身挟着贺小梅转身就走。   “李马!”元芳大喊一声,从旁边土里拔出一支残剑,踉跄着往前冲。水仙教徒大多重伤,还有昏迷的,泥土教众却还精神正好。见元芳追在李马身后,几个泥土教众立即冲上去。双拳难敌四手,元芳轻易被他们钳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小梅被李马放在马背上……   “嘭——”一声惊雷忽然炸响。   平地里起了一阵疾风,一道亮如流星的剑光一晃,月白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树叶被大风刮得漫天飞舞,偶尔擦过脸颊刺得生疼。   黄沙覆面。再看清眼前情状之时,众人却见那端站着位手持长剑的白衣人。而原本被李马置于马上、抓在手里的贺小梅,此刻却在那白衣人身旁,背靠着一根树干,勉强站直了,目光仍然不离这边的元芳。   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狂风乍停,李马原本扯着贺小梅胳膊的手此时正如灼伤一般疼痛。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几步远处的白衣人——能以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伤了他,还劫走贺小梅的人,简直强到可怕!   而元芳抬头一看,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副教主!”   “副教主?”李马皱眉。   来人正是慕容白。   慕容白一手搀着贺小梅,一手握剑,长身玉立,目光扫视过一周。   “原来那日……那日就是你!”李马打量了慕容白许久,方想起他被逐出教的那日,堂尾站着的外来人就是慕容白。他早听说水仙教多了个副教主,只是不曾想,就是那日一直冷眼旁观的一个外人。   慕容白无意与泥土教起纷争,白雎剑向来只杀妖魔,不饮凡俗之血。   “可否将我教中人还与我教?”慕容白语气诚恳。   李马轻哼了一声,泥土教众气势汹汹地拔刀冲向慕容白。慕容白一手拉住贺小梅腰间系带,白衣翻飞间已带着贺小梅闪避开数人的刀。白雎剑还未出鞘,在他手里却仿佛浑然天成的武林绝学。呼痛惨叫之声不断从泥土教众口中传出,慕容白和贺小梅却毫发无损。   一片人潮乱流、刀光凛凛中,慕容白如同一阵清风,蹁跹至元芳所处位置。   “退!”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一声命令,钳制住元芳的几名教徒拖着元芳便疾步后退。   与此同时,又有数人不屈不挠地将慕容白团团围住。   眼看元芳就要被人带走,慕容白手腕一个翻转,白雎在空中虚虚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几十道剑气呼啸而过,只见那群人还未得近慕容白之身便被剑气扫开数丈远。   “啧,慕容白,你还是没下杀手。”一个声音自体内传来,不知是惋惜还是愤恨。   慕容白全然不理会这声音,飞身跃起踩过数人头顶一把将元芳救出,又将贺小梅扔给元芳,转身便走。   元芳扶着贺小梅也紧跟上慕容白。李马提刀再追,却被慕容白三两招就打倒在地,昏了过去。   “副教主,少主也来了。他们往北去了,怕是有危险!”元芳道。   慕容白听罢脚步一顿,道:“如此,你便带着他快马回去,我去找少主。”   两人分头行动。   冷风如割,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慕容白,我真是失望啊。”   风声过耳却仍然掩盖不住这话音,因为那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日前,慕容白养足了精气,又召出了许多成年荧惑虫,趁月华凝盛之时打开天缝,将心魔释放。   彼时心魔方受过刑,魔力低微,虽一心想逃出去炼化实体,却还是被慕容白竭尽全力融进体内。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模样。   不同的是——“呵,如今我已经再不能影响你,不过借居你体内,与你共用一个身子罢了。还不如,还不如留我在那归墟之中……”   慕容白感受到心角一阵抽痛,蹙眉道:“闭嘴!”   心魔幽幽一叹,果真闭了嘴。   只是慕容白仍能感受到心口的烦闷,他知道那是因为心魔与他的感受都在影响着这具身体。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归墟之境本该令人无欲无求,是个洗却七情六欲的地方,怎么心魔在其间待了这么久反而变得越来越像个凡人?居然……还会心痛、胸闷?   慕容白满腹心事,却仍镇定地循着踪迹找到了小山崖。   慕容白仔细查看了崖边脚印,确定有三人都跳了崖。低头一瞧,只见满眼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待他从小路迂回绕到崖下,却见底下别有洞天。   原来那崖下竟是一处天然温泉,半空中缭绕的白雾想来也是因着这口温泉。只是,这下面雾气弥漫,连辨清方位都是个问题,如何寻找方兰生?   慕容白一席白衣,在一片白雾在显得越发清冷,几乎要与那雾色融为一体。举步一走,竟就不似这世间的凡人。   “小心啊——要来了。”心魔的声音阴沉又蠢蠢欲动。   慕容白自然也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   就在背后。   一步、两步、三步……   “唰”的一声,慕容白衣袍涌动如流云一般,白雎剑堪堪架住一只大爪。   慕容白抬眼,见面前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正是之前对方兰生和龚罄冬穷追不舍的邓伯。   “我教少主呢?”慕容白冷声质问。   “死了。”邓伯眼神阴鸷,另一只手也化为利爪,朝慕容白小腹急袭。   慕容白旋身躲开,腾空向后飞跃,踏水而行。邓伯紧追不舍。慕容白不愿拔剑相应,邓伯却招招用尽了七分力,慕容白只能与其慢慢纠缠。   水面上两人正酣战之时,水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龚罄冬脸色憋得通红,四肢已渐渐酸软。而方兰生早已坚持不住,全因龚罄冬紧紧捂住他的嘴,才没有让两人暴露。   在水下待了太久,又经这热气一熏,两人早已六感不明。此刻听见上面的动静,都以为是尚书府的人找到水里来了。   正茫然无措之际,忽见泉壁底下有一处碎石堆积,隐隐约约见着那背后似乎是个洞口。龚罄冬立刻拉着方兰生朝那边游去。方兰生没了力气,又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早如同死鱼一般仍由他拖拉扯拽了。   龚罄冬放开一直捂着方兰生口鼻的手,去扒那堆石头,果然见背后有个半人高的洞口。   来不及想太多,龚罄冬硬拽着方兰生进了那洞。   “哗——”   阴暗的洞里,平静的水面上冒出两个人头。   “醒醒,醒醒!”龚罄冬一手抱着方兰生,一手拍打他的脸。原来兰生竟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   “啧……”龚罄冬环顾四周,见这空间足有一间小室大小,低洼处连接着外面的温泉水,地势较高的地方却刚巧是块平地,上面竟还有张长方状的石桌。   扛着方兰生游上岸,龚罄冬累瘫一般仰面躺在半湿的平地上。   少顷之后他忽然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独自往回游。原是想起没有再将那洞口堵住,龚罄冬不放心,又惶急转头将那洞口遮得严严实实,才敢回来查看方兰生的情况。   “醒醒啊!丫每天像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关键时刻怎么啥都不会!”龚罄冬一边按压着方兰生的胸口,一边碎碎念着。   压了一会子,方兰生水是吐了不少,却没一点要醒的样子。   洞子里的水比那外面的温泉水还要更热一些,龚罄冬满头大汗,压得越发用力。   “傻猴子!大傻子!你少装死你……”龚罄冬眼底发红,汗水湿了鬓发顺着发尾滴到方兰生脸上。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住了动作,定定地看着方兰生的脸。   【十一】   昏暗的洞内,热气缭绕在一半的水面之上,另一半空间是湿漉漉的青石板。   在水与岸交界的地方,蓝衣少年安静地平躺在岸上,一只脚还泡在水里。橘色衣裳的男人跪在他身旁,大张着嘴深呼吸了好几回,终于大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便朝着蓝衣少年的唇“吻”下去。   一口气渡完,龚罄冬脸已经燥得不像话了,奈何那触感实在太过温软,惹得龚罄冬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我都还没亲过谁呢……”   这么一想,便是连脖子根儿都红透了。   捏开方兰生的嘴,龚罄冬又一个深呼吸俯身渡气。这一次因着莫名带了些异样的心情,龚罄冬竟觉得唇上仿似有烈火灼烧,烫得人心微微颤着。   龚罄冬越发觉得,等他醒来一定要让他好好感谢自己,毕竟做了这么大牺牲。   起身,吸气,再俯身。   可还没等龚罄冬再碰到方兰生的嘴,兰生忽然猛地咳嗽一声,口里喷出一大口水来。龚罄冬一愣,脸上全是方兰生喷出来的水,顺着他下巴又滑进方兰生衣领。   兰生缓缓睁眼,入眼是龚罄冬较之平时放大了无数倍的脸。   四目相对。   龚罄冬陡然反应过来,脑子里轰然炸开,整张脸仿佛被压上了烙铁。他猛地直起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想了想又两步跨到水边掬水濯面,那脚步颇有几分狼狈的模样。   方兰生此时方回过神来,半坐起身子瞧着龚罄冬半蹲着的背影,又转头打量着四周,一脸茫茫然:“这是哪儿?我们还活着吗?”   龚罄冬草草洗了两把脸,却忘了这本是温泉水,与热烫的脸颊相遇也不过让它更热而已。   在这一刻,龚罄冬又想到年少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姑娘。   最初想要让兰生知恩图报的心思却也不知怎么,无论如何都表达不出来了。龚罄冬忽然开不了这个口——一个大男人给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再怎么说都很羞耻啊好吧!   于是龚罄冬越发觉得,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也便罢了,反正兰生也不知道。   只是……   只是他一直以来,为那个姑娘留着的东西,就这么轻易的给了一个男人……想想还是有点别扭的。   “不是活着难道还死了吗!”语气没来由的带着些气愤。   方兰生一听他这语气,愣了一会子,也气哼哼地一咕噜站起来叉腰道:“我早先便说让你别管我,你现在这是几个意思?我知道我武功不好,法术也不精进,那我不是让你先跑了吗!你对我什么态度?!我也不稀得非要你拉着我!”   龚罄冬此时脸上红霞散了不少,脑子也没那么乱了,又听方兰生在这儿唧唧歪歪,心里也来了一阵邪火,“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刚刚像只死猪一样要不是我——”话音戛然而止,龚罄冬偏头移开目光,紧抿住唇什么也不说了。   “要不是什么?”方兰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直觉一定发生过什么,偏头细细去瞧他的表情。   龚罄冬眼神闪了闪,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方兰生见讨了个没趣,也没追究下去。两人沉默半晌后,方兰生问:“这地方安全吗?我们怎么回去?”   龚罄冬这才想起来两人还在逃命,“外面现在是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不过恐怕这里也没多安全。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其他出路。”   说话间两人已经各自查探洞内环境。令人失望的是,这洞中陈设一目了然,除了一方石桌和墙上已经生锈的烛台之外,什么也没了。   龚罄冬颓然坐在石桌边沿上,幽幽叹了口气。方兰生还不死心,仍伸手在那石壁上摸索,沾了满手的污垢,还有各种小虫子顺着他手往上爬,恶心得方兰生一边蹦一边狠狠甩手。   刚甩开一胳膊的小虫子,方兰生蹦蹦跳跳退到了另一端岩壁旁,不经意间转头竟见一条细蛇正躺在墙角朝自己吐着信子。方兰生脸色苍白地尖叫起来,一边朝龚罄冬的位置扑过去,脚下一滑踢到了石桌某个地方。还来不及呼痛,只见那桌面忽然裂开,恰在此时兰生已经扑倒在龚罄冬身上,两人一起摔向桌面。只听轰的一声,两人一齐摔进了石桌“里面”。   “啊啊啊啊啊……”两人下意识紧紧搂住对方,紧闭着眼惊声大叫起来。   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快落地,下坠的过程仿佛一场冒险,从黑暗的“石桌”到灰蒙蒙的暗道,最后滑进一条满是荆棘野草的隧道,阳光越来越强盛……   水面上,慕容白的剑并未出鞘,但已稳稳抵在邓伯胸前。   “莫再穷追不舍,告诉我方兰生他们到底在哪儿!”   邓伯还未开口,一个黑影陡然从天而降,朝慕容白急袭而来。   慕容白没防备被那黑影逼得步步后退,邓伯也因此脱身,飞身一跃隐入茫茫雾色里,没了踪影。   慕容白退到退无可退,正准备结印反攻之时,背后忽又出现另一个黑影,一脚扫过。慕容白被踢飞老远,插剑入地方稳住身子半蹲下,紧抿了唇却还是有鲜血自嘴角蜿蜒流下。   “你大意了……”心魔啧啧叹道。   慕容白蹙眉紧盯那两个黑影——毫无气息,根本不是活人。   此时两个黑影却也一动不动,隔着蒙蒙雾气,仿似在于慕容白对视。   慕容白抽出白雎剑,慢慢站起来,五指收紧——   “少主!少主!龚主使!少主!”上面传来水仙教徒的声音。   慕容白分神的一瞬间,两个黑影便像来时一样飞速上升,最后消失在了白雾之中。   “副教主?!”晋磊已经来到崖下,见慕容白在此不由得有些惊讶。   “我听说了贺小梅的事,来看看有没有事。”慕容白道。   晋磊心中一动,这些日子慕容白都在圣潭和青竹斋之间来来去去,一步也没离开水仙教,此时却能为贺小梅等人亲自来救人,如此看来也并非完全是个不称职的人。   又见慕容白唇边血迹,晋磊抱拳道:“副教主不如先回教中?这里属下来处理,定将少主找回。”   慕容白摆了摆手,晋磊便直截了当道:“早听闻副教主来此是为圣水仙,属下也知道花期已至,副教主这几日都守在圣潭等圣花开放。方才已有守卫报告过,圣潭顶上隐约可见霞光……”   “方才?!”慕容白打断他。   晋磊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应该还来得及……”   慕容白没有说话,径直朝水仙教方向奔去。   天色迷蒙,已近黄昏。   一大片浮云路过将要下山的太阳,暖黄色的光芒霎时被掩在山海的那一端。万千风云涌动,金光时隐时现地铺在如风般的身影上。   眼见着数道五彩霞光拨开浮云刺透圣潭之顶,慕容白步子未停直接飞身入圣潭。门口守卫见是慕容白,将手里已握紧的剑又放了下来。   就在月白身影彻底进入圣潭门口的一瞬间,圣潭顶上光芒大胜,万千流光流转而下。   荧惑幼虫相继从暗处汇聚而来,绿光盈盈,映照着涟漪荡漾的水波。数十支花苞自水里探出头来,伴着荧惑虫的载歌载舞,芳华如烟花般盛开。   “慕容白,慕容白,慕容白……”心魔蠢蠢欲动,不断唤着慕容白的名字,仿佛一个看到玩偶的孩子激动地对着爹娘大喊大叫。   慕容白知道心魔已经感受到了圣水仙的力量,腹内翻滚的气息昭示着心魔的兴奋雀跃——那是对重生的渴望。   可如此多的水仙,究竟哪一朵才是真正的圣水仙?   圣水仙开花只得三刻,之后就会完全枯萎,慕容白必须趁早在圣水仙开花期间将其摘下。   “快啊,慕容白,快啊,快啊……”   体内气息越来越狂躁,慕容白暗暗蹙眉,却并不开言。聚神凝思,慕容白反手结印,密密麻麻的成年荧惑虫被放出来。幼虫们退避三舍,成年荧惑虫一齐煽动翅膀的声音仿佛无数只苍蝇。   绿光齐聚,又分散开来,最后全部集中在一处——圣水仙!   慕容白飞身跃起,几步踏至那绿光包围处,合掌结印大喝道:“散!”。荧惑虫四散开来,白雎出鞘,利落的剑光一闪,一朵盛放中的圣水仙落至慕容白手中。   顶上霞光骤然隐退,太阳缓缓沉入山巅一角,暮色四合。   圣潭再次恢复一片寂静与黑暗,慕容白看着手里洁白的圣水仙,欣慰一笑。   “慕容白,慕容白……”心魔的声音饥渴中却又透着丝哀求。   慕容白面色转凉,收了笑容,只扬手召出一支白玉葫芦,将圣水仙收入葫芦中。   “慕容白?”心魔急眼了,“慕容白,你说过要救我的……你想干什么?!你明知道没有圣水仙,我在你体内也待不了多久……慕容白!”   “我当然会救你,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慕容白,”心魔的声音幽怨又愤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控制我对不对?!凡人心中执念化为魔障,强入极致则成心魔,若心魔自生神识,则不死不灭,除非封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在归墟中灰飞烟灭!”   慕容白听若未闻,并不答话,只安分坐在圆台上平息气息。   到归墟之境走过一遭的心魔,魔气薄弱,已经不能影响慕容白神智了。如今的慕容白,除了体内多了一个神识偶尔说说话,与当初石牛镇上那个白衣公子已无太大差异了。   得不到回答,心魔又道:“慕容白,在你心里,我应该很重要吧?”   听他忽然换了个语气,慕容白仍闭着眼打着坐,长睫却微微一颤。   心魔知他心中已有波动,诡异一笑,继续道:“否则……你臂上的伤口又如何解释呢?”尾音带着些勾人的媚。   慕容白倏然睁眼,右手下意识的微微抖了一下——右手小臂上,的确有伤。   前些日子,慕容白为了在短时间内养出足够多的成年荧惑虫,只好以自己的血为养料。这伤口,便是那几日日日放血养荧惑虫留下的。   “慕容白,你真的不想长生不老吗?和我一起,我和你……”魅惑至极的声音。   “住口。”慕容白拧眉,慢声道:“我若真想长生不老,才更不该让你占了这身子。”   “啧啧啧,慕容白,你忘了,我就是你啊……”   “可惜,”慕容白冷然一笑,“现在不是了。你早已化出神识,从孙悟空一棒将你从我体内打出来时,你就已经脱离了我。”   【十二】   黄岩山石堆积在身侧,枯叶断枝铺了满地;另一边却是阡陌纵横,野草杂乱地生长在乱石间。   “这、这……”方兰生从龚罄冬身上爬起来,瞪大了眼观望四周。   “嘶——”龚罄冬稍稍一动身子便疼痛难忍,对着已经站起来的方兰生没好气道:“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方兰生低头一瞧,这才反应过来龚罄冬之前一直被他压在身下,又从那洞口一路摔下,定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方兰生撇了撇嘴,还是伸出一只手给龚罄冬。   龚罄冬疼得眯起眼叫唤起来,只觉得屁股仿佛已经被摔成两瓣了,脊梁也像断掉了一样痛到无力。   方兰生忙扶着龚罄冬靠在一块岩壁上。   之前方兰生不小心碰到石洞里的机关,两人摔下石桌,却是无意间掉进一条隧道,一路上也不知路过些什么甬道,只觉得两人一直在东拐西拐地下滑,最后从一块大岩壁上的洞子里摔下地。   方兰生抬头望了望,只见那岩壁上的洞口离地面足有七八丈高,要不是龚罄冬将他护在上面,只怕他这小身板还不知摔成什么样子。   仔细一想,这一路上龚罄冬都没有丢下他。虽说两人打小在一起便多是打闹吵嘴,可如今真在一起经历这些,倒真有几分生死之交的意味。   方兰生想着想着,看龚罄冬的眼神便有些不对了……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干啥啊喂——喂——”龚罄冬一把拍开方兰生突然伸过来的手,一脸惊恐地往后挪了挪。   方兰生不管不顾,硬生生拉过龚罄冬的手,两手紧紧握住他的,眼含热泪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郑重道:“肥冬,以后我再不嘲笑你脸圆了!”   “……王元芳脸比我还圆……”   “我不管!在我心里,你最圆!”方兰生激动地往前靠近了些,两只手用力握住龚罄冬的。他都快被自己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呵呵呵呵……谢谢你啊……”龚罄冬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暗暗发力挣扎着抽回手,然后无奈地转过头,只留给方兰生一个忧郁的侧脸。   “也不知道左使和元芳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脱困……”龚罄冬扯开话题。   方兰生抬眼看了看完全陌生的环境,叹道:“我们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了。”   龚罄冬点点头,“啧,这次真是莫名其妙。我现在怕是走不动,你去前面瞧瞧该走哪条路。”   方兰生“哦”了一声,转身去前面探路。   待兰生走后,龚罄冬伸手在怀里掏了掏,突然面色一变,将怀中所有瓶瓶罐罐都掏了出来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拨开一个又一个小瓶子,越是找到最后他的脸上越是苍白急躁。又伸手在衣襟和衣袖里都掏了个遍,才从衣兜深处翻出一个蓝色小瓷瓶来,龚罄冬心有余悸地将瓶子护在胸口,仰天长舒了一口气。   这瓶子,是他的“意中人”掉在草丛间的。当时那姑娘小猫一般跑没了影,龚罄冬在拐角处站了许久,转身要走却见地上躺着个蓝色小瓶子。龚罄冬打开一闻,瓶中花露的味道竟与风中那姑娘留下的余香一模一样。   那之后,这个小瓶子再没离过龚罄冬的身。   尽管这么久过去了,瓶中花露早已干成粉末,但龚罄冬只要看见它,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年少。   “这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龚罄冬的回忆,龚罄冬慌里慌张地又把瓶子收回兜里。   方兰生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伸手便往他怀里去拿,边问:“什么嘛?你给我看一眼呗。”   龚罄冬身上带着伤,躲也躲不开,皱眉喝道:“毒!毒你也要看吗!”   方兰生被他发火的样子唬住,摸了摸鼻子嘀咕道:“不就是个瓶子吗……谁看□□用那种眼神……”   龚罄冬不理他,问:“你找到路没?”   方兰生点了点头,指着其中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小径道:“那边好像有个村庄。”又转头打量了龚罄冬虚弱的样子,“不过,你能走得动吗?”   龚罄冬斜乜他一样,“那难道还就在这儿等着不成?”说着撑着岩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方兰生看他抖着双腿扶着腰背的样子,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转身背对着他豪气道:“要不我背你吧。”   龚罄冬愣住,挑眉道:“你确定?”   “废话。”方兰生是铁了心要为他做点事,何况话都说出去了哪有认怂的道理。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辉为大地镀上一片金黄色。   乱石野草之后,是种着庄稼的田地以及一片高高的芦苇地。   一橘一蓝两个身影在黄昏的风中穿梭,穿过水光凛凛的田野,穿过飘摇招展的芦苇丛。   “肥、肥冬,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方兰生步履蹒跚地走着,额上有豆大的汗珠,被霞光一晃仿佛闪着光的宝石。   “你说。”龚罄冬悠然待在方兰生背上,心情还不错。   “如果、如果,”方兰生艰难地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又抬了抬龚罄冬的身子免得他掉下去,“我们还能回去的话,你一定要……你一定要减肥啊!”   龚罄冬脸色一黑,往下压了压身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方兰生身上,仰了仰头道:“我不胖,不答应。”   方兰生咬紧了牙关,摇摇晃晃地抬步,结果一脚没踩稳,两人一起摔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从湿地里的泥泞挣出来半截身子,龚罄冬刚责想怪方兰生走路不小心,却见方兰生发间□□了一支芦苇,芦苇毛在额前上方摇曳,而他脸上满是褐色泥土,他正使劲眨着眼睛想弄掉眼睫上的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哈……”龚罄冬不厚道地笑起来,一笑牵动浑身伤,又疼得大呼救命,最后竟是一边眼含泪水一边哈哈大笑。   方兰生正埋头与眼上的泥做艰苦斗争,丝毫不知自己发髻散乱还夹着一支芦苇随风起舞。此时听见龚罄冬笑得半疯半傻,方兰生气得随手揪了一坨泥便朝笑声来源扔去。   “哈哈哈哈哈哈——啊——”这一击好巧不巧正砸进龚罄冬大张的嘴里。   “啊呸、呸……呕——”龚罄冬立刻弯腰抠着嘴里的泥。   “你们在干什么?”田坎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她背上还背着一个小背篓,原是摘菜回来的路上听见芦苇地这边的动静,好奇便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两人一身狼狈地半跪半坐在泥里。   一听见这甜甜的声音,龚罄冬立马抬头往上看,只见小姑娘穿着灰白色的裙子往前探着身子,好奇地盯着他们。   “咳,我们路过此地,不小心摔了一下。”   小姑娘偏着头反应了半天,问道:“大哥哥你是外邦人吗?”   “……”这不叫外邦人啊!还不许人说话有点口音了吗!   方兰生还在拿胳膊上唯一干净的一块地方蹭着眼睛,忍不住笑道:“对对对,你看他长得那么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汉人!”   小姑娘闻言转头看向方兰生,入眼便是插在他头上摇曳的芦苇。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着唇细声细气道:“这个哥哥装扮真独特……”   方兰生乐道:“没有没有,我是自己长得好看。”说着扭了扭身子,头上的芦苇摇摆得更厉害了……   小姑娘和龚罄冬都捂着嘴笑个不停,方兰生依旧努力地揉着眼睛。   小姑娘看不下去了,递了张手帕给方兰生,方兰生这才擦掉脸上的泥睁开眼来。   “看你们弄得这么可怜,不如去我家洗个澡吧。”小姑娘道。   龚罄冬率先爬上了岸,方兰生紧跟着往上爬。爬着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个时不时总在眼前晃的毛尖儿是个什么鬼?   方兰生一手在脑袋上抓了两下,果然扯下一支芦苇……   看着方兰生呆滞的模样,龚罄冬笑道:“别拿下来啊,你不是长得好看吗?这装扮这么适合你!”   方兰生甩手扔了芦苇,一咕噜爬上岸,知道自己丢了人,也不说话了,只伸手要去拉小姑娘一起走。   龚罄冬看他赌气的样子,又上前一步隔开方兰生的手,道:“你满手的泥也好意思去拉扯人家小丫头!”   方兰生一噎,也不知怎么脑子一热一把牵住龚罄冬的手,气道:“咱俩要脏脏一块儿!”   晚霞流转着宁谧的光芒,风烟俱静的山野中,粗布麻衣背着小背篓的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十指相扣的“泥人”,一个气呼呼只管往前走,一个有气无力地往后拖。   仿佛在一场死里逃生之后,连天地都宽和了起来。   而此时,水仙教中。   “梅园”的一间木屋里,贺小梅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唇色却是青紫。一个郎中半蹲在床边,仔细查看贺小梅右手的伤。   王元芳站在郎中身侧,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紧紧盯着贺小梅的伤口。   “这是谁处理过?”郎中指着贺小梅伤口上干涸的药汁痕迹。   “在路上,他看见一种紫色的草,便叫我停下来给他摘,估计是什么草药。”   郎中点了点头,叹道“幸好有这药草,否则要是等到现在,这手还真得废了。不用担心了,这伤本来也不重,不过是耽误太久失血有些多,手没事。我给他再处理一下,好好养以后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王元芳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有劳。”   【十三】   青竹斋。   夜色朦胧,窗边流萤伴着月光起舞,仿佛在夜色中它们就是最大的王。   带着些柔黄色的月光透金纱窗,虽不明亮却也让室内有了一丝生气。   “慕容白……慕容白……你救救我……救救我……”   “我都是为了你啊……我是为了你……”   “凭什么……凭什么连个挑粪的都比你活得长……”   “凭什么慕容家要被世人遗忘……”   “凭什么王大锤就是英雄……凭什么你慕容白就是咎由自取!”   “我要你活着……我要慕容白活着啊……”   “长生不老……长生不老!慕容世家应该长生不老!”   “逆天改命……我自逍遥……”   “不、不!”慕容白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胸中仿似有千斤重。他一手抚着胸口,喘了一会子粗气,然后闭眼感知了一瞬——心魔此时应该也在休息,而且也并没有魔气复苏的迹象。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慕容白一头雾水,又忽然想起白日里去救方兰生时,在崖下温泉碰到的那两个毫无生气的黑影。   难道……跟他们有关?   慕容白甩了甩头,两手交叠凝神打坐,等到再次心如止水时,他方睁眼准备再躺回去。   转眼的一瞬间,余光忽然瞥到枕头上仿似有什么东西……   慕容白捻起躺在枕头上的那撮黑发,定睛看了许久,颤抖着手摸向脑勺,一抓——摊开手,又是一缕头发。   寂静得只有虫鸣的夜里忽然响起自己的心跳声,慕容白两手捧着先后掉落的两缕黑发,指尖止不住地抖动。   抓紧了头发,慕容白起身点燃桌上灯烛,将手里的头发一把烧了。   眼看着落下的头发在灯火中消失殆尽,室内还飘散着毛发被烧焦的臭味。慕容白忽然觉得无力,一屁股跌坐在桌边凳子上,一手收紧死捏住四方桌的一角,直到青筋凸起。   呼吸声依旧可闻,只是心绪已平静下来。慕容白转头看见床上挂着的白雎剑,从未有一刻感到这么绝望。   即便是当初在石牛镇喷出那口预示着后来的一切的鲜血,慕容白也未觉得像如今这般无助。   那时候他尚背负着慕容世家的使命,背负着守护石牛镇的责任,他的剑是拿来斩妖除魔的,他的人生那时还是有迹可循的。   可如今……可如今,石牛镇不再需要他,村民不再记得他,慕容家的使命因为一个心魔变得肮脏,他的剑再没能派上用场……   难道要他就这样死去吗?   要慕容家最后一条血脉,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慕容白看着桌上安静的灯火,同样安静地坐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心魔醒来,惊惶问道:“慕容白,你做了什么?!”   “嗯?我做什么?”慕容白疑惑。   “怎么会……怎么会?!为什么你的身体弱了这么多?!我好难受……你的魂魄挤得我好难受。”   慕容白大惊,蹙眉细思。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老化,一旦早衰有了征兆,身子将会大不如前,要容纳两个神识实在太吃力了。   “慕容白……你该不是、该不是……”心魔揣测的声音一顿,陡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活该,你活该!慕容白,你看你,多像一个可怜虫。”   慕容白却无心理会心魔的奚落,满心只想着——必须要快一点把心魔的神识转移出来了,至于后面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慕容白去了圣潭。   圣水仙昨日才绽放过,圣潭的灵气还没被消磨干净,依旧是灵气充沛的模样。   慕容白结印念咒,召出白玉葫芦,取出圣水仙。   “哈哈哈哈哈慕容白,你终于开窍了。来吧,给我力量,我会让你永远活下去!”心魔的声音带着意外的喜悦。   慕容白冷笑一声,再次念咒,葫芦里忽然吐出一团七彩泥来。   “这是什么?七彩泥?七彩泥……女娲、女娲的泥!”心魔惊诧非常。   慕容白将七彩黏土捏出一个小人模样,又将其放在圣水仙花蕊之上,再将两者一起放置于圆台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心魔急眼了,既怕又怒。   慕容白勾唇笑道:“为你塑一个肉身。”   “肉身?”心魔还没反应过来,忽见慕容白又扬袖施法,圆台上方一个金光闪闪的阵若隐若现。   “那是什——”话音未落,心魔陡然失声,只觉得整个灵魂仿佛被万马踩踏而过,又似正受五马分尸之刑,被拉扯得几欲破裂。   接着只听慕容白大喝一声:“啊——”   一团黑气从慕容白头顶冒出,心魔的灵魂被慕容白强行拖曳至圆台上方浮现的金阵中。   待看清自己身处什么阵中,心魔大惊失色:“八角金阵?!你要封印我的记忆?!”   慕容白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殷红的血,全身血管肌肉暴涨,仍然忍着剧痛专心念咒。   八角金阵正中,那团浑浊的黑气刚开始还只是剧烈挣扎,到后来竟大有鱼死网破的趋势。   慕容白知道,那是因为记忆逐渐被封印之后,心魔只剩下了最原始的魔气。   “开!”慕容白收手,心魔坠入圣水仙中。   “合!”慕容白再次抬手,先前的八角金阵化作一个半圆形屏障将心魔困在圆台之上。   少顷之后,那屏里面又自四面八方伸出数根锁链,径直牵绊住心魔,将其锁在圣水仙上。   慕容白撩起左臂袖子,两指迅速划开一道伤口,那血便顺着灵气方向汇入水仙中心,最后融进七彩泥人里。   七彩泥人身上血色一闪,慕容白两手结印将潭中所有灵气聚集过来,圣水仙花瓣缓缓合上,将一切灵光尽数饱含在内。   慕容白精疲力竭,终于两眼一闭倒下。   卯时三刻,破晓方至。   圣潭沐浴在一片晨光之中,仍旧静谧得只可闻滴水之声。   “这是哪里?”一个面如玉冠的少年郎赤身裸体地从圆台上缓缓站起来。   他睁大了眼疑惑又好奇地打量了四周,忽见一白衣公子伏趴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只是那方与这圆台隔了一个环形池子,少年不敢下水,便坐在圆台边缘大声唤那白衣人:“慕容白——”少年一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歪头呢喃道:“慕容白?慕容白是谁?我为什么要喊他慕容白?”   还不等少年想出什么来,这番动静果真叫醒了慕容白。   慕容白迷蒙间似乎听见有人唤他,悠悠转醒,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却见圆台上坐着一个□□少年,此刻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这……   慕容白扶额,怎么会是个少年?难道因为黏土太少?还是因为他力量太弱?   又认真看了两眼这少年,慕容白心内叹道:“罢了,总归有圣水仙在他体内,很快就长大了。”   慕容白飞身到圆台,一把揽住□□少年,带他到边儿上站着,又将之前带来的自己的一套衣服拿给他。   少年看了那衣服半天,却不伸手去接。   “嫌大?”慕容白瞟他一眼,直接动手将那衣袍撕下一截。少年的身形也并不算矮,大约已到慕容白胸前。   少年还是不接,又看了慕容白身上的衣服许久,皱着眉头似乎很困惑的样子。   慕容白陡然反应过来,解释道:“人都是要穿衣服的。”   少年犹豫了一下子,还是拿了衣服,却又磨磨蹭蹭半天不肯穿。隔了许久好不容易穿好之后,他才冒出来一句:“真丑。”   慕容白眼角一跳,竟不知怎么反驳,只好一声不吭装作若无其事罢了。   一路上避开水仙教徒们,慕容白带着少年东躲西藏才回了青竹斋。   少年一进屋子便打量起屋内陈设来,抬头见墙上挂着一副画,上面有一片被雨洗过的鸦青色的夜空。   少年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白,然后再看那画两眼。他便转头拉着慕容白过来,指了指那片鸦青色,道:“喜欢。想要。”   慕容白见他的目光不断在自己的衣服和画上转换,明白过来他是喜欢那鸦青色,便答应下来给他做鸦青色衣裳。   少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慕容白想了想,又指着窗外的院子道:“我吩咐过下人不许进我院子里,所以你最多可以到院子里活动,其他地方都不要去,明白吗?”   见少年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慕容白怕他不明白,便拉着他出了门站到院子里。跟他讲明了规矩之后,慕容白又忽然想起还有件最重要的事。   “你记住,我叫慕容白。而你……” 慕容白想了想,余光瞥见房间匾额上“青竹斋” 的字样。   “从此,你便叫慕容青。”   “我是你哥哥慕容白,而你是我弟弟,慕容青。”   清风拂过,院子里的翠竹沙沙作响,晨起的鸟儿放声高歌,一切仿佛在这个早晨获得新生。   慕容青愣愣地瞧着慕容白的眉眼,只觉面前这人似乎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眉眼深处带着山水的绝世之态。他在那一刻想,这人是我哥,多好啊,我一定要长得像他一样好看。   “哥。”微风扬起慕容青额前的碎发,吹走这一声唤的尾音。   慕容白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伸手理了理慕容青的鬓发。   却无人知晓,当慕容青唤出那一声“哥”的时候,慕容白的心头悬上了一把利剑。   【十四】   因为不放心慕容青一个人待在房中,慕容白又施术布了一个简单的结界,方踏出院子预备着吃早饭,却听小厮来报说晋磊一夜未归。   慕容白眉心一跳,倒不是担心晋磊的安全,但能让晋磊放下教中事务一夜不归的事……   “少主还没回来?”   小厮道:“右使既未归,想来是还没找到……”   看来事情有点棘手了。慕容白脑中再次闪过那两个黑影——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尚书府派出来的追兵,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那种东西……   慕容白沉吟半晌,转头便去了“梅园”。   慕容白进门时,正碰上王元芳在给贺小梅喂粥。他仔细看了看,贺小梅的面色仍是苍白如纸,大概的确是流了太多血,伤了元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醒了?”   听见声音,王元芳一边放下碗一边转头,贺小梅半倚在床头也往门口望,对慕容白微微点了点头。   慕容白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又看了两眼面前两人的情状,只好对王元芳道:“待小梅用过早饭,我想与你谈一谈。”   贺小梅忙道:“不必不必,你们有事便去,我吃饱了。”   王元芳转头不放心地看了看贺小梅,贺小梅对着他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没问题。   王元芳这才跟慕容白一同离开屋内,两人踱步在花园里。   “你父亲……王尚书,是个怎样的人?”   王元芳脚步顿了顿,思量着答道:“家父为人宽和,但执法甚严。此次……也许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慕容白没有点头也没有出言反驳,又问:“你可知你父亲手下都有些什么样的能人异士?”   “能人异士?”元芳一笑,“府中哪有什么能称得上‘能人异士’的——”话音一顿,元芳忽然想起地牢里那个鹤发童颜之人,虽不知是否是能人异士,但确然是元芳从不知晓的人。如此看来,尚书府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元芳自己大概也并不十分清楚。   听他话只说了一半,慕容白转头,看见元芳的犹疑的表情,“怎么?你知道什么?”   王元芳收回心思,微微摇了摇头。   慕容白却不放过他脸上一点点的动静,看他面色异样,知道让他夹在水仙教和尚书府中间实在太过为难,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无妨,日后若是想起什么再说罢。我只是担心,王大人被一些来路不明之人利用……”见王元芳面色越来越难看,慕容白急忙转口道:“好了,还是先告诉我左使的情况如何罢。”   听到贺小梅的名字,王元芳脑中又浮现出地牢里贺小梅浑身带血瘫倒在墙角的画面,忍不住心头微颤。   、   “在地牢,”元芳终于开口,“有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人,奇怪的是他长着一张小孩的脸,却生了一头白发,行事更不似一个孩童。他、他……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出手,却都觉得,他一定是个难缠的人物。”   “没见过他出手?”慕容白拧眉,“我还听说,你们去救左使时,他们正给左使下毒?”   “对。当时他们正在给小梅灌药,我们本来都以为小梅已经中毒,”顿了顿,元芳笑起来,“不过小梅聪明,佯装挣扎不济喝下□□,实则竭力把毒全都锁在喉中,并没咽下。”   慕容白偏头:“为何要装?”   元芳手里扇子一转,迎风笑道:“这便是小梅的聪明之处。副教主应该知道,小梅会医术。他至少能分辨那毒是否致命,而据他观察,那药并非令人肠穿肚烂的剧毒。小梅推测,那可能是令人失去自我的‘迷魂药’……所以,小梅想装作已经中毒来查明真相。”   慕容白听罢,不由得对屋子里躺着的贺小梅刮目相看。“也就是说,只要等龚罄冬回来,便可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毒。”   王元芳点头,又道:“只是不知少主和龚罄冬现在如何了。据你所说,邓伯应该也没有找到他们,但右使已经找了整整一夜也还没找到,只怕……只怕……”越说到后来元芳越说不下去,又摇着扇子自言自语道:“吉人自有天相,少主那么单纯的人,当福大命大才是。”   慕容白也点了点头,一时无话。   元芳不知想到什么,忽道:“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副教主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慕容白转头,“你说。”   元芳合了扇子握在手心,“当初教主为什么会让你来做副教主?身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慕容家的后人,你又为何会来水仙教?”   慕容白思量半刻,道:“实不相瞒,我本无心再参与江湖之事,但为着我一个未完成的心愿,教主答应以圣水仙作交换,让我三年内将水仙教发展成江湖第一大派。至于教主为何如此信任于我……”慕容白意味不明地一笑,“大约是因为我慕容世家的名声罢。”   元芳听他言语间尽是诚恳,渐渐也就卸下了防备之心。但元芳心里终究还是觉得,晋磊才该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毕竟教主常年不在教中,这么多年来都是晋磊操持着教中事务,常常忙得夜不能眠,后来李马入教,晋磊才有了点时间休息。论功劳论苦劳,元芳都替晋磊不值。   如今晋磊非要亲自带人找少主,教里也就剩慕容白主持大局了,元芳自然不能完全放心。   不过听上去,教主对慕容白也算委以重任,不如就静观其变,等着看慕容白到底有多大能耐好了。   两人一路上又聊了些其他事宜,走走停停眼看快要走回小梅屋子。慕容白忽然又道:“元芳,其实我明白你想保全正义的想法,但毕竟事关教中生死,想必你也不希望小梅的伤白受。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们,里应外合将真正的赃银运出来。但你放心,我们只要把赃银送到目的地,销毁走镖凭据,再之后尚书府也可第一时间抓捕张世冲,到时人赃并获岂不更好?”   元芳惊道:“赃银不是已经在泥土教找到了?”   “那是假的。”慕容白道,“真正的赃银,只怕在尚书府。我想小梅应该也是猜到这一点,才会亲自夜潜尚书府。”   元芳愣愣地点头,应道:“好。我明白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贺小梅门口,慕容白站定,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事不宜迟,大概今晚便行动吧。”   元芳答应下来,行了个礼便转身进屋,慕容白自去享用早饭。   贺小梅本在房中用没受伤的左手翻看戏折子解闷,抬眼见元芳回来,又低回头去看戏文,边道:“都说了?”   元芳愕然,又看贺小梅仿佛知晓一切的神情,自嘲一笑道:“你早知道我们要说什么。”   贺小梅咂咂嘴,“我是说不动你,但你也不见得就是块冷冰冰的白玉。”手里牛皮纸又翻过一页,“少主和龚罄冬还没找到?”   元芳“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今晚,我要回府了。”   贺小梅手上一顿,目光在那一行戏文上盯了许久,方才应道:“挺好的,什么时候回来?”   元芳垂下目光,手里不断摆弄着扇子,却不吭声。许久许久,久到贺小梅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元芳方才往前踏出一步,从怀里拿出一个冰蓝色丝帕包裹着的物什递给贺小梅。   贺小梅愣愣地看了看面前的东西,又疑惑地瞧瞧元芳。元芳一手拿着东西,示意贺小梅用左手自己打开。等他一层层打开丝帕,却见里面包裹着的是十几支银镖和一把扇子。   “这……”贺小梅的长指慢慢抚过一支支光亮如新的银镖,拿起旁边横放的扇子,只见那木制扇骨上的纹路熟悉非常,却在扇骨尾端被刻了一个“梅”字。贺小梅“唰”地挥开扇子,见扇面却是一片雪白,毫无瑕垢。   元芳道:“镖是我捡回来擦干净了的,扇子破得只剩扇骨了,我找人做了新的扇面——扇骨上的字,是我亲手刻的。”说着把扇子和镖都放回原位,将丝帕叠好整个塞进贺小梅枕头下,“都是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莫再丢了。”   贺小梅看着他动作,一句话也没说,眼睛却突然红了半圈。贺小梅忍了忍,将满腔感动又咽回心底,冷道:“王元芳我告诉你,我的伤你也算有一份功劳,你最好办完事情早点回来服侍我!别说什么心里乱得很要回府冷静一下要去找真相的混话!我贺小梅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大不了、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贪财……”说到最后贺小梅竟流出泪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在面临生死的时候都没有觉得心酸,却在想到要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王元芳的时候感到孤寂——尤其是在经历过生死之后。   而王元芳,一边惊异于贺小梅居然总是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边却也因贺小梅的眼泪而红了眼。   他的确是想回府之后就不再来教中,一是觉得没脸做出这种事还要放下父亲一个人面对,二是想搞清楚尚书府究竟有什么秘密——或者说,父亲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可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心思,却被贺小梅一语道破,无端端让元芳生出些罪恶感。   见贺小梅红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元芳躲不开那目光,只好答应道:“好,我回来服侍你。”   贺小梅这才破涕为笑,一边捡起扔下的戏折子继续看,一边撇嘴道:“还想吃粥。”   元芳忙不迭地又往厨房跑,正好与从厨房出来的慕容白擦肩而过。   慕容白带了些糕点和汤水回到青竹斋,一进门便瞧见慕容青站在铜镜前发呆。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走到慕容青身旁,“在干什么?”   慕容青看见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目光便上移些许,盯着镜子里的慕容白看。   见他不说话,慕容白也没在意,想起衣裳的事情,便又拿了个包裹过来,递出去道:“这是我方才出去给你买的衣裳,你要的颜色。”   慕容青这才将视线从镜子里挪开,接了包裹,随即径直在慕容白面前脱衣穿衣。慕容白坐回桌边,一一打开食盒,等着慕容青换完衣服过来吃。   岂料慕容青换完衣服之后又呆在那儿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忽然转头对着慕容白笑了。   他问:“哥,你为什么要穿那么丑的衣裳,不如我们一起穿这样的?”说着大张双臂转了个圈。   慕容白实在不懂他对衣裳颜色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便问:“你为何如此讨厌白色?”   慕容青只摇头道:“太白了,不喜欢,脏。”   慕容白面色一惊,也不知道他说的“脏”是暗指什么,忽然又想起这是失了记忆的慕容青,而不是那个魔气深重的心魔。   慕容青见慕容白皱眉,忙上前坐到桌边,伸出纤长嫩白的手指去抚他眉间。慕容白吓得一退,伸手挡开慕容青的手,转移话题道:“先吃吧,不吃会饿。”   慕容青被他阻止了动作也不生气,却也不看那些吃的喝的,仍旧愣愣地看着慕容白的眉眼。   “哥,为什么你连皱眉都那样好看。”话虽是个问句,却没一点问的语气,仿佛是在笃定一件事实。   慕容白忽然想起曾经在石牛镇的时光,那些所谓的“慕容白全球粉丝后援会”,那些所谓的“迷妹”,她们也曾无数次觉得他不管是喝水还是皱眉都好看得紧,到最后也不过将他慕容白尽数忘了个干净。   忆及此,慕容白凄冷一笑,推了两个盘子到慕容青面前,道:“快吃。”   慕容青闻到食物的香气,终于低头看了看,拈起一块糕点端详了半晌,然后一口咬掉,塞了满嘴。   慕容白暗暗叹了口气。   【十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晨光洗礼过的山野里传出一长串震天吼声。   龚罄冬无奈地躺在床上,好不容易解放的手死死堵住耳朵,死鱼一般翻了个白眼。   方兰生这一声声大叫早把房子主人叫过来了——昨日两人随那小姑娘回了家,小姑娘名叫苏乔,其父母都是好客的人,见龚罄冬带着伤便留两人借宿。   此刻苏父苏母全都跑到房门前,听着惊天叫声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却只见到方兰生一脚横压在龚罄冬两腿上,上身还压着龚罄冬半边身子,两手撑在龚罄冬胸前往后仰着头闭眼尖叫。   苏父苏母堵着耳朵站了一会子,想插话又插不上话,等到方兰生停下来方才抚着心口担忧问:“两位公子怎么了?”   龚罄冬在下面叹了口沉重的气,没有说话。   方兰生转头一看苏父苏母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从龚罄冬身上弹起来,一咕噜往墙角挪,离龚罄冬远远的。   龚罄冬仍旧平躺在床上,仰天长叹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苏父苏母还是一头雾水,还欲再问,龚罄冬忽然又转头,一字一句道:“我们没事,他早上起来吊吊嗓子,打扰你们了。”   苏父苏母愣愣地看着龚罄冬眼里那缕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的忧郁,又愣愣地点了点头,关上房门走了。   待苏父苏母一走,龚罄冬又转回头,绝望地望着房顶。   “你你你你、你怎么睡得离我这么近?!”方兰生哆嗦着手指指着龚罄冬。   因为苏家房间数实在有限,想着两人都是大男人,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便让两人同睡一张床。两人也都同意了。   睡前还好好的,也不知方兰生抽什么疯,夜里把龚罄冬压得死死的不说早上起来还一副失贞的小媳妇模样。   龚罄冬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你睁睁眼看清楚,我昨晚睡的就是这位置!是你自己靠过来的!”龚罄冬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方兰生闻言看了看龚罄冬睡的位置,又瞧了瞧自己这边空出来的一大半床,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又道:“那、那我为什么压在你身上?!”   “啊——”龚罄冬仰天长啸,“你压在我身上你还有理了?”   “你为啥不躲?!”   “……”龚罄冬实在无话可说了。也不想想他一个伤者,腿都快瘸了,路都走不了,一只胳膊一条腿都横在他身上,要他怎么躲?   方兰生本来也只是诡辩,见龚罄冬这模样也不好再继续无理取闹下去。他慢慢悠悠爬回龚罄冬身边,看看他的腿,道:“喂,你腿没事吧?”   龚罄冬不说话。   方兰生也知道自己把他气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和他靠这么近睡觉很尴尬,甚至觉得有点……难为情?   兰生甩甩头,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在心里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反正小时候不也经常这样……”   方兰生还在想着,却听龚罄冬带着无限怨念道:“我就不懂了,你作个什么劲儿?就因为看我长得帅,你就这样?”   方兰生一听这话,转头一看,果然见龚罄冬躺在那儿举着一方小铜镜照来照去,还时不时皱个眉。   “……臭不要脸!”方兰生啐了一口。转念一想,两人这边算是在外过了一夜,也不知道水仙教里是怎样一番乱,方兰生也收了玩闹的心思,只仍坐得离龚罄冬远了点,问他:“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什么时候才回得了教啊?只怕我们这次让晋磊费了好一番功夫来找,回去指不定怎么被骂呢……”   龚罄冬收了镜子,撑着身子慢悠悠坐起来,一边检查腿上的伤,一边摆手道:“欸,你可别带上我,要挨骂也是你挨骂。我那是奉命行事,你倒好,自个儿跑来添乱。”   方兰生转头,双目圆瞪努嘴道:“我这不是担心贺小梅担心你们吗!我不管,我要是回去挨了骂,你们得帮我说情!”   龚罄冬笑了,一手撑着头斜倚在床头,佯作疑惑皱眉,戏谑道:“欸,小兰兰,我就不懂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少主,居然这么怕一个护法?”   “谁谁谁怕他了!”方兰生转回头,不让龚罄冬看到他的表情,“我才不怕,只是看他为我教劳心劳力,教主大人又这么看重他,所以我敬重他而已!”   龚罄冬张了张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王元芳为贺小梅捡银镖的一幕,再乍一联系方兰生方才涨红的耳朵,龚罄冬心里一抽,没把话题继续下去,只道:“你快收拾收拾,扶我起来,方才你嚎成那样也不知道把别人吓成啥样了,咱去道个歉,好歹让人赏两口早饭吃去。”   一大早的荒唐总算结束。山村里的生活格外清闲,吃穿也极简朴,方兰生有些吃不惯,便只略略尝了尝。龚罄冬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只自己多吃了几个窝窝头,还露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用过早饭已将近巳时,水仙教中大多数人都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需为晚上的事情做准备。   慕容白自然也得不了闲,慕容青便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其实慕容青不确定慕容白是不是在骗他——他觉得慕容白不像他的哥哥,他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的曾经。   慕容青觉得,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可没来由地,他就是愿意去相信慕容白,甚至从慕容白跟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时,他就已经无条件相信这个人了。   所以慕容青很想了解慕容白,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即便慕容白没有设结界,慕容青也不会出院子去,因为他想了解他,就想从他住的地方开始。   他屋里的陈设,他穿过的衣裳,他用过的毛巾,他睡过的床榻,他翻过的书,他握过的笔……慕容青全都一一看过,也一一尝试过。   可是他房里的摆设简单得无趣,他衣裳的颜色他不喜欢,他的毛巾永远整洁得让人忍不住想弄乱,他的床榻上早没了余温,他的书上竟是些他不认识的字,他的笔他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握……   慕容青脊背僵直地坐在外室,目光空落落地望向对面紧闭的房门,忽然有些迷茫,慕容白究竟有什么好呢?   他的哥哥究竟有什么好呢?慕容青愣愣地,仿佛魔怔了一般,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谜境。   直到房门被推开,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晃了晃慕容青的眼。慕容青下意识抬袖挡了挡阳光,还没来得及遮挡门却又已关上。   慕容白满脸疲惫地进来,一抬眼对上慕容青的目光,神情忽然一凝——他似乎从慕容青眼里看到了魔气喷涌而出。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事,慕容青见到慕容白,便将之前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全忘光了,又觉得这个人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啊。   于是他对着慕容白微微一笑,“哥。”   慕容白再一看,慕容青的眼里还是空的,没有什么魔气也没什么怨气,只虚虚映出了自己白色的影子。   慕容白“嗯”了一声,点点头,径直走向内室。   慕容青便跳下椅子跟在他后面,慕容白脱了外袍挂好,又转回头要出内室,恰好撞上尾随其后的慕容青。   慕容青的额头撞上慕容白胸膛,慕容白迅速伸手推开他,“跟着我做什么?”   慕容青揉着额头退开,隔着帘子指了指外间,道:“想学笔,想学字。”   慕容白心头暗忖:本想等镖局这件事过了再慢慢教他这些,没想到他倒是个好学的,自己先提出来了。   慕容青等了一会子没见慕容白反应,便摇着他衣摆道:“教我好不好,哥?”   慕容白回过神来,点头答应了,又领他移步至外面书案旁。   慕容青乖巧坐下,慕容白便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握笔,然后教他如何研墨。   砚台墨香阵阵,浓墨化开,笔尖儿柔柔地触上两三遍,于浓墨中心顿一顿,轻易便饱蘸了一肚子墨香。   慕容白握着慕容青的手,慕容青握着笔,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取势铺毫,笔走龙蛇,末了冷淡一收,“慕容”两字便劲骨丰肌地立于纸上。   慕容青倒也机灵,一见这两字便猜出是“慕容”二字,兀自先念出了声。   慕容白便又握着他的手往下转,在“慕容”二字下面又写了个“青”字和“白”字,让他猜哪个字代表哪个人。   慕容青见“青”字写在前,便指着它说是“白”字,半侧过身子微微仰头望着慕容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慕容白笑着摇摇头,一拍他脑袋叹道:“‘慕容’二字你倒猜得准,却分不清谁是谁了。这是‘青’字,是你的名字。”说着他又指着旁边的字道:“这才是‘白’,我的名字。”   慕容青捂着被慕容白拍的脑勺,转回头认真地盯着“青”“白”二字看。   慕容白见他有心要学,便又拿来一张宣纸铺上,又握着他的手写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一次写得极慢,每写一笔还要一边教导他笔划如何。   慕容青学得极快,没几下便赶着慕容白放手让他自己写。慕容白便干脆不再手把手地教,只叫他自己练习,而他便乐得清闲去小塌上坐着看看书。   岂料才一会子的功夫,慕容青就捧着一张宣纸过来找他,将纸摊开给他看。慕容白细细一看,慕容青竟是完整地写出了两人的名字,而且与慕容白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慕容白心头一阵冷汗,恐怕圣水仙不仅会影响他的身体,还影响了他的智力——至少,在领悟力上,慕容青绝对是超乎常人的。   慕容青喜滋滋地指着纸上的第一个名字念:“慕容白,哥哥。”手指下移,他道:“慕容青,我。”   “不对。”慕容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分明是又把“青”“白”二字搞混了。慕容白又指着两个字重新教他念了一遍,慕容青只似懂非懂地点头。   【十六】   因见慕容青学习能力非凡,慕容白便直接拿了本《千字文》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怎么读,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含义。   果然不出所料,慕容青只用了三个时辰便已经认识了大半本《千字文》的字,剩下一些特别难一点的便是只能认不能写罢了。   慕容白惊喜之余却也有些隐忧,心里想着看来还不能太早教他术法和阵法。   慕容青却浑然不知慕容白内心的矛盾,被慕容白夸了一番便乐开了花,浑身带着要把《千字文》全读完的干劲。   两人一教一学,很快便到了酉时。   慕容白要去安排夜潜尚书府的事,与王元芳等人在议事厅商议。   留在房里的慕容青总算不再发呆,相反有了点事情做——认字练字。只是无论慕容白给他看过多少名家大师的字,他总是只学得来一种,那便是慕容白的笔风。   而同样是独自一人待在房里的贺小梅就要无聊得多,戏折子看多了也总是无趣。要不是手上有伤,贺小梅倒想换了戏服唱上一回,自是与光看戏有不同的滋味。   只可惜现在贺小梅根本连手都抬不起,更别提什么唱戏了。   另一头,方兰生拿着银子央苏家人去帮忙请了大夫来给龚罄冬治腿伤。据大夫说,龚罄冬只是普通的摔伤而已,并没有骨折。   方兰生纳闷儿,看着龚罄冬疼得要死不活的样子,还以为多大的伤呢,结果只是一般的摔伤?早知道他也懒得背他了!还耽误了这么久没去找出路!   龚罄冬也一脸惊讶,忙拉住大夫不让走,确认道:“你确定没骨折?”   老大夫怒目圆瞪:“老朽摸骨治病多年,还能诊错不成!”   龚罄冬悻悻不能言,住了口。方兰生见气氛不对,便上前把老大夫请到一边,问了些禁忌和止疼的办法。   等老大夫一走,方兰生冲上去就对着龚罄冬的腿来了一巴掌,“大夫都说了你不像真疼!”   龚罄冬惨叫一声抱起腿,涨红了脸怒道:“你信一个外人不信我?!我就是疼啊我有什么办法!”   方兰生显然不信,叉腰哼道:“管你疼不疼,总之没什么大事就马上跟我去找路回教!”   龚罄冬反对未果,只得被方兰生拉着辞了苏家,朝着苏家人指的方向往邻镇上去。临行前,方兰生留了个蓝色荷包给小姑娘苏乔,里面装了些银子,算作临别的礼物。   两人这才重又踏上漫漫长路。   到了邻镇,方兰生见路边摊子上有卖糖人儿和糖炒栗子的,几乎是蹦到摊子前面,一摸钱包忽然想起自己的钱都给了大夫和苏乔,如今他是钱财空空了。   龚罄冬瘸着半条腿慢悠悠跟上来,瞧了瞧方兰生垂涎三尺的样子,乐得背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方兰生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争着抢到他前头走。   龚罄冬看他赌气,也不解释,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个招牌,便径直拐进一条巷子里。   方兰生本来在前面故作夸张地大跨步,忽然察觉背后没人跟来了,转头一看,龚罄冬已经进了巷子。方兰生忙追上去,边问:“你干嘛去?你来过这儿吗?欸你到底去哪儿啊?!你看你现在瘸着还走得这么快!你肯定不疼!骗子!”   龚罄冬嫌他吵,皱眉道:“少在我跟前叨叨,还想不想回去了?!”   方兰生摸摸鼻头,恶狠狠剜他一眼,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上。   两人来到一家店铺,龚罄冬对胖墩墩的老板道:“老板,我们租辆马车。”   老板闻言抬头瞟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着手里的银盘道:“外地人吧?用几天?要多大的?马要几等?车夫又要几等?”   龚罄冬只摆摆手道:“全都按最便宜的来。”   老板撇了撇嘴,龚罄冬眼尖,看到老板不屑的表情,又道:“ 但是,要个识路的车夫。”说着拿出几大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送到之后再付剩下的钱。”   老板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缓和不少,问:“去哪儿啊?”   “北都,水仙教。”   老板看他们的眼神又变了变,劝道:“那地界儿……如今可不太平。”   方兰生抢话道:“怎么个不太平?”   老板笑着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转身将手里的银器放好。   龚罄冬伸手又在袖中掏着,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微微有些迟疑。   方兰生见他动作,转头低声问他道:“你干嘛?”   龚罄冬朝他做了个要钱的手势,方兰生会过意来,无奈地摇摇头。龚罄冬叹了口气,却无意间瞥见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配,他的目光顿时闪了一闪。   方兰生瞧见他打着坏心的表情,低头一看,忙紧紧捂住青玉司南配,急道:“这不行!”   龚罄冬朝他挤眉弄眼:“将来再来赎嘛……”   方兰生一脸防备地瞪着他,“不行不行!你实在要拿……”他在腰间又摸了摸,这才万般不舍地掏出个小小的菩提子来,“实在要拿拿这个罢……”   龚罄冬一把抢过那菩提子,方兰生还恋恋不舍地紧紧盯着,嘟囔着道:“那可是晋磊给我的,他说那有灵气的呢!虽然、虽然他说只是次品,但我也是央了他好久他才肯送我的……”   龚罄冬摆着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还老想着修仙呢你!”说着已经拿着那菩提子去找老板。   “老板,你看看这东西,可还能换个消息?”龚罄冬将那菩提子放在手心上。   老板拈起来看了看,目露赞赏,笑着点点头,将那菩提子收入袖中,朝后头唤道:“左二正三横八竖五。”   不一会儿,一个蓝衣小厮从帘子后头出来,手里捧了个小盒子,老板朝他点头,他便把盒子交给了龚罄冬。   龚罄冬拿着盒子出门时,外头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了。   才踏出店门,方兰生便抬头去看那匾额,却见上书“无名铺”三个大字。   “诶诶诶,这到底什么地方啊?”方兰生拉住龚罄冬胳膊。   龚罄冬瞟了眼那匾额,努嘴道:“喏,无名铺啊。”   “我知道是无名铺!我又不是不识字!我是问你这无名铺到底是干什么的?搞得这么神秘……”   “无名铺,是江湖最大的情报和马匹交易组织,或者说,这是一个你可以用钱买到任何东西的地方——不过也不一定是钱,你也可以当东西,但一般当了的东西你都买不回来了,因为无名铺会将它的价值提上好几十倍……”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也买不回我的菩提子了?!”方兰生差点跳起来。   龚罄冬自知说漏了嘴,打着哈哈道:“嘿嘿,你方家那么有钱,不要慌嘛……”   方兰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还想去找那老板把菩提子要回来,龚罄冬急忙拉住他,“行了你别去闹!到底是回教重要还是你那珠子重要,我告诉你,这盒子里的东西指不定比你那珠子重要几百倍!”   方兰生瞧了眼龚罄冬怀里的盒子,气哼哼地一把抢过,边嘀咕道:“我倒要看看有什么重要事情!”说着怒气冲冲地上了马车,一屁股坐下。   龚罄冬看着他的背影,叹息着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方兰生当着龚罄冬的面打开那盒子,却见里头只有一张小纸条。   “一日内,屠龙堂中人大批涌入北都,水仙教附近现傀儡踪迹。”方兰生不解地念出字条上的字。   龚罄冬听罢,咬着手指陷入沉思。   “欸,”方兰生抬胳膊撞了下龚罄冬,“屠龙堂是什么?以前没听说过啊。”   龚罄冬皱了皱眉,敷衍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方兰生把盒子关上重重一搁,眯着眼阴森森道:“我堂堂少主,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说着扭了扭身子坐直,两手平放在膝上,清了清嗓道:“情报司主使龚罄冬,还不快把情报送上来。”   龚罄冬斜着眼看他演,无奈道:“得了吧你,你要真有少主的心思,你还会没听过屠龙堂?屠龙堂在江湖上不算有名,是因为在这几年之前他们一直低调得仿佛不存在一般。但自从十年前的一天,我无意间发现连在漠北都有屠龙堂的踪迹,回禀过右使之后,右使让我们接着查下去,我们才发现屠龙堂的势力其实已经遍布大亓江湖,只是全都是暗线。情报司为了查屠龙堂的底细,还死了不少兄弟,最后也才只查出一点皮毛而已。”   “这么说,屠龙堂倒是个可怕的存在……”   龚罄冬逗他:“怎么个可怕法?”   方兰生拧眉道:“你想啊,一般的江湖正道谁会吃饱了没事干装模作样的,肯定恨不得马上扬名立万称霸江湖啊!但这屠龙堂,依你所说已经有这么大的势力,却还一点儿风声都不透,肯定是有什么更大更可怕的事要做……”   龚罄冬点点头,笑着道:“小兰兰不错嘛,还不算傻透了。”   方兰生砸吧砸吧嘴,从鼻子里哼了声,扭过头去再不搭理他了。   龚罄冬将字条收好,自言自语道:“无论怎样,早点回教把消息带回去才是真的。”   【十七】   这天夜里,因为有了王元芳的帮忙和慕容白的布局,水仙教众顺利地从尚书府运出了赃银,打开箱子一看,隔层里的送镖凭据却不见了。幸好王元芳多长了个心眼儿,从藏书阁找到了凭据,交给了水仙教。   王元芳却没有兑现给贺小梅的承诺,他还是想留在尚书府查下去,退一步说,将来贺小梅若要以假中毒引尚书府的人上钩,他在的话势必容易暴露出来,还不如留在尚书府减轻他爹的怀疑。   是以,当下属以眼神示意王元芳快离开的时候,王元芳只摇了摇扇子,转过身往回走。   至于贺小梅的伤,他自然放心不下,所以早早便拜托了慕容白照顾贺小梅。   而水仙教这边,连夜将赃银送去这趟镖的终点,魏县——无论怎样,一定要赶在风声透出之前把镖送达,方能保住水仙教的名声。   第二日一早,贺小梅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一见外头日光透亮便先去王元芳的院子里找他,却听小厮说他根本没回来。   贺小梅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又往青竹斋去。   彼时,青竹斋里正是一派安宁和谐的景象,慕容白早起斟茶一杯,坐在外室一边自饮一边翻看夜里呈上来的奏报。而慕容青脊背挺直地站在院子里,晨光在他墨青色的衣衫间流转,光华自他发间倾泻而出,朗朗的书声从他口中传来。   慕容白时而看一眼院子里慕容青的身影,带着浅浅淡淡的愁绪。   贺小梅气势冲冲地来了,却被守卫拦在院子外头。听见外头的动静,慕容青便停下来转头看向慕容白,慕容白自然也听到了,起身出门。   院子门被拉开的时候,慕容青忽然好奇踮着脚尖儿往外望,却不等他看见什么,慕容白便又利落地把门关上。   “王元芳呢?”   “他要留在尚书府。”慕容白据实回答。   贺小梅怒道:“可他分明答应了我!”   慕容白点头,“他是答应了你。但恕我直言,以你的聪明也知道,他留在尚书府更方便我们行事,何必要把他留在这边?你的手,我也会安排人好好医治。”   贺小梅欲言又止,最后只无奈一叹:“罢了。他在那边是要好些。”可他只是生气啊,气元芳许诺却不守诺……   慕容白送走了失魂落魄的贺小梅,回院子里的时候,慕容青正眼也不眨地愣愣地盯着他。   “怎么?”   慕容青问:“外面吵什么?”   慕容白边走边道:“没有吵。只是有人没能遵守诺言,另一个人不开心了。”   慕容青的目光紧跟着慕容白,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什么是诺言?”   “就是约定。人一旦许下诺言,就不能轻易辜负。”   听罢,慕容青怔怔地站着,半垂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看慕容白快要走进屋内,慕容青关了书卷小跑着追上他,一把扯住他衣袍,埋头半晌,方抬头问道:“哥对我,有没有什么约定?”   慕容白一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轻笑着道:“有。以后,我定会尽我全力护住你。”这话不假,慕容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护住他,从来都不是单单只留他性命。   慕容青漾开一个安心的笑,眼里闪着小狐狸一般的狡黠,“哥自己说的,人一旦许下诺言,就不能轻易辜负!”   慕容白牵了牵嘴角,深深看他一眼。   他从来不是会轻易许诺之人,从他出生开始,慕容家的使命就已经是一份比天还大的诺言。这算是慕容白亲口许下的第一个承诺,慕容白自然不会打破它。他只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亲手种下去的种子没能长成他想要的模样……   再说贺小梅,回了梅苑之后心头便有些不忿,看这桌子也不像桌子,屏风也不似屏风的。越想越是焦躁,心里又挂念着方兰生和龚罄冬的下落,又思及晋磊已两夜未归,贺小梅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便出了院子四处逛逛。   不知不觉中,贺小梅回神时却见自己竟已走到了教门口。守卫见是贺小梅,一一躬身行礼。有人询问贺小梅是否要出教,贺小梅一愣,原来他是想出教去的吗?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也许,他潜意识里是想去尚书府的罢。   正犹犹豫豫之际,教外一人搀扶着另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近,贺小梅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方兰生和龚罄冬两人?   “少主?!”贺小梅急忙迎上去,又见龚罄冬拖着条伤腿,“龚主使这是受伤了?可有医治?少主呢?有没有事?快快快,进去看看……”   方兰生松了扶着龚罄冬的手,哼道:“他才没事呢,大夫都说了他那腿只是摔了一下而已。”   龚罄冬刚想说话,贺小梅却已蹲身动手掀开他裤腿查看,上面除了一些淤青没什么皮外伤。贺小梅又动手捏了捏他的腿,道:“还好,没骨折。”   方兰生轻蔑地瞟了龚罄冬一眼,龚罄冬有些尴尬地立在那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贺小梅却没功夫看这两人唱双簧,立刻又起身唤一名守卫道:“你快去给右使递消息,让他赶紧回来,少主已经找到了!”   方兰生闻言一呆:“晋磊去找我们了?他亲自去的?”   贺小梅道:“可不是!都两天没回来了,带了几十个人漫山遍野地找呢!”   “那、那……那趟镖的事,谁来管?”方兰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忘了,咱们还有个副教主呢……再说,芳哥他,最后还是帮了我们一把。”   龚罄冬在听到“副教主”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一闪,转头问:“事情解决了?”   贺小梅应道:“解决了。镖已经在路上了,所有证据也都在我们这里。”   方兰生闻言长舒一口气,自去回房沐浴更衣。   贺小梅带着龚罄冬到了梅园,将那日沾了□□的衣裳拿给龚罄冬,让他帮忙查出究竟是什么毒。   龚罄冬领命而去。   慕容白听到下人回禀的消息,得知方兰生回了教,前去询问安抚了一番。   两人正说着话,房外传出下人的一声“右使”。两人转头向门口看去,果然见一人大跨步冲进来。   方兰生本还担心被晋磊训斥,但见慕容白在场,胆子便也大了些,坦然与晋磊对视。   晋磊本来已经张开的嘴却因为看见慕容白又闭上了,先是抱拳向慕容白行了礼,而后方对着方兰生行礼道:“少主可有受伤?这一日多都发生了什么事?”神色不可谓不急切。   方兰生知道晋磊找了他一日一夜,心里也有些愧疚,便急急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倒是肥冬受了些小伤……”   晋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只抱拳低首道:“没事就好。若少主安危有失,属下日后定没脸再见教主。”   方兰生干笑两声。   慕容白却是有些疑惑,晋磊原本是那样一丝不苟的人,做起事来更是一直把水仙教放在第一位,还一直不太认同他这个副教主,何以放心留他在水仙教而自己却在外找一个少主?这种事情,原也不必非要晋磊亲自出马,只需加派人手便可。   虽有疑虑,但慕容白心里记挂着更重要的事,便未再细想下去。   又见晋磊似乎有话要对方兰生说,慕容白想着自己总归与他们还算不得亲近,便知趣地告辞了。   待旁人一走,晋磊看方兰生的眼神瞬间冷了好几个度,方兰生吓得浑身一抖,硬着脖子道:“你先别说我!我是担心他们。再怎么说,我也是一教之少主,可你们从来不让我插手这些事,我只能自己偷偷去啊……而且,而且我虽然没受伤,也吃了不少苦头了……”说着说着,方兰生便有意无意瞟一眼晋磊的表情,“还不是怪你们……我要学修仙你们全都拦着我不让我出门拜师,让你们好好教我武功你们一个个又都不上心……”越说到后面他声音越小,却又带着点细细的委屈。   晋磊却没有如兰生预料的那样指着他的鼻子发火,只语重心长道:“下次莫再如此以身犯险。”   就一句话?这就完了?方兰生微微有些发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猛点头。   晋磊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又道:“你当真想好好学武?”   方兰生再度点头,目光闪亮亮地望着晋磊。   晋磊牵了牵唇角微笑,也点着头道:“我知道了,只是日后你再不可抱怨苦累。”   方兰生经此一劫,只要一想到被逼上悬崖的恐惧,闷在温泉水里时的痛苦,早便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一事无成下去。不管修仙能否修成,至少武术上他不能让人瞧低了。是以他再三向晋磊保证了只要他好好教,他一定会好好学。   正午时分,原本强盛的阳光忽然之间隐匿了踪迹,大片乌云飘过,天色阴沉沉的。   慕容白从食阁取了食物出来时,暴雨突至。慕容白停在门口,望向天边静待雨停。   坐在里面桌上用餐的兰生见状,张口唤道:“副教主!下雨了你就坐下吃呗!为什么最近你都老爱回房里吃饭?你在修炼什么秘术吗?”   晋磊听他说话三句离不开修仙和术法,端着碗斜睨了兰生一眼,示意他自己吃饭,不要东问西问。   慕容白听到兰生的话,转头犹豫地看了一眼阁内围坐在餐桌旁用膳的人,又回头望了望已经小下来的雨,道:“不必了。我不爱与人同食,还是待雨势稍歇回房去好。”   晋磊听他此言,下意识又看了眼他月白的身影,只道他脾性倒怪,便唤来食阁的人,吩咐他们日后用膳时间都直接把饭菜送去青竹斋。   慕容白道了声谢,又补一句道:“近来胃口大好,可多添些饭菜。”   方兰生闻言神色古怪地看了慕容白一眼,心道:他怎么看也不像胃口好的人啊……   说话间外面的骤雨已然小下来,只剩些淅淅沥沥的小雨。   慕容白不等食阁内的人再劝,便提着食盒走入雨中,往青竹斋去了。   推门而入的时候,慕容青也正站在院子里淋雨,石桌上是已经湿透的书籍和一把油纸伞。   慕容青浑身被大雨浇得透透的,墨青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鬓发也黏在脸颊上。那墨黑的发倒越衬得他肤色白皙,这么一看,慕容青倒似比昨日要长得俊俏几分。   慕容白一怔,蹙着眉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回屋子里去!”   慕容青刚“哦”了一声,便被慕容白拖着拉进了屋内。   慕容白将食盒搁在桌上,转眼看见两人进屋时弄了满地的水渍,不知怎的有些哭笑不得。他坐到桌边,拉过慕容青的胳膊问:“下这么大的雨,你连进屋躲都不知道吗?”   慕容青的目光不断流连在慕容白同样湿漉漉的发丝和衣衫之间,眼里闪闪烁烁,抿着唇没有说话。   慕容白看他闷闷的模样,叹了口气,转身进内室拿了新的衣裳出来扔给他,自己则到屏风后也将湿衣换下。   慕容青慢慢悠悠站在原地换衣裳,等慕容白换好了出来时他正脱光了湿衣服,露出精瘦的背部。   慕容白瞧见他背上那朵水仙花纹,以及花心正中那一个小黑点,有些恍惚。   慕容青察觉到慕容白的视线,愣愣地看了看他,也便扭着脖子要看自己的后背。慕容白被他的动作惊回神,上前去扯过他的衣袍径直给他披上,淡淡道:“小心着凉。”   慕容青这才作罢,两人坐回桌边吃饭。   筷子在碗里不断扒拉着,慕容青慢悠悠地戳了又戳,却没吃进去几口。   慕容白见他如此,问:“身子不舒服了吗?”想了想,又搁下碗伸手摸他额头。   手下的温度并无异常,慕容白的手刚欲收回,却被慕容青一把抓住。   慕容青握着慕容白的手,抬眼看他,“哥,为什么我要被关在院子里?”   慕容白神色微凝,“你想出去吗?”   慕容青咬着唇低下头,沉默了——慕容白不会知道,方才暴雨倾盆之时,慕容青冲进房里拿了伞往外跑,却被结界挡回来的那种失落。   他原本,是要去给他的哥哥送伞的。   慕容白看他没有回答,软了声音道:“现在还不可以,等你何时把我教的东西都学会了,我就带你出去。好不好?”   见慕容青点头,慕容白暗叹一声,抽回手只道了句“快吃”。   【十八】   第二日一早,慕容白接到消息,赃银已被送至谭县,礼部侍郎张世冲派来的人刚接完镖不到半个时辰,王元芳便带着刑部的人到了谭县,抓了个人赃并获。   慕容白立刻命人找来众人聚于议事厅。   龚罄冬一来便神色凝重地呈上了贺小梅所中之毒的信息。原来这毒服用后对人身体没有任何损害,只会让人精神不振而已。   贺小梅拧眉道:“怎么可能?!不可能只是这样而已……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   龚罄冬回道:“不过……这其中加的一味药让我很头疼。”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这里,龚罄冬有些不自在地咳一声,道:“沧澜花果实。沧澜花原本只长在苗疆,干花可入药,治风寒头疼。但其果实有迷幻之效,轻则令人神思恍惚,重则致人彻底丢失意识……”   “丢失意识?”晋磊低声重复道。   “是……”龚罄冬忽然欲言又止起来。   慕容白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紧皱着的眉头陡然松开,转向龚罄冬问:“苗疆巫术,千盅术?”   “对对对!”龚罄冬激动地看着慕容白,“副教主果然聪明。不过属下也只是猜想,才不敢直说。毕竟千盅术已经失传近百年了……”   方兰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急道:“什么千盅术啊?说清楚点!”   龚罄冬解释道:“千盅术是苗疆的一种巫术,又叫‘驭尸术’,原本是用来控制尸体行动,可让死人暂时如同活人一样活动。后来司马家出了一位司马昀,此人将千盅术的被施术者改为活人,以药物致人迷幻,然后用笛音操控。被施术者将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完全任施术者摆布。”   “司马家?”晋磊伸到桌上拿茶水的手一顿,瞟向慕容白。   众人见晋磊的目光所向,忽然也醍醐灌顶一般纷纷看向慕容白。   慕容、司马、孙、方这四大家族,都是当年修仙门派覆灭之后残存的四支势力,也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四大世家。与一般的江湖门派不同,这四大家族,便是朝廷也要给三分脸面。   而他们向来不过问江湖中事,也鲜有入朝为官的,一直做着些世人完全不知晓的神秘之事。是以,江湖中人只知他们声名显赫,却从来不了解他们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四大家族的事情,自然只有族中子弟才清楚。   慕容白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沉思半晌,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仙门刚灭不久,才有这等邪术。如今太平盛世,应该——”话音猛然一顿,慕容白忽又忆起悬崖下那两个毫无气息的黑影……那可不就是千盅术中的“傀儡”死尸!   慕容白惊出一身冷汗,紧抿住唇再不开言。   方兰生一听这种玄妙的东西就来了兴致,拍着桌子向前探出半边身子问慕容白道:“怎么了怎么了?应该怎么?你怎么这副表情?”   慕容白看他一眼,犹豫半晌,又扫视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急切地望向自己,慕容白还是续道:“……应该不会是。”   晋磊细细看了慕容白的神情,半蹙着眉低头饮茶。   方兰生一听慕容白否认,大叫道:“不是?!那、那贺小梅的毒怎么回事?总不能、总不能就为了让他精神不振吧?!”   贺小梅也点点头,冷汗已经布满了额头。他思忖着道:“也许……真的有人再现了当年的秘术……”   方兰生和贺小梅的话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议事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少顷,晋磊将青瓷茶杯搁至桌上,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龚罄冬,你不是说还有事禀报吗?”   龚罄冬一经提醒才想起来,忙将怀里的小盒子拿出来,正是在无名铺当了菩提子换来的情报。   “‘一日内,屠龙堂中人大批涌入北都,水仙教附近现傀儡踪迹。’屠龙堂……屠龙堂!”贺小梅大惊,再一看那字条,又低声喃喃道:“但这‘傀儡’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教附近?”   晋磊听罢盒子里的消息,下意识瞟了龚罄冬一眼,神色带着几分异样。   众人皆知屠龙堂,但却不知傀儡指的是什么。只有慕容白的神情越发凝重。   再三思量,慕容白还是道:“‘傀儡’,指的是千盅术中被施术的死尸。”这话慕容白说得极慢,仿佛在道出一个惊世之谜。而刚开始慕容白之所以不愿意将此事告知他们,是因为四大家族的家训中都有一条:不得向外人道出家族使命。   譬如慕容家,守护的地方是石牛镇,那么石牛镇之外的人都算作“外人”。石牛镇中会出现妖魔,但外面不会。自仙门覆灭之后,“修仙”和“妖魔”似乎就离世人越来越远。在“外人”的眼中,根本无法想象充满妖魔奸邪的世界。而石牛镇中人出不了镇子,自然不会道出石牛镇的情状。   若非心魔一事,慕容白也不会先死后生,又来到北都。   方兰生一听慕容白的解释,立即大呼道:“看来真的有那个什么术!天呐天呐!可是……为什么会在我们水仙教附近?难道有人要对我们教不利?!”   贺小梅忽然想起在地牢里那个白衣人的话,犹疑地看向慕容白。   慕容白接触到贺小梅探究的目光,凝神细想,沉吟道:“恐怕……是为我而来。”   千盅术之事,闹得水仙教主司们人心惶惶。   即便是慕容白,也只在古籍上见过有关这种术的记载。失传数百年的术法竟然……重现了?无论如何,慕容白都觉得毛骨悚然。   早上的谈话之后,慕容白让贺小梅随时做好演一出大戏的准备,又吩咐所有知情人一概不许透露任何风声。   毕竟如果对方是拥有千盅术的人,那么但凡一点小的差错都有可能会让人丢了性命。   慕容白心事重重地回到青竹斋,慕容青一听见动静立即放下书从屋子里奔出来站到门口,看着慕容白朝这边走过来。   慕容白一跨进屋子,慕容青便拉着慕容白到书案旁,指着其中一份卷轴问:“这是什么?”   慕容白低首一瞧,见那卷轴上书了一个“乙”字,面色一变,忙将那卷轴拿在手中,“你在哪儿拿的?”   慕容青疑惑,“就在桌上看到的啊。那是什么啊?哥?”   慕容白一边将那卷轴收进内室,一边道:“这东西你日后也会学,现在还不行。你先把字学好,将来方能看得懂。”   慕容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探头往内室望了望,待慕容白出来便又拉着他教他学字念书。   另一边,贺小梅在房里实在闷得无聊,优哉游哉往龚罄冬的院子里去,想再问问他关于那千盅术之毒的中毒症状等。   一进门,却碰上龚罄冬正在屏风后换衣服,贺小梅笑着道:“哎哟,你这连门都不关……”   龚罄冬一听这声音,连忙急急套了衣裳从屏风后出来,又在镜子前照了照,方有些尴尬地笑道:“左使大人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问问——”贺小梅的目光忽然一滞,看向地上的小瓷瓶,“这是?”   龚罄冬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个蓝色小瓷瓶。龚罄冬忙弯腰去捡,却被贺小梅抢了先。   贺小梅拿着那瓷瓶一转,见那瓶底刻着一支红梅,眉心一蹙;他又将瓶子打开,小指一沾里面的粉末,放到鼻尖儿上一闻。“这……”贺小梅疑惑地抬头看向龚罄冬,“你怎么会有这个?”   龚罄冬神色一紧,眼里冒出兴奋的光来,急急道:“怎么的?你认识这瓶子?”   贺小梅乐了,掂了掂手里的瓷瓶,“当然认识,这就是我的。”   龚罄冬一呆,眼里的光芒忽然凝固了。   贺小梅继续道:“你也知道我研究易容之术,后来研制出一种可固色清痕的清露,就是这个……啊,对了,你瞧这瓶子,底下有支红梅,表示是我的独门配方……欸,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有呢?这可是我独家研制的,除了我再没人拿得到……”   龚罄冬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之声,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贺小梅后面的话他半点都听不进了。半晌,他才磕磕巴巴道:“你、你、你是不是扮过女装?蓝色衣服的?!”   贺小梅被他要吞人一般的眼神吓得微微一怔,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不仅蓝色衣裳的女装,他还扮过粉色衣裳的呢……   龚罄冬只觉得有如五雷轰顶一般崩溃,脸色一白,目光呆滞得仿佛灵魂已出窍。   难道……他一直寻找的意中人……竟然是扮作女装的贺小梅?!   贺小梅见他面色异常,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诶诶?你怎么了?”   龚罄冬回过神来,又转眼细细打量起贺小梅来。这么一看……倒真是与那“姑娘”长得有七分相似……   “没、没事。我、我有点不、不太舒服。晚些时候再说吧。”龚罄冬突然连看都不敢再看贺小梅一眼了,眼神只不断闪躲。   贺小梅见他状态的确不太好,也便谅解地点点头,独自离开了。   徒留下龚罄冬一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抖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闭着眼靠在墙边,脸色白得渗人,脑中不断回想起十七岁那年遇到的“姑娘”,那“姑娘”的影子时而又与贺小梅重叠起来,吓得他冷汗直流。   突然之间,那身影又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水蓝色的影子,那影子模模糊糊他看不分明,只听远处仿佛有人在唤“肥冬”……   龚罄冬猛地睁开眼,一行汗水顺着脸侧滑下。他疑心自己怕是要疯魔了。   任谁若是喜欢一个姑娘喜欢了那么多年,找也找了那么些年,到了了发现原是个男的,还是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个人,不被吓死也该被吓疯了……   龚罄冬仍心有余悸,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忽听外面果真有人在唤“肥冬”。   【十九】   龚罄冬撑着墙壁站起来时,方兰生恰好从外面蹦进来。   “肥冬!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方兰生未察觉龚罄冬的异样,径直扯住他胳膊。   龚罄冬还有些恍惚,讷讷地转头,“嗯?”   方兰生一脸激动道:“你教我认毒制毒吧!听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什么术,好神奇的样子……”   龚罄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甩了甩胳膊,道:“我没空,你自个儿找副教主去。你不是要修仙吗?他可是慕容世家的人!找他比找我好……”   方兰生却如同黏在他胳膊上一般,刚一撒手又猛地两手抱住他半只胳膊,蹭啊蹭的,嘟嘴道:“那我不是找过他他没答应嘛!咱俩那么熟,你教教我呗!”   龚罄冬甩不开兰生的手,便拿空着的手指着他鼻尖威胁道:“你少来!快松手!你要不松手我再给你下‘笑弥勒’!笑死你!”   方兰生努着嘴耸了耸肩,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住龚罄冬整个身子,将他两只手都钳制住,笑嘻嘻道:“你倒是下啊?哈哈哈……快,快答应教我,不教我就不松手了,黏死你!”   龚罄冬听他声音从耳边传来,鼻端尽是兰花的清香。他唇上干净温暖的气息离得那么近……龚罄冬忽然想起在温泉水下的暗洞里,方兰生唇上温软的触感……   霎时间,龚罄冬觉得耳根似乎痒痒的,唇上也有些麻……   “快点啊!教不教!”方兰生摇了摇胳膊,瞪着大眼盯住龚罄冬。   龚罄冬蓦然惊醒,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狠狠推开方兰生后迅速背过身去。   方兰生没料到龚罄冬反应会这么大,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愤,嘀咕道:“不教就不教……反正小梅也会医术,我还可以去找他!”   正喘着粗气的龚罄冬一听这话,脑中瞬间闪过那个“姑娘”的身影,又浮现出贺小梅方才的笑,顿时只觉似有一盆凉水从天而降,将他浇了个透。   他干笑两声,道:“你闹什么闹,不就是看我长得好看才来找我教的……那、那贺小梅哪有我好看?不过我这几天没啥空,过几天再教你好了。”其实也不是没空,只不过是没这个心情。   方兰生略带嫌弃地“啧”了几声,忽然想起什么,眼珠子一转,探头去瞧龚罄冬的神情,瞥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犹疑着道:“欸,不对啊!你这状态……不对啊!”说着他绕到龚罄冬面前去,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什么时候我们肥冬居然会有这种脸色了?你不是什么都不放心上吗?啧啧啧,看来是思春思得不行了……说吧,你是不是有那姑娘的消息了?”   龚罄冬眼神微微有些闪躲,只皱着眉道:“你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少来赖着我!我还得带情报司的人去查千盅术的事呢……”他边说边往外走,明摆着是要送客。   方兰生翻了个白眼,“谁稀罕知道你那点破事儿!”说罢气哼哼地走了,没走出两步又扭头朝门口的龚罄冬道:“你记着有空了教我认毒解毒啊!”   龚罄冬颇不耐烦地点头,挥手示意让他快走,自己也外出去派人调查傀儡踪迹。   方兰生刚踏出龚罄冬的院子,便停下脚步,垂着头有些闷闷的,又细细一想刚才龚罄冬的表情,不似惊喜非常,却更像黯然神伤,看来有关那姑娘的……应该是不太好的消息。   这么一想,他也不知道是哭是笑了,心情好似又沉重了几分。   总觉得,一旦有了那姑娘的消息,他就会失去肥冬这个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了。   ==========   因着千盅术之事,慕容白吩咐下去加强了教中防卫和巡逻。如今的水仙教里,倒是人人都忙了起来,连平日里最清闲的少主方兰生也整日将自己关在岸芷汀兰习武。   原本日日来岸芷汀兰教兰生武功的晋磊,却因为事务繁忙日渐去得少,只扔给方兰生几本秘籍,让他自己熟读参悟。   龚罄冬更是为查傀儡的踪迹没一刻消停,贺小梅臂上的伤还未好全,却也不敢过多参与此事,只往外放出风声说水仙教的左护法近日精神萎靡,不得副教主欢心。   水仙教只等着尚书府的人——或者说是那个会千盅术之人,主动找上门来。   这日,慕容白正在房内翻看古籍上有关千盅术的记载,慕容青在一旁端坐着看书练字。   见慕容白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慕容青搁下笔,疑惑地凑近慕容白,问:“哥在看什么?”   慕容白微微一惊,立即合上书,佯作生气道:“不要三心二意,自去看你的书。”   慕容青泄了气一般松了脊背,嘟囔着道:“这书没意思……桌案上这些书,这些日子我都看全了,都能背了……”   “才不过数日,能背出来?”慕容白一笑,随手拿起一本《南华经》,挑眉道:“考考你,如何?”   慕容青仿佛一下子来了劲,又挺直了背,一脸兴奋地点头。   慕容白便随手翻了两页,告诉慕容青书中情景,令他自己背出人物对话来,慕容青竟背得一字不差。   慕容白接着又换了《周易》《吕氏春秋》等书,再考,慕容青仍是滴水不漏。   慕容白来了兴致,翻翻找找半晌,将桌上的书全都问过一遍,见慕容青不仅能背诵还理解得十分透彻,方才罢休。   慕容青微微前倾着身子,仰头对慕容白笑道:“哥,怎么样?我很厉害对不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像两颗小星星。   慕容白也忍不住放松了心情,伸手揉揉慕容青的头顶,应道:“很厉害。”   慕容青便笑得更加得意,道:“那你要不要让我看看你的书?桌上这些我都看厌了……你每日看的那些卷轴,我也想看。”   慕容白心道:他总归是要学那些的,尽管再不愿承认,他的确天赋异禀,拖着不让他碰那些也不是长久之计……只盼尽快查清楚千盅术的事情,再去寻他要的东西……   “我这些书,与你之前看的都不一样。你需得好好领悟。”慕容白郑重嘱咐了,找出一份卷轴来递给慕容青,“这是修习术法的书,你先学心法,参悟之后我再教你术法。”   慕容青接过那卷轴一看,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甲”字,与上次他无意间发现的名为“乙”的卷轴大概同出一源。他愣愣地摊开那卷轴瞧了瞧,又拧着眉抬头看向慕容白,讷讷道:“什、什么是术法啊……”   话音刚落,慕容白脸色就变了变。沉默片刻,慕容白抽回卷轴,道:“罢了,是我太急。过几日我来教你武术,过会儿我再给你找几本书先看着。”   慕容青手里忽然一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又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被慕容白收起的卷轴,撇着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慕容白看他似有些不情不愿,正欲开口,院外传来敲门声。慕容白便整了整衣衫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情报司的人,“副教主,龚主司请您去议事厅一趟,有重大发现!”   慕容白闻言眉头一松,即刻便关了院门与那人前往议事厅。   慕容白还未至议事厅,龚罄冬已经迎了出来,便走边道:“东门那边的竹林里,我们的人发现了尸体腐烂过后的尸脓……”   慕容白跨进议事厅,坐上主位,“尸脓?”又往下扫视一眼,见议事厅空无一人,便又唤门口一个教徒道:“去把右使叫来。”   龚罄冬微微愣了一下,经慕容白提醒方继续道:“对。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也没什么大用,但可疑的是,那滩尸脓中混有沧澜花果实的汁水……”   “千盅术若只用于驭尸,根本用不上沧澜花果。”慕容白蹙眉。   龚罄冬点头道:“属下初听这消息时也只想过这人是生前服毒,但当属下去了现场勘察一番后,发现那些毒分散于尸体各个部位,且大多浮在血肉间……若是生前服毒,毒液应当集中于腹腔内部才是。不过属下对千盅术的了解仅限于沧澜花果,其余的还要问副教主……”   慕容白摆摆手打断他,道:“这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龚罄冬一脸疑惑。   两人正说着,晋磊已从外赶来,跟慕容白略略行礼后径直坐下,也不从头问一遍,只细心听着。   慕容白接着道:“千盅术初始只用于驭尸,不需要任何药物辅助,但尸体总是容易腐烂。后来司马昀不满足于会烂掉的尸体,以活人做实验改良了原本的驭尸术,才有了千盅术。而几百年后的如今……恐怕他们也只是在做实验。”   “啊,我懂了!千盅术失传几百年,再完整地找回来绝无可能……意思是他们正处于找回千盅术的过程中?故而无法脱离药物来驭尸……那他们当时……是想用右使做活人试验?!”龚罄冬惊道。   “不,”慕容白冷笑一声,“是想利用贺小梅对付水仙教。”   【二十】   晋磊微微诧异地抬眼看向慕容白,龚罄冬也一脸震惊道:“那可是尚书府!我们不过一个江湖门派,怎么会……”   “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不过……也许和千盅术有关的并非尚书府,而是屠龙堂……”   晋磊凝眉思索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少顷又摇摇头,“毕竟是在尚书府发生的事,应该不止跟屠龙堂有关。”   龚罄冬一脸茫然,“这……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又跟屠龙堂扯上关系了?”   晋磊冷眼瞟他一眼,并未说话。慕容白见状好心解释道:“无名铺不会把两条无关的消息写在一张纸上。”   看着慕容白笃定的表情,龚罄冬微怔了一下,方笑着自嘲道:“属下愚钝。”忽然想起之前的话来,又问:“可为什么说这是好消息?”   慕容白刚欲说话,忽觉胸中似有重锤敲击般传来一阵剧痛。他一手捏紧了椅子扶手,面色瞬间苍白下来。   晋磊率先察觉异样,惊得立刻站起躬身询问:“副教主怎么了?可要贺小梅来看看?”   龚罄冬也被慕容白疼得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慕容白强压下喉中腥甜,摆摆手道:“无事,我回去休息一会儿便好。你们继续,查屠龙堂和千盅术的关系……”说罢强自站起来,一步未停地走了。   晋磊看着慕容白的背影,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慕容白方出了议事厅没两步,便突地转身拐进一片草丛中,弯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早衰……   慕容白一手紧紧抓住衣襟,定定地瞧着慢慢渗进泥土的那滩血,眸中逐渐黯然无光。   踉跄着回了青竹斋,慕容白满身满心都是疲惫,又思及千盅术的事情,便觉心烦意乱一头乱麻。   慕容青瞧见慕容白推开院门,手忙脚乱便要将手里的书藏起来,却被慕容白一眼就看见。   “藏什么?”慕容白直觉不对劲,径直站到慕容青面前,高大的身影一瞬间笼罩住慕容青。   慕容青低下头,眼神不断闪躲,两手背在背后不肯拿出来。   慕容白看出他的不安,眼里透出几分阴鸷,伸手绕到他背后一把抽出他手里的东西,一看竟是记载着千盅术等许多秘术的那本古籍。想起自己离开前只随手将这书搁在桌上,忘记收起里,慕容白一时又气又悔。   “你看了多少?记了多少?!”慕容白的声音有些微的发抖。   慕容青讷讷不语,眼珠子东晃西晃的,倒像是满口的言语憋在胸口说不出来似的。   “我……”慕容青抬头,话音却猛地一顿——他看见了慕容白雪白的衣襟上那两滴红。   红色的……血……是血……   慕容青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绿光。他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白衣襟上的血,仿佛喘不过气来一般大口大口呼吸,喉中还若有似无地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如同深山老林里的野兽。   慕容白见情况不对,即刻握住慕容青双肩,正欲念清心咒并将清气渡进他体内,却不等他行动,慕容青眼神一暗,又恢复了之前呆呆的模样。   慕容青还是看着那两滴血,神色慌张地问:“哥,你怎么了?”   慕容白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担心将来……   “我没什么。”慕容白无奈地叹了一声,转瞬神色又变得凌厉,再问道:“你先告诉我,这书你看了多少?”   慕容青怯怯道:“一半多一点点……”见慕容白脸色不好,他急急补充道:“真的只有一点点。”生怕慕容白不信,他又拿小指头比划道:“就这么一点点……芝麻一样的。”   慕容白眉头深皱,追问道:“懂了哪些?”   慕容青挠着头细细回想,最后应道:“好像都懂了……又好像都没懂……我也不知道……”   慕容白看他一张脸皱得不成样子,料想他的确是似懂非懂。也对,心法术法都没学,直接看这些深奥的秘术,定也是学不到什么的。慕容白想,也许是他自己太紧绷了。   “我并非不让你学习。只是你如今心术未修,根基不稳,若贸然修习术法,恐日后为邪魔利用,万劫不复。”慕容白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极了,似乎忘了他所说的“邪魔”,分明就是慕容青自己。   慕容青点头,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慕容白衣襟上,眉目间满是惊慌和担忧。   ===========   夜凉如水,灯火在湖水那边摇曳如繁星,湖水这头的亭子里却只有两三点烛火如豆。   一身戏服的贺小梅风姿万千,举步如和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   这些日子贺小梅的右臂好得差不多了,整日里越发闲得无聊,又有数日没有王元芳的消息,更觉凄冷孤寂,好不难受。   于是便东翻西找寻出以前压箱底的戏服来,换上水袖珠翠,唱一出昆曲,纵是有天大的烦忧,贺小梅也觉得舒畅许多。   月华似练,亭中咿咿呀呀的唱戏之声透出几许清婉哀怨。   亭子下头,站在暗处树林间的龚罄冬一脸扭曲地看着亭中那个一唱三叹的人。   从前龚罄冬也偶然听过贺小梅唱戏,那唱得叫一个难听……不曾想如今竟已有几分风韵在里面了。只是龚罄冬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是他呢?那个他找了许多年的姑娘,怎么就是个男的呢?!怎么就会是贺小梅呢!   龚罄冬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眼也不眨地盯着亭中的贺小梅,恨不得将他看出个洞来。   更何况……龚罄冬回想起王元芳为贺小梅捡回扇子和银镖时的神情——分明他们俩就有一腿啊!   可现在,贺小梅又莫名其妙成了他的那位“姑娘”,这算个什么事儿?!   龚罄冬想,他的爱情不可能这么狗血……   心烦意乱地甩了甩头,龚罄冬低低叹了口气,转头走了。却不想,这一走竟不自觉地走到了方兰生的门口。   龚罄冬在方兰生门口徘徊许久,心中一时五味陈杂,竟不知该推门进去还是默默走开。他只觉得心头乱哄哄的,一个声音不断叫着贺小梅的名字,另一个声音又不断抗拒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一幕幕重叠的却是幼时和方兰生一起玩闹的画面。   从小到大,龚罄冬和方兰生都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知道那个“姑娘”存在的人也是方兰生。龚罄冬突然很想和方兰生一起喝酒聊天,像小时候一样偷偷跑到山下的酒馆里撒泼。   龚罄冬这么一想,转头便往食阁去提酒,提溜了两坛子桃花酒才倒回去找方兰生。行至岸芷汀兰院门口,远远地便望见其中一间房的门已然开了,龚罄冬挑了挑眉,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举起酒坛子大喊:“兰兰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蹲着的方兰生从一堆杂乱物品中转过身来,一看龚罄冬手上的酒,摆着手道:“我忙着呢,没空陪你!”   龚罄冬一脸幽怨,低头想把酒放到桌上,却见一方圆桌上全是些箱子盒子,一点位置都没了。待要找个地方坐下,龚罄冬却连一个凳子都没看到,仔细一看才发现墙角的棉絮下面放着堆在一起的三张凳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龚罄冬皱着眉,一副嫌弃的模样,“要搬家吗?”   方兰生应道:“差不多了,我要把这房子空出来,打坐用!慕容白就是经常打坐,我也要打坐……这间房算是岸芷汀兰最僻静的地方了,打坐肯定特舒服……”   龚罄冬眼角抽了抽,“你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顿了顿,他随手将一坛子酒放在桌上的一个箱子上,站着往后一靠,半坐上桌沿,自己开了一坛酒,桃花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龚罄冬仰头大灌一口酒,对着方兰生忙忙碌碌的背影道:“小兰兰,你真的不陪我喝几口?新酿的桃花酒呢……”   方兰生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注意听他说话。   龚罄冬没得到回答,也不恼,只又闷一口酒,兀自开口道:“你不理我也好,听着就行了。”   “我啊,喜欢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好多好多年。她就好像一个十七岁做过的美梦,牵引着我追着跑了数年。”龚罄冬的神色有无限的怀念。   “我自己就像一个唱大戏的人,尽管记不清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但就是忘不掉那一刻的感觉。”话音稍歇,静室里只闻“咕噜咕噜”的吞咽之声。   “到如今,这场戏我却演不下去了。我也是现在才明白,梦里的人是不能也不该走出来的,否则这场梦就碎了……”龚罄冬眸子微垂,忽然打了一个酒嗝,桃花香盈满斗室,“梦碎了,我也不想再追着它跑了。”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寂静,许久没人说话。不知道何时起,方兰生收拾东西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了。   方兰生僵在原地。从未见过龚罄冬如此伤神的他,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龚罄冬。但从龚罄冬的话语之间,方兰生大概懂了——龚罄冬要放弃那位姑娘。   “嗝——”龚罄冬又打了一个酒嗝,深呼吸了一口气,忽又笑道:“我还存了不少钱等着买地皮娶媳妇儿呢……现在原本看上的媳妇没了,真是难受。”   方兰生没看见过这样脆弱的龚罄冬,放下手头的东西缓缓站起来,看着龚罄冬垂头丧气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抽疼。   “肥冬啊……你……”方兰生一时脑子一空,竟忘了要说些什么,只勉强扯出一个笑,假作平常般打趣道:“肥冬你可不适合苦情戏!哎呀别在这儿装忧郁了,来来来,帮我收拾屋子,完了奖励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哈哈哈哈哈哈……”笑到一半的方兰生再也笑不下去了,尴尬地停下来,只因他看见龚罄冬微微泛红的眼眶。   也不知怎的,方兰生在那一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一把揽住龚罄冬的肩,摇头晃脑道:“不就是个姑娘吗?!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来,喝酒,我陪你喝!赶明儿我给你找个新媳妇!”说着拧开酒塞,抱着酒坛子和龚罄冬的一碰,仰头才喝了不过一小口便呛得弯腰驼背咳嗽起来。   龚罄冬见方兰生那副模样,想起曾经一起吵吵闹闹的日子,竟觉心中无比平静安宁。   方兰生咳了许久才停下来,一手叉着腰难受道:“行了行了,我还是收拾我的屋子去吧……你慢慢喝啊,慢慢喝……”语毕转头去拿桌上的一个大铁箱子,龚罄冬起身让他,却无意间瞥见那箱子底下压着一件衣裳……   “那是什么?”龚罄冬立即放下酒坛子,帮着方兰生把大铁箱抬到地上,眼神定定地瞧着桌上被随意摆着的那套蓝色衣裙。他伸手摸了摸那裙子,又捧起来细细看了——一模一样!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龚罄冬一把握住方兰生的肩,急道:“这是谁的衣裳?!”   方兰生被他口中喷薄而出的桃花香气熏得晕晕的,怔怔道:“我、我二姐的啊……”   “你二姐的衣裳怎么会在你这里?!”   方兰生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两手推开他,揉着肩膀道:“我借来穿过一次怎么了?!以前那会儿不是不懂事老想出教去玩嘛,好像有段时间你特别忙来着,我一个人又出不去,就扮成婢女的样子溜出去了……啊,那会儿我跟你讲,我还找贺小梅帮我易的容呢……”   龚罄冬脑中忽然炸开,一切似乎都得到了应有的解释。   一时不知是惊是喜,龚罄冬忽然一把抱住方兰生,神经兮兮地又喊又笑,又蹦又跳。方兰生整个人都被吓呆了,还以为龚罄冬果真疯癫了。   龚罄冬蹦跶了半天,忽然又停下来,满脸的笑意逐渐转为疑惑和纠结——   为什么……他竟然会高兴?   还不等龚罄冬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外头忽然一阵骚动,有教徒匆匆跑来喊道:“少主!龚主司!左使大人打伤守卫逃出教了!”   【二十一】   夜色渐浓,墨蓝色的天空里浮云隐隐约约,晋磊带着水仙教教徒们一路追着贺小梅到了山下。   笛音越来越近,众人凝神细听才能听出的笛音在贺小梅耳中却如雷鸣般清晰贯耳。   偌大的树林中,一阵阵微风躁开。   贺小梅双目赤红,面目狰狞,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褪下的戏服,脸上的妆也只卸了一半。   众教徒将贺小梅团团围住不让他出去,贺小梅半弓着身子,喉中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眼神凌厉地看向四周的人。   晋磊大喝:“贺小梅!你要干什么?!”   贺小梅仿佛根本听不到晋磊说话一般,看也不看他一眼。   众人不敢伤了贺小梅,只小心翼翼地围住他,却不敢上前去动粗。   这般僵持半晌,众人静下心来却听见不知从何处穿来一阵阵婉转悠扬的笛声。贺小梅听到笛声,忽然发狂一般扑向晋磊,晋磊横剑挡住,仍不肯拔剑相对,只不断唤他:“贺小梅!贺小梅你醒醒!”   教徒们见状全都围得更紧了些,一些人上前去准备拉住贺小梅,那笛音蓦然急促起来,贺小梅竟趁晋磊不注意拔开他的剑,猛地转身扫向后面冲上来的人。   于是众人又纷纷惶恐退后,只是仍不肯放松包围之势。   忽然,一道银光晃过,一支箭矢飞过树林射向对面的小山坡。   慕容白站在树林入口处的一片高地上,神色紧绷地盯着箭去的方向,手里是刚刚从身边教徒手中夺过来的弓。   只是当箭矢射过去的那一刹那,原本立在对面小山坡上的玄色身影已消失不见,笛音也戛然而止。   众人全都一愣,只不过片刻间,那笛音又丝丝缕缕地传出,似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慕容白阖上眸子,半蹙着眉头,仔细听那笛音的来源。他突然睁眼朝西南方向飞奔而去,忽见前方一道透明屏障拔地而起,不等慕容白停下脚步,那屏障却自动朝他急速移动。转瞬间慕容白已从屏障中穿过——他惊觉自己正置身于青竹斋。   院子的门半掩着,慕容白定了心神,伸手推门。院子里没什么奇怪的,房间的门大敞着,慕容白一步步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穿着墨青衣衫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镜子面前。   慕容白皱眉,“慕容青?”   慕容青仿佛听不到似的,仍是愣愣地盯着镜子里面。   慕容白脖子微微一转,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他又冷眼再看慕容青,忽然冷笑一声,心道:恐是幻象!   慕容白握紧腰间的白雎剑,缓缓靠近“慕容青”的背后,预备着一剑斩除这幻象。   一步、两步、三步……   慕容白站到“慕容青”背后,念了一番定心诀之后,拔剑——   “慕容白……”面前忽然响起低沉沙哑的声音,那么熟悉……   慕容白“唰”地抬头,白雎剑猛地顿在空中——原来慕容青对面的镜子里,站着的分明是当初借了慕容白身子的心魔!   慕容青小小的身子逐渐消失,散作一片齑粉。   慕容白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面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容颜,却是截然不同两种神情。   慕容白还半举着白雎剑,胸膛不断起伏,震惊又呆愣地紧盯着镜子里的人影。   “慕容白……好久不见啊……”心魔牵起一个狞笑。   慕容白慢慢放下剑,眸色深深,双唇紧抿。   “慕容青?哥哥?”心魔一脸不屑地问着,眼中明明灭灭,“呵,慕容白,你懦弱至此,也配做我的兄弟?!”心魔忽然凑近慕容白,整个人竟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紫黑的魔气四溢,心魔立在慕容白面前,手心一摊,一把与白雎一模一样的剑便躺在他手里。   而在他背后的镜子里,站着还是少年的慕容青。   心魔微微侧身,慕容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镜子——慕容青仿佛被关在囚笼里,两手撑在镜面上,清俊的脸上布满泪痕,眼里是令人无法直视的哀伤。   “哥,你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   “哥,我不是慕容青——”   慕容白怔怔地盯着慕容青脸上的晶莹看,惊得连连后退,眸中竟有些惊慌失措,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慕容青忽然面目狰狞起来,清俊的脸上散出一团团青雾。他恶狠狠地用眼神剜着慕容白的心,扯着唇角讥讽道:“慕容白,你这个骗子!我不是慕容青,不是你弟弟!我是你,我就是你,我就是你……”越是说到后来,慕容青越发用力地捶打镜面,目眦欲裂仿佛要将慕容白生吞活剥。   心魔邪笑一声,一剑斩下,铜镜立刻碎成一片残渣。   慕容白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上前两步似乎要去救慕容青,心魔却已一剑抵在他胸膛。   长剑指着慕容白的心口,心魔忽然道:“你要记得,我住在这里。”   慕容白深呼吸了几口气,看着前面铜镜的碎片,一点点冷静下来,右手手腕一转,白雎剑蓦地将心魔斩成两半。   魔气散开,心魔消失不见,慕容白精疲力竭般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忽然之间,散开的魔气重又凝聚成一把剑,“呼”地刺进慕容白额间,急遽缩小的瞳仁凝固在一瞬间。   头颅低垂,一缕鲜血自他眉心蜿蜒而下。   慕容白蓦然惊醒,唰地睁眼——他正身处石牛镇八卦台下打坐。   一见眼前这万分熟悉的境况,慕容白提起十分戒心看向四周是否有漏洞,眸中初醒时的惊诧和恐惧已经褪去,全然剩下镇定。   慕容白已经确信,不过是幻象罢了。只要找到幻境的破绽,就能破了这幻术。   慕容白方站起身,却听外面一阵喧哗。慕容白疾步出了洞府,见外面围了一群石牛镇的村民,个个皆是熟悉的面孔。   村长站在前头,不敢直视慕容白的正眼,却带着村民齐声呼喊:“慕容白滚出石牛镇!滚出石牛镇!滚出石牛镇……”   村民们举榔头的举榔头,扔鸡蛋菜叶的扔鸡蛋菜叶,全都一副恨不得把慕容白当条野狗一样打出去的架势。   慕容白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幻境而已,不可当真,虚空中却无端出现一个声音:“幻象来自你心里啊……”   慕容白耸然一惊,目光不断游移起来,却见躁动的人群中静静站着一个人——小美。   小美拨开众人站到前面来,一手撩开吊在慕容白发上的烂菜叶子,目光清冷地看着他的眉眼,开口道:“慕容公子。”   慕容白心尖微颤,怔愣地与小美对视,眸中分明还带着三分恋慕。   小美一手抚在慕容白脸上,美目渐渐变得柔情似水。她忽然一把抱住慕容白的身子,将头搁在他肩上,喃喃道:“慕容公子……”   慕容白勾唇一笑,手腕一动,轻易握住她的手——一只正将尖利的匕首往他腹中送的手。   小美惊愕地抬头,慕容白手下发力,将她手腕捏得一软,匕首哐当落地。   小美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一巴掌甩在慕容白脸上,红印立即浮现出来。   小美的眼里带着恶毒的恨意,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你那么无能,大锤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慕容白被打得侧过脸去,半歪着身子,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笑,也不知是在笑谁。   少顷,他缓缓转头,却不经意看见小美的眼里晃过一道光。   慕容白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即刻紧紧盯住小美的眼睛,只见里面映出的是一轮明亮的太阳。   可是……慕容白所见的太阳分明在小美背后!   ——这就是破绽!   慕容白反应过来立即两手结印,白雎剑指向小美瞳中那轮太阳的方向,“破!”   白雎剑飞刺向那轮明日,白光碎片一般炸开。慕容白再看清眼前景物之时,已然逃出幻境,仍立于小树林的尽头处。   而另一边的小山坡下,玄衣男子长身玉立,剑眉凤目,鼻若悬胆,薄唇泛白。他轻插一支短笛入腰间,一脸震惊地看着慕容白,啧啧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传说你为心魔所控,历经磨难才死里逃生……如今看来,你意志坚定神智清楚,跟心魔毫不沾边啊……”   慕容白面无表情,又瞥见他腰间的短笛,眼神一凝,“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讥笑一声,“慕容氏身为四大家族之首,后人却如此愚笨吗?”语毕对着慕容白眯了眯眼,转头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中。   慕容白甚至来不及去追,那人已经无踪无影。   匆匆赶回小树林,只见晋磊和龚罄冬等人带着教徒往回走,慕容白问:“贺小梅呢?”   晋磊应道:“打伤了几个教徒,冲出去了,应该是被带走了。”   慕容白又转头看向那几个被人扶着的教徒,问:“伤得重不重?”   几个教徒忙回答:“不重,一点事都没有。”   慕容白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先前慕容白曾与贺小梅密谈过,沧澜花果毒性极强,便是沾一点都会受影响。那时贺小梅虽然机智保全了自己,但难免会有所疏漏,不可能一点都没喝进去——他们不能贸然排除贺小梅真的会变成“傀儡”这种可能。   现今看来,贺小梅既然没有下重手,说明还是在演戏而已,也就是说贺小梅受千盅术的影响不深,还在控制范围内。   而另一边,被人带走的贺小梅看着这条通向尚书府的路,竟隐约有点欣喜——尚书府啊,元芳在那儿。   【二十二】   贺小梅被带进尚书府时走的是后门,贺小梅已经尽力装得无知无觉了,他们还是找了块黑布蒙上贺小梅的双眼。   贺小梅只知道他们领着他一直往下走,至于到底经过了些什么却不清楚,只在一段楼梯之后隐约闻到过桂花的香气。可这个季节,也不该是桂花盛开的时候啊……   黑布被摘下来的时候,贺小梅还有些晕晕的。此时倒不用装模作样,他自己的确够晕了。   那是一间昏暗的密室,一方石榻的顶上点着一盏灯。   密室正中放着一张藤椅,上面坐着玄衣男子。   贺小梅不敢低头,但眼角余光已瞧见他腰间的短笛。若不出他所料,这人便是会千盅术的人。   可贺小梅还是想不通,尚书府怎么会和千盅术有关,难道他们和屠龙堂有勾结?   而且……面前这个人,莫名给了贺小梅一种熟悉感——压抑的感受。   玄衣男子站起来,旁边有侍卫递上一方手帕,他拿手帕包裹住手,捏了捏贺小梅的胳膊腿儿,像在挑拣萝卜白菜一样。   贺小梅忍住不适感,紧绷着身子。   玄衣男子点点头,道:“先带上去吧。我再睡一觉。”   身后的侍卫点头称是,再次给贺小梅遮上眼罩,带到了另一处。   贺小梅眼前又一次恢复光明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尚书府里了。贺小梅想,看来方才那玄衣男子的地盘就在尚书府地下,那上次的地牢……   “干什么的?!”身后忽然传出一个粗犷的男声。   贺小梅没有动。身旁的两个侍卫转过头去,那人一见两人的装扮,立即点头哈腰问好之后快步溜走。   贺小梅正疑惑着,忽见远处回廊那头绕过来一个人影,正是王元芳。   贺小梅心如鼓锤,目光又不敢放在王元芳身上,只如一个木偶一般立在那儿。两个侍卫正拉着贺小梅转了个身要离开,王元芳忽然瞧出贺小梅的背影来,拐到这边叫住几人:“等等!”   两个侍卫转过身来,贺小梅却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少爷?”一个侍卫疑惑道。   元芳又看了两眼贺小梅,“这人是谁?不像府里的人。”   侍卫应道:“新来的仆役,干杂活儿的。”   元芳一愣,又道:“怎么不转过来?”   侍卫一听忙又将贺小梅的身子扳过来,口里解释道:“他为人木讷,不太懂事,少爷见谅。”   贺小梅的身子一转过来,王元芳眸中瞬间柔软起来,欲与他眼神交流一番,却见他目光涣散毫无生气,竟连正眼瞧他一眼都不曾。   “我们还得领他去干活儿呢,少爷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去了?”   王元芳察觉到不对劲,便道:“正好我那房里有一堆东西要搬到西厢去,让他跟我过去一会儿吧。”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最后其中一个侍卫还是妥协了,小声对贺小梅道:“记住,听少爷的话,不该做的别做。”   贺小梅机械地点头。   元芳唤他跟他走,贺小梅便规规矩矩跟着去了。两个侍卫一脸为难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   王元芳遣退了一干下人,将贺小梅领进房中后,第一件事便是拉过贺小梅的右手,撩开衣袖细细检查了一番之前的伤口,见已趋近痊愈方长舒了一口气。   又见贺小梅安静得不似平常,王元芳诧异道:“小梅?”   贺小梅仍然不说话,目光虚虚望向正前方,面上也毫无表情,只僵硬地站着。   王元芳有些急了,上前揽住他双肩,皱着眉头往他眼前凑,“贺小梅!”   贺小梅还是不搭理他,一副呆愣的模样,眼也不眨一下。   王元芳忽然忆及在地牢时贺小梅被灌下的毒,他离开水仙教之时龚罄冬还未归教,尚不知那是什么毒。而且,若是那毒霸道非常,只怕单凭贺小梅抖的那份机灵还不足以避免中毒。   这么一想,他心中登时冒出一股子寒意。   “贺小梅!你跟我说句话,你别吓我!”王元芳抓着贺小梅肩膀的五指渐渐收紧。   贺小梅还是无动于衷。   王元芳彻底慌了,“怎么会……怎么会……难道龚罄冬和你都解不了这毒吗……”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眸中溢满了疼惜与惶恐,“小梅……小梅,”他的手下滑,握住贺小梅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涉险了。不管是我爹,还是另有其人,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   王元芳定定看了贺小梅许久,被他眼中的空洞刺得心间一疼——那个眉宇清灵的千面戏子,怎么能成为一个眸中无神的人呢?   “你放心,你放心,我会帮你解毒的,我一定会帮你……”王元芳似乎已经乱了阵脚,自言自语一番,拉着贺小梅的手便要往外走,“我这就去找我爹问清楚……”   刚走了两步手里却骤然一紧,身后有人拉住他的小臂。王元芳惊诧地回头,却见贺小梅正无奈地看着他,还幽幽叹了口气。   “你现在倒是知道着急了……你若是真直接去质问你爹,那你这些日子岂不白白留在这里了?”贺小梅拍了拍王元芳的小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元芳一脸震惊,眸中明暗交替,“你、你……你不是……”   贺小梅放开手,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小声道:“谁让你不守承诺,害我手都要断了都没人服侍……”   王元芳这才反应过来是被贺小梅戏耍了,负手怒道:“怎可开这种玩笑?!”   贺小梅哼道:“我贺小梅没权没势开不得玩笑,就你国舅爷能开玩笑行了吧!”   王元芳知他恼的是之前自己没能如约回水仙教一事,明白自己理亏,心中虽还生气他这样戏弄自己,却好歹忍住了没再呛声,只道:“下次别再让我担心了。”   贺小梅心中一暖,面上仍不动声色,装作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却抑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王元芳又问那毒究竟是怎么回事,贺小梅便将千盅术的事情说了,只不过光说了屠龙堂,只字未提尚书府。   但王元芳何许人也,即便贺小梅刻意避开了尚书府的字眼,他仍是隐约猜到水仙教对尚书府定也是有怀疑的,更何况屠龙堂的人就在尚书府里。   贺小梅见王元芳面色有些僵硬,便道:“也不一定……王大人或许是被屠龙堂的人利用了……毕竟——”   “少爷?!”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   贺小梅立即噤声,挺直了脊背进入状态。   王元芳知道定是那两个侍卫来要人了,便打开门让两人进来领人,又见自己房里并没有搬运东西的痕迹,便道:“这人听话是听话,手脚却不太伶俐,还不如让我房里的小厮来搬……你们带去吧。”   两个侍卫讪笑两声,领着贺小梅去了。   午时方过,岸芷汀兰便热闹了起来。   晋磊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验收方兰生这几日练武的成果,一进去刚好见到方兰生在院子里练剑。   随手捡了根长点的树枝,晋磊趁着方兰生不注意,欲从背后偷袭,只是仍故意露出点动静来让方兰生警惕。   方兰生果真察觉到背后有人,转身便是一招,恰好抵住晋磊的树枝。   “晋磊?”方兰生放下剑,扬眉笑道:“你怎么来了?!”   晋磊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对着方兰生做了个“请”的手势,颔首道:“出招。”   方兰生近几日也正想找人练练手,便喜滋滋地举剑喝道:“看剑!”语毕已疾步前冲,晋磊却只轻轻一闪便躲开了。   晋磊摇摇头,心内叹道:早先便这模样,给了秘籍仍是这样……   却不想就在晋磊扶额的一瞬,本已冲出几步的方兰生忽然回过身来,一个跃身舞剑,直冲晋磊面门而来。晋磊惊得下意识拔剑而起。   “叮~”,两剑相击之声异常清脆。   方兰生挑眉笑道:“哈哈,你太小看我了!”   晋磊发力弹开他的剑,满意地勾唇,“认真点!”边说边收剑,以手为搏与方兰生纠缠起来。   过了数招之后,晋磊发现方兰生身法虽无甚长进,却将数种招式拆散了分用起来,招招皆出其不意,胜在百变灵活。   晋磊正闪身躲开方兰生的飞剑,方兰生却趁机借树干之力旋身飞踢他小腹。晋磊见躲闪不及,只竖起两指轻轻一戳方兰生脚底,方兰生小腿便忽然抽筋,歪了方向往地上摔去。晋磊忙跨上前一步,一手揽住他腰间接住他。   方兰生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模样,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一边靠在晋磊怀里伸手去揉小腿,不经意转头却见院子门口站着沉默的龚罄冬。   “欸……”方兰生动作慢下来,有些怔愣——龚罄冬这几日为了查千盅术的事忙得不可开交,难得有时间来岸芷汀兰一趟。   晋磊未察觉方兰生的目光,也帮忙去揉方兰生抽筋的小腿。他手下柔中带刚的力道捏得方兰生一抽一抽地疼,只是剧痛过后竟出人意料地舒服了起来,完全没有了疼痛之感。   方兰生惊喜地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再抬头看向院门的时候,那里已经连个人影都没了。   【二十三】   方兰生揉了揉眼,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他也确实没见过像方才那样面无表情的龚罄冬。   晋磊懒懒地顺着他目光也望向院门,口里道:“看什么?”   方兰生一愣,应道:“没什么……”   晋磊暗暗勾唇,放开他的腰,挑眉道:“看你这么喜欢声东击西,我便教你一招‘绝迹’罢。”   “绝技?什么绝技?快快快,快教我!”方兰生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晋磊无奈地摇摇头,“此‘绝迹’非彼‘绝技’……不过也称得上是一招制敌的绝技,看你练得如何了。”   方兰生乐呵呵地点头,往一旁退出一步让晋磊先示范给他看。   晋磊踏开一步,忽地拔出腰间佩剑。只见寒芒一闪,晋磊劲腰一转,身法如鬼如魅,半里风声疾呼,腕间如有灵蛇翻转,三尺青光流转烟尘顿生。   剑指东南,步如飞电,光影轮转间晋磊忽然回身一探,兰生还来不及眨眼,那剑便已向东南方甩去,却自西北处的一棵桃树正中飞出,又回到站定的晋磊手里。   方兰生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又听“咔擦”一声响,他急忙转头看向那颗桃树——“嘭”的一声,那树已四分五裂炸开来,碎木飞出数丈远。   而晋磊一手横剑,另一手拎起剑尖上正挂着的一只虫子的尸体,对方兰生道:“生了虫的树,留着也无用。”   那虫子小如指甲盖,竟然……被晋磊一剑命中了……方兰生咽了咽唾沫,瞬间两眼又放起光来,跑上去拉着晋磊胳膊蹦蹦跳跳道:“教我教我!快教我!太帅了啊!简直太帅了!”   晋磊问道:“你方才看了,可知此招最要紧的地方在哪儿?”   方兰生应道:“你的剑分明向东南方而去,最后却转了个圈从反方向刺出……不就是声东击西么?”   晋磊微微一笑,拿了手帕擦干净自己的剑,收剑入鞘,负手道:“说起来简单,你若真要练,一时半会儿也练不出这样子。”   方兰生瞪着眼,撅嘴道:“我练不练得出,也要练了才知道!”   晋磊没搭腔,只稍稍点头,一手握住方兰生拿着剑的手,带着他练身法。   方兰生本来轻功便不好,此时要学这鬼魅般的步法难免吃力许多,许多次都跟不上晋磊的步子,要么踩了晋磊要么被晋磊踩。   “专心!出脚快一点!转身再灵活一点!手腕用力……”晋磊几次三番被逼得出言提醒,最后索性停了动作,对方兰生道:“踩上来,踩到我脚上。”   “啊?”方兰生一呆,“踩、踩、踩、踩你脚上?这不太好吧……”   晋磊懒得跟他废话,两手抱住他的腰一提,将他两脚放到自己的脚背上,还不等方兰生自己跳下去,他便又握住他的手开始教他身法。   方兰生虽被晋磊带着领悟了一番步法的奥义,终究还是害怕踩疼了晋磊,便一直尽力把重心上移,不敢真将全身力气压下去。   晋磊感觉到他身子的僵硬,蹙眉喝道:“放松!专心领会!”   方兰生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不再想着是踩在晋磊脚上,这才稍微放轻松了一点。   两人一教一学,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方兰生累得快要趴下。晋磊虽还撑着,实则也有些疲惫,又兼情报司下属前来禀报消息,晋磊便方兰生嘱咐了方兰生几句之后离开了。   方兰生扔了剑,一屁股坐到藤椅上,自个儿倒了满满一杯茶,一饮而尽了,还嫌不够,待要灌下第二杯茶水时,忽然想起方才来禀报消息的人是情报司的下属,而非龚罄冬本人。   又思及之前看到的人影,方兰生忽然觉得有些不放心,匆匆大灌了几口水,便出门去找龚罄冬。   行至龚罄冬门外,方兰生见房门紧闭着,便抬手敲门,“肥冬?肥冬在不在?”   等了半晌房里却没什么动静,既无人应答也无人来开门。方兰生沉默着站了一会子,心里想着龚罄冬定是外出调查去了,不过马上就要到晚饭时间,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这么一想,方兰生索性坐到龚罄冬门前,反正也累得慌,正好歇一歇。   在那门口坐了没多久,便有些小飞虫往方兰生身上飞,他本就满身是汗黏腻腻的,招来虫子更是不舒服。   方兰生无奈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自言自语道:“唉,没办法,逼得我使杀手锏。”   说着转头绕到房间侧面,对着第二扇窗户的缝扣了扣,又取下自己的青玉司南配,拿那顶部去撬窗子。   龚罄冬住的房间东面墙上的第二扇窗户有条大缝,这是方兰生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的。从前两人还在打打闹闹的年纪时,方兰生就经常半夜睡不着跑来吓唬龚罄冬。   “嘎登”一声,那窗户竟真被方兰生撬开了。   方兰生翻身跳进去,得意地笑着,一边将手里的青玉司南配挂回腰间。忽然,他目光一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方兰生整个人都被地上那几团暗红色痕迹吸引住。凑上前两步,他弯腰紧紧盯着地上最大的那团红色看。   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一丝血腥味。   方兰生伸手蹭了蹭地上的痕迹,嗅了嗅指尖——果真是血!   方兰生脑子一懵,心里像是灌满了铅一样陡然沉重起来,只恨不得龚罄冬早点回来好让他看看是哪里受了伤。   一时连想早点回去沐浴的心思也没了,方兰生便留在龚罄冬房里翻翻看看,一边等着龚罄冬回来。   到了酉时三刻,龚罄冬还没回来,一直也没人来叫龚罄冬去吃饭。   方兰生有些忐忑,忙又往情报司去,随便逮住一个教徒问。那教徒却说龚罄冬自午后便不见了踪影,且是独自外出未带一人。   方兰生又问受伤的事,那人一脸迷茫,只说还不知道龚罄冬近日受过什么伤。   听了这一番回答,方兰生更是惴惴不安,越想越觉得龚罄冬定是受了极大的伤,才不愿让他人知晓。   一直等到亥时,还是不见龚罄冬的人影。方兰生又实在饿得慌,便先去食阁吃了点东西再倒回龚罄冬的院子,却见一个教徒正在关院子门。   方兰生忙叫住他,问道:“龚主司回来了?”   那教徒道:“回少主,还没有。”   方兰生蹙眉:“那你关什么门?”   “该歇息了啊……其实龚主司今晚大约也不会回来了。每个月这几天龚主司都总要外出一次,晚上大都不会回来。这个月还算是推迟了几日。”   方兰生一怔,眉梢微微一动,“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教徒面露难色。   方兰生摆摆手,让他先去睡,见人走了两三步又补道:“明天他回来了你过来知会我一声。”   教徒“欸”了一声,打着哈欠走了。   方兰生抬头望了望有些惨淡的月亮,叹了口气,也回了自己院子沐浴安寝。   第二日一早,方兰生早早便起了床,在自己房里翻看晋磊给的剑法卷轴,眼睛虽是不离书上的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事。   他此时才慢慢回过味来,情报司的人说龚罄冬每个月这个时候都要独自外出,可叹的是两人相交这么些年,方兰生竟从不知道这件事。   可他到底是去干什么呢?   每个月这几天……如此有规律性……   忽然想到什么,方兰生一拍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他正腹诽龚罄冬不厚道,定是在外与那个初恋幽会,却听外头果真有龚罄冬的声音。   方兰生出门一看,龚罄冬正提了个包袱朝这边过来。   “听说你昨天晚上来找我了?”龚罄冬一边进门一边看了方兰生两眼。   方兰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也进了门,问:“你昨天下午是不是来过岸芷汀兰?”   “啊,来是来过,看你跟右使在忙就走了。本来是准备教你认药草识毒的。”龚罄冬耸了耸肩,抬手将包袱打开,“刚好我今天有空,那就开始吧。”   方兰生愣了一瞬,“不是该去你那儿吗?我这儿又没什么草药……”   龚罄冬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道:“我这不是给你带了些过来吗,还有一些常见的□□。这些药草大约平时也用得上,留在你房里也没什么……听说你昨天进步很大,也累着了,就免得你往我那儿跑。”   方兰生想到龚罄冬自己也在外奔波了几日,却还顾着他练武累了,不由得心头一暖。忽又思及龚罄冬房里血迹的事情,忙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龚罄冬整理药草的手一顿,疑惑地转过头来,“受什么伤?”   方兰生便将昨天下午去找龚罄冬时发现地上血迹的事情说了,却见龚罄冬面容有一瞬的僵硬。   龚罄冬慢慢将两手藏到身后去,却被方兰生眼尖地发现。方兰生两步跨上去便要扯龚罄冬的手出来。   龚罄冬也不说话,只管挣扎着退后,两手互相抓着背在背后。   “你给我看看……”方兰生急了,整张脸都涨红着。   龚罄冬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劲道一松,不情不愿般伸出左手。   方兰生一脸急色地撩开龚罄冬左臂的衣袖,只见他手上赫然一道鲜血淋淋的伤口。   龚罄冬认真地看着方兰生着急,看他动作粗莽,眼底仿佛披上了一层薄雾。   “这、这……这怎么弄的?”方兰生抬起头来看他。   龚罄冬立即别过脸去躲开方兰生的目光,应道:“之前查千盅术的时候,在山里伤的。”   方兰生气道:“你怎么都不处理一下?!这么长的伤口……欸,”忽然声音一顿,他的语调慢下来,“这伤为什么……看着像新的一样?怎么还流了这么多血?”   龚罄冬眼神微微一闪,道:“还不是你刚才非要扯我胳膊……伤口又裂了吧……”   说着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道:“小伤而已,你非要看一眼……快快快,坐下,你不是要学毒么?”   方兰生皱着眉又瞧他两眼,心道:这人怎么这么积极?之前还百般推诿不想教……   “先说好,记得回去处理好你的伤,染了什么毛病总归不好。”方兰生坐下前又叮嘱一番。   龚罄冬忙笑嘻嘻地应了,长舒一口气,垂下的右手将匕首塞回了袖中。   【二十四】   这几日慕容青已然学得差不多了,时常想去找慕容白炫耀一番,只是慕容白常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慕容青很难得才能见上慕容白一面,只好每日里照着慕容白教的方法打坐和背诵一些莫名其妙的咒语。   然则慕容白也并非为躲慕容青才不常在青竹斋,虽说在小树林经历的幻象让他有些心慌,但到底还是因为早衰之症来势汹汹,他才不得不去往圣潭闭关。   说是闭关,其实也只是日常活动在圣潭而已,暂且避开一些人和事,顺便静心查阅一下司马昀的事迹。   这日,教里一些商路上的事情亟需处理,晋磊又不见人,慕容白不得不回青竹斋一趟。   院子里没有人,慕容白推门进屋,果然看见慕容青在榻边闭目打坐。   只是……慕容青的眉眼似乎张开了一些?   慕容白放轻动静,进内屋取了东西便要离开,却听慕容青已然睁眼道:“哥?”   慕容青站起来的时候,慕容白恰好转头,只见慕容青竟已比之前高出了小半个头。   慕容白愣在原地,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异样之感,一个声音似乎在瑟瑟发抖,一个声音却又明朗地告诉他:是啊,他迟早会长大的,圣水仙早该发挥作用了。   “哥?你回来了?还走吗?”慕容青又问了一遍。   慕容白“啊”了一声,随后道:“北都境内的几家铺子出了点问题,我马上要去看看,你……”   “我想出去。”慕容青截过话头,斩钉截铁道:“你让我学这些东西,我都学会了,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出院子?”   慕容白心道:不是不让你出院子,只是害怕外面世事险恶,又将你的魔气逼出来。   这话慕容白自然不敢直说,只道慕容青根基尚不稳,仍需打坐念咒。   听罢,慕容青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撒娇,只是沉默。   慕容白动了恻隐之心,又道:“只再过一月,我便带你出去。”   慕容青再没说话,点了点头,自个儿又回了榻上打坐去。   慕容白怔怔看了会子,叹了口气,自去议事厅解决事务。   巳时才过不久,慕容白本欲直接回圣潭去,但想起今晨慕容青的沉默 ,只怕随着身高增长,慕容青的心理也渐渐有些变化了。   “正是要紧关头,总不能功亏一篑。”慕容白心道。   于是便折道又回了青竹斋。   只是慕容白与慕容青还没说上两句话,忽听外头有人嚷嚷着“左使找到了”“左使回来了”之类的话。慕容白拍了拍慕容青的肩示意他好生待着,自己拿了剑便往院外要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人还未至门边,院门忽然被人大力破开。   一片尘土飞扬间,只见贺小梅拖着把亮晃晃的刀冲进来。   慕容白握紧了剑,蹙眉道:“贺小梅?你去哪儿了?!”   贺小梅不言不语,扛起大刀大喊大叫着向慕容白砍过来。慕容白闪身避开,却听贺小梅经过他时小声道:“他们要我杀你。”   慕容白佯作一脸震惊的模样,大喝道:“贺小梅!你在干什么!”   贺小梅仍是不言语,瞪红了眼,转头恶狠狠地再砍,那力气竟大得不似平常。   慕容白躲闪不及,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这是在试探我……但我若真‘杀’了你,反倒不可信……”贺小梅一边挥舞着大刀步步紧逼慕容白,一边压低声音道。   慕容白听清他的话,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慕容白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若是单凭一个贺小梅就能‘杀’了慕容白,难免让人怀疑其中有猫腻。   因此,慕容白倒不能陪着演一出“诈死”的戏,应是重伤为好。   “明白了。”   慕容白只假作因不敢动手伤了贺小梅而处处闪躲,两人正一攻一守僵持不下,贺小梅转身间忽见屋门口站着个身姿如玉的少年。   贺小梅微微一怔,慕容白也顺着他目光看去,见慕容青半垂着脑袋站在门口,墨发低垂遮住他额头,而他双肩不住地微微抽搐,周身已然有丝丝缕缕的魔气溢出。   慕容白大声唤道:“慕容青!回去!”   慕容青却仿似听不见一般,周身魔气越发肆无忌惮地迸发出来。他缓缓抬头,墨发流动间一双墨绿色的眼眸亮得如同子夜中的一匹狼,毫不犹豫地落到贺小梅身上,唇齿间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贺小梅被那目光骇得心头一颤,喃喃道:“这是个……什么怪物……”   慕容白再顾不得和贺小梅对战,应了句“我弟弟”之后一掌推开贺小梅,飞身上前两指迅速点了点慕容青身上的十八处穴位,一手结印打在他额头。   慕容青浑身如遭雷击般抖动起来,周身魔气退散,逐渐汇成几股聚在慕容白手心底下。只是他那眼神仍旧死死盯在贺小梅身上。   慕容白收掌,两指在他眉心一点,慕容青眸中的青光褪去,只剩一片空茫。   贺小梅见是个好机会,即刻操起大刀疾步冲上前欲从慕容白背后袭击,慕容白反手刚要抵住他的刀,却见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接住了刀刃——慕容青双目赤红,一手从慕容白左肩上方穿过接住刀。   血一滴一滴落下,顺着他手肘落到慕容白肩上,白衣渐渐被染红。   贺小梅也呆了——这一击慕容白无论如何都躲得开,他本来只是做个样子好让慕容白装受重伤而已,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慕容白反应过来,叫道:“快收手!”也不知是叫的贺小梅还是慕容青。   贺小梅倒是立即移开刀刃,那血更是汹涌而出,只是慕容青还是举着那只手,不愿放下来,像是变成了一座塑像。   慕容白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将慕容青的手拉下来,见那伤口皮肉外翻,血肉淋漓。   慕容青还是恶狠狠地盯着贺小梅,似乎真成了一只野狼,全然不顾手上的伤。   慕容白抬肘微微撞了撞贺小梅,一边揽住慕容青的腰要走。贺小梅会意,立即紧追上去发力攻击,慕容白带着一个人行动果然迟缓许多……   巳时一刻,晋磊匆匆赶来青竹斋时,贺小梅已经从侧门逃出去了,而慕容白躺在内室床上,慕容青坐在榻边。   晋磊屏退了下人,进门见到慕容青,先是微微一愣,问道:“这是?”   慕容白道:“慕容青。”   晋磊挑了挑眉,“姓慕容?慕容家……不是只有一个后人吗?”   慕容白撑起身子来,道:“家族秘事……”   晋磊明白过来,也不再多问,只是又看了慕容青两眼,见他面无生气,目光呆滞,便也只在心里多了个疑问而已。   “贺小梅是来干什么?”   “屠龙堂要我的命,派他来,多半是试探,故而只需放出消息说我重伤即可。不过……不知他们对贺小梅做了什么,他的身手似乎比之前好些……”慕容白沉吟道。   晋磊点点头,又道:“只是不知道他们后续要做什么……但愿贺小梅能骗过他们。”   一日后,江湖上果真传出水仙教当家人受重伤卧床一事。   龚罄冬身为情报司主司,也越发忙碌起来,不仅要查千盅术的破解之法,还要查吹笛人的身份,现在还要时刻关注贺小梅在尚书府的动向,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之前说好了要教方兰生认毒配毒,却只教他认了些保命治伤的药。   倒是晋磊,总会抽出些时间去教方兰生习武。方兰生对“绝迹”的兴趣极高,恨不得早日学会,浑身干劲儿倒像用不完似的。   匪夷所思的是,每到了夜里洗浴过后,方兰生便会想到龚罄冬。从前日日相见倒不觉得想念,如今猛然几日不见,兼又疲惫劳累,竟会开始莫名其妙、有意无意地想起龚罄冬。甚至于想听一听龚罄冬的口音。   方兰生想,许是自己还念着要学制毒罢了。   但转念一想,又会想到龚罄冬每月外出幽会初恋的事情,便觉心里堵得难受。   这日因为晋磊临时有事来得晚了些,方兰生便练到了晚上才回屋。一进屋,方兰生就累得不想动。小厮提来了热水,他方磨磨蹭蹭去沐浴。   方兰生泡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竟累得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水已经彻底冷了,方兰生浑身皮肤泡得皱皱的,赶紧一咕噜站起来擦身穿衣,水也懒得倒,径直又躺回床上想接着睡。   刚坐回床上,却见窗外虚虚映出一个黑影,方兰生顿时睡意消退。   只是还不等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去看个究竟,鼻中忽然一痒,“阿嚏——”,方兰生猛地打了个喷嚏。   再抬头时,窗外的黑影已经消失了。   方兰生一时来了精神,批了件外衣冲出去,四下看了看却没见着什么人。   方兰生正要转头回屋,那边走来一个教徒。方兰生迎上去,认出是旁边藏书阁守夜的教徒,问道:“你往这边来干什么?”   那教徒夹着两腿道:“尿急,我来上个茅房。”   方兰生问:“你们守夜的时候都来这边上茅房?”   “是啊,那边又没有茅房……”   方兰生想了想,又问:“那你方才过来可有见过什么人?”   教徒两腿换了个方向紧夹住,答道:“那倒没有……昨日倒是见过,大晚上的,龚主司还在这里站着……不过我没跟他说话,直接走了。”   “龚主司?!”   “啊,听几个一起守门的哥们儿说,这几天龚主司虽然回来得晚,但每次回来都要先在这边站一会儿,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干嘛……”   【二十五】   这一晚方兰生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心里一半是好奇龚罄冬到底在他门外站着干嘛,一半又是回忆起两人上次遇险经历的种种。   心事重重地躺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想去找龚罄冬聊聊,却听情报司的人说他一大早便出去了,只得作罢。   此时尚是卯时,慕容青却也早早醒来,进内室摸了摸慕容白的床榻,触手凉凉的,便知慕容白又去了圣潭。   慕容青手脚娴熟地绕到屏风后头,拨开墙上挂着的水墨画,五指在墙上某个地方一按。随后慕容青把画挂回去,径直爬进慕容白的床底下,那块地上的机关门已然开了。   怕是连慕容白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青竹斋有这样一个机关……   慕容青从那地道口钻进去,下面是一段长长的楼梯。   伸手拿出火折子点着了,慕容青不急不缓地往里走,路过一个岔路口时,慕容青毫不犹豫走向左边的一条路。   空气越来越潮湿,脚下也越来越多的水渍。   慕容青终于走到了尽头,他将那火折子熄灭了,四周瞬间黑了下来,却唯有三两束细长的光线从面前这堵墙上射出来——那墙上有几个小洞。   慕容青凑上去,从洞中向外望——外面是圣潭。   圣潭里,慕容白正在练剑,像是在发泄什么一般,慕容白的招式走得极霸道,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样子。   甬道中,慕容青两指为剑,也随着慕容白的样子一招一式地跟着学。   “不教又怎样,我自己一样可以学。什么心法什么清心寡欲,全没一点用处。”慕容青在心里告诉自己。   午时,慕容白从食阁提了饭菜往青竹斋去,却见慕容青手掌的伤又裂开了,他不由得皱眉道:“不是让你少动吗?打坐还要用手?”   慕容青缩回手,什么话也没说,兀自坐下吃饭,倒没一点之前粘着慕容白的样子。   慕容白有些困惑,不过数日没怎么管他,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这顿饭吃得很是安静,两人一句话也没搭。   慕容青吃完了,放下碗筷,看着慕容白道:“哥,我想出去看看。”   慕容白听他又是旧事重提,心里多少有些气。但又一想,昨日那样一闹,晋磊也已知道了慕容青的存在,再瞒下去似乎也没必要。   “看便看罢,饭后我便把结界撤了。”慕容白继续埋头吃饭,没看慕容青一眼。   慕容青想了想,又解释道:“哥每日那么忙,我一个人无聊,才想出去认识些朋友。”   慕容白抬眼瞟他一下,点点头,也没搭腔。   午饭才吃过,慕容白就接到一件大消息:屠龙堂已将江由教收入囊中。   大亓江湖,北有水仙,南有江由。   之前慕容白受教主之托是要统一南北两派,建立武林盟一统江湖。换言之,就是要让江由教这个南方大派心悦诚服于水仙教。   可这么一个南方江湖的头头儿,竟就被一个屠龙堂轻易收了?   “这是多久前的消息?!”   “回右使……是……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议事厅正中跪着的情报司教徒战战兢兢发着抖,眼里已然红了一片。   “一个月前的事情你们到现在才禀报?!情报司拿来干什——龚罄冬呢?!死了?!”晋磊怒瞪着他。   “龚主司……龚主司今早已经出门了……”   晋磊捶了捶手心,抬眼见慕容白走进来,对他道:“屠龙堂使奸计坐拥江由名下几大产业,又与江由教合并,后来江由教主一夜暴毙。江由教……只剩了个空壳子,全搭在屠龙堂手里了。”   慕容白坐上主位,道:“先前你们说这是一月前的事?”   晋磊斜乜底下的教徒一眼,那教徒赶紧伏地道:“前段时间官衙缉盗,封锁了渡口,南方的消息传不过来。我们这才没能及时禀报……如今、如今在南方,屠龙堂的威名已经威震江湖了……江由教下附属的几个小门派和以前交好的大派,倒是对此事多有怀疑……听说,两教合并是因为江由教主受胁迫,后来他又一夜暴毙……其间多少有些不干净……”   “呵,”晋磊冷笑一声,“还说什么不干净,不就是被屠龙堂杀了?”   慕容白闻言看向晋磊,沉吟道:“不费一兵一卒,这是屠龙堂的本事。”   晋磊挥了挥手示意教徒退下,对慕容白道:“看来屠龙堂如今是势力培养足了,准备亮相了。这么说来,他们一直图谋之事怕也要露出端倪了。”   慕容白挑挑眉,“何以如此肯定他们必有所图谋?万一只是想称霸江湖……”   晋磊摇摇头,“江湖就这么大点儿,若是名门正派大可直接下挑战书,最怕的就是此等小人行径!”   “正人君子也好,卑鄙小人也罢。我们便等着贺小梅的消息。”   尚书府的花开得晚,有的到了这时节还没谢。   只是花开得再好,贺小梅整日被关在地底下,到底也看不到。   前几日,屠龙堂的人把贺小梅带到尚书府里,什么也不说,只让他做一些小事而已。   后来吹笛人又让他去杀慕容白,他“重伤”慕容白之后回到尚书府底下,玄衣男子便笑着夸了两句,也没说接下来做什么。   屠龙堂的地下联络点异常隐蔽,出入之人都要接受盘查搜身,贺小梅带不进迷药来,因此每每想甩开守卫去探听消息都没能成功。   这日却让他捡了个大便宜——因着这几日贺小梅都表现得异常安静,守在门口的侍卫便有些昏昏欲睡。   贺小梅装作木讷的样子盯着正前方,眼角余光却不住地瞟向那守卫的背影,见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重重点头,便知他睡意上头已然放松了警惕。贺小梅轻手轻脚上前,一个手刀利落劈下,侍卫立时便沉沉昏去,躺倒在牢门上。   贺小梅摸了摸他腰间,找出钥匙来打开牢门,蹑手蹑脚地往外头去了。   这一路上守卫少得可怜,大概是看贺小梅已被千盅术控制,故而不太在意。贺小梅轻易就摸清了地牢布局结构,正准备找找通向尚书府的路,却在路过一面墙时听到一些谈话之声。   贺小梅附耳在那墙上,却什么也听不清,便又绕路行至一个角落,听到声音清晰了些许方停下来。   “……慕容白哪里是那么容易干掉的……不过听探子回报,当时在水仙教里,贺小梅跟慕容白确实大打出手,而且听说这几日……慕容白都在圣潭养伤,连门都没出。”   “那最好。趁这个时候,攻下水仙教……呵,南北帮派之争便可统一了。”   “主上说得是。一帮动不动就只知道喊打喊杀的人,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如为我们所用,造福世间。”   “你去,通知下面,初八先夺了水仙教在祁县的势力,镖局和各大分坛的联络点都在那儿……”   “是。”   贺小梅闪身躲进阴暗角落里,等里面的人出来之后才垂首快步走开。算了算时间,离送饭的时间还有半刻钟,必须要快点找到去尚书府的路才行。   可贺小梅越走越远,路上的守卫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男一女忽然往这边过来,贺小梅藏在拐角处,听那男人道:“不是我吹,我独独酿制的桂花酒,埋在那窖里都藏不住得香。保管你尝上一口便恨不得日日来找我……”   桂花酒……   贺小梅忽然想起来,被蒙着眼睛带进来时,路上曾有过桂花的香气。当时他还疑惑这个季节不该有桂花,如今想来便是这桂花酒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   贺小梅跟在那一男一女身后,却见那男人伸手揽住女人纤细的腰肢,侧过脸与女人卿卿我我。女人的娇笑声在石壁间回荡,男人细碎地笑着,忽然一把将女人压在墙上动手动脚起来。   贺小梅躲在暗处,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未免跟丢,贺小梅只能硬着头皮盯着他们的动静。   眼见着男人的手往下即将伸入女人两腿间,贺小梅只觉得被摸的人像是自己一样,脸上红了一大片。   “别——”自那“女人”口中发出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贺小梅吓了一跳,这才细细观察那“女人”,见他被墨发遮掩的颈部的确是有喉结……   两个男人……做这种事……   贺小梅不知怎的想到了王元芳。从前听说,有钱有势的人大多都好养娈童……若是王元芳这样将人压在墙上……贺小梅猛然回神,狠狠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王元芳那样的人……怎么会养娈童……   贺小梅定了定心神,那边的两个人已经又往前行去,他便再跟上去,只是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仍然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贺小梅跟着两人果然到了一个院子里。贺小梅是记得这里的,上一次王元芳和龚罄冬来劫狱之时,就是带着他走的这条路。   避开几个巡逻的守卫,贺小梅往右一拐,果然看见一条长长的楼梯。   往上行去,没多久便到了尚书府后院。贺小梅一刻未停地赶去找王元芳,将得来的消息告诉了王元芳。因着贺小梅传信不便,只好让元芳通知慕容白晋磊他们。   贺小梅急匆匆地刚要离开,元芳忽然拽住贺小梅胳膊,嘱咐道:“万事小心。”   贺小梅却像被烫了一般迅速甩开他的手,脑海里一瞬间闪过的是在地道里那两个男人的亲昵模样。   王元芳正诧异他的反应,贺小梅却已经“嗯”了一声后快步离开。   王元芳没看见,贺小梅脸上胭脂般的红霞。   【二十六】   八角亭檐上金铃微响,一只白鸽自空中盘旋而下。情报司教徒接了信鸽,取下信条,在淡蓝色药水中微微浸泡一会子,再置于小火盆上炙烤,直到上面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   “这月初八,欲攻祁县,乱我教命脉。”   慕容白和晋磊听过禀报后,皆沉默了一会子。半晌之后,晋磊道:“将计就计,在祁县设埋伏,重创屠龙堂。”语毕挑眉看向慕容白,似乎是在询问意见。   慕容白点头,“江由教易主不过一月有余,屠龙堂就这么心急,要攻入我教……如此,给他们个教训也是好的。”   晋磊便吩咐下去,将各方势力都调出一部分,暗中派往祁县,在祁县设下埋伏,只等初八一到,来个漂亮的反攻。   此时已是初五。   慕容白回去之后果真撤了结界。眼睁睁看着慕容青的个子已然比之前高出半个头,样貌也多了几分硬朗,少了初时的纯净,慕容白心里终究还是有着隐忧。   慕容白带着慕容青在教中各处转了转,慕容青一路上表现得都很好,只除了一件事——慕容青见不得外人。   一旦有教徒靠近慕容青三尺之内,慕容青浑身便杀气腾腾,竟似随时都要冲破魔障似的。   慕容白见这情形很是吃惊,疑心是因为上次自己和贺小梅做的那场戏给他留下了些阴影,心里想着要带他出教去看看,但未免屠龙堂对贺小梅生疑,他还不能在外露面。   于是只好作罢。   慕容青在没人靠近自己的时候显得极其安静冷淡,实则,他是在默默地记下水仙教的结构,揣测什么地方会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慕容白却不知道。   他不知道慕容青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想要独自明白一切的心思。   而另一头同样心事重重的方兰生,一面心焦火热地等着和龚罄冬见一面,想将这些日子的异常弄个清楚,一面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弄清楚的是什么——是为什么龚罄冬要每夜站在自己窗外,还是为什么龚罄冬每月都要固定着日子出门,又或者是……为什么他总在不断回想两人之间的种种。   然而方兰生没能见到龚罄冬。   连情报司的人都不清楚龚罄冬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方兰生也曾经想过找晋磊传令让龚罄冬回教,但当时顾念着龚罄冬的确是有要事要忙,于是不愿打扰。   但在这么些天之后,方兰生察觉到不对劲。   仔细一想,龚罄冬虽然是情报司主司,但情报司内清闲的教徒也不少,何以他身为主司就忙成这个样子?   再一想当日在岸芷汀兰,龚罄冬主动来找他教他识草药,他看见龚罄冬手臂上的伤口,分明还很新,而龚罄冬房里的血迹看上去再怎么也有些日子了。   不对劲。   之前没有察觉,说到底还是因为信任。   可正值多事之秋,方兰生脑子里的弦绷得也紧,竟忽然串连起了往日种种蛛丝马迹。   不能再忽略下去了,方兰生这日铁了心要在龚罄冬房里守到龚罄冬回来为止。坐着终是无聊,方兰生在房里走来走去,随手翻着桌上的文牒,眼角余光忽然瞟见桌下的抽屉。   世界忽然静下来,方兰生的心跳一声声分明清晰。   要不要打开……   方兰生的手慢慢搭在抽屉的铜环上,他下意识地转头四下望了望,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做贼一样。但转念一想,自己跟龚罄冬打小一起长大,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方兰生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瓶瓶罐罐之外还有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上着锁。方兰生直觉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一时却无法打开看个究竟。   鬼使神差的,方兰生竟不管不顾地径直将那木匣子往地上狠狠一摔,又搬来凳子砸开了它。   里面是一封信。   方兰生扔了凳子,弯腰伸手捡起躺在碎木中的信纸。   信封上只有四个大字:兰生亲启。   方兰生一见这居然是龚罄冬写给自己的信,二话不说立即满怀疑惑地打开。   可这……   居然是一封遗书。   这是龚罄冬写给方兰生的诀别信!   方兰生颤抖着手读到最后,“兰生,我读的书不多,武功也算不得多好,你梦寐以求的修仙之术,我更是半点也不会。所以,我要是真的回不来,你不要太伤心,就当我是出了趟远门。日子一久,你就会渐渐忘了龚罄冬这个人……右护法心思难测,但对你从来都是好的。凡事不管好坏,你开心才最重要……如今真相如此沉重,我只愿有人能代替我护好你……”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龚罄冬满脸疲惫地走进,却僵在门口。   四目相对。   方兰生红着一双眼,一手紧紧捏住信,一字一句问:“这是什么?什么真相?!”   龚罄冬面色瞬间惨白,脊背僵直地站在原地,眼神慢慢从方兰生脸上落到他举着的信纸上。   尴尬地扯唇一笑,龚罄冬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它,岔开话题道:“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方兰生还举着那封信,瞟了那打开的盒子一眼,里面躺着之前当给无名铺的菩提子。方兰生鼻尖儿一酸,泪已经蓄满了眼眶。   龚罄冬道:“你那时这么舍不得这玩意儿,想来这也是有灵性能助你修仙的。我去把它赎了回来,物归原主。”   方兰生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握着信纸的手逐渐将纸揉成一团,猛地朝龚罄冬掷过去,他大吼:“我问你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回不来?!真相又是什么?!”   眼神一凛,龚罄冬瞬间闪身到方兰生背后,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窝。方兰生还来不及呼痛,整个人已经瘫软倒下。龚罄冬接住他的身子,看着他挂了泪的脸,微微叹了口气:“原本再过几日,你也许就能看到这封信,何必现在来自寻烦恼。”   龚罄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拿出一粒细小的药丸来,用开水烫化了之后喂给已经昏迷的方兰生。“这药能让你糊涂一段时间,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应当就不记得这封信的事了。”   窗外月色明朗,终究照不进屋内人的心里。   ==========================   初七。   “还有一日便是初八,祁县的兄弟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们一来,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晋磊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少主在干什么?”   “少主去情报司找龚主司了……还在龚主司屋里等着呢。”   晋磊目光一暗,侧过头眺望远方山下的景色,再没吭声。晋磊一直都知道这几天方兰生都守在情报司要见龚罄冬,只是总也没见到,便越发犟着一股气非要等他回来。这些事情原本他一个护法也不该管,但到底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时刻问问方兰生的动向而已。   戌时,暮色四合。   一声冲天巨响忽然自山脚传来,随即一连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东南方刮过一阵风来,白烟浓雾皆被送进来。   “右护法!山下……山下屠龙堂攻过来了!”   “屠龙堂?!”晋磊声色俱厉,正要去找慕容白,忽见烟雾缭绕中一袭白衣的人已然掠身到这高台上。   慕容白低首一瞧,见朦朦胧胧的烟雾中,来者声势浩大。   “派人先去拖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上山来。”   教徒单膝跪地抱拳道:“回副教主!我们……已经调不开人了!大半兄弟都去了祁县,如今留在这里的只不过……百多号人!”   晋磊一拳砸向栏杆,嗤道:“居然是声东击西!”   慕容白凝眉沉思,忽道:“贺小梅也有危险!”   晋磊立即转头吩咐道:“不管怎样,弟兄们拼死也要守住!祁县那边的人暂且不要动……那边的人要是撤了,必定马上有人攻向那边。”   慕容白忽然想到什么,立时赶回青竹斋,将慕容青带去了圣潭。   晋磊也急忙去情报司找到方兰生。   三人再次汇合的时候,水仙教大门猛地被破开,数名教徒被踢倒在地,屠龙堂的人已经杀了进来。   慕容白足尖点地,几步冲上前去,一剑寒光扫开前面数人,后面的屠龙堂教徒又蜂拥而至。晋磊一手拉着方兰生,一手握剑与十数人缠斗起来。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不是初八吗?不是说先攻祁县吗?!贺小梅骗我们?!”方兰生一边跟在晋磊身旁躲闪对面砍来的阔斧长刀,一边拧着眉头大喊大叫。   “是屠龙堂太狡猾!”慕容白一边横剑隔开数人的攻势,一脚踢飞一名从他背后偷袭的人。   慕容白和晋磊都是身手极好的,区区几十个屠龙堂的小喽啰还奈何不了他们。   死伤遍地,三人正准备带着人杀出去,忽听一阵笛声悠扬自远方传来。   三人从破开的大门望出去,远远地只见以贺小梅为首,数百名行尸走肉般的魔人蹒跚行来。   【二十七】   “贺小梅!是贺小梅!”方兰生大声叫道。   慕容白定睛一看,贺小梅和他身后的人们全都面目苍白,眼唇四周皆布满了青黑色,额上有着若隐若现的血丝纹路。   笛声陡然加急,受千盅术控制的魔人们行动得也越来越快。   整个水仙教逐渐被四面八方而来的魔人包围住。   慕容白还来不及说话,贺小梅已然从身后亮出一把足有三尺长的大刀,二话不说举刀攻过来。只是他的目标却不是慕容白或者晋磊,而是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方兰生!   晋磊眼疾手快,一掌弹开贺小梅,挡在方兰生身前。   方兰生半躲在晋磊背后,伸出个头来瞪着贺小梅,喃喃道:“他怎么回事……”   晋磊眯着眼打量贺小梅,咬牙切齿道:“只怕……我们都被人戏耍了。”   此时大批魔人已经靠近他们,慕容白不得已拔剑而出,剑光在虚空中划出数道符咒,一道结界拔地而起,恰好将魔人阻隔在外。   慕容白转身两指夹住贺小梅的刀刃,只是那一刀力道极大,竟生生割破了慕容白的指缝。慕容白立即一剑挥开贺小梅的刀,随后用沾了血的手指点在贺小梅额间。   贺小梅的动作霎时停住。   慕容白忽觉胸中一股气血汹涌,面色微微一阵狰狞扭曲。强压下心口疼痛之后,慕容白更加发力施术。只见贺小梅额上白芒一闪,青紫血色消退,贺小梅瞬间清醒过来。   “有……有……内奸……”贺小梅的脸上血丝忽隐忽现,面目仿佛笼上了一层腐烂的人皮,说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噗——”慕容白再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指尖光芒消散,贺小梅眸中再次恢复阴鸷。   “你怎么样?”方兰生担忧地瞧着这边的动静。   慕容白摆摆手,心知自己是因早衰之症才气力不济,却不能说出来,只揩了揩下巴上的血,喘着粗气道:“我破不了千盅术。”   察觉到身侧贺小梅释放出的强大杀意,慕容白正欲再动手钳制住他,晋磊已经替他挡住贺小梅的一击,将贺小梅引到一旁。   不知贺小梅经历过什么,力量竟比从前强大了不少。   混战中,晋磊不得不松了拉着方兰生的手,专心对抗贺小梅。   一剑拍中贺小梅手腕处,大刀“咣当”一声落地。晋磊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贺小梅即刻抽出腰间扇子,“哗”地一声挥开,只见与此同时,七八支银镖射向方兰生。   晋磊扑上去抱住方兰生的腰几个旋身躲开,而贺小梅却转了攻势,扇中机关开启,扇尖的锐刺正刺进毫无防备的慕容白后颈窝处。   慕容白浑身一颤,贺小梅已经一掌打在慕容白后背。   慕容白“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灵力顿消,四周结界的光芒散去,上百魔人如夜鬼□□般冲进来。   慕容白向前踉跄两步,身子摇摇欲坠。   “没事吧?!”无数魔人涌进来,晋磊一手揽着方兰生,一手不停地挥剑。   慕容白闭目又念了一番定心诀,压下满腔喷薄的气血,沉气于丹田,再抬眸时已经镇定了不少。   杀伐声渐渐壮大,血色满目。慕容白和晋磊两人并肩作战了许久,打倒了一个又一个魔人,魔人的数量却是只增不减。   反倒是水仙教徒们,倒地之后便再没能起来,横尸在这乱剑之中。   “死不了的!千盅术所驭之尸本就是死人,他们死不了的!”一直跟在晋磊身后躲闪的方兰生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探出半个脑袋对两人大喊道。   慕容白当即喝道:“退!带着人往圣潭退!”   晋磊肃穆道:“不行!圣潭乃是我教圣地,怎可随意入内!”   慕容白道:“只要守住圣潭,水仙教就不会亡。”   方兰生也在一旁附和道:“对,晋磊,我们得先保命。”   晋磊这才下令让所有人都跟随慕容白一起退往圣潭。   几人才踏进圣潭,就听暗处一个声音轻道:“哥,是你吗?”   晋磊立即警惕起来,蹙眉喝道:“谁!”   慕容白上前去,从暗处牵出一个瘦高瘦高的少年,正是慕容青。   晋磊一看是那日在青竹斋见过的少年,神色微微变了变,看向慕容白的眼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慕容青紧紧拽着慕容白的衣袖,眼神却转也未转地落在还在滴血的白雎剑上。   “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慕容青的声音很沉。   慕容白拍拍他的手背,道:“无事,你不用管。”   方兰生坐着歇了会儿,抬头问:“方才贺小梅跟你说过什么?”   晋磊也想起来贺小梅有过短暂的清醒,便也转头看向慕容白。   慕容白答道:“教中,有内奸。”   “内奸……”方兰生细声呢喃着,忽然目光一闪,半垂下头,不发一言。   晋磊察觉到方兰生的异样,转头看他,正好看见他微微抖动的手。“你怎么了?”   方兰生一愣,将头又低了低,不让人看见他的神情,轻声道:“没事,没事。”   晋磊又看了两眼方兰生,便对慕容白道:“这么说来,贺小梅假中毒一事败露,是因为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慕容白沉吟道:“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晋磊眼神幽深,忽然想到什么,缓缓偏头去看方兰生。他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外头忽然传来野兽般的嘶吼。笛音也越来越近。   “来了!”慕容白立即拿剑起身,眉头紧蹙。   晋磊转头问道:“杀出去?还是躲在这里?”   一同进来的教徒都单膝跪地,抱拳大喝道:“誓死追随水仙教!”   晋磊眯眼看了看圣潭洞口的机关门,外面的笛声已经趋近癫狂,而那些急促的、蛮横的、让人恐惧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仿佛就贴在门上。   “砰砰砰、砰砰砰……”大石门外已经有人开始砸门。   纷乱的嘶吼声仿佛夏夜里的一声声闷雷,在安静的圣潭里不断炸开不断回响。   屏息盯住已经开始颤动的石门,晋磊一手缓缓抬起,下一刻就似要发号施令冲出去。可他终究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方兰生,方兰生也正抬头看着他半抬起的手。晋磊忽然一笑,不知那意味是安慰还是坚定。   方兰生面色仍旧僵硬,只勉强扯出个难看的笑,道:“我可以。”   慕容白看着晋磊动作,也蓦然伸手拉住慕容青的小臂,轻声道:“我说过,我会护着你。”   外面的魔人越聚越多,他们有的开始顺着圣潭大门往上爬,有的还在不断砸门,有的甚至用自己冰冷僵硬的身体撞击大门。   大门猛地一颤,摇摇欲坠。   晋磊半举的手高抬,忽地往前一挥。众人呼喊着拿起兵器往前冲过去。忽闻外面一阵兵刃相接之声,血肉破开的声音清晰入耳,马蹄的嘶鸣也由远及近。   晋磊立即伸手拦住后面跟着冲上来的教徒们,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都听着!除了贺小梅,其余魔人能杀的全杀了,杀不了的也要打到他们全趴下为止!”   李马的声音!   方兰生一惊,瞬间站了起来,面露喜色,“是李马哥哥!”   晋磊挺直的脊背忽然一松,肩胛也微微放松下来。   “他来救我们了!李马哥哥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方兰生大笑起来,上前去一把抱住晋磊蹦蹦跳跳。   晋磊不自在地拧眉,待要伸手拂开他,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管他呢,难得这么开心。晋磊的手变了个方向,轻轻落在方兰生抱着他的胳膊上,拍了拍。   方兰生浑身一僵,想起什么一般即刻松了手,仓皇后退两步。   他刚才……还以为面前的人是龚罄冬。   这世上,哪有第二个龚罄冬陪他一起长大呢?哪有第二个龚罄冬跟他一起抱着笑着混闹呢?   晋磊面色一沉,虽没有说话,但眉目间已然全是冷淡的气息。   就在这时,石门“轰”的一声倒坍,笛音渐消,一人踏着外面缠斗着的众人的头顶飞身过来——正是上次吹笛的玄衣男子。   “慕容白!”那男人将手中短笛横于胸前,对着慕容白邪魅一笑。   慕容白盯着他看了半晌,也勾唇冷笑一声,握紧了白雎剑,一掌打出,气劲荡开老远。玄衣男子伸手接住这一掌,掌心幽光浮现。只见圣潭被这两股内力震得水波荡漾,猛然一道浪花高高弹起。慕容白足尖一点,往后跃开,踉跄数步才刹住脚步。慕容白眼中寒芒大盛,白雎剑上有耀目白光划过。   此时已经没人能看见两人是如何出招的了,只偶能看见两个身影在半空中飞腾,剑光凛凛有如青龙出水。   外面的一些魔人已经闯进来,晋磊将他们全引到外面去——圣潭总不能为这些人脏了。   方兰生也跟着晋磊出去,看见李马时咧嘴朝他一笑:“李马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马冷眼看他一眼,闷声道:“我本不欲再与你们有何干系,只是有人以飞镖传书到我泥土教中,说水仙教今日有难……多年情义,我李马不似你们这般无情!”一边说着一边一刀斩杀一名魔人。   在这刀光剑影中,方兰生怔怔地站在了原地:“谁?是谁……谁能知道我们今日有难?”   眼见着方兰生身侧便有两个魔人虎视眈眈,晋磊一把扯过方兰生,吼道:“你不要命了!跟着我!”   晋磊一边踢开数名魔人,一边转身一剑横扫开来,只是半途却将剑转了个方向——面前是贺小梅。   贺小梅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大刀,招招皆迎着晋磊和方兰生命门而来。   方兰生有一次躲闪不及,差一点便没了性命。幸好晋磊反应快,最终贺小梅也只削断了方兰生头上的发带而已。   晋磊神色阴沉,一掌运力正要打中贺小梅,忽闻远远传来一声唤:“小梅!”   晋磊手上一偏,恰好擦过贺小梅身子。   方兰生闻声转头去看,见王元芳蒙着面骑马而来。   【二十八】   王元芳骑马撞开几个魔人,来到贺小梅近旁,翻身下马。   贺小梅一刀斩向王元芳,王元芳挥扇挡住,皱眉唤道:“小梅!贺小梅你给我醒醒!”   贺小梅被王元芳弹开,后退数步,又怒目圆睁大喝一声,赤红着双眼朝王元芳竖劈过来。   晋磊趁机想带着方兰生走远一点,方兰生却死也不肯走,目光殷切地望着王元芳这边,他忽然问:“元芳,你为什么会来?”   王元芳一边不断后退闪躲贺小梅的刀,一边压低声音道:“有人写信通知我水仙教今日有难,叫我速来营救,还有水仙教的信物……难道不是你们派的人?”   “没有……”方兰生话才出口,身侧已有魔人化掌为爪直冲方兰生心口而来,晋磊一把推开方兰生,同时一剑割破那魔人的喉咙。   晋磊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干什么?!”   方兰生却像是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一般,神色怔怔的。他失神落魄了半晌,忽然抓住正在酣战的晋磊的胳膊,急急问:“晋磊,你有没有见过龚罄冬?”   晋磊没有说话,一手往上要去挽住方兰生的手。   恰逢此时,一人一骑狂奔而来,对正在与慕容白对战的玄衣男子道:“主上!龚罄冬放火烧了地宫!还盗走了沧澜花果!”   玄衣男子有一瞬间的分神,便被慕容白一掌打中胸口,从半空跌下。   玄衣男子伸出拇指指腹缓缓擦去唇边血迹,咬牙切齿道:“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不必留他性命了!”   “是!”   方兰生喃喃道:“是他……真的是他……全都是他……”   面前围过来的魔人越来越多,晋磊正准备将方兰生拉离自己近处,却被方兰生一把甩开胳膊。   方兰生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一跃跳上王元芳的马。   “驾——” 马蹄扬起一阵黄沙。   “小兰!回来!”晋磊蹙眉大喝,心里一急,下手也狠了许多。只见一个魔人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血色没进黄土,竟如同沼泽地一般。   但方兰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黄沙之中。晋磊能做的,也只有为他清扫一切身后的障碍。   却说那玄衣男子,因着这消息勃然大怒,看慕容白的眼神更带了几分恨意,忽又眼带三分讥笑,道:“瞧,水仙教真是养了一群好狗……可惜啊,慕容白,你来凑什么热闹呢?石牛镇,你不要了吗?”   慕容白也勾勾唇角,眯眼看他道:“你若是能闯得进石牛镇,便尽管去。我慕容白要与不要,与你司马家的人有何干系?”   玄衣男子一愣,脸上微微一抖,转瞬又仰天大笑起来:“有趣!有趣!慕容白,我果然没找错人!在下司马渊,要不要交个朋友?”   慕容白挑了挑眉:“司马渊?我慕容家跟其余三大家族素来交好,朋友也不是不能交。不过……司马家的叛逃者,我没兴趣。”   司马渊面色一寒,阴柔的眉目更添几许阴鸷。“慕容白,你已年过二十五了吧……早衰的滋味可还好受?”   “尚好。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听闻,司马家二公子司马渊样貌丑陋,为何……”慕容白斟酌着字词,边又打量起面前的人来,见他丰神俊朗,的确没有丝毫传闻中的骇人模样。   慕容白这话本是出自疑惑,听在有心人耳中便成了讽刺。   不巧的是,司马渊就是这个有心人。   司马渊乃是四大家族之一司马家的二公子,降生人世之时天现异象。乳母抱着刚出生的他去洗浴之时,发现他的锁骨上有一个黑色咒印。在场之人全都变了脸色——司马家一直有个传说,被附上黑色咒印的孩子,就是司马昀的转世。   而司马昀,是四大家族的耻辱。   司马铭当时随心惊胆战,但终究爱子心切,心中怀着那么一丝侥幸,便将此事瞒了下来。但时日一久,司马渊长得越开,面貌便越是狰狞可怖。司马家的下人常有被司马渊吓得惊惶逃窜的,都说司马渊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司马渊的母亲也因为他的相貌丑陋而心生嫌恶,对他多有不满,反倒对大儿子司马承多加宠溺。   七年来,被司马渊吓疯吓傻的人越来越多,司马渊为人行事也越来越阴暗残暴,甚至因一点小事便要杀人。族中长老向司马铭直言司马渊“是个祸害”。司马铭只好传令,暗中溺死司马渊。   但这件事被府中一个于心不忍的老妪听到,偷偷告知了司马渊,司马渊便带着老妪给的盘缠跑路去了。   然,临行前,司马渊杀死了老妪,只因怕她告密泄漏他的行踪。   从小因为貌丑一事受过那么多的冷遇,故而司马渊对这件事非常介怀,但凡有人提起,便觉受到侮辱。   此时被慕容白问起,司马渊心中恨意更深,“少废话!”司马渊一手结印,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狂风中一团金黄色的火焰自他胸前升起,最后猛然炸开,分裂成无数个小火球,烈火朝慕容白汹涌而去。   慕容白两手合十再缓缓分开,掌心之间拉扯出一条淡蓝色水纹来。慕容白两手化掌向前一推,那道水纹瞬间展开变成一面屏障。   细小的火球在水面上高速旋转着摩擦,有“滋滋滋”的声音不断冒出来,那屏障越来越薄,慕容白额间渗出越来越多的汗。火球却逐渐壮大起来。   胸中一痛,慕容白逐渐灵力不支,面如纸色。   倏然间,司马渊咬着牙发力,火球以不可抵挡之势冲破水纹屏障。   “嘭——嘭——嘭……”所有火球尽数打在慕容白身上,将慕容白推开数丈远,慕容白的身子猛地撞上圣潭边的大石。白雎剑从他手中掉落,砸到石板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噗”!一大口血洒到青石砖上,红配绿,煞是好看。   慕容白只觉浑身滚烫疼痛,如被三昧真火炙烤一般。脑中也浑浑噩噩,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胸中又是一阵钝痛,唇角再次淌出血来,粘稠的鲜红的血,顺着下颔滴落到湿漉漉的石板上,与圣潭水交汇在一起,向另一个人的脚边滑去。   慕容白的视线缓缓落到那个穿鸦青色衣裳的少年身上,忽然间仿佛回到了石牛镇。   他想起那个时候,面对虎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无助地倒在地上,满身的血。   那个时候,白雎剑也是这样卑微地落地。   慕容白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是开始不清醒了,眼前仿佛罩上了一层白雾,世界似乎是在旋转。   可他记得一件事。   他记得,他要去拿他的剑。   拖着残败的身躯,慕容白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剑……剑……   那个时候,在石牛镇,也是这样的。   一双靴子出现在他眼前,鸦青色的外袍有些长,微微曳地。靴子的主人弯腰,墨发落到他眼前,那人捡起他的剑。   当初在石牛镇,不是这样的,那时没人敢捡起他的剑。   慕容白缓缓抬头,面前的人他看不分明——那是一个浑身都被魔气笼罩着的人,他在一团青黑色中,似乎是对着慕容白笑了一下。   慕容白不清楚。   但他清楚地看到,面前的人没有将剑交给他,而是自己握紧了剑,转身,站在他面前。   慕容白挡在世人面前一辈子,头一次,有人站在他的身前。   他头一次,这样看着别人的背影。   马蹄声声,黄沙覆面。   狂躁的风卷起狂躁的发。方兰生一路颠簸,终于快要赶到尚书府。还没来得及寻找龚罄冬的踪迹,便见前方一队人马往树林里追去。   方兰生想起上次他们从这边逃亡,立刻调转马头,打另一条小路狂奔而去。   小半柱香的时间后,方兰生终于在一个路口堵住了龚罄冬。   龚罄冬起初只顾着回头看身后的人有没有追上来,丝毫没察觉前面路口上的方兰生。   直到感知到一道炽热的目光,龚罄冬转头看去,顿时愣在了原地。   方兰生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龚罄冬还没开口,方兰生已经伸出一只手:“愣着干嘛!快上来啊你!”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龚罄冬来不及多加思考,也没时间矫情,立即拉过方兰生的手翻身上马。   “驾!驾!”龚罄冬的手环在方兰生腰间,两手握紧了缰绳,恨不得这匹马立刻化身千里良驹。   “你为什么要来?”龚罄冬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风分割得有些不真实。   “那你为什么要来?”方兰生也不甘示弱,大声吼着。   龚罄冬沉默半晌,道:“贺小梅假中毒,是我告诉屠龙堂的。昔年恭狩之战,也是我出卖的情报。两年前情报司早就查到了屠龙堂的重要消息,是我瞒了下来。上次遇险我装作腿瘸不愿意回教,是因为屠龙堂那时正在攻打南方的江由教……”   “你是内鬼,这些我知道了。”方兰生打断他,“说我不知道的。”   龚罄冬一噎,忽然笑了起来,摇着头道:“小兰兰,真的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爱和我拌嘴。”   方兰生没听他讲话,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忽地心中一酸,道:“元芳、李马哥哥,都是你找来的对不对?”   龚罄冬又是一阵沉默,直到方兰生憋不住,偷偷转头去瞧他。   龚罄冬用下巴把方兰生的脸抵回去,不让他转头,自己将头搁在他肩窝处。   方兰生脊背一僵,正欲说话,却听龚罄冬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是又怎样呢?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着我投奔水仙教,她告诉我我的父亲已经死了。可我却发现我的父亲没有死,他叫南宫残红,他是屠龙堂的人。我为了救他去往屠龙堂,可屠龙堂的人给我喂了毒……一个月一次解药,否则生不如死。”   “上次你在我房里见过的血,不是我受伤了,而是我晚了几日没去拿解药,毒发时七窍流的血。”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十四岁那年我突然对□□那么感兴趣……”   “我是想,我自己成为了□□方面的高手……就可以破解自己中的毒了……可我太天真了,即使我知道了□□的配方,我也拿不到材料配……因为其中一味药,正是沧澜花果。”   “这次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所以我趁屠龙堂攻进水仙教之时到屠龙堂地宫去。我本来是去偷沧澜花果的……我本来是想……解了毒,一个人逃远一点……”   “可我发现了屠龙堂的秘密……”   龚罄冬闷闷地咳嗽了两声,方兰生甚至能感觉得到肩上因为他咳嗽引起的细微震动。   “小兰兰,你要听好了。屠龙堂图谋的大计,是谋朝篡位。但司马渊此人跟屠龙堂的关系不一般,司马渊似乎有自己更深的想法……而且,在水仙教中,还有人与屠龙堂有密切来往,且此人地位不低。”   “你要记得……咳咳……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咳咳……哪怕、哪怕……”   龚罄冬的声音越来越小,刺耳喧嚣的风中已经难以听闻他的气息了。   肩上一沉,方兰生惊诧地侧头,见自己的肩头已经全然被血染红,而龚罄冬的头颅低垂在他肩上。   “肥冬!肥冬!”方兰生吓得魂飞魄散,拉紧了缰绳。直到龚罄冬倒下的这一刻,方兰生才听到一切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那些被风声掩盖住的,后面追兵的声音。   他们手里的,是十几把弓箭。   而龚罄冬的背上,是近十支箭矢。   【二十九】   突然之间,一支箭飞速射向马后腿。马儿仰天嘶鸣一声,然后轰然倒地。   “呃啊……”方兰生和龚罄冬摔在地上。   方兰生立刻转身抱起龚罄冬的身子,却见他背上全插着箭,竟是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方兰生只好环住龚罄冬的肩,一边摇晃着他的身子一边哭喊:“肥冬!肥冬!肥冬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你还要给水仙教一个交代!你不许就这样死!”   摇着摇着,龚罄冬果真被他摇醒了。   龚罄冬咳了两口血,目光幽幽瞟了眼不远处已经快追过来的追兵。他对方兰生虚弱地笑了笑:“你想什么呢……我还有九转还魂金丹,哪儿那么容易死?”   方兰生瞪大了眼,还挂了两滴在眼眶上,问:“在哪儿?在哪儿?九转还魂金丹在哪儿?”   龚罄冬背上疼得微微拧了拧眉,继而道:“我没力气,你帮我拿一下。就在我怀里,一个红色的瓶子。”   方兰生立即拿手背抹了抹眼泪,伸手在他怀里掏,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小红瓶。方兰生急急打开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喂给龚罄冬。“你快吃,你快吃!吃了我们快跑吧!等解了毒,你不用一个人逃!我陪你一起!我们一起!”   龚罄冬笑眯了眼,却没有答话。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方兰生搂着龚罄冬的肩站起来,吃力地揽着他往前逃。   没走几步却又停下来了。   又是河水。   上一次两人一起逃亡,也是在水里泡了许久。   可是已经没有路了,除了过河,他们别无他法。   方兰生深呼吸了几口气,肃容道:“肥冬,上次是你救我,这次我一定把你完整地带回去!”   龚罄冬微笑着点点头,“好。”其实龚罄冬不是不知道,方兰生根本不太会游泳,下个浅水河抓鱼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方兰生带着龚罄冬纵身往河里一跃,龚罄冬背上的血色晕染开来,将整片河水染成殷红色。   “我会带你回去……我会带你回去……”方兰生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带着龚罄冬在水里扑腾。   龚罄冬在一旁悄悄伸手帮他划水。   也不知是危急关头激发了潜力,还是龚罄冬偷偷帮忙太多,方兰生果真驮着龚罄冬游过了河。   只是过了河之后方兰生就咳个不停,方才呛得水太多,一时喘不过气来。   两人半坐在地上,龚罄冬忽然俯身向前贴住不断咳嗽的方兰生的嘴。方兰生脑子一懵,连咳嗽也忘了。龚罄冬含住他的唇,闭上眼,细细研磨厮咬。除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一切都和上次一样——温软的触感,激烈的心跳。   可是不一样的。   河对面追兵人马已至,喉中腥甜已经快要压不下去。   龚罄冬知道是不一样的。   龚罄冬最后轻轻咬了方兰生的下唇一口,万般不舍地放开他的唇,对他道:“从来都没有什么姑娘。我喜欢的,是我面前这个男人。”   方兰生刚要说话,对面已经有人下马跳河。龚罄冬道:“快走!”   方兰生顾不上追究龚罄冬那番话,匆忙搀起龚罄冬的身子,往另一边乱石荒坡上跑。   两人拼了命一样狂奔了一会儿,龚罄冬大喘着粗气,一手撑住身旁的树,远远望见前面两座山的之间有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缝。   龚罄冬缓缓蹲下,瘫坐在地上,对方兰生摆手道:“这边地势险峻,他们暂时过不来。我现在跑不动了,你先去前面探个路。”   方兰生有些犹豫。   龚罄冬急道:“快点啊!待会儿他们就追来了!难道你要我这样子还陪你去找路吗?你赶紧探了路回来带我走!”   方兰生点点头,马不停蹄地往那狭缝过去。   龚罄冬一见他进了那狭缝,即刻从旁边挪来一块大石挡住那狭缝。他两手在后拔出背上的箭,即使成了一个血人也毫不在乎。   那两粒药丸,还能让他再撑一柱香的时间。   龚罄冬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身影逐渐湮没在迷蒙的夜色中。   “肥冬!肥冬!”方兰生寻了路回来,见大石挡路,瞬间反应过来龚罄冬骗了他,不由急得面红耳赤,眼里蓄满了泪,一边半蹲下身去抬那巨石,一边大声唤着龚罄冬的名字。   却只换来一片空寂的回音。   这空荡的山坡树林里,鸦雀无声。一切安静得让人恐惧。   天色已然全黑了。方兰生什么都看不清,两手不断在大石压住的地里刨来刨去,黄土泥沙粘了满手,指缝中尽是被石子咯出来的血迹。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融进土里,沾在手上。   方兰生从来没感到这么绝望。   这么无助。   “龚罄冬!龚罄冬!你给我回来 !你回来!”方兰生忽然嚎啕大哭,发了疯一般下狠劲儿去撞那堵在狭缝里的巨石。   撞了两三下,方兰生又抽泣着迅速刨动下面的泥土。   他的手上已经全部是血。   血混着泥土,盖满了他整只手,如同一只厚重的熊掌。   直到小臂也被圡里埋着的树枝割破,方兰生才停住刨土的动作,拿肩再去撞那石头。   砰然一声响,大石竟真被他撞开。   方兰生没刹住车一下子滚了出去,额角磕在石头上,汩汩的血水往外冒。   多狼狈啊。   可是龚罄冬现在呢?他又该有多无助、多狼狈?   眼前恍恍惚惚,方兰生狠狠甩了甩头,心中有个声音道:“肥冬在等我……他在等我……我要把他带回去……带回去……”   拖着满身的伤蹒跚前行,方兰生丝毫也不觉得辛苦,他只觉得恐惧。   无边的恐惧。   眼前全是天旋地转的黑暗,四周都是漫无边际的静谧。   时间仿佛静止。   风不刮,鸟不叫,树不摇。   只有他一个人顺着一路血迹往前走,走啊走,一直走……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   这么长。   眼前的视野终于开阔,无边的黑暗破开一个口子,前面被迫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仿佛是这夜里唯一的光。   那些站在那人周围的人举起剑,正要朝着他的头颅砍下。   “不!”方兰生奋不顾身冲上去,一把推开举剑的人,猩红着眼嘶吼:“滚!都滚!”   方兰生跪下去抱住龚罄冬软下的身子,一手将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怀中,挂了泪的眼瞪着围在四周的杀手们,咬牙切齿,“你们休想……你们休想!”   其中两个杀手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人道:“是那个少主。”   另一人叹了口气,道:“反正人都死了,这次人头就不带回去了。只是……可惜沧澜花果全被他给毁了!”他又看了看方兰生,犹豫了一会子,还是道:“撤!”   身侧风声疾过,便只剩了方兰生一个人抱着龚罄冬坐在地上。   方兰生神情呆呆的,兀自喃喃道:“你才死了……你们才死了……”两手收紧了怀中已经冷下来的身体,他把头靠在龚罄冬的头上,歪着头道:“肥冬才不会死……我们有九转还魂金丹……肥冬才不会死……”   龚罄冬背上血红一片,此刻便全然染上了方兰生的衣袍。   方兰生感觉到身上湿漉漉的,微微移开龚罄冬的身体,见自己衣服上已经红了一大片,倒像是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怎么会这么多血……哪来这么多血……肥冬,肥冬,”方兰生想用自己的手去抚摸龚罄冬的背,却发觉自己手上也全是血泥,便又缩回手,将龚罄冬放到自己背上。“走,我带你回去……我们去找贺小梅,贺小梅能救你的……他肯定能救你的……”   上一次从尚书府劫狱逃走,方兰生也是这样背着龚罄冬,在山野间沐浴霞光。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霞光了。   也再也不会有那样与他嬉笑怒骂的龚罄冬了。   方兰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中途摔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他的脚已经麻木,全身都已经麻木。   背上的人已经冰冷僵硬。   可方兰生不觉得。   那是温暖的。他觉得那是温暖的。   龚罄冬那么胖,身子肯定也是暖的。方兰生想。   月上中天。从那样寂静无声之处逐渐回到这个喧闹嘈杂的地方。   方兰生终于带着龚罄冬回到水仙教。   可是,这里的一切,早已变了模样。   方兰生一脚踢到地上的石头,猛地栽倒在地。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忽又破空之声自头顶传来,面前突然扑过来一个身影,将他抱入怀中在地上滚了数圈之后才停下。   而他原本所处之地,一个大火球燃尽了那方草木。   晋磊急道:“你没事吧?”   方兰生木然地转头看向他摔倒的地方,随着烈火的灼烧,他的双眼缓缓瞪大——肥冬还在那里!   “不!不!肥冬!肥冬还在那里!”方兰生从地上爬起来便要往火里冲,晋磊慌忙抱住他的腰往后拉,沉声道:“你不能去。”   方兰生挣脱不开,蓦然哑声大哭:“那是龚罄冬啊!晋磊!那是肥冬啊!”   “我知道。”晋磊眸色深深,手上加紧了力道,“小兰你冷静点,你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要让龚罄冬白白牺牲吗!”   方兰生闻言安静下来,红肿着眼抬头去看四周——   处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有的甚至是青紫色的火焰,瘴气弥漫了整个视野,遍地躺满了断肢和人头,血流成河,尽是尸体。   修罗场……   【三十】   方兰生正惊诧于眼前所见,忽听火中“荜拨”一声,一团橘色荧光散开来,在方兰生周身绕了一圈,最后猛地一头栽进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配里。   方兰生颤抖着手拿起腰间的青玉司南配,伸出一只带血的手抚摸它,眼含热泪细声呢喃:“是你吗?肥冬……”   晋磊怔怔看了方兰生的侧脸半晌,目光闪了闪,转过头去再不忍看。   不远处又是一声通天巨响。   两人齐齐转头去看,只见瘴气中一个瘦高瘦高的人影蓦然腾空,白光划破长空,疾风吹拂众人的衣袍发丝。   瘴气被风吹散之后,那人的轮廓便在半空中清晰起来。   是慕容青。   浮云当空,狂风吹起他鸦青色衣袍,束发的发带断开,黑发在脑后恣意飞扬。慕容青两手握着白雎剑,玉白的肌肤早变成了青白色,唇色乌紫,眼神冷冽地望向地上的人们。   “怎么回事?”方兰生捏紧了手里的青玉司南配,目光紧盯着腾空的慕容青,忽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转头又问:“慕容白呢?”   “在那里。”   方兰生顺着晋磊的目光看去,见慕容青身下的土地上有一团淡青色的光晕,而那光晕正中是正在打坐的慕容白。   “慕容白受重伤昏迷不醒,慕容青突然发了狂。”晋磊解释道。   “发狂……是什么意思?”   晋磊眉头紧蹙,“现在但凡有人靠近慕容白,慕容青便要下杀手。”凝眸看了片刻,晋磊又踟蹰着道:“我总觉得……慕容青不像平常人……”   方兰生心不在焉道:“慕容白也不是普通人啊。”   “不,”晋磊一剑刺穿了面前魔人的心脏,道:“慕容青的身上,总有种邪戾之气。”   方兰生在瘴气中睁大了眼看了一会子,一手握紧了青玉司南配,悄悄离开晋磊身边往前走了两步。忽遇魔人来袭,他侧身闪开,又转头对晋磊道:“给我把剑。”   晋磊移到他身边,一手拉住他,“你要剑做什么?”   方兰生挣脱开晋磊的手,趁他没防备从他手中抢过剑来,边转身边道:“报仇。”   晋磊一掌劈开纠缠过来的魔人,冲到方兰生面前拦住他,“胡闹!”   方兰生淡淡道:“我没胡闹。我要给肥冬报仇。”说着伸手要拂开晋磊。   晋磊怒道:“你报什么仇?!且不说现在司马渊如何,就凭那一个见人就杀的慕容青,你也过不去!”语毕一把夺回方兰生手里的剑。   方兰生红着眼冲他吼:“那为什么你不过去!为什么你要袖手旁观!”   晋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眉心微微一跳,一字一顿道:“我袖手旁观?”   对峙了一会子,晋磊扯着唇自嘲一笑,忽又转身寻寻觅觅,在乱尸堆中找到一把残剑,转回身扔给方兰生。   “去啊,你现在就去报仇。我看你能走几步。”晋磊眼里全是冷的。   方兰生梗着脖子,拿剑往前走,才两步便遇到一个魔人。他努力回想晋磊教过他的招式,却越急越是想不起来,脑中只余几个残招而已。   眼见着魔人扑上来,方兰生却连剑都挥不出去。   关键时刻,晋磊一剑戳中那魔人的眉心,将旁边的两个魔人也引到了另一边。   周围静下来之后,方兰生满头冷汗地瘫坐在地上,两手举着那把残剑,忽然扔了剑,伏地痛哭起来。   另一头,慕容青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块笼罩在烟瘴中的大地,目光在各个方向逡巡——他在寻找司马渊的踪迹。   方才两人打着打着,司马渊负伤之后忽然消失,慕容青绕着昏迷的慕容白走了一圈也没发现司马渊的身影,故而跃至半空低头寻找。   慕容青一面竖举着剑,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一面环顾四周。   忽听下面有人邪邪一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慕容白清心寡欲,不似心魔缠身之人。原来……心魔已经化为实体了。”   慕容青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知道这是司马渊的声音,立时便俯冲下来一剑刺向他的喉间。   慕容青快,司马渊却比他更快。   电光火石间,玄色衣角只微微一动,司马渊人已闪至慕容青背后。   慕容青还未落地,察觉到背后的气息,即刻旋身调转剑头,却被动作敏捷的司马渊一把扼住手腕。   “太弱了……”司马渊啧啧一叹,一掌击中慕容青的小腹。   慕容青被打倒在地,随即拿剑撑起身子来,眼神越发狠辣地盯住司马渊。   “呵,心魔托世,怎么托了这么具身体……太弱了……连普通的招式都如此吃力……啧啧啧,慕容白留你何用啊?”司马渊迎上慕容青的目光,嗤笑一声:“怎么?光靠眼神就想变强吗?”   慕容青眸光冷厉,仿佛在深潭里淬了熊熊烈火,既不甘心就此熄灭,又不能浮出水面。   “有趣。”司马渊笑着,身影再次消失在烟瘴中,只剩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回音:“我开始喜欢你的眼神了。”   慕容青疾步跑过去,站到慕容白身边,两手握着剑闭目聆听。   东南方……   东面……   东北方……   就是这里!   慕容青两指自白雎剑身上一划,一道白光飞刺向东北方向。那白光半途忽然化身数道细小的冰棱,齐刷刷没入白雾浓处。   “呃——”   玄色身影在白雾中清晰起来。   慕容青挑起唇角,咧嘴对着司马渊意味不明地笑开。   司马渊捂住被冰棱擦伤的手臂,轻描淡写道:“真是小瞧你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吧,慕容白命不久矣,到时候你又何去何从?”   慕容青一听到慕容白的名字,瞬间蹙紧了眉,“信口雌黄!”   司马渊摇摇头,“慕容白给你的名字……是叫慕容青对吧?既然姓了慕容,你却连慕容家世代早衰都不知道吗?”   慕容青瞪红了眼,“什么早衰?!你在胡说!”   司马渊无奈一笑,耸耸肩,“既然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要不是因为早衰,你觉得慕容白会这么不堪一击?”   慕容青微微侧头看了看结界里面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慕容白,眼神忽然黯下来。   他想起他曾经看过的,慕容白衣襟上的血迹,他想起慕容白枕头上的白发……   早衰……   原来是早衰。   “为什么……为什么……”慕容青眼神仍然落在慕容白身上,话却仿佛是对司马渊说的。   司马渊手里把玩着短笛,含笑道:“这是慕容家的报应。慕容家世代守护着一群根本不该守护的愚人,这是上天给慕容家执迷不悟的报应。”   “报应?”慕容青抬头看他。   “对,报应。”司马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慕容白不告诉你,多半也是怕你为他担心。可惜啊,天妒英才,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人就要没了。”   “不可以!”慕容青陡然激动起来,踏前一步对着司马渊嚷道:“他不可以没了!”   司马渊拿着短笛敲了敲手心,摊手道:“你跟我说可没办法,你得为他赎罪,那样老天爷才会原谅他,才会还他一条命。”   “怎么赎罪?”慕容青痴痴问。   “你瞧,”司马渊转身指着一旁这些混乱中打打杀杀的人,“就是他们,就是他们让慕容白遭受这样的报应。”   “慕容白一心守护的和平,一心守护的人类……你看他们,多丑恶啊,自相残杀,弱肉强食。”司马渊的声音带着些蛊惑的气息。   慕容青看着四周这些互相杀戮的人,逐渐放松了警惕。就在这时,司马渊忽然一手结印一掌拍在慕容青背上。   慕容青的双眸陡然亮如白昼,青色的光芒在他眼里一晃而过,随后永远停留在了他的眼底。   “去吧。为了让慕容白活下去……慕容白不能为这些人丧命……”司马渊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魔气逐渐侵占了慕容青整个身体,慕容青木然地点点头,眉目扭曲开来,一张脸仿佛戴上了面具。   慕容青缓缓扭了扭脖子,将白雎剑往上一扬,两掌相击发动灵力,白雎剑便在半空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脑中回想起在卷轴上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咒语,慕容青双目一阖,额上青筋凸起,浑身血液高涨。   “啊啊啊啊啊啊——”仰天长啸一声,慕容青费力地将合上的手掌猛地分开,白雎剑便冲天而起,后又自云端直冲地面而来,势如破竹。   “嘣”!   白雎剑猛地□□地里,剑气荡开方圆数十里,烟瘴尽数被魔气扫开,无数人痛苦的哀嚎被推开数丈远。   想起被自己绑在廊后柱子上的贺小梅,王元芳几乎是疾驰着飞扑上去,用身体护着贺小梅,而他自己的身子却被剑气割得面目全非。   岂料绑住贺小梅的绳子忽然也被割开,贺小梅迅速自袖中抽出三两只银镖,一把扎进元芳胸膛。   “小……梅……”王元芳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他怀里的贺小梅。   贺小梅面无表情地推开浑身绵软的王元芳,踏过他的身子再次加入战局。   而这时慕容青也一把拔出白雎剑,冲入人群中大开杀戒。   无论是水仙教的人,还是泥土教的教众,或是屠龙堂派出的魔人,都逃不过慕容青的剑。   但,魔人是死不了的。   死的只能是水仙教和泥土教的人。   司马渊立于一片纷扰之外的树上,唇角含笑看着底下的战况。   “慕容青!你当真疯了吗!”王元芳捂住伤口,半躺在地上,对着浴血的慕容青嘶声吼道。   方兰生怔怔地看着眼前一片血光,脑海里不断重现着龚罄冬决绝的背影。   “慕容白……必须叫醒慕容白……”方兰生自言自语道,随即握紧了青玉司南配往慕容白所在之处冲过去。   “小兰!”晋磊正与慕容青对战,忽见方兰生一个人在刀光剑影里狂奔,不由得微微分神,却刚好被慕容青找到空隙,一剑斩向晋磊腰间。   晋磊闪躲不及,鲜血即刻染红了半边劲腰。   慕容青转头看见方兰生接近慕容白,眼中精光大盛,幽绿色的眸子猝然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去斜斜刺了一剑。   晋磊见状大惊,一剑扔过去弹开慕容青的剑,方兰生也恰好听见动静,侧身躲开,却被紧追不舍的慕容青一掌打中肩胛。   方兰生手上脱力,将青玉司南配掷了出去。青玉司南配正好打中慕容白周身的结界,只听“呯砰”一声响,橘黄色暖光瞬间包裹住结界,那结界便玻璃一般破碎了。   慕容白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迹,随即他睁眼,入目却是比当日虎妖袭击石牛镇更惨烈百倍的情状。   司马渊见慕容白醒来,便渐渐收了笑容,面色阴沉起来。   【三十一】   “副教主!”方兰生摔在地上,对慕容白大喊。   慕容青一见那结界破碎,也立刻看向慕容白,“哥!”   慕容白再憋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慕容青冲上去扶住慕容白的身子。   慕容白看着眼前的修罗场,眸中尽是悲悯,“司马渊呢?”   话音还未落,司马渊已经自己飞身下来,站定在慕容白面前,笑眯眯道:“可不是我干的,是你的——心魔。”他特意把心魔二字加重了语气。   慕容白霎时转头看向慕容青,眼里露出质问的神色。   慕容青浑然不觉慕容白的怒气,只欣喜道:“哥,哥,你不怕,我可以保护你了。这些人都会死的,我不会让他们害了你的。”   慕容白悲恸地阖上眸子,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话是对司马渊说的。   司马渊淡淡道:“没什么啊,慕容家的事总要告诉他……不过我就是不明白啊,你为什么不把心魔封印起来,反而还给他找肉身?”   慕容白冷道:“与你何干?”说着伸手向慕容青要回白雎剑。岂料慕容青却缄默不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交还剑的意思。   见状,司马渊嗤笑一声,戏谑地看着两人动作。   慕容白手上空了半晌,诧异地侧头瞥向慕容青。慕容青眼底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青光。   “哥,你不信我吗?我可以保护你的。”   慕容白刚要开口说话,慕容青一手已经开始结印。   “不要!”慕容白声色俱厉,一手刚刚伸出。   但已经晚了。   白雎剑身染满了青黑的魔气,无数青紫色的火球从慕容青掌心喷射而出,剑在漩涡般的气流中朝人群正中飞去。   “呃啊——啊——”又是接连数声惨叫。   那些被火焰焚身的人,那些被白雎剑刺穿了心脏的人,此刻全都躺在地上,躺在鬼火一般的魔气中。   慕容青看着那些喷薄而出的鲜血和分崩离析的身体,竟觉得酣畅淋漓,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慕容白眼睁睁看着水仙教和泥土教的人死伤遍地,喉中又是一股腥甜,只觉血气上涌,满腔愤懑哀怒。   “啪”!   慕容白猛地甩了一巴掌给慕容青,慕容青青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红痕。   随即慕容白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想要运气去救人,却连自身都已无暇顾忌了。   司马渊哈哈大笑起来,对还处在震惊中的慕容青道:“你哥根本不信你,因为你原本就是他最丑恶的一面,你是他的——”   “闭嘴!”慕容白恶狠狠地抬头打断司马渊的话。   “你听着,现在,把我教你背过的所有心法全背一遍!”慕容白对慕容青道,几乎是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司马渊抢话道:“背那些有什么用?清心寡欲?呵,到头来还不是活不过这些愚妄的人!醒醒吧,慕容白都要死了,再不变强,连守护别人的命都没了!”   一听司马渊的话,慕容青眼中再次冒出幽暗的绿光。   慕容白浑身疼痛难忍,却还是拼着最后一丝灵力以两指灌入慕容青眉间,肃容道:“不要再被魔气控制了,快醒过来!”   司马渊幽幽看了慕容白一眼,放声大笑着再次消失了。   指尖受到的强大阻力逐渐蔓延到全身,慕容白觉得仿佛有无数匹马在奔腾着撕扯他的身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满涨涨,似要迸发出来,却又始终差一口气发泄出来。   全身止不住地颤动。   突然,指尖光芒霎时熄灭,慕容青一剑隔开慕容白的手,咆哮着腾空跃起。慕容白被慕容青周身的气流震得豁然倒地,全身似要散架一般。   无数或陌生或熟悉的咒语纷至沓来,在慕容青的脑中纠缠不休。   慕容青的身量忽高忽低,似乎马上就要化身为另一个人,却又被一股力量左右着不能突破枷锁。   慕容白知道那是封印的力量。   冲天的魔气自慕容青身上爆发出来,底下幸存着的人仰头望着半空的人影,全都一脸惊异。   忽听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妖怪!”   马上人们都开始纷纷附和:“是妖怪!妖怪!”   一群人立刻乱了阵脚,也不管什么魔人不魔人了,只顾着惊慌逃窜。   底下乱哄哄一团糟,慕容青露出不耐的神色。慕容白惊见慕容青的手又开始结印,急忙对着纷乱的人群大叫道:“不要慌!停下来!停下来!”   但已经没人听得见了。   晋磊和李马本来也想控制住场面的混乱,可还不等他们说话,一个巨大的淡青色半圆形结界忽然出现在上空。   结界内里滋生出无数支光箭,随着慕容青的手掌开合,那些光箭闪电般往人群中射来,而地面上的火光更甚,映照得整片夜空都亮如白昼。与此同时,结界与外部交界处的地面上瞬间长出许多冰刺,那些往外奔逃的人便被这冰刺竖着贯穿了整个身体。   一瞬间,所有魔人全都停下了动作,同时僵直着身子倒地不起了。   而原本正被地上的王元芳紧紧拖住脚踝的贺小梅,也在刹那间陷入昏迷,倒在了王元芳背上。   慕容白瞪大了眼,“秘术……”   慕容青使出的,乃是多种秘术的结合,甚至……他还破解了千盅术。   “停下来!慕容青!停下来!” 眼看着被光箭射死的人越来越多,而活下来的人本就所剩无几,慕容白肝胆欲裂。   一手缓缓抬起,慕容白神色不忍,那只手便顿在那儿——终究还是有迟疑。   “小梅!”元芳惊痛大叫,而他怀里的贺小梅腹上插着一支明晃晃的光箭。   见此情景,慕容白再也没有犹豫,抬起的手两指在虚空中快速画了一道符,便见慕容青手里的白雎剑忽然脱离慕容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慕容青的胸膛。   一切的法术都消失了。   千盅术破了,冰刺融化了,结界散开了,火焰尽数熄灭,光箭也全都隐没。   魔气消散,慕容青的身子从空中坠落,跌入慕容白的怀中。   水仙教如今已成断壁残垣。   司马渊不见了踪影,屠龙堂的人也都已经死的死,逃的逃;而千盅术被慕容青破解,魔人也全都变回了尸体。   劫后余生的水仙教徒们却连欢欣鼓舞的力气都没有。   李马带着人在清点泥土教死伤人数;方兰生痴痴地跪坐在龚罄冬被烈火焚烧成灰的地方,晋磊一手扶着受伤的腰,一手搭在兰生肩上;贺小梅在千盅术被破之后就陷入昏迷,后又被慕容青的术法所伤,此刻王元芳抱着贺小梅躺在一根破损的廊柱旁。   水仙教众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余人,泥土教带来的一百人也只剩了五十几人。   慕容白施法护住慕容青的心脉,一边抱着慕容青起身。   岂料他才刚刚站起来,面前忽然闪过一道剑光,慕容白抬手一接,手上便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都是你!都是你带来的这个怪物!”那是一个模样憨厚的水仙教徒,此时面目狰狞,目露凶光,对慕容白大吼道:“我都听见了!全都是因为你,司马渊是冲着你来的!还有你怀里这个魔物……他不是人……他不是人!是他害死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全都是因为你们!”   面前的人衣衫褴褛,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条腿半瘸着。他声嘶力竭地斥责慕容白,胸膛因为情绪激动而起起伏伏。   慕容白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尤其是,关于慕容青。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喘息声都微不可闻。   一直听着这边动静的王元芳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贺小梅的伤——拜慕容青所赐的伤。   方兰生仍旧呆呆地望着龚罄冬化成的灰,他似乎任何声音都听不见了。   李马终归已不再是水仙教的人,何况他对慕容白半点都不了解,更不可能帮他说什么话,因此也只好沉默着。   慕容白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   静了半晌,人群中渐渐有人开始附和那个教徒的话,纷纷挥舞着刀剑道:“慕容白滚出去!带着怪物滚出水仙教!滚出去……”   不多时,活下来的人都开始起哄,全都叫嚣着要慕容白离开水仙教。   方兰生被这喊声惊得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慕容白被一群人围堵,慢慢撑起身子想要出言安抚众人。   晋磊看着地上那团骨灰,沉重道:“难为了龚罄冬,到头来却是连个全尸都不剩。”   乍一听见这句话,方兰生整个人都愣在当场,他记得他说过的,要把龚罄冬完整地带回来。   可是、可是,因为慕容青那一击,龚罄冬却连个尸身都没了。   慕容青……   方兰生双目一凛,半撑起的身子顿住,然后缓缓跪坐回去,紧抿住唇开始收拾龚罄冬的骨灰,再不管一旁的骚乱。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朝他身上吐血水。慕容白抱着慕容青的手逐渐收紧,最后却只是平静道:“大家静一静。教主托付于我的重任,是我必须要报还的恩情。今日之事,起因虽有我的一部分,但又安知不是屠龙堂的诡计?”   “诡计?什么诡计?我不管他什么诡计,我只知道水仙教不能留一个怪物!要么让慕容青滚,要么你带他一起走!”有人大声嚷着。   慕容白眉目一敛,仍是淡淡道:“我知道了。这段日子我先去处理慕容青的事……来日,我必定会回来。”   “不需要!滚吧!”   慕容白再没说话,抱着慕容青转身离开,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晋磊。   晋磊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双眸子平静无波。   【三十二】   初八,水仙教总坛调派去祁县的人马赶回总坛,一起照顾伤员和修整建筑。龚罄冬死后,情报司主司的位置空缺,晋磊派手下暗卫飞鹰任职。   当夜,水仙教发生□□。有人称,经此一役,意识到教中不可无主,更不可盲从外人,于是要求右护法晋磊任教主之位。   事实上,水仙教正教主常年不在教中,早有人不满,认为教主之位形同虚设,反而大事小事都是由当时的晋磊和李马在打理。后来教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将副教主之位委派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慕容白,教中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有人还给慕容白下过挑战书,但被慕容白一口回绝。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教主却不在教中主持大局,而慕容白更是“罪魁祸首”。教徒们心生不忿,有意要废教主,拥晋磊上位。   水仙教的人自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曾经教主的心腹,一派便是对教主失望至极要拥护晋磊的人。两派人相争相斗。   初九,王元芳带着贺小梅回到尚书府,寸步不离守在贺小梅房中。   初十,水仙教易主。   “教主,要不然……先搬去祁县吧?这边一应修缮都要花费不少的银子,可我们……”老管家吞吞吐吐。   “怎么?”晋磊指尖翻过一页牛皮纸,话虽问着,眼睛却不离那书页。   “我们……自从上次暗镖一事,镖局那边进的账就少了,后来又有一堆杂事,各个方面花的银子都流水似的。现今、现今如果挪出一大笔银子来修缮总坛,恐怕损害较大。”   “无妨。北都境内的银子不要挪,襄城、芒城那边的收入这两个月还没进账吧?催一催,从那边拿钱出来。晚一点也等得。”晋磊只稍稍思索了一会子,便吩咐了下去。   老管家笑着领了命刚要离开,晋磊又问:“少主怎么样了?”   老管家抬头瞟了晋磊一眼,见晋磊仍是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页。   “少主还是那样,在小木屋里抱着龚主司的骨灰坐着。”管家脸上带着些无奈和怜悯。   沉默。   管家等了半晌没等到晋磊的吩咐,又不知是否该退下,便再抬头看向晋磊,却见晋磊的目光只直直盯住一个地方,手里翻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倒像是在发呆。   管家眼珠子转了转,刚要开口询问,晋磊已经再开口道:“王元芳那边呢?”   “这……”管家犹豫了一会子,还是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师爷身份特殊,不支持教主也情有可原……”   “我明白,我只是问你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晋磊声音已然冷了。   管家立即又弯了弯腰,躬身道:“是。一切都好。师爷没有道明左使的身份,只说是朋友,王大人似乎也没多在意。而且,师爷寸步不离地守在左使身边,应该也没人敢动。”   “知道了。下去吧。”晋磊微微叹了口气。   入夜,三两星子高悬墨空。   尚书府西南方的青芜阁里,一盏灯烛已经熄灭,另一盏烛火摇晃着,愈加的明亮。昏睡的贺小梅躺在床上,而衣衫单薄的王元芳就趴在榻边小憩。   “咳、咳……”   细微的咳嗽声之后,长睫微微颤动,贺小梅睁开眼来。   稍转头,入目是王元芳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儿,贺小梅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岂料指尖刚刚触上元芳的发顶,元芳便猛地弹坐起来,口里还急急唤道:“小梅!”   贺小梅嘻嘻地笑起来。王元芳愣了半晌,直到贺小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王元芳才慌道:“你别笑了,别笑了……腹上会疼。”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去瞧贺小梅腹上的伤口。   贺小梅按住他的手,道:“我还能活着,还能见到你,我高兴。”   元芳看着贺小梅弯弯的眉眼,微微有些失神,顺势握住小梅的手,温柔笑道:“所以以后,凡是涉险的事,都让我去做。这样即便我受了伤,你这个大神医也能医治我,总好过我四处求人救你。”   贺小梅埋汰他,“你这个国舅爷哪儿还用得着求人?你一句话,别人不是赶着来为你做事?”   王元芳摇摇头,无奈地笑开,“是是是,我厉害极了……”   贺小梅一面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面打量着四周,问:“这是……尚书府?!”脑中瞬间闪过一些血腥至极的画面,贺小梅记得,他被屠龙堂的人捉住,再次灌下了千盅术的毒,而后来他就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前,他只知道,屠龙堂是要带他一起去攻打水仙教。贺小梅抓住王元芳的胳膊,急道:“教里怎么样?为什么我会在尚书府?!”   王元芳拍拍他的手,安抚道:“不用担心。李马带人前来营救,死伤虽多,好歹没有太大损害。不过总坛算是毁了,需要重建。而且……龚罄冬,没了。”   贺小梅睁大了眼,奇道:“龚罄冬?”   王元芳道:“他是屠龙堂派过来的细作,但在最后关头反水了,趁屠龙堂和我们对战之时潜入屠龙堂地宫,一把火烧了地宫。如若不然,只怕屠龙堂会趁我们大战修整之时乘人之危。”   “细作?”贺小梅蹙眉,怔怔道:“他身为情报司主司,要真是有心当这‘细作’,将情报全部出卖,只怕我们也不会相安无事这么多年。”   经贺小梅一提醒,王元芳也有些惋惜,叹道:“总归这么多年,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   贺小梅摇摇头,“少主与他一同长大,如今只怕不知怎么伤心呢。”   王元芳也默了半晌,忽然想起要紧事来,便起身道:“你既醒了,我便叫人去把药端过来。”   贺小梅点点头,王元芳转身去开门吩咐门外的小厮。   贺小梅无事可做,便撩起衣裳查看自己腹上的伤口,见那缠伤的纱布上微微沾了点血,便知方才一番笑扯到了伤口。   好在这伤只在腹部,贺小梅抬头瞧见桌上的纱布和药瓶,便自己下床去换药。   有人推门进来。贺小梅头也没抬,道:“药先放一会儿吧。我这伤有点裂了,得先换了药来。”   进来的人却在门口站了老大半天也没说话。   贺小梅正诧异着,抬头去看,见是一个小厮瞪着眼呆立在门口。   “这这这……这不是给您的药,这是待会儿我们少爷要用的!”那小厮结结巴道。   贺小梅乐了,“你们家国舅爷待会儿要用也是用我身上,有什么区别?”   小厮见贺小梅已经将药倒在了手上,急得一拍大腿,涨红着脸道:“不是不是,我们家少爷的伤要用这个药,您的伤不一样!”   “你说什么?你们家少爷也受伤了?!”贺小梅惊得一下子站起来。   小厮刚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王元芳的声音,急忙捂着嘴道:“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王元芳端着药走进来,问贺小梅道:“方才他在跟你说什么?这么急急慌慌跑了。”   贺小梅把纱布和药往桌上一搁,道:“你哪儿受伤了?”   王元芳不自在地笑笑,“我哪儿受伤了?我没受伤啊。”看着贺小梅半点都不信的样子,王元芳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你自己看,我好好的。”   贺小梅却突然踏前一步凑到王元芳唇边,鼻尖微微嗅着元芳身上的气息。王元芳一惊,整个脊背都僵住,半点都不会动了。   清清浅浅的呼吸在两人唇间鼻端流转,王元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到贺小梅略显苍白的唇上。   喉结微微一滚,元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就在两人的唇越来越靠近的时候,贺小梅突地往后一退,一脸得意地哼道:“你要是没受伤,那你嘴里的苦味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你刚刚去给我端药的时候没顺便喝你自己的药?”   原来只是在闻他口里的药味,他还以为……   王元芳哭笑不得地望着贺小梅,妥协道:“好了好了,一点小伤而已,你别小题大做了。”   贺小梅坚决道:“不行。我是医者,小伤还是大伤,我一看便知。”   元芳低头瞟了一眼贺小梅腹上半拆开的绷带,无奈道:“你这是想干什么?你自己的伤弄到一半不管了?”   贺小梅随意将绷带缠回去,二话不说伸手便要剥王元芳的衣裳。   王元芳一边躲一边道:“贺小梅你如今越来越没个正行了!我好歹是国舅爷,你这样——嘶——”动作一顿,王元芳紧紧捂住胸口,面色瞬间白得像鬼一样。   “怎么了?我碰到你伤口了吗?”贺小梅紧皱起眉头,“是这儿吗?是胸膛吗?”   不等王元芳阻拦,贺小梅一把扯开王元芳的衣襟,见里衣里面,如玉的肌肤上果真缠着一截绷带。   贺小梅立即扶着王元芳坐到榻上,不由分说将他衣裳褪至腰间。一圈一圈拉开绷带,那三个血淋淋的小孔便赫然呈现在贺小梅眼前。   “这是……”脑中再次闪现出些许零碎的画面——剑气呼啸,大地震荡,那人环抱住自己,将一切袭击都挡在外面;而他手腕一转,三支银镖便深深扎入那人胸膛……   贺小梅忽然泪流满面,一手颤颤巍巍地抚摸那三道鲜红的口子,“对不起。”   【三十三】   正是暮春初夏时节,夜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但到底没了春夜的寒气。   已是亥时。   晋磊踱步到教中西南一隅的小木屋。大门敞着,晋磊踏进门口。   “小兰。”   方兰生坐在地上,背靠着窗边的木桌,怀里抱着一个坛子,也不知听没听见晋磊叫他,仍是呆怔地望着地面。   晋磊又唤了一声,兰生还是不理他。   眉目微敛,晋磊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来,递到兰生面前,“你二姐很担心你。”   方兰生的眼睫微微动了动,面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却像是绷不住要哭出来。   晋磊又把信往前递了递。   方兰生缓缓抬手接了信,把装着龚罄冬骨灰的坛子夹在臂弯,两手拆了信。   晋磊在一旁道:“我的意思,你实在难受,便先回琴川陪陪你二姐。”   方兰生没搭话,先是将方如沁给他的信仔仔细细看完了,方缓缓挑着眉道:“你让我回去?教主呢?莫非现在水仙教是你在当家?”   晋磊还没说话,跟在晋磊身后的部下已经躬身道:“少主糊涂了,你面前的不就是教主?”   方兰生将信收好,又把龚罄冬的骨灰坛子抱回怀里,斜乜那部下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眼里却全是憎恶。   晋磊挥挥手让部下先退下。   部下“欸”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小木屋,走前顺带把门掩上了。   “小兰,今时不同往日。屠龙堂虎视眈眈,周边几个小帮派又打闹不休,教主迟迟不归,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晋磊似乎是头一次对方兰生说这样多解释的话。   方兰生忽然一声笑:“元芳和小梅,被你逼走了?”   晋磊一愣,随即惊愕地看着兰生,“我从未逼过他们。”   方兰生却兀自低语道:“走了才好,走了才好……”边说着边收紧了臂弯,硬生生将怀里那个冰冷的坛子捂出温度来。   晋磊默了一瞬,又问:“要回琴川吗?我马上安排。”   “不,”方兰生摇摇头,眸中映着明晃晃的恨意,“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给肥冬报仇。”   晋磊看着兰生眼中那丝令人心悸的寒意,忽然感到惶恐——如果方兰生不再是以前的方兰生,如果方兰生跌入仇恨的深渊,如果他开始憎恨、开始杀伐……   下地狱的人,一个就够了。   晋磊上前一步,捏了捏方兰生的肩,眸中沉痛,“报仇的事,我替你做。你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管。”   方兰生冷哼一声,扭了扭肩脱离晋磊的手,往一旁移了移,面无表情道:“你根本不明白。他跟我一起长大,教主和你都不许我出教,是他带我出去玩,是他帮我要来那些修仙的书,是他一路护着我不让我瞧见外面的凶险……他中了毒,他不得不为屠龙堂做事,可是他放不下我们,他为了救我们以身犯险……可是到头来,他一个人去了。”越说到后来,方兰生就越发哽咽,最后几乎是咆哮着对晋磊吼:“我们都活着,他一个人去了!”   冰凉凉的触感落到脖颈,方兰生才发觉自己已是满脸泪水。他怀抱着龚罄冬的骨灰,坐在地上,单薄的身子瑟瑟发着抖,只倔强地仰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晋磊。   晋磊不说话,混沌的眸子又黑又沉,仿佛是交织了千万般言语的种子,却被隆冬寒冰封在墨一样的深潭中。   两人对视了许久,晋磊才垂了垂眼,淡淡道:“不回琴川也好,我会着人先把岸芷汀兰修好。这房子禁不住风,你在这地上坐了一日了,先跟我回房,嗯?”   方兰生扭回头,深吸一口气,将泪水憋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着肥冬,先时他说什么我总不在意,如今他死了,我要好好记起来他说的话。”   晋磊还是淡淡的模样,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晋磊忽然牵着唇角冷声道:“怎么?他还跟你说过什么?与你做过什么苟且之事?还是……你如今看故人已去,后悔没有早跟他表明心迹?又或者是心如死灰,要抛下你二姐抛下旁人随他去了?!”他每问一句,便逼近兰生一步,语气也更凌厉一分,叫人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无处躲藏。   方兰生抬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晋磊,像是一团沉沉的雾霭,叫人分不清辨不明。以往但凡兰生犯了什么错,晋磊也会毫不留情地训斥他,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晋磊整个人都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藏在那层层叠叠的雾霭之中,偶尔闪出一星半点的锋芒,转瞬又隐匿在迷蒙中。   方兰生第一次觉得晋磊陌生。他看了晋磊一会子,什么话也不说,背过身去继续抱着他的坛子发呆。   晋磊发过那样大的火,胸膛还在起伏,心却已经凉了半截。他沉默少顷,又恢复了那个波澜不惊的样子,眉目坚毅又冷淡。他一边伸手去拉方兰生,一边道:“走罢,先回房再说。”   方兰生像个倔强的孩子,只管雷打不动地坐着。   晋磊与他拉拉扯扯了一会子,还是没等到兰生妥协。   晋磊也不再劝,又上前一步,两手用了内力拽住方兰生胳膊就要往上提。方兰生抱着坛子挣扎起来。   两人动作间,方兰生抱着坛子狠命往乱撞,恰好撞上晋磊腰上的伤。   晋磊连痛都没呼一声,只眉心微微一动,似要拧眉最后却还是面色舒展。   血色晕染了腰间衣裳,晋磊仍然面不改色地将方兰生从地上拉起来,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方兰生浑身一颤,奈何另外一手抱着坛子,也没办法去掰开晋磊的手,于是只狠狠甩着胳膊要挣脱开。   咚的一声闷响,方兰生的拳头再次捶上晋磊的腰。   晋磊终于放了手,腰上已经被血染红。方兰生惊怔地看着晋磊腰间蔓延开来的红,眼里全是惊慌失措。   晋磊只平静地看着他,眉目舒展得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一双眸子几乎要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可是,他说:“方兰生,你就是这样的。”   是怎样?   他是怎样的?   方兰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大家庇护下的他,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他。   在琴川有二姐和欧阳家护着,在北都有水仙教护着。   他们不让他看见血腥,不叫他看见残忍。他的世界光鲜亮丽安稳平和,外面的腥风血雨、人心险恶他却一概不知。   直到龚罄冬死。   晋磊深深看他一眼,再不拉他回房,只果决转身,兀自朝外而去。   方兰生眼也不眨地盯着晋磊腰间的血,欲行又止,一只手伸到一半。   晋磊已经走到门口。   方兰生终于再忍不住,眼泪汹涌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晋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肥冬跟我说他喜欢我……肥冬他都是为了我……为了我才去火烧地宫为了我才想好好活着……可是我把他害死了……我把他害死了……”   方兰生怎么会不知道呢?龚罄冬连着几夜站在他的窗外,那已经是告别。   晋磊的脚步就顿在那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子。他转回身来,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跨上前张开长臂将兰生揽入怀中。   方兰生两手缓缓抚摸着怀里坛子上的花纹,上面是被泪水打湿的一片润泽。他无力地啜泣两声,闭了眼轻靠在晋磊肩上。   夜色深重。   晋磊推开门,将方兰生扶进房去,叫人打了热水来,拧干了毛巾递给方兰生。   方兰生草草抹了把脸,便掀开被子要睡觉。   晋磊端了热粥回来,看着已经躺下睡着的方兰生,动也不动地站了半晌。直到手上的粥冷下来,晋磊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   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方兰生抱着坛子的手又紧了紧,身子蜷缩成一团,紧闭着的眼里,两行热泪顺着脸颊落到枕上。   而门外,晋磊两手还维持着掩门的动作,眉心却已经打了一个结。   【三十四】   屠龙堂地宫。   昏暗的烛火将司马渊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之上,那黑影仿佛一只巨大的蟒,正盘曲着身体安眠。   “主上,主上?”有人进来,躬身在侧轻声叫唤 。   长榻上,半撑着额头小憩的司马渊微微睁眼,“嗯?”   来人道:“主上,堂主让人传话过来,说这次……您做得过了点。水仙教伤亡不小,还把泥土教牵进来,那边……有点不高兴。”   司马渊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懒懒道:“不高兴?呵,他不高兴关本座什么事?水仙教是慕容青害的,泥土教也不是本座牵扯进来的……要怪就怪龚罄冬!”司马渊的神色一厉,双眉紧锁,“龚罄冬还烧了本座这么多尸体,还有沧澜花果!本座这几年来的心血全毁于一旦了……不过,”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扳指,司马渊邪邪一笑,“贺小梅算是开了个好头。你去,把养在暗室里的那些人带到地宫来,继续找新鲜的尸体,再把瑶娘那边的沧澜花果要过来……要是要不过来——就抢过来。”   那人躬身应了,抬头战战兢兢问:“那……那边要的解释?”   司马渊斜睨他一眼,眯着眼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本座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那人早被司马渊的语气吓得双膝一软,忙不迭地附和着,慌忙告退了。   司马渊斜斜倚在榻上,手指仍然玩弄着拇指上的扳指,嘴里哼道:“本就不是真心合作,本座何必给他什么脸面!”   而地宫之上的尚书府内,贺小梅站在青芜阁里赏花。暮春之时花已败了不少,只是尚书府财大势大,一年四季总也少不了可赏的花。   紫藤在藤架间攀援缠绕,花廊中便是繁花似锦,老桩横斜,别有一番不同于百花齐放的韵味。   王元芳便从花廊另一头穿过来,着一身月白锦衣,外罩深紫长衫,腰间挂着上好的和田青玉坠子,手里握着羊脂白玉制成的扇骨,沉缓着步调,在满廊的紫气中脱颖而出。   在贺小梅的眼里脱颖而出。   贺小梅还是那身灰白的衣裳,站在花廊口,目不转睛地望着向他行来的王元芳。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幅绝世名画,上面有着满园满架的紫藤花,茎蔓蜿延屈曲,花朵繁盛烂漫,也有着一个翩翩佳公子,紫衣华贵生香,摇着手中白玉骨扇闲庭信步。   本来是赏花的,最后却成了赏那廊中——公子如玉。   以往跟王元芳见面都是在教中,从未见他有如此衣着的时候。如今看着这样的王元芳,美则美矣,贺小梅却觉得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京城四少之首,盛名压顶,荣华加身,他原本是这样的王元芳啊……   可贺小梅只是那个爱唱戏,常被人说女里女气的贺小梅。   贺小梅怔怔地发着呆,面前的王元芳忽然展唇一笑——只这一笑,便压下了贺小梅所有的忐忑,将他灵魂深处最虔诚的心念牵动。   “你怎么出来了?腹上还疼吗?”王元芳站定在贺小梅身前。   贺小梅摇摇头,笑着道:“你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   王元芳将手中折扇一合,大笑着道:“你果然懂我。今日父亲召我,说我生辰将近,要赠我一份大礼。我想着,到时我便跟父亲说,让你入府长住,我带你一起玩遍京城。”   贺小梅心间一动,马上又微微蹙眉,问:“入府长住?可……不是等我们养好伤再回教中吗?”   王元芳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偏过头去犹犹豫豫没说话。   贺小梅直觉有问题,站到王元芳面前再问:“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告诉我,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即便是建筑毁坏,你也不至于让我冒险住在尚书府。”   王元芳眼神微微一闪,半晌,还是道:“晋磊……废了老教主,慕容白也被迫离教。如今水仙教里,是晋磊的天下了。”   贺小梅瞪大了眼,忽然兀自点着头道:“我们这拨人都是受老教主恩惠才入的教。尤其是你……你要回府避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少顷,贺小梅缓缓道:“可不管谁当这个家,我总不能看着那边危机四伏而置之不顾。你能留下来,我不行。”   王元芳看着贺小梅眼里的柔光,叹了口气道:“千盅术的毒,还在你体内。即便千盅术被破解,这毒留在你体内迟早也会让你生不如死。我爹这边,我会查。司马渊那儿又被龚罄冬毁了地宫。水仙教暂时不会出事。你——你又何必回去蹚这趟浑水?”   贺小梅沉默下来。   王元芳转头看着架上的一簇簇紫藤花,负手道:“你可知,到了冬日,我这青芜阁里最绝的是什么?”   贺小梅听他这么快换了个话题,不由得诧异地抬头看他。   王元芳回头微微一笑,道:“是梅花。”   贺小梅心念一动——他这个人平生有三好,打头一个爱财,第二爱戏,最后便是爱梅。   无论红梅白梅,但凡是那雪中扑鼻暗香,都足以让贺小梅爱不释手。   王元芳见贺小梅眉眼间已有欢喜期盼之色,只恨如今尚未过夏,不得瞧见尚书府满园红梅的景象。他幽幽叹道:“只是如今时令所限,不能让你早日见我府中灼灼红梅。”   话音刚落,一丫鬟便端着药膏和清水过来,唤王元芳道:“少爷,该上药了。”   王元芳“嗯”了一声,贺小梅却对那丫鬟摆手道:“你把东西放下,先下去吧。”   那丫鬟怯怯地拿眼瞟向王元芳。王元芳看了贺小梅一眼,对丫鬟点点头,表示默许了贺小梅的话。   丫鬟退下后,王元芳看向贺小梅,挑眉道:“你要给我上药?”   贺小梅神秘地一笑,答非所问道:“用不了冬日,我便能让红梅盛开。”   外头日光朗朗,窗前一枝海棠花娉婷独秀,光影流转于窗下桌案上。   王元芳背对着窗坐下,微微后仰倚着桌案。贺小梅把东西准备好了,一齐放在桌案上,转头也搬来凳子坐到王元芳对面,海棠花的影子在他脸上微微晃动。   贺小梅抬手,径直剥了王元芳的衣裳,露出一副白皙无暇的胸膛来——除了胸口上那三处伤。之前用药用得好,现今那伤早已经脱了痂,只是还留了三处红红的痕迹。   贺小梅看着元芳的伤处,目光微微一移,便瞧见他白玉一般的肌肤,噗嗤一笑道:“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你这皮肤倒像个年轻姑娘一样细腻光滑。”   王元芳脸上微微一赧,随即板着脸没好气道:“说得像是你见过哪家姑娘的肌肤一样!”   贺小梅一边伸手到桌案上拿药膏,一边撇着嘴道:“我是没见过,倒是你这才貌双全的国舅爷,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又拿手指沾了透明药膏,猛地往王元芳胸膛上一甩,凉凉的触感让王元芳心头一晃。随即贺小梅的手指便跟了上来,温热绵柔,推着药膏在元芳的心口处缓缓揉动。   王元芳轻轻咳了一声,也没接话,胸腔微微的颤动顺着贺小梅的指尖传递过去。   贺小梅也不再说话,专心地给他揉着药膏。   半晌之后,王元芳终究坐不住,便找话问道:“方才你说要让梅花盛开,是怎么个法子?”   贺小梅指尖动作未停,道:“待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先别打扰我……这药得揉热乎了才有用。”   王元芳不好再说话,只能有些不自在地坐着——上半身□□着,虽说面前是贺小梅,但时间久了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   少顷之后,贺小梅拍拍手,“好了,全吸收了。”然后便伸手到铜盆里以清水洗手。   王元芳长舒一口气,心道终于解脱了,一边去拉落到腰间的衣裳,一边饶有兴致道:“那就快点让我看看你的梅花。”   贺小梅转过头来,忙拉住王元芳穿衣裳的手,笑道:“穿了可就看不到了。”   王元芳还没来得及说话,贺小梅三下五除二便又将他衣裳扒开,然后再次坐下。   “什么意思?”王元芳一脸懵。   贺小梅笑而不语,左手托着一个金丝缠红白底胭脂盒,右手拿起一支画笔,蘸了蘸胭脂盒里的朱砂状物,轻轻点上王元芳胸前的一处疤痕。   笔尖上细软的毛在伤口脱痂后长出的新肉上时点时描,搔得人心里痒痒的。   王元芳一颤,心里也痒痒的,皱眉道:“你干什么——”   “这可是我秘制的胭脂,名叫踏雪寻梅。只要沾上,除非用我特制的药水,否则什么都洗不掉的。平时唱戏我都舍不得用,只有易容的时候才拿出来。要不是看你这疤痕太丑了必须得盖一盖,我才不舍得给你用这个。”贺小梅嘴里絮絮叨叨说着,眼睛却是专心致志地盯着笔尖扫到的地方,脸上带着柔和灵动的笑意,手里的动作又轻又柔。   王元芳微微低眉瞧着贺小梅,从背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细碎地洒在贺小梅脸上,在他弯弯的眉眼之上跳跃,海棠花的影子被分割成好几处,断断续续地映在他的鼻梁、额头、鬓角。他那样细心而专注地描摹着一朵梅花的形状,眼里明明亮亮像是藏了一整片夜空的星星。   王元芳忽然想,就这么描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时间仿佛凝固。   一人袒露上身正襟危坐着,另一人微微倾身全神贯注地在他心口处画一朵红梅。   这样安宁祥和的画面,恰被外面回来准备倒水的丫鬟看见。那丫鬟赶紧捂住自己大张的嘴,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屋里的两人自然没注意到这些,满心都放在了对方身上。   手腕一扭,笔尖微微一勾,最后一朵花瓣被勾勒出来。贺小梅放下笔和胭脂盒,从桌案上拿起另一个水粉盒子,曲起小拇指勾出一点暗红色脂粉,然后在那赤红梅花中心一点——一朵艳艳如火的红梅便绽放在王元芳心口。   贺小梅起身,退远一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了去瞧,那红梅花开五瓣,其中三瓣正好挡住了原本的疤痕,倒一点瞧不出伤过的样子。   玉一般的肌肤上映着一朵盛放的红梅,冰肌莹莹胜雪,红梅赤若朱砂。贺小梅痴痴看着,叹道:“这梅花开在你胸膛,倒真是踏雪寻梅了……”   王元芳也埋头去看,见那花红得似火,无奈笑道:“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你给我画这做什么?”   贺小梅瞪他一眼,“我也常画这些,在脸上、在臂上,我便不是男儿了吗?”   王元芳一噎,一边穿衣裳一边道:“你那是唱戏要用,我又不去唱戏。”   贺小梅去屏风处取了外袍过来,替王元芳披上,道:“那我问你,这梅花好看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王元芳点头:“出自你手,自然好看极了。”   贺小梅转到王元芳身前来,边整理着他的衣衫边哼道:“那不就对了。喜欢就行,还管什么男的女的?”   【三十五】   水仙教。   情报司内处处飘摇着白旗,一应家具房梁,都被裹上了白绸。   正堂上,黄白相间的花圈稳稳地立在那儿,上面一个硕大的黑色的“祭”字。两旁摆满了新鲜的瓜果和素色的鲜花。   情报司的所有教徒都站在了园中,有的泣不成声感怀龚罄冬,有的眼露凶光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今日是龚罄冬头七的日子,也是他的葬礼。   方兰生和晋磊都没有宣布龚罄冬为屠龙堂做事的消息,只说龚罄冬为救水仙教勇闯屠龙堂地宫,受重伤不治身亡。   方兰生抱那坛子抱了七日,终于在晋磊的劝说下决定让肥冬安心离去。   这七天来,除了那一日在小木屋对着晋磊哭了一场,其余时间方兰生都是静静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容,只是面无表情。别人忘了提醒他坐下,他就呆愣地站着,别人好说歹说让他休息一会儿,他便木偶一般坐下。   他怀里一直抱着那个坛子。没有教徒敢过问那坛子里是什么,晋磊也不去强迫他放开那坛子。   那段时间蛮奇怪的——方兰生就好像得了什么世间罕见的疾病,怀里长了一个坛子。   如今这病即将痊愈。   方兰生一身素白,腰间仍挂着青玉司南配,脸上仍旧是无风无雨的样子,只是人却瘦了好些,连带着面上血色都见不着了。   他两手捧着坛子从门外进来,晋磊跟在他身后一步远。两人一前一后往灵堂走去。   每走一步,方兰生便觉得脚下沉重一分,两条腿都像灌了铅一样。   眼前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头顶迎着初夏惨烈的日光,方兰生眼前几经恍惚,忽然间仿佛往日重现。   八岁初见,为着他叫龚罄冬小胖子,两人热热闹闹打了一架。   十一岁时,龚罄冬带他偷偷摸摸下了山,跑去山下酒庄里喝酒。龚罄冬说最喜欢喝桃花酒,硬要灌给他喝。他却只尝了一口便呛得不行,最后喝了半碗便醉得不成样子,龚罄冬一路又背又扛、又拖又抱才把他弄回来。当夜他便在龚罄冬房里闹了一宿,撒了一晚上的酒疯。   十三岁,龚罄冬的母亲去世,他强忍着困意陪龚罄冬在小木屋喝了一夜的酒,最后两人都醉得不省人事。龚罄冬嚎啕大哭,他便在一旁拍着手大笑。然后两人又惊天动地地打了一架,打着打着又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两人却是互相抱着。   十六岁那年,他在龚罄冬的箱底发现了那幅画,见那上面虽然画工堪忧,但隐约还是能看出是个妙龄女子。为此他笑了龚罄冬整整一天,龚罄冬却难得的没有跟他打架,只是脸上红得像抹了胭脂一样。   十八岁的时候,他因为贪玩被惩罚要闭门思过,龚罄冬来看他,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堆有关修仙的书来,道:“刚好闭门思过,你就好好修你的仙哈哈哈……”可是他记得,他从来不曾跟龚罄冬提过想要这些书。   二十一岁,他在回琴川看望二姐的途中遭到埋伏,龚罄冬急急奔来,毫不犹豫地替他挨了一刀。他哭着骂龚罄冬脑子有毛病,龚罄冬笑嘻嘻道:“刚才接那一刀时我脑子里都是你,你是个毛病?”   ……   所有一切被光阴遮盖住的心意,在这一瞬间被倾颓的日光尽数抖落,幻化成七彩绚丽的光点在方兰生眼前噼里啪啦地炸开。   脑子里一阵眩晕,眼底映着满堂清寂的白,忽又闪出星星点点般模糊的光点,像是烈日下迸开的彩虹碎片。   在那些朦朦胧胧的光晕中,仿若有阵清风拂过,还是在岸芷汀兰的小桃林里,两人扭打在地,龚罄冬趁机给他喂了“笑弥勒”,他便笑得在地上打滚,眼里全是亮闪闪的泪花。而龚罄冬得意洋洋地捏了捏他的笑得发疼的腮帮子,然后拍着手扬长而去。   画面忽然一转,耳边风声疾啸,他便置身于尚书府外的小山崖上,龚罄冬牵着他的手往前疾奔,直到跑上悬崖。眼前光影掠过,龚罄冬已经抱着他跳下山崖。这个怀抱如同他料想的那般温软宽厚,双目被龚罄冬的手盖着,眼睫扫过的地方是龚罄冬温热的掌心,他在那一刻是安心的。   然后,落水,窒息,忽然回归胸腔的空气,以及醒来时他喷了龚罄冬那满脸的水——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那时在黄岩之下,龚罄冬腿被摔伤,坐在石头上要他去前面探路,他去了,然后背着龚罄冬在山野间过了两日闲逸生活。   画面又是猛地一转,龚罄冬还是半坐在地上,摆着手要他去探路。只是这时已是月明星稀,荆棘丛生的树林里黑漆漆的一片,龚罄冬对他笑,一手扶着他的后脑温柔地吻他。   转眼龚罄冬却蓦然跪倒在地,头颅低垂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举在他的后颈之上。   他还来不及呼喊,一团火球忽然从天而降,眼前火光冲天,耳边轰的一声炸开……   “小兰?”   方兰生陡然回神,眼前是一个大大的“祭”字。   原来路已经走完了。   走过那样沉重的一条路,他终于站在了灵堂之中。   晋磊站在旁侧,看着他,温声道:“小兰,让他好好上路吧。”   话里带着些不甚分明的祈求般的意味,可惜方兰生再无心听了。方兰生木然点头,两手打着颤,将怀里捧着的骨灰递出去。   将龚罄冬的骨灰供奉于灵堂上,点香,鞠躬,方兰生样样不落地依着做。   逐渐地,王元芳、贺小梅,还有李马全都来齐了。   方兰生正看着台上香炉里的香发呆,倒是晋磊看见他们过来,以眼神示意问好。   王元芳面对着晋磊始终有些尴尬,也不称呼他,径直走到方兰生身旁,拍拍他的肩,道:“兰生,你要振作。”   方兰生微微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算是回应了王元芳的话。   贺小梅也走上前来,轻声道:“你要是难受就找个法子发泄一下,别这么老憋着。”   方兰生还是只点头,也不说话。   李马不忍地看着方兰生,道:“我也算是看着你们俩长大的大哥哥。如今这种局面,你一定很难过……可龚罄冬必定不希望你为他难过。”   方兰生瞳仁猛地一缩,目光一低只盯着地面,这次却是连头都不点了。   李马叹了口气,默默无言,转身同贺小梅、王元芳一起为龚罄冬上了几柱香。   方兰生捧来一本超度的经书,跪于蒲团之上,低声诵读着。   晋磊看了站在一旁的另外三人,将他们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水仙教如今腹背受敌,你们可愿回来?”   贺小梅还没说话,王元芳已经抢着道:“小梅体内还有千盅术的毒,先解完毒再说这些吧。”   贺小梅闻言犹疑地看了王元芳一眼,王元芳对他皱了皱眉,示意他不要反驳。   晋磊点点头表示谅解,又看向李马。   李马对他对视半晌,忽地一笑:“晋兄与我共事多年,还不清楚我的脾性?”顿了顿,他又一字一句补道:“只要真正的教主回来,我随时可以回来。”   晋磊深深看他一眼,勾起唇角笑了笑,道:“也好。大家聚在一起这么多年,也该散了。”   贺小梅张了张口刚欲说话,却被王元芳扯了一下衣袖,于是便犹豫着闭了嘴。   入夜。   进行了一天的丧礼终于结束,大家也都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去了,只有方兰生和晋磊,仍站在空荡荡的灵堂正中。   晋磊道:“龚罄冬的骨灰……埋在哪儿好?”   “小木屋吧,他娘死在那里,他也总爱去那里。你让人先把这些搬过去,我去他房里找些他常穿的衣裳来。”方兰生终于开口说话,语调异常平缓。   晋磊看他安排事情还能这么井井有条,不禁有些诧异,惊诧之后是更深的隐忧。   “我陪你一起去取。”晋磊柔声道。   方兰生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兀自转身就往龚罄冬房里去。   晋磊急忙跟上。   到了龚罄冬房里,方兰生只觉得眼前一切都万般熟悉——那几日他日日都在此等待龚罄冬回来,早看遍了他房中的景象。   晋磊便沉默地站在门口,也不去帮忙收拾,只静静看着,双眉紧缩,又沉又黑的眸子里映着方兰生一身缟素的模样。   方兰生找了几件衣裳,又准备去找些龚罄冬的贴身物品来。忽然——他的目光停滞在了窗边的木桌上。   鬼使神差地,方兰生上前去拉开下面第二个抽屉,见那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下面压着一封信。   这样的场景……   仿佛是从前见过一般。   方兰生伸手拿出那封信,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兰生亲启”。   ——就是这封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呼之欲出,方兰生觉得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关键的事情被他遗忘得那么完全。   抖抖索索地打开手里的信,方兰生一目十行地读完。有东西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差一点就被他抓住,只差一点。   方兰生目光一动,伸手拿起抽屉里的小盒子,打开,有明亮剔透的光映在他眼底——那是曾经被当给无名铺的菩提子。   电光火石之间,方兰生忽然想起龚罄冬在他后颈的那一击,想起那日龚罄冬打开这盒子时那讨好又迁就的模样,想起面对他的质问时龚罄冬微微闪避的眼神。   如果……如果在那时他就阻止这一切,如果在那时他就帮着肥冬一起找解药,如果那时他能明白肥冬的心意……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滴到菩提子之上。方兰生忽然一把撕了信,疯魔一般扬手撒开,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放声痛苦起来,渐而泣不成声。   晋磊仍然只远远看着,心里却是舒了一口气。方兰生沉默着不哭不闹这么多天,如今能这样痛快发泄一次也是好的。   直到方兰生哭声渐小了,晋磊才上前去,一手搭在他肩上,躬身轻道:“该过去了。”   方兰生抽抽噎噎了一会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袖擦干脸上湿润,再没哭一声,拿着东西去了小木屋。   小木屋里,方兰生把龚罄冬的衣物和一些贴身之物放在骨灰下面。   烛火在两旁摇曳,外头的星光流泻进来,方兰生退后一步,执起酒杯,手腕一动,手中杯盏微斜,清醇甘冽的酒水顺流而下,涓滴不剩,桃花的香甜充盈了满室。   晋磊看着默默不语的方兰生,忽然有种奇异而令人惊惧的感觉——他将会脱胎换骨。   【三十六】   清晨方至。   慕容白两手抱着慕容青,站在一道透明屏障之前。   他将慕容青的身子放在地上,拔出腰间的白雎剑,两指在剑身上划过,一道幽光微微一闪。慕容白握剑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便见那透明的屏障如水波般荡漾了一番,随即上面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明洞。   慕容白再次抱起慕容青,躬身踏入那洞中。   入目是热闹非凡的街道,男男女女虽穿着粗布麻衣,但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还有边走边磕着瓜子的妇人们,摇着团扇彼此掩唇细语。路旁还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远远的似乎听见卖糖人的在吆喝,几个孩子便笑着闹着往街那头去了。   街市依旧。   没有他慕容白的石牛镇,在王大锤的封印下,仍旧过着平静祥和的生活。   可是慕容白知道,这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方才他一站在这片土地上,就已经感受到了地底微微的颤动——那是妖气胡乱冲撞的结果。   他离开不过一年,下面的妖气就已经如此饥渴难耐了。   或许不久之后,或许在他死去之后……地底的妖灵就会破土而出。   慕容白满腹心事,低头看了看怀里仍在沉睡的慕容青——其实白雎剑虽然刺穿了慕容青的胸膛,但慕容白施法护住了他的心脉,这几日再怎么也该苏醒了,可慕容白没有让他醒来,而是施咒令他陷入沉睡。   街上越来越多的铺子开张,来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慕容白站了一会儿,抱紧了慕容青的身子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路上不断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瞟他,像是看见什么怪物一样指指点点。行至街尾,终于有几个人将他围住。   其中一个男人打量了他几眼,问:“哪儿来的?不像我们镇上的人啊!”   慕容白心里没由来的想笑,但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直直地盯着那个说话的男人。   那人看慕容白这样子,自觉没面子,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但又瞥见他腰间的剑,始终不敢上前打骂,便也只能瞪回去罢了。   这时另一边的一个小姑娘两眼放光般凑近来,眼也不眨地看着慕容白,痴痴道:“哇塞……这是哪家的公子啊……这么帅……”   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男人过来,敲了敲那姑娘的额头,没好气道:“帅顶个屁用!闪远点儿!你没看见他不是咱们镇上的人吗!”   那姑娘摸着额头嘟着嘴走了。   慕容白看向那个说话的男人,原来是镇长。   镇长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这位大侠,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慕容白看着镇长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下一阵悲凉,还没开口说话,又听外围传来一个女声:“让一让啊,麻烦让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从人堆里挤进来,抬头,然后猛地怔住。   慕容白也愣在当场——小美。   周围所有的纷扰都仿佛瞬间销声匿迹,面前的人还是那个眉目温婉的模样,慕容白有些恍惚,随即诧异地看向小美眼中那一抹震惊。   为什么感觉……小美是记得他的?   两人对望许久,四周早有人开始谈论些闲言碎语。   小美陡然反应过来,憋回眼里异样的情绪,转身对大家笑着道:“这是我朋友,是我告诉了他进来的方法……你们放心,他绝对是好人。”   慕容白浅浅蹙眉,紧盯着小美的背影,果然听见她说:“他叫慕容白。”   小美是记得他的。   慕容白此时竟不知是何种心境,忽又想起在水仙教外的小树林里经历的幻象,只觉得心如乱麻,满腔积郁不得释放。   “咳咳、咳——”慕容白猛地咳嗽起来。   小美也再不管旁人,转身扶着慕容白,又向四周人道:“他身子不大好,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上前来,对小美挤眉弄眼道:“想通了?不等王大锤了?”   小美瞥了她一眼,怒道:“胡说什么!”话音还未落,人已经带着慕容白走开了。   那女人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又转身往茶馆里去了。   围成一堆的人也都纷纷散去。   “你记得我?”慕容白先开口。   小美没有说话,带着慕容白到了自己家中,利落地掩上门,方转身难以置信地问:“慕容公子,你居然还活着?”   慕容白先是把慕容青的身子放到床上,转回头来坐下,道:“我被人复活了。可村民们都不记得我,你如何记得?”   小美拿了茶壶来倒茶,“我也不清楚。最初知道村民们不记得慕容公子的时候,我也很震惊。或许……是石牛封印留下的副作用?而我那时恰好未受波及罢了。”   慕容白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美瞟了床上的慕容青一眼,问:“那是……”   慕容白将茶杯放下,杯子与桌子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心魔。”   小美唰地一下站起来,惊异地瞪大了眼,目光不断在慕容青和慕容白之间逡巡,“慕、慕容公子……你?”   慕容白冷眼看她,嘴角是模糊的笑意。   小美一步步往后挪,直到后背靠上紧闭的房门,她额上已然布满了冷汗,探究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在慕容白脸上搜寻,“你究竟是回来干什么的……”   慕容白沉默地看了半晌,忽然嗤的一声笑开。   小美一手已经缓缓扣上门上的拉环,随时准备着夺门而逃。   慕容白大笑数声,目光微微下移,不愿再看小美惊疑不定的神情。   “骗你的。他只是我在外收的徒弟罢了,叫做阿青。”慕容白停住笑,一手去拿茶壶来又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纤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荒凉。   小美愣了愣,随即神色一松,抚着胸口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她又走回来,坐回慕容白对面,埋怨道:“慕容公子可开不得这样的玩笑。当年就是因为……心魔……大锤才……”   因为心魔么?   只怕……她想说的,是因为慕容白。   慕容白再不愿探究到底,将茶盏放回桌上,拂袖起身,道:“我先回乾坤洞,改日再聚。”   小美盯着慕容白鬓边那藏于墨色中的几丝白发——这还是看得见的地方,被帽子遮住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银白。   “慕容公子……”   慕容白正俯身抱起慕容青的身子,闻声便微微一僵,只因小美声音里的颤抖与犹疑。   “你的身体……还好吗?”   慕容白扭头,果然看见小美眼里隐忍的怜悯。那眼神仿佛是一把被月华洗练过的匕首,在月色下闪着莹润的光芒,却又带着荆棘一般的锐刺。   那匕首,深深地扎进慕容白的心脏,在里面翻滚搅动,骄傲便随着血肉被撕碎破开,裂成一块一块的残渣。   慕容白打横抱起慕容青,步履匆匆仓皇而去。   他苟延残喘存活于世,不是为了让人怜悯同情的。   尚书府内,王元芳正坐在青芜阁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洒在他锦光浮动的衣袍上,更衬得他眉目如画,身如玉树。   贺小梅着一席淡粉色戏服,一点丹唇,两靥春风,蛾眉淡扫,流目微盼。水袖迎风招展,万千风华并入一双桃花眼里,只回首一探,发上花钿珠翠便齐齐颤动,桃色流苏晃了两晃。那柔软的腰肢便灵巧一转,画扇哗地打开。贺小梅启唇,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王元芳含笑看着,目光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温暖。   贺小梅看见元芳朗朗如玉的笑颜,心上微动,但仍专心唱着千娇百媚的戏,并不为他失神,只是那眉间秋波荡漾却是挡也挡不住。   一曲唱罢,贺小梅觉得浑身舒畅了,便坐到王元芳对面。   王元芳笑叹道:“美则美矣,只是一开口就……”   “就怎么?”贺小梅直起眼睛瞪他,忽又低头嗫嚅道:“我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   王元芳摇了摇头,撇着嘴道:“看来你这发挥不太稳定啊,时好时坏。”   贺小梅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王元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敲了敲贺小梅的额头,疼得贺小梅立即捂住了头皱着眉看他。他戏谑道:“这么美的一双眼,你究竟是哪里不满,要将它瞪出来?”   贺小梅扁了嘴,“我不管,我贺小梅的戏可不是白听的。”他一手往桌上一摊,没好气道:“给钱。”   王元芳看他画了一脸温婉娇柔的戏妆,却做这般小媳妇神态,不由捧腹大笑道:“好好好,赏!”   贺小梅眼睛一亮,迅速坐直了身子殷切地瞧着王元芳。   王元芳低声对身后下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匆匆进了屋。贺小梅疑惑地看着,蹙了蹙眉,忽又了然一笑,心道王元芳必是给他准备了什么贵重的礼物。   王元芳见贺小梅又是皱眉又是欢欣的模样,但笑不语。   不多时,小厮便捧着一个盘子过来,盘子上立着一只象牙嘴银制镂空雕花酒壶,还有两个青瓷酒杯。   等那人将酒器放在桌上,王元芳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执起银壶,往那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酒,递给贺小梅,“喏,赏你一杯国舅爷亲自斟的桑落酒。”   贺小梅正想埋汰王元芳小器,但一听这酒的名字,立时来了精神,问:“桑落酒?蒲城的桑落酒?”   王元芳一手端着青瓷杯,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小梅的目光落到那杯子上,咽了口唾沫。蒲城的桑落酒可是进贡御内之酒,销路又好得不成样子,非权贵者买都买不到的。   贺小梅接了酒,霎时只觉清香扑鼻。以袖掩面浅浅饮过半杯,贺小梅面色一喜,品出这酒酒质清香甘醇,入口绵甜,如饮甘泉却又带着些清酒酿造的芬芳爽烈。   王元芳见贺小梅眼眸湛亮,便知他喜欢这酒,眼里也露出欣喜之色。   贺小梅还待再饮剩下的半杯,却见杯沿上沾了些红色的口脂,再一瞧见那酒水中也浮着淡淡的红色。贺小梅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我这唇上的口脂全糊酒里了,还怎么喝啊!”   王元芳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正搁在唇边抿了一小口,就看见贺小梅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芳哥,要不咱俩换个杯子吧?”贺小梅挑了挑眉。   王元芳一手护住自己杯子,蹙眉道:“不能喝就别再喝了,这酒劲儿大着呢,半杯够了。”   贺小梅站起来弯腰去抢王元芳手里的杯子,王元芳一边躲一边笑道:“诶诶,你别抢你别——酒要洒了,洒了!”   贺小梅才不管酒洒不洒,猛地跳起来将王元芳扑倒在地上,坐到他身上去掰他握住酒杯的手。   王元芳忽然看着贺小梅眯眼一笑,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贺小梅头上动了动……   贺小梅只觉得头上发丝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了发间,便连酒杯也不抢了,急忙伸手到头上去摸,却是拔出了一支木簪。   “这是什么?”贺小梅一手摩挲着木簪尾上那个“梅”字。   王元芳道:“以簪换酒。”   贺小梅狡黠地一笑,“你少哄我,这是个木簪,值不了几个钱。我还不如多喝点桑落酒,那才划得来。”   王元芳移开眼,小声道:“这可是当朝国舅爷亲手雕的木簪子,可比那酒值当……”   贺小梅又看了看那簪尾的“梅”字,与之前他刻在扇子上的“梅”字一模一样,心中微微一动,不知怎么又想起在地道里见过的那两个男人之间的亲热。脑子一热,贺小梅俯身在王元芳唇上轻啄了一下,道:“这里还有一口酒,外加这簪子,才算值当。”   王元芳呆怔地瞧着面前贺小梅的唇一张一合,手上一松,那青瓷酒杯便嘭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这声响惊醒了贺小梅。贺小梅一咕噜从他身上爬起来,背过身去,心乱得不成样子。   王元芳也蓦然回神,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埋低的脸上有丝丝缕缕的红,尴尬踟蹰,久久不能言。   忽听门边进来一个丫鬟颤着声音道:“少爷,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三十七】   尚书府的书房内,王佑仁正负手立于书架前。   王元芳大跨步进来,躬身行礼道:“孩儿见过父亲。”   王佑仁目露喜色地点点头,扶他起身,道:“儿啊,这几日为父公务繁忙,没怎么见到你,过得可还好?”   王元芳听他此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仍是恭敬道:“回父亲,孩儿万事皆好。”   王佑仁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他,拍着他的胳膊笑着道:“是好,气色也好……听说——你带了朋友来府上?怎么不带出来见见?”   王元芳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果然是要问贺小梅之事。他想了想,拱手回道:“爹,我那朋友生了病,身子总不大爽利。我本来就是邀他到家里养病的,不便扰他清静。”   听了这番回答,王佑仁也不再追问,只浅浅笑着,满目慈祥地瞧着王元芳。   王元芳微微抬头,瞥见王佑仁笑眯了的眼,不知怎的竟觉脊背一寒,似有一股凉意自后颈蔓延往上,在头皮上打着旋儿。   那种眼神,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藏在他的父亲,王佑仁慈眉善目的笑容里。   王元芳眉心一跳,正欲扯开话题,王佑仁已经开口道:“对了,今日,府中要来一位贵客,你可要替我好好招待。”   王元芳皱了皱眉,问:“是谁——”   话音还未落,外头传来细语之声,一女子被小厮带领着款款步入书房。   王元芳转头,见那女子一身淡紫色衣裙,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素银紫钗挽住,柳眉微扬,淡粉色的唇角含着落落大方的笑意。   那女子目光扫过王元芳,只微微含笑点头,王元芳便也回以点头之礼。   “小女芙妆见过王大人。王大人近来可还安康?家父还惦记着您头疼的毛病呢。”李芙妆对着王佑仁见了礼。   王元芳一听这名字,便觉有些熟悉,只是想了半晌也没想出在哪儿听过。   王佑仁笑着道:“好孩子,劳李大人记挂,老夫身子好得很,近来也不怎么犯过头疼。”   李芙妆……兵部尚书李岳临的独女。王元芳又看了李芙妆两眼,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人是谁,当初王佑仁大寿,他心不在焉受人议论,正是这李芙妆三言两语就帮他解了围。   王佑仁见王元芳盯着李芙妆看,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对他道:“元芳啊,李姑娘要在府上做客一段时间,爹最近又忙,你就多陪陪人家。”   王元芳愣愣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疑惑为何李尚书之女会来府上做客。   王佑仁满意地看了看这两人,负手离开了。   “孩儿恭送父亲。”   “芙妆恭送王大人。”   书房里只剩了王元芳和李芙妆两人。   李芙妆转向王元芳,匆匆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柔声道:“公子别来无恙,不知可还记得我?”   “姑娘上次仗义相助,在下自是不敢相忘。”王元芳客客气气回了。   李芙妆略略抬头瞧他的脸,唇角的笑意渐渐带了几分羞涩,“初次来公子府上,还请公子带我——”   话未说完,已被王元芳径直打断:“我也挺忙的,不如让我的随从阿道……”说着招了招手唤来门口站着的小厮,“让阿道来带你——欸,你方才想说带你去哪儿?”   李芙妆唇角的笑意微微凝结,如花般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难堪之色,却仍是大大方方道:“不必了,我自己寻去就好。公子劳碌,也要注意休息。”   王元芳“嗯嗯”地随意应着,心里记挂的却是贺小梅还等在青芜阁。   李芙妆见王元芳似是心有惦念的样子,便体贴道:“那……我今日过来也有些累,就让阿道先带我去客房住下,晚些时候再去给公子请安?”   王元芳道:“好,姑娘请自便。”   李芙妆对王元芳行了个礼,微微笑着先离开书房。   王元芳长舒了一口气,看李芙妆的身影走远了,便立即转身往青芜阁去。   水仙教。   经过几日的重建,水仙教中重要的几处建筑都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原状。   岸芷汀兰里仍住着方兰生,晋磊却是搬进了青竹斋。   其实从距离来看,青竹斋算是离岸芷汀兰最近的一处居住之所。   晋磊搬进青竹斋的第二天,方兰生便来找晋磊说要与他换个住处。彼时晋磊正在青竹斋的书房里批注卷轴,听完方兰生的话,晋磊头也没抬,问他为什么。他却不说,只道岸芷汀兰住腻了,要到青竹斋来换个口味。   晋磊沉默了一阵,手里的笔也停了停。   水仙教中,没人不知道青竹斋是教主的入住之地。   方兰生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沉默过后,笔端再次落下,晋磊点点头,“那你便搬过来。”   次日,方兰生便打包了些东西,正式搬进青竹斋。只是当他看见仍住在青竹斋里的晋磊时,难免有些疑惑:“你不过去?”   晋磊:“过哪儿去?”   方兰生将两手抱着的大包袱抬了抬,在包袱后面伸长了脖子抬头看着晋磊,“岸芷汀兰啊。我现在可就搬过来了,你什么时候搬?”   晋磊接过他手里的包袱,一把拧到桌子上放好,“你搬过来便搬过来,我几时说过我要搬到你那儿去?”   方兰生一噎,转头打量起四周来,心道这青竹斋内房间虽不少,卧房却只得这一间,两个人住也太打挤了些。   晋磊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卧房留给你,我搬去书房住。”   方兰生“哦”了一声,也没跟他客气什么,安安静静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收到一半,他转头一看这房里到处都是原本就摆好了的物什,根本没多大地方放他自己的用品。   方兰生皱了皱眉,“晋磊,要不你现在就把你的东西搬到书房去吧?我这些没处放了。”   晋磊扫了一眼,道:“书房小,我没打算把东西搬过去。”   方兰生一想,晋磊的意思难道是“搬去书房住”仅限于在书房睡觉而已吗?什么都不拿过去,这算哪门子的“搬”。   这话方兰生没说出来,只放在心里腹诽一番罢了。   其实晋磊并非不知道方兰生想搬进青竹斋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另有所图。但他所图谋的,也正是晋磊想给的。   所以没办法拒绝。   方兰生已经没了龚罄冬,总不能再叫他没了念想。   晋磊又何尝不知道,青竹斋里有慕容白留下的法术卷轴,旁边还有个神秘而强大的圣潭。若要修习仙术,青竹斋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他也同样知道,以往方兰生只是为了修仙而修仙,如今却是为了——报仇。   可他不会让方兰生去报仇。   他也从来不相信方兰生能报得了仇。   皎月当空。   晋磊在外劳碌了一日,将近亥时才回到青竹斋。到卧房里看了看,没见着方兰生,晋磊唤来一个守门的教徒问方兰生的下落,那教徒说是半个时辰前去食阁吃宵夜了。   晋磊这才放下心来,又唤那教徒去提热水来。   教徒提了热水过来时,晋磊正在屏风后脱衣服。那教徒目不斜视地往浴桶里放好水,躬身退了出去。   晋磊半躺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汽熏得人身上暖暖的。晋磊闭着眼,剑眉微微蹙着,纤长的睫毛在月华照耀下投射出根根分明的影子,映在山脊一般的鼻梁上,薄唇里倏尔溢出一声叹息。   蛰伏在记忆里的痛苦每到夜里就会复苏,那些陈年旧事如同梦魇一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踏上的这条鲜血铺就的路,好不容易开过一次花,最后仍是被血液灌溉至死——也或许还没有完全枯萎——但在他闭着眼看到的未来里,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立在血泊中。   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有人在劝他回头,可是他一转身,所有人都消失了。   天地苍茫,他提刀纵马,攀上那座巍峨高山,然后一跃而下,沉入深海……   晋磊猛然睁眼,从水里冒出头来,大睁着眼望向四周。   这里还是青竹斋。   喘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晋磊呆怔片刻,似乎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来。他忽然想起什么,隔着屏风看向外屋的烛火,唤道:“小兰?小兰?”   没人应答。方兰生还没有回来。   晋磊算了算时间,方兰生去食阁再怎么也有一个时辰了,到现在却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晋磊伸手去拿擦身的亚麻丝帕,只是手还没触到屏风,就听外面传来一声踹门声。接着是扑天的酒气,顺着门外吹拂进来的晚风弥漫了整个房间。   晋磊心里一沉,面色有些不虞。   方兰生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进来,一手提了个酒坛子,一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里走。   在外室走了一圈,方兰生已经踢倒了不少东西,他醉醺醺地大吼道:“肥冬!肥冬!赶紧给我出来!”   晋磊面色已然铁青,但只坐在浴桶里动也不动。   方兰生摸着墙又往内室里去,嘴里还嘀嘀咕咕道:“灯都亮着,人在哪儿呢……”   方兰生站都站不稳,眼前的景物也不断地晃来晃去。他眯眼看了那屏风上头挂着的衣服半晌,然后使劲儿甩了甩头,再眯眼去看。   【三十八】   “肥冬?嘿嘿肥冬你在这儿啊……”方兰生笑嘻嘻地往那屏风处去。   途中又踢中一个凳子,方兰生猛地往前一摔,恰将那屏风扑倒在地。手里的酒坛子也嘭地摔在地上,甘醇的酒液汩汩流淌,酒味更是汹涌地弥散开来。   方兰生从一堆衣裳里坐起来,半抬起的头忽然顿住。   那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浴桶里,束起的发被水汽蒸湿了少部分,发尾处便缓缓滴着小水珠。有漆黑的发丝落在他的胸前,与一道狰狞的伤疤互相纠缠。   方兰生脑中一空,眼前也是模糊一片。面前的人他看不分明,就像被月色裹挟的影子,沉沉的,朦胧的。   晋磊看着面色酡红、满身狼狈的方兰生,眼底有暗沉而微弱的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攫住。   他忽然觉得有些麻木,于是也便麻木地注视着方兰生。   方兰生眯眼看了片刻,突地笑了起来,对面前的人手舞足蹈道:“肥冬!肥东你看我给你带的酒!你最喜欢的桃花酒!甜的……欸——”方兰生转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手在虚空中抓了抓,“我的酒呢?欸肥冬,我的酒不见了……”方兰生眨巴着眼,无辜地看向面前的人。   晋磊还是不冷不热的模样,只是眼眶竟微微一红,眼里的微光闪闪烁烁,似要熄灭又似要复燃。那只攫住他心脏的手忽地发力,五指恶狠狠地穿进皮肉,破碎的血肉从指缝间掉落。   在无以复加的疼痛里,晋磊缓缓开口道:“小兰……”   方兰生却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兀自转头一手撑住地面要从地上站起来,手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方兰生从一堆杂乱的衣裳里掏出那个物什,却是青玉司南配。   方兰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捻着一块青玉司南配,歪着头眯眼看了半晌,又低头去看自己腰间,见腰上也挂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他“嘿”地一笑,醉醺醺的眼眸瞟向对面的人,“你看,你的玉,和我的——嗝——玉,是、是一样的。”   晋磊眼神微微一移,盯着方兰生手里的青玉司南配。这块玉一直在他身上,但从没人见过。世人皆知方家公子有块颇通灵性的青玉司南配,但无人知晓他晋磊也有一块相同的玉。   “肥、肥冬,我们的、的玉是一样的……它们会不会、是一对啊?哈哈,我们的玉、是、是一对儿……哈哈哈……”方兰生像得了什么宝贝,将手里的青玉司南配抛来抛去地玩儿。   只是他如今醉着,眼神不准,手上力度也把握不到,竟将那青玉司南配掷到了浴桶里。   随着“扑通”一声响,晋磊终于动了动。方兰生却已经两步凑上来,两手撑在浴桶边上,瞧着那水面,撇着嘴叫道:“掉河里了!肥冬——嗝——嗝、一对儿没了……”说着便伸手要去浴桶里捞玉佩。   晋磊忙拦住他的手,喉结上下滚了滚,欲言又止,最后只别过脸去,压低了声音道:“转过去。”   方兰生眼神有些微的迷离,讷讷道:“转哪儿、去?肥冬你、要我、转、转哪儿去?”   见方兰生还是直直盯着水里,晋磊又气又急,只伸出另外一只手到浴桶底捞他的青玉司南配。   方兰生却早忘了玉佩的事,转眼间所有注意力都被晋磊胸膛上那道蜈蚣般丑陋的伤痕吸引了。   方兰生伸出手,轻轻放在那道长长的伤痕上,只觉手下肌肤炽热滚烫。   可那水分明已经凉了。   晋磊身子猛地一颤,转头见方兰生呆呆地凝视着他胸膛上的伤痕,他自己也有些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注视着他的方兰生,像是一汪春水,专注地缓缓流淌,温柔而缠绵。   “为什么……受伤了?”方兰生开口,带着酒香的气息吹拂在晋磊胸膛,手指在那伤口上细细抚摸。   晋磊一把抓住方兰生的手,从自己胸前移开,“小兰,真正的伤不在这里。”   方兰生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蓦然一笑,白而整齐的牙齿在晋磊眼前晃来晃去,“我好累,肥冬,我好累。”   晋磊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然后他起身,准备拿帕子擦身穿衣,却被方兰生一把抱住。   方兰生两手挂在他后颈之上,头靠在他胸前,“酒可好喝了,我以前都不知道。”   晋磊没说话,看了看被方兰生弄了一地的衣服,叹了口气,打横抱起方兰生往床榻走去。   方兰生一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摩挲着他胸前的伤口,“疼吗?”   晋磊沉默着将方兰生放到床上。方兰生一手死死挂住他后颈,一手不依不饶地摸着那道伤,固执问道:“疼吗?”   晋磊看着方兰生泛红的桃花眼,那双眸子里全是空茫。他牵起方兰生抚着伤口的手,将它按到心口,“这里才疼。”   方兰生眼角忽然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枕上,“我也疼。”   晋磊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痕,轻声道:“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方兰生忽然环住晋磊的脖子,将晋磊的身子压低,然后抬头吻住他的唇。   他什么也不会,只能木然地含住晋磊的唇,却不知该如何挑逗、如何深入。   可是晋磊从来不需要他的挑逗,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挑逗。   又黑又沉的眸子逐渐染上些令人目眩神晕的欲望,晋磊探出舌尖,细细描摹方兰生的唇形,然后伸入内里汲取他唇齿间的桃花香气,扫荡过他口中每一寸角落。浓郁的酒香环绕着两人,在两人鼻息间缓缓流淌。   方兰生闭了眼,紧紧抱住晋磊的身子,口里模模糊糊唤道:“肥冬……”   晋磊蓦然惊醒,猛地直起身子,踉跄着步子仓皇离开内室。   方兰生的眼还闭着。许久许久,他动了动,侧身躺着,眼角又一滴泪划过,“晋磊,我是真的疼啊。”   第二日,方兰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被子上,方兰生便被热醒了。   方兰生揉了揉眼,坐起身子环顾四周。房间内各种摆设都一如往常,绘了翠竹的屏风也安然立在那儿,地上干干净净的,一丝不乱。   案上的红泥小火炉里还点着熏香,屋子里全是淡淡的梨花香。   耳边似乎有人在细语呢喃着什么,方兰生捶了捶脑袋,晕乎乎的脑子便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他的脸色渐渐僵硬下来。   有推门声自帘外传来,方兰生套上外衫下床,一把撩开帘子走出去,正巧与端着饭菜进来的晋磊视线相撞。   方兰生想到昨晚的事,心中到底有愧,想跟晋磊道歉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于是只好埋头不语。   晋磊只淡淡看他一眼便又移开视线,将饭菜放到桌上,坐下看着他道:“睡了这么久不渴么?先去洗漱,过来喝汤吃饭。”   方兰生闻言一怔,迅速抬头望着晋磊眉目安和的脸,“我昨晚……”   晋磊将盛好的汤搁在桌上,打断他道:“以后少喝酒,一醉就撒泼。”   撒泼?   他记得,他是撒娇吧……   他分明是借了几分醉意,自欺欺人来着。   不知怎的鼻子一酸,方兰生低下头。他想跟晋磊道声谢,可是说不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混着瓷渣一样硌得他生疼。   晋磊看他还衣冠不整地站在原地,一手探了探那汤碗外沿的温度,道:“还站着做什么?不吃了?”   方兰生深吸一口气,道:“晋磊,我昨晚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难受。”   晋磊面上波澜未起,微微点了一下头,淡淡道:“那就快些洗漱,快点过来吃饭。”   方兰生看了晋磊半晌,终是诚恳道:“晋磊,谢谢你。”   晋磊看着方兰生洗漱的背影,心内仿佛有一颗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艳丽而纯洁的花,可惜没能结出这世间最甘美的果实。   他想要的,哪里是一句“谢谢”。   两人吃过午饭,晋磊说今日得了空闲,要带方兰生出去散散心。   方兰生却干脆地拒绝了,只道晋磊要真是得空便继续教他武功,上次的“绝迹”他也才只学了个皮毛。   晋磊自然不会拒绝。   一连过了数日,白天晋磊有空时,方兰生便缠着晋磊教他武功。到了夜里,方兰生便在房里翻看慕容白留下的术法卷轴,虽然看得懂的地方少之又少,但时日一久,到底还是有了点修仙的意思。   只是他不知道,现今贺小梅王元芳李马等教中中流砥柱不在,身为一教之主的晋磊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时间。不过是白日里故作闲散地教他武功,夜里便在书房处理事务罢了。   另一边的尚书府里,王元芳这几天却是苦不堪言——王佑仁日日让他去陪李芙妆逛街。   王元芳刚开始几日还能借各种说辞推辞掉,到后来王佑仁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命令他去陪着李芙妆外出游玩。   王元芳是万死也不能放贺小梅一人留在尚书府的,实在太危险。于是王元芳便向王佑仁请求带好友一同出门。   王佑仁却道:“前几日你不是说你那朋友是来养病的,不便扰他清静?”   王元芳一时竟无法反驳,便先应承下来,一回青芜阁就叫贺小梅易个容随他外出。   贺小梅被他着急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问道:“芳哥,怎么了?可是屠龙堂又有异动?”   王元芳将他拉进内屋,按到梳妆台前坐好,“不是。我爹让我陪李姑娘逛逛,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赶紧易个容,扮作我的小厮,咱们一起。正好在府里闷了这些天,我也带你出去玩玩。”   贺小梅眉心一跳,挑眉看向王元芳,“李姑娘?哪个李姑娘?”   王元芳一边把贺小梅箱子里的瓶瓶罐罐拿出来,一边答道:“就是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女儿,也不知为何这几日都在我家做客。”   贺小梅看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瓶子,一时有些愣神。   官家女子乃名门闺秀,这样大大方方住进另一个名门公子的府邸,除了联姻,还能是为什么?   王元芳见贺小梅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不由得有些着急,“你怎么还愣着?马上李姑娘就该寻过来了。”   贺小梅转头看他,一颗心忽上忽下,“芳哥,我、我去不方便吧?”   王元芳瞪着眼道:“有什么不方便的?难道你要一个人留在尚书府?”   贺小梅心内一叹,只怕王元芳还不懂得王佑仁此举何意。   两人正僵持着,忽听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王元芳急得紧抓住贺小梅双肩,“小梅你快点!”   话音才落,门口传来李芙妆娇柔的声音:“公子?”   王元芳转头去看,门口正站着一身紫衣的李芙妆。她柔柔笑着,用莺歌般婉转的声音道:“我见门开着,擅自进来了,公子可莫要怪罪。”   王元芳尴尬地笑着,再转头一瞧,却见自己手里抓着的贺小梅早已经换了个模样。   “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啊?”李芙妆疑惑地看了看王元芳抓着贺小梅肩膀的手。   王元芳松了口气,收回手道:“现在就走,姑娘请。”   贺小梅便垂头跟在王元芳身后,三人一起出了门。   【三十九】   在外界平静的表面下,石牛镇的居民却经历了让众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日镇子上来了一个怪人,但小美说是朋友,村长也没说什么。   直到村民张三目睹了那人进入石牛镇禁地八卦台。张三本是镇上杂货铺的伙计,那日白天守在店里,只听说镇上来了一个外人,但也未曾见过。   傍晚他关了杂货铺准备回家,途中经过八卦台附近时,看到天边晃过一道白光。起初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并没在意,岂料之后便有数道白光冲天而上。一看那光的位置竟是禁地八卦台那边,张三霎时被这景象吓得跌坐在地。   摸了摸腰间的榔头,张三壮着胆子走近,躲在石柱后面猫着身子去瞧,只见那人身材颀长,白衣胜雪。那人仿似将结界视若无物,不紧不慢缓袖安步踏进禁地之内。   张三震惊地瞪大了眼——自从有了王大锤的石牛封印,镇上除了小美,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进入禁地了。   而那人不仅能进入结界之内,竟还能安然触碰石牛。   “谁?!”慕容白猛地转头,目光如炬,手已经扣上了腰间的剑。   张三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奔逃而去。   慕容白拧眉看向张三跌跌撞撞逃走的身影,心里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以往他们敬他,如今他们怕他。   “呵,”慕容白忽然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回了乾坤洞。   第二日一早,大街小巷便传遍了慕容白能进禁地的消息。   彼时慕容白正坐在小美的烧饼铺里用早饭,便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议论此事的声音。小美见状,擦了擦手,坐到慕容白对面,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白喝了一小口茶,咽下口里的烧饼,“我能如何?”   小美低首,无话可答,忽又想起什么,问:“你那个徒弟……慕容青呢?”   慕容白拿手巾擦了擦嘴,“受了伤还在昏睡,今日午时大概就能醒了。”   受伤?小美心里咯噔一声,踟蹰着道:“慕容公子,你这次回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   慕容白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她,迟迟没能做出回答。   他回来是为了阻止事情的发生,可是连他也不能保证,他能否阻止得了。   小美看着慕容白的神情,心里微微有些发憷,“慕容公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慕容白垂眼,摇了摇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拼尽此身,保你们安宁。”   忆及慕容白曾经舍弃自己与心魔同归于尽,小美丝毫不怀疑现在慕容白仍然是那个不负苍生的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我相信你。”小美眼里闪着温柔且坚定的光。   慕容白看得微微失神——他想起那幅还在乾坤洞里的画,画上的女子也是这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幅画,承载了他年少时最隐忍而美好的情愫,像是藏在巍峨高山下的涓涓细流,裹挟着春花秋叶宁谧地流淌。   如今这画中人就在自己眼前,那水却已干涸了。   “慕容公子,你慢慢吃,我先去看看大锤。”小美说到大锤的名字时,脸上带着温暖而满怀希望的笑。   慕容白也牵起唇角笑了笑,眼底却是无奈与遗憾。   小美一走,立刻有人朝慕容白围过来。   一个小男孩嗫嚅道:“大哥哥,你能进禁地,你是不是被天命选中的人啊?”   慕容白挑眉,“天命?”   还不等小男孩接话,只听一声震天嘶吼,人潮忽然涌动起来,村民全都仓皇逃窜。   慕容白噌地起身。小男孩下意识地一把抱住慕容白的大腿,躲在慕容白身侧怯怯地瞟向前方。   “狗、狗妖来了……”小男孩吓得快哭了。   慕容白低头问他:“狗妖?他经常过来吗?”   小男孩猛点头,“但他不伤人,他只抢东西。”   慕容白听罢,将手里的剑又按了回去,抬眼冷冷看向面前几步远的狗妖。   狗妖一见他抬头,面色一变,“慕容白?!你还活着?!”   慕容白冷然道:“你既认得我,还不快滚!”   狗妖埋头沉思半晌,忽然抬头大笑起来,“休想骗我!慕容白分明已经死了!你这个冒牌货!”   话音未落,狗妖已经大张利爪咆哮着飞扑向慕容白。   慕容白旋身飞踢,一击即中,将那狗妖踹倒在地,一脚猛地踏在狗妖胸膛上,“不自量力。”   狗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瞳孔紧缩地打量着慕容白。   慕容白一脚还踩在他胸膛上,一手缓缓拔出白雎剑,寒芒在狗妖眼前一闪。狗妖立即拱手求饶道:“慕慕慕容公子……饶我一命……我再不敢了……我再不敢来了……”   慕容白一脚踢开他的身子,将剑收回鞘中,厉声喝道:“滚!”   狗妖屁颠屁颠地逃走了。   此时那些原本躲在路旁的人全都站了出来,一脸崇拜地望着慕容白。   小男孩冲上来抱住慕容白的大腿,兴奋地叫道:“大哥哥大哥哥!你好厉害!你可以教我吗!好帅好帅啊!”   慕容白蹲下身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宁安,我叫宁安。”   慕容白点点头,“我记住你了,以后有机会就教你。”   宁安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叫道:“好哇好哇!”   慕容白一笑,又揉了揉宁安头上的短发,转身离开。   乾坤洞里,濯清池里的水一如往常那样清澈而冰凉。   慕容青□□着身子坐在水里,慕容白在他身后坐下,两手运气拍在他背上,闭目凝神,将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输给他。   慕容青的身子开始颤动,青黑的魔气自他莹白的肌肤下传出,逐渐缠绕在慕容白周身。慕容白猛地睁眼,两指在那团魔气中一点,那团魔气便发出“滋滋滋”的声响,逐渐消失在虚空中。   慕容白再转眼时,却见慕容青背上那朵水仙花纹正中的小黑点忽隐忽现,魔气更加肆无忌惮地从那小黑点中喷薄而出,似是要冲破八角金阵的封印。   慕容白广袖一扬,将濯清池水洒在那朵水仙花上,只见那花如同受到甘露灌溉一般,忽地绽开。   慕容白一掌打在慕容青肩上,将他的身子扭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盘腿坐着。   慕容白用沾了濯清池水的两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咒,手腕一转将它打入慕容青的眉心。   慕容青眉间刺痛难当,整个人如同得了痫症一般猛烈抽搐起来。慕容白两手摁住他的双肩,目光冷静又复杂地瞧着他。   渐渐地,慕容青停止了抽搐,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哥?”   慕容白松了手,站起来。他的身上已经湿透了,白袍紧紧贴在身上,随着他动作发出滴滴答答的水声。   慕容白走上石台,将慕容青的衣裳扔给他,“穿好。”   慕容青接了衣服,呆滞地在水里站了片刻。他转头打量四周,拧着眉头道:“这是哪儿?哥……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慕容白什么也没说,转头对着一面空白的石壁施法,一瞬间那石壁上便显出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来。   “这是慕容家训,背下来。”慕容白站到一旁,让慕容青站到石壁面前。   慕容青好奇地看了看那石壁上泛着青光的字,一时竟被吸引住。   “背好了再来找我。”慕容白微颤的双手捏紧了拳头,冷淡地留下这句吩咐,便匆匆走开。   慕容青无辜地转头,愣愣地看着慕容白的背影,然后撇撇嘴,又去看那石壁上的家训。   而离开不过十几步的慕容白,再也忍不住,步子一个踉跄,闪身藏在石柱后面。他一手撑在石柱上,猛地弯腰呕出一大口血来。   看着那血喷在地上,慕容白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赶紧拿手紧紧捂住嘴,只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鲜红鲜红的血液从他指缝中流泻而出,黏腻得令人作呕。   慕容白移开手,眼神有些微的涣散,渐渐头晕目眩起来。   他的眼睁得越来越大,眼前却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一团猩红。   慕容白使劲甩头,再集中注意力去看自己的手,只觉眼前恍恍惚惚,竟连有几根手指都看不清。   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忽然间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慕容白惊恐地瞪大眼,却仍是漆黑一片。他两手缓缓抬起,似要触碰自己的双眼,却又无从下手。胸中钝痛,慕容白抬手紧紧拽住自己胸前的衣裳,仍然抑制不了蚀骨钻心的疼痛。眼前黑漆漆的一片里,似乎有暗淡的光晕绽开,却又在须臾间消失无踪。   他使劲闭眼,再用力睁眼,忽见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那白光笼罩中他似乎是能看见了。可是一瞬过后,眼前仍旧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   早衰。   ——自吐血伊始,先失去嗅觉和味觉,而后历目盲、耳聋、喉哑,终五感尽失,再至肌肉萎败,最后心脉衰竭而亡。   方才他给慕容青施的咒乃是双生咒,极费灵力,兼又要以濯清池水洗却慕容青身上的魔气,一身修为的确败了不少。   他时日无多是不假,可他分明还有嗅觉和味觉!   他还能闻到远远传来的濯清池里甘冽的气息,他还能尝到口中腥甜的味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瞎了?   如果……如果这个顺序错乱,那么所有法术的施展必然会使他遭到反噬。   双生咒,就有可能根本没成功。   慕容白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他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下,感觉体内灵力全都往双目处汇聚——他在这一刻忽然无比祈求上苍,能给他一个希冀的结果。只要还看得见,那之前的功夫就不算白费;只要能看得见,慕容白活着就还有盼头。   至少不要让他这么快就承受这些,至少不要让他打乱了早衰之症的顺序,不要让本来就灵力无多的他再受反噬。   如果没有双生咒……他所有的努力,都将会成为一场既定的灾难。   眉心微攒,慕容白稳了稳心神,缓而轻地睁眼,长睫细微的颤动仿佛被风吹起的羽毛——   眼前还是黑暗。   慕容白如遭雷击,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只是还不等绝望袭来,眼前忽又渐渐出现些模糊的影像。慕容白霎时振作起来,再次专心将灵力往双目凝聚。   眼前逐渐从黑暗到灰蒙,再从灰蒙到一些模糊的景象,最后一分一毫都清晰起来。   喉中涌上一股腥气,慕容白捂住心口踉跄一步,后背陡然靠在石柱上,衣襟尽红。   “还好,还能看得见。”慕容白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四十】   却说那日王元芳带贺小梅一起陪李芙妆外出游玩回来,贺小梅便闷了一夜没跟王元芳讲话。   偏生都怀着各自的心事,两个人都不大睡得着。   第二日一早,王元芳顶着黑眼圈拉开贺小梅的门,却刚好撞上准备出门的贺小梅——贺小梅眼下也是一团淡青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偏头笑开。   王元芳问:“你昨日怎么不大理我?”   贺小梅睨了他一眼,转身进屋。王元芳也跟着他进去坐下。   “我问你,你昨日为什么要送李姑娘镯子?”贺小梅面上不愠不怒,端坐在王元芳对面,也不看他,只看着窗外。   “送镯子?不是啊,那是她自己要买的……”王元芳一脸茫然地望着贺小梅的侧脸。   “你给她付钱了啊!”贺小梅一急,猛地转头来盯着王元芳,眼里倒像是蕴着多大的怨气。   王元芳忽然觉得贺小梅有点不可理喻,无奈道:“人家一个姑娘,到我府上做客,我带她出去玩难道还要让她自己掏钱?”   “你给了钱就算你送的了!”贺小梅说完又扭过头去不看王元芳,嘴里念叨道:“送我一个破木簪子,送‘人家姑娘’就是动辄几十两银子的镯子……你——你见色忘义!”   王元芳下意识随口答道:“她哪儿算‘色’了?”   贺小梅眼里一亮,却仍是不动声色道:“李姑娘长得那么好看,不倾国也能倾座城了,你不喜欢?”   王元芳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你这话莫名其妙的……”   贺小梅摇头叹息,心道这王元芳怎么就不开窍,李芙妆看他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含着女儿家的娇怯之态,分明对他恋慕至深。只可惜李芙妆所托非人,这王元芳连她的心意都没丝毫察觉。   “可你送她镯子的事……又怎么解释?那么贵呢……”贺小梅一想到那几十两银子就觉得心疼。   王元芳一听他又绕回来了,心里疑惑这挺普通一事儿,今儿他怎么就抓着这个不放了?   “你怨我给她花了银子?”王元芳试探着问,换来贺小梅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哼。   “哦,那好办。”王元芳眉心舒展开来,拿起桌上茶壶倒了茶水,一口饮了,然后戏谑道:“这样吧,你呢,拿八十两银子给我,就当你给她买的。这样就不是我送的了。”   贺小梅捂紧了口袋,“算了算了,你爱送送去,少来诳我的钱!”   王元芳哈哈大笑起来,忽又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瞧着贺小梅道:“小梅,李姑娘再怎么也是客,我若是什么地方做得让你觉得受了冷遇,你也多担待点……说来你一个大男人,同人家姑娘计较什么?”   贺小梅也严肃起来,“芳哥,我可就提醒你一句——你若真是对李姑娘无意,就趁早跟她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王元芳一脸诧异,“怎么?什么意思?”   “算了,没什么。”贺小梅想想,也不关他一个外人的事。何况……是王元芳他爹王佑仁主张的事情,他贺小梅又算得了什么?   王元芳还待问下去,却听贺小梅望着窗外长叹一声,“芳哥,我近来在你这儿待久了,就觉得,打打杀杀的好没意思。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也不想做了,我就想找个安静地方,安安稳稳唱一辈子戏,多赚点钱,买个大房子,或者心情好就买个戏班子,带徒弟。那日子定是要过得好玩许多。”   贺小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全然是深刻的向往,眼里淬着星辰的光,仿佛那些画面就在他眼前铺展——柔和的晨光洒在院子里,他一身戏装立于戏台子上,嘴里唱着婉转咿呀的词曲,下面该是站着一个人,一个与他有着数不尽羁绊的人。他卸了妆,便到后院去教那些小孩子唱戏,那个人就站在屋檐下静静看他。曦光流泻,光阴轮转,日子平和而安宁。   王元芳看着贺小梅眼里那抹希冀,自己也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去做呢?”   贺小梅转头看他一阵,转而目光微垂,看着青瓷杯上淡雅的花纹,“其实旁的我也没什么牵挂,只一件事——老教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元芳略微沉吟,问:“当年——那一次,老教主究竟为什么开始四处闭关,且无人知晓行踪?”   贺小梅摇摇头,面色凝重。   水仙教老教主行踪飘忽不定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三年前的一个冬日,老教主出教数日,最后受重伤而归,于圣潭闭关半月,终致痊愈。这半月期间,水仙教与北方几大帮派纷争四起,教中又频出内乱,幸得李马和晋磊合力压制住了这些问题。   岂料半月之后,便再没人见过教主。   而教主只留下了一封信,说是要外出闭关。此后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教主才又回到水仙教,待了一日不到便又消失无踪。   这三年,教主统共也只回来过三次。不过巧就巧在,每次教主回来的时候刚好是教中有大事发生的时候。   一次是由凌霄阁寻仇引发的恭狩之战,一次是朝廷盘查琵琶街的商铺,一次是废李马左护法之位。   可是……如果教主是有心挑这种时候回来主持大局,那这次屠龙堂攻打水仙教为什么没回来?   贺小梅有种直觉,这里面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老教主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外出绝不只是闭关这么简单。   下午,李芙妆又来青芜阁寻王元芳,这次算是轻车熟路了。   李芙妆还没进房,在院子里远远地便瞧见窗里有两个淡淡的人影。   李芙妆脚步慢下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方看清那轩窗之内——王元芳站在一人身后,弯腰给那人描着眉,神情颇是认真,动作也极尽温柔。   李芙妆面色变了变,一双柳叶眉浅浅蹙起,却并无太多表情。   里面传来阵阵笑语。   “你别动,欸别动别动——我马上就画好了。”这是王元芳含着笑的声音。   “你让我自己来行不行?王大公子你行行好,你真不适合这活计……哎,你画的这是什么……”另一个男声含嗔带怒,却无端透出些女儿家的娇气。   “公子。”李芙妆一手扶着门框,面容温和静好,看向窗前梨花木桌旁的两人。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李芙妆才看见那坐着的男人——那是张画了桃红戏妆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却只见一双脉脉含情的明亮眼眸,带着些干净的灵气,愣愣地看向她。   王元芳轻搁下手中的画笔,走到门口对李芙妆道:“姑娘要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我这里怕是招待不周。”   李芙妆的视线越过王元芳的肩,看向已经站起来的贺小梅,“那位公子是?”   王元芳转头看了看贺小梅,“我的朋友,叫他梅公子就好。”   贺小梅对李芙妆点点头以示礼貌。李芙妆也轻点了下头,心里却总觉得方才那一幕有些不妥。   这国舅爷王元芳……不会是个断袖吧?   李芙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赶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王公子那样英姿飒爽的一个人,若真是断袖,早该有流言蜚语传出来了。   “公子,听丫鬟说,东苑里的梧桐花开了,芙妆想烦请公子陪我同去看看呢。”李芙妆殷切地看向王元芳。   王元芳回头看了眼贺小梅,贺小梅也怔怔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梅公子有什么事吗?”李芙妆疑惑。   贺小梅一手握着木簪放在心口,垂下的一手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裳,像是要将那衣裳拧出个洞来。   王元芳正要说话,贺小梅松开紧咬的唇,抢先道:“我没事。戏什么时候听都无妨,花谢了可就没了。”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分明该是在回答李芙妆,可贺小梅的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盯着王元芳。   戏什么时候听都无妨,花谢了可就没了。   ——这是在暗示王元芳“有花堪折直须折”。   贺小梅昨日一夜未眠,也不全是在赌气那镯子的事,更多的却是在想——他跟王元芳两个人,究竟算什么?   想了一夜,贺小梅没想出自己同王元芳之间到底算什么,倒是想通了一件事——他对王元芳,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古来上至皇家贵胄、下至樵夫渔民,也都不乏有断袖者。贺小梅之前久处戏班子里,也见过不少有龙阳之癖的达官贵人。   可王元芳不行。   王家只得他一子,王元芳必须要找个温婉女子成亲生子,总不能叫王家断子绝孙。且以王佑仁的性子,若是王元芳与一个男人在一起,只怕父子间嫌隙更大。   京城四少之首,当朝俪妃之弟、尚书之子——王元芳原本是那样尊贵的人。他不能被一个别人口中的娘娘腔戏子毁了名声。   所以贺小梅想,他和王元芳总归是没结果的,他该好好促成李姑娘和王元芳的亲事。   “小梅?”王元芳语气里是不解和探究。   贺小梅缓缓坐下来,藏在身侧的手揪紧了自己大腿上的肉,疼痛使他愈加清醒。他坚定道:“我可以的,这里也没什么人来……你就放心去陪李姑娘,晚上早点回来便是了。”   王元芳岿然不动,立在原地认真地看着贺小梅。   贺小梅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他,口里催道:“快去吧,别磨磨唧唧的……”   王元芳皱了皱眉,正准备上前去,却被李芙妆一把扯住袖口。李芙妆只微微扯了一下便羞涩地放开,美目微抬,“公子不愿陪我?我来了这许多日……还没怎么跟公子说过话呢……王大人他——他曾说让我多来与公子聊聊。”   王元芳一听她提到王佑仁,便将放在贺小梅侧颜上的目光垂下,“好,走罢。”   李芙妆掩唇笑了一声,带着王元芳一起离开了青芜阁。   贺小梅僵硬地坐了一会儿,听脚步声远了,又噌地站起来,两手撑在桌上将头探出窗外,却只见院子里空空荡荡——人已经走了。   贺小梅又跑到门边去,半倚着门,看向廊下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唱了半辈子郎才女貌的戏,今儿见着正主了。”   却是无端一声叹息。   【四十一】   “公子,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李芙妆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在后面迟迟没跟上来的王元芳。   王元芳仍低着头慢慢地走,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掌心,他像是没听到李芙妆的话。   李芙妆也不在意,抬头望向一簇簇淡紫色的梧桐花。她本就喜着一身紫裙,此刻站在梧桐树下,像是一朵落落大方的梧桐花。   李芙妆兀自沉默着赏了会儿花,然后瞟了瞟王元芳,面上是红红的颜色。   她咳了咳,见王元芳还是没反应,便径直走到他面前。   “公子……”   近在耳畔的声音让王元芳倏然回神,“嗯?”   李芙妆抿了抿唇,深吸了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道:“你可知王大人为何邀我入府?”   王元芳摇头。   “我再怎么说……也是闺阁女子。我这样住进你家,你竟不知为何?”李芙妆手里揉着一朵落下的梧桐花,低下头细声细气道。   王元芳沉默,似乎是想到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等着李芙妆说下去。   李芙妆定定地看了看王元芳,痴痴道:“公子,我说久慕公子盛名不是恭维。十六岁那年,我曾跟随我爹到王大人府上参宴。那时……我便对公子一见倾心。”说着李芙妆伸手要来牵王元芳的袖角。   王元芳却像是吓了一跳,猛地退开一步,“我待姑娘如客人如朋友,绝无旁的心思。”看着李芙妆的脸色僵硬下来,王元芳有些结巴:“姑、姑娘还是另寻良人得好。”   李芙妆面上笑意没了,羞怯也没了,只余一张倔强而美丽的脸,“我不要旁人,我只要你。”   王元芳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耳边忽然闪过贺小梅的话——“你若真是对李姑娘无意,就趁早跟她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王元芳一时既懊恼又无奈,道:“姑娘貌美如斯,又贤良淑惠,京城的青年才俊可都抢着要娶姑娘呢,姑娘何苦——何苦栽在我这棵树上?”   李芙妆眼里已带了泪光,盈盈一汪,仿似春水泛滥,“公子,我一个闺阁女子,这般鼓起勇气同你说这番话,你就只是拒绝我吗?”   王元芳心乱如麻,两手紧紧捏着扇子,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李芙妆看着王元芳的背影,刹那间梨花带雨,她啜泣着道:“公子,成亲之事是令尊提的,拒绝之意却由你说出。你们就是这样作践我吗?!”   王元芳转过身来,“抱歉,李姑娘,我之前并不知晓此事——我会同家父禀明原由,给你一个交代。”说罢,王元芳立即往王佑仁的书房去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李芙妆呆愣地站着,直到王元芳的身影远去。脸上已全然是冰凉的泪水,她失望地闭上眼,心也凉了大半截。   王元芳直直奔到王佑仁的书房,恰好见王佑仁正在跟下人吩咐什么。   王元芳看也不看旁人,径直冲到王佑仁面前,脸上是勃勃的怒气,“爹!李姑娘是您叫来与我联姻的?!”   王佑仁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负手对王元芳道:“怎么?你还记不记得,为父跟你说过你的生日要给你一个惊喜?不错,正是李姑娘。还有三天便是你的生辰,为父已经在张罗订婚之事了。”   王元芳看着父亲脸上温和慈爱的笑,却觉得遍体生寒,“爹,我根本不喜欢李姑娘!”   王佑仁道:“李姑娘的父亲,乃是兵部尚书,是爹的好友——你娶她只有好处没坏处的。”   王元芳难以置信地瞧着自己的父亲,“难道婚娶之事都要看谁对自己更有所裨益吗?!爹,我不喜欢她,我也不会娶她!”   王佑仁踱步到书案后,掀衣摆坐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吹了两口,慢悠悠道:“哦?喜欢?你喜欢谁?那个下作的戏子?”   王元芳耸然一惊,竟不知如何作答,低下头去没吭声。   “元芳呐,你要同那个戏子狎玩我不管。只要你愿意,日后你想要什么都能有什么。可现在不行,你必须要娶李姑娘——必须。”王佑仁的眼里闪着精光。   王元芳总觉得父亲似乎话里有话,此时此刻却来不及追究那背后的意思是什么,只道:“爹,我没有同他狎玩!我跟他,都是真心待彼此的。我不能娶李姑娘——我做不到!”   王佑仁冷嗤一声:“真心?几分真心?”顿了顿,王佑仁淡淡品了口茶,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芳儿,你从小就重情义。可我告诉你,娈童可以有,但你也必须娶妻。”   “他不是娈童!”王元芳猛地大吼,眼里已经红了,“爹,他不是娈童……我也没有要与他狎玩。我若娶了李姑娘,便是既负了李姑娘,也负了他。”说着,王佑仁突然对着王佑仁跪下,眼里有朦胧的水色,他拱手低头道:“求父亲放弃这门婚事。”   王佑仁没说话,面色庄肃,一手拿了桌上摆放的金刚菩提把玩,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倒像是在休息。   王元芳跪着等他回答,半晌之后却仍然得不到一声回应。王元芳还待再劝,却听一个丫鬟进来躬身垂头道:“大人,府中侍卫已包围了青芜阁,听候大人命令。”   “青芜阁?!”王元芳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看向那丫鬟,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那丫鬟瑟瑟发抖,竟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此刻王元芳才认出那个丫鬟,分明是青芜阁的奴婢。   王佑仁阴寒的声音传来,“儿啊,你心软,我便替你狠这个心。你若娶李姑娘,今日那戏子便什么事也没有,你若不娶——就不要怪为父。”   王元芳恨恨地看着王佑仁,眼里有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陌生,“爹……”   王佑仁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爹是为你好。”   王佑仁的手劲不大,王元芳却像是瞬间被打垮了一样,膝盖一软,跌坐在自己小腿上。他哽咽着闭眼,两行热泪缓缓滑下,“我娶。”   这些天水仙教总是冷清得很,各部各司都在忙活,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   各地分坛的禀报也越来越多,杂务缠身,晋磊却仍是有条不紊。   方兰生觉得很是奇怪,便趁着下午晋磊教他练武时问他。晋磊却只让他安心做自己的事,不必劳心教中事务。   方兰生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是不服气的。从前他做个闲散少主也就罢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不想还挂个少主的名头,却不为教里做事。   最要紧的是,他不能让龚罄冬死得不明不白。龚罄冬死前说过,水仙教中还有人与屠龙堂秘密来往——他一定要揪出这个人。   可气的是,晋磊还将他当做不懂事一般,什么也不让他碰。   方兰生知道,自己虽然名义上是少主,实则说的话比一个分坛主还不顶用。他在水仙教没什么分量,就像当今皇帝一样,挂了主子的名,却没个实权。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由十二个侍卫护送着,打南方过来,入了北都境内。   是时,方兰生正在院子里练剑,有一个招式却怎么也弄不明白。恰逢晋磊叫人端了饭菜来要一起吃饭,方兰生便拉着晋磊到院子里来教他那一招。   晋磊板着脸,让他先吃饭。   方兰生不听,也拧巴着,岿然不动。   晋磊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到方兰生身后握住他拿剑的手,欲要动作却又停下来,在方兰生耳边冷道:“教完你就给我先吃饭,吃完了再练。”   方兰生满心都是招式,哪里顾得上其他,只“嗯嗯”地点头。   晋磊这才握着他的手,将那招的正确姿势演示给他看,怕他不懂,又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讲解一遍。   方兰生只觉手中剑刃在晋磊手下像是成了精一般,招式行云流水,青光泠泠,动若疾风。   看方兰生渐渐熟悉了,晋磊便松了手,站在一旁,又看着方兰生耍了一遍招式,忽然出声道:“小兰,这世道不安生,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方兰生忽然忆起龚罄冬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手上的剑微微一抖,一个杀招便生生落了空。   晋磊看他收了剑,淡淡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到了夜里,方兰生一个人又跑到院子里去练武,打的是一套掌法,却因内力不足总是虚招,没几分实锤。   练着终是无趣,方兰生有些泄气,便又拿了剑来练下午那一招。   经晋磊手把手教过之后,这一招对方兰生来说的确简单了许多。   方兰生很有些得意,便丢了剑往书房去找晋磊,到门口却被两个守卫拦住。   “我来找晋磊,拦我做什么?!”方兰生瞪着眼。   其中一个守卫抱拳道:“教主现在不在里面,走前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方兰生吃了闭门羹,摸摸鼻子也就转身走了。他想,许是书房里有什么机密要闻,不能让旁人知道罢了。   而此时在北都最大的客栈长阳客栈里,一人着一身幽暗的蓝紫短袍,脸上遮着半边黑色的面具,提着剑微低着头踏上二楼。   缓步无声。   穿过冗长回廊,到了二楼,远远地便见尽头处立着一盆罗汉松。   他还未至门口,门内已经出来一个黑衣男人。黑衣男人对他抱了抱拳,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眯了眯眸子,眉心微微蹙起,脚步仍旧不急不缓,昂首进入门内。   身后的黑衣男人轻轻关上了门。   他紧了紧手里的剑,直到目光瞥见内室纱幔之中,坐着一个人影。   “晋大教主,坐吧。”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带着些笑意。   半截面具被摘下来,晋磊将它放在桌上,撩衣摆坐到矮几旁。   “慕容白已走,你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啊?”话里三分戏谑七分试探。   晋磊冷哼一声:“多亏了堂主的好帮手司马渊,水仙教还没死光。”   “哈哈……”屠龙堂堂主蓦然大笑起来,“司马渊是有些不知轻重,不过他就爱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术法啊灵药啊什么的,也没什么大的不是,随他去。我在南边这么久,多亏了他在北方帮我盯着王佑仁,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做足了准备。”   晋磊挑眉:“何时举事?”   屠龙堂堂主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渐停。他掀开纱幔,从内室出来,落座在晋磊对面。   他招了招手,“来人,上酒。”   晋磊看着黑衣男子上前来倒酒,银杯里渐渐满上了甘醇的酒液。   屠龙堂堂主执起一杯酒,抬手对晋磊道:“这杯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晋磊迟疑了一瞬,也端起桌上另一杯酒。两支银杯一碰,随即两人都将那杯子翻转过来朝对方示意,竟都是一饮而尽。   【四十二】   石牛镇里,自慕容白教训过狗妖的当日,村民间都传遍了一则消息,说慕容白乃是天命下凡,是王大锤英魂显灵,让老天爷派来帮助石牛镇的。   慕容白大多时间虽都待在乾坤洞,但一日三餐总要出门解决,因此也不是没听到那些流言。初听之时,他也只是不悦地蹙眉,不管别人怎么跟他搭讪都不搭理便是了。   说白了,慕容白还是无法忍受他们只将他当做王大锤的附属品。   分明,慕容家才是守护了石牛镇数百年的英雄。   只是如今这种状况,慕容白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也多亏了那狗妖,让村民们对他戒心少了不少,甚至还有些敬重。   就当是因祸得福罢了,慕容白想。   “哥,你在想什么?”慕容青自醒来后便又长高了不少,如今跟慕容白差不多身高,长得也越来越像慕容白。两人坐在一起,倒真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   只是慕容青的眉目间多了三分桀骜,而慕容白的眼底又添七分悲悯罢了。   “没什么。昨日教的招式和术法你可都会了?”慕容白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慕容青。   慕容青正弯腰拿筷子刨着碗里的饭大口,背上背着的两把剑在慕容白面前晃来晃去。一听慕容白问话,慕容青嘴里还塞了满满当当的饭粒,立刻便挺直了脊背应道:“都会了,挺简单的。”   慕容白道:“这还只是皮毛,自然简单。”   等慕容青三两口刨完了饭,慕容白便叫来店小二结账,付了钱一转头,却见慕容青脸上沾了数颗饭粒。   “吃没吃相。脸上——”慕容白指了指他脸上。   慕容青嘿嘿一笑,抬袖去抹自己的嘴。   慕容白皱了皱眉,见还有一粒白饭黏在他脸颊上方,正准备拂袖替他捻去,一只胖嘟嘟的小手忽然伸到慕容青脸上一弹。   慕容青一掌打开来人,那人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慕容青这边还如临大敌般瞪着眼,慕容白却已经叫了出声:“宁安?”   宁安一听慕容白还记得他,立时不哭了,拿手背抹了两把泪,拍拍屁股爬起来,指着慕容青的鼻头道:“你这个人好没礼貌!”   慕容青伸手就要打他,却被慕容白拉住了胳膊。慕容白叱道:“胡闹什么!一个孩子罢了,你还想动手?!”   慕容青愤愤地看了眼慕容白,然后低垂下头,将手放了下去。   慕容白转过头去,拉过宁安的身子,问他:“没吓着你吧?这个哥哥叫慕容青,性子急躁些。我代他给你赔不是了。”   宁安点了点头,哼哼道:“我才不生气呢,姥姥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慕容白笑了笑,伸手揉揉宁安的头顶,“真是明事理。”   旁边慕容青看着慕容白摸着宁安头发的手,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将宁安全身瞪出个窟窿来。   宁安又道:“大哥哥,你上次说教我打妖怪,我能不能拜你为师啊?”   慕容青鼓着眼抢道:“不能!”   慕容白诧异地瞟了慕容青一眼,不知他为何反应如此大,又答宁安道:“慕容家的规矩是不能收外姓徒弟的。不过我可以教你几招防身的,也不碍事。”   四大家族都有训导,不能收徒。但慕容白答应过这孩子,便想着教他一招半式的,好歹让他防个身。   毕竟,这孩子乃是纯阴之体,日后还不知要遭多少人觊觎。   当初慕容白一眼就看出宁安是纯阴之体,于是对他才多加留意,还答应教他杀妖。   只是慕容青不知这许多内情,见慕容白领了宁安一齐回去,心里便不大痛快。   慕容白没有把宁安带到乾坤洞,只找了块没人的空地,说要让慕容青和宁安一起学。   慕容白在前面教了两招,便让慕容青和宁安一起跟着练。   其间见宁安的小身板做起动作来颇是吃力,慕容白便站到宁安身后,躬起身子握住宁安的小拳头,一招一式地教。   慕容青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烧,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慕容青咬着牙盯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大声叫道:“哥,这后面是怎么的来着?我给忘了,学不会啊。”   慕容白动作顿了顿,扭过头奇怪地瞟他一眼,然后一边带着宁安练武一边道:“我现在就在教宁安这一招,你自己留心看着。”   慕容青几乎要怒发冲冠,整张脸都憋红了,一把扔了剑,“不练了。哥都不管我了,我还练什么。”说着转身要走。   慕容白松开宁安,盯着他走一步停一步的背影,微微攒眉,“慕容青,回来。”   慕容青立即停住脚步,却不回头,望着天撇着嘴嘟囔道:“究竟谁才是你最亲的人?”   慕容白一愣,呆了片刻,转瞬又严肃道:“慕容家训,你给我好好背一遍。”   慕容青猛地转身,梗着脖子吼道:“背背背!学学学!也不知道我干什么了,你就把我带到这个地方,什么也不解释,我一醒过来你就只知道让我背让我学!以前在水仙教整天就是关关关!现在又只知道让我练练练!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你说清楚啊!”   慕容白被他这一通吼吼得心绪浮动,胸中又是一股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还来不及说话,血又洒了衣襟。慕容白险些站不稳,幸好被宁安扶住了身子。   慕容青吓得瞳孔紧缩,冲上前来一把推开宁安,揽住慕容白,“哥,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宁安被推到一边也不哭闹,仍然站过来关切地看着慕容白。   下巴上已经全然被血覆盖,慕容白想开口说话,却觉喉间嘶哑非常,竟一时无言。   慕容青吓得眼圈一红,紧紧握着慕容白的手道:“对不起对不起,哥,我不气你了,我不气你了……你别,你别吐血……”声音里带着些喑哑的哭腔。   慕容白如同将要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忽然伸手揪住慕容青的衣襟,一双眼沉沉地看向他,断断续续开口:“我要……我要你……不管何时……都要、都要——守护人世。”   院子里的紫藤日渐萎败,这两日已经没剩多少花朵。   一场闷雨突如其来,更是将花摧残得没了模样。   那日王元芳被逼得答应娶李芙妆,只是王佑仁终究心疼他,同意让他与贺小梅一起度过这最后几日,等成了婚就把贺小梅送走。   青芜阁里里外外都是侍卫,尽管王元芳什么也没说,但贺小梅已隐约察觉了个中原由。再看如今两人一步都出不了青芜阁的状况,贺小梅便全然明白过来——他们都被王佑仁软禁了。   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王佑仁连自己的儿子都要软禁?必是元芳不肯成婚,王佑仁一怒之下才这样逼他。那日下午突然来人包围青芜阁时,贺小梅就已经猜到事态严重。   王元芳也不知道什么想法,这两天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仍旧如往常一样生活。贺小梅见他如此,自然也不多嘴,也同他一样,像以前那般唱唱戏看看书聊聊天。   只除了不能出门上街,两人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在房里谈天说地,这两日也算过得悠闲自在。   可日子一旦快活起来了,便过得极快,像支离弦的箭,转眼间便连尾巴都看不见了。   还有一日,便是王元芳的生辰——也是王元芳和李芙妆大婚的日子。   尚书府已全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夺目至极。青芜阁也不例外。   这日贺小梅早早便开始唱戏,唱的是一出哀婉的别离之曲。王元芳听得心中酸涩,又看这满目大红,只觉碍眼。   “别唱了。”王元芳哽咽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小梅——别唱了。”   贺小梅停了唱,转过头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他,看他温润如玉的面容,看他玉树一般的身姿。   他一笑,“怎么?嫌我唱得难听了?”   王元芳看着贺小梅脸上的笑容和眼里沉寂的光,忍不住双目泛红,嗓子涩得不行,打着颤儿道:“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   贺小梅坐下来,眼里的光明明灭灭,“我知道——你想管我要生日礼物?不过啊,我贺小梅可不是什么有钱人。”他倾身上前,一手隔着衣衫抚上王元芳的心口,“这里,有一枝红梅。你一辈子都要记得,这是我贺小梅留下的,这就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   “我记得,我记得,”王元芳按住贺小梅的手,闭上眼,“我一辈子都记得。”   贺小梅深深吸了口气,还待说话,却被一个男声打断:“少爷,喜服赶出来了,您试一下吧?”   贺小梅赶紧撤回手,转身往房里去。   王元芳睁眼,看向府里的老管家。管家身后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件鲜红鲜红的喜服。管家见王元芳睁眼,便从小厮手里接过喜服,亲手捧着呈到王元芳面前。   王元芳看也没看,只道:“放下吧。”   管家脸色为难,“少爷,明个儿可就是大好日子了。今日这喜服得赶紧试了,要是有不合适的,才好立即送去改啊。”   王元芳冷笑一声,“人都不合适,喜服合适又有什么用?”   管家讪讪笑着,却仍是捧着喜服一动不动。   王元芳不耐烦地拧眉,“放下吧我一会儿试。酉时之前,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管家这才笑呵呵地将手里的喜服放下,带着人离开。   王元芳恹恹地起身进屋,也不去拿那喜服,任它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贺小梅正坐在梳妆台前卸下戏妆,满头珠翠都取了下来,一手却顿在了发间的木簪上。贺小梅看着镜中那人的模样——大半黑发披散下来,左边发髻上插着一支梅花木簪,双眸湛亮如含星子,粉面含春,红唇带笑——真真如同一个娇俏女子。   王元芳倚在门边看了会儿,眉目深邃,神色庄凝,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贺小梅从镜中看到他的身影,转头来唤他:“芳哥?”   王元芳看着贺小梅灵动温婉的眉眼,唇角浅浅绽出一个的笑容,也不说话,只慢慢走到他的身后,按住他的肩,替他取下那簪子递给他,然后拿起桌上的木梳,为他梳头。   贺小梅吓得一呆,不安地看着镜子里的王元芳,“芳哥,我自己来就好……”   王元芳忙又按住他着急扭动的身子,敛了笑意,眉目沉下来,手上温柔的动作却是未停。   贺小梅怯怯地看着镜子里面色凝重的王元芳,一颗心忽上忽下的,又思及两人现下的处境,眼眶一瞬间红了半圈。   良久之后,王元芳开口,声线里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忽然觉得,有件事情在我眼前通透起来——我似乎,明白了。”   贺小梅怔怔地瞧着镜中的元芳,眉梢微抬。   王元芳一手穿过贺小梅发间,一手拿着木梳缓缓从他头顶梳到发尾,“贺小梅,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我在这京城里,算是天之骄子。我以为只会有别人为我担忧、心悸,或者是为我心疼,为我欢喜。可是后来这些情绪没有发生在别人身上,却抢先在我心里轮番上演了一遍。我开始为一个人心慌意乱,开始因一个人寝食难安,开始因他的忧喜而生出悲欢,我才知道……”   贺小梅交握的两手不断颤动着,手心的汗浸湿了木簪。   王元芳放下梳子,弯腰将脸搁在贺小梅肩窝处。贺小梅垂下的青丝落在他耳边,搔得痒痒的。王元芳认真地看着镜子里贺小梅呆愣的脸,温润的声音响在贺小梅耳边——“我逃不掉了,贺小梅。”   万籁俱静。   庭院里的风声隐匿,夏季的蝉鸣远去,门前丫鬟打着扇子的闲聊声也消失无踪。   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句话。   ——我逃不掉了,贺小梅。   热泪盈眶,贺小梅忽然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可还不等他压下那强烈的心思,身侧的人已经将那念头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在他心上久久回响。   他说:“所以,我们一起,逃走吧。”   逃走吧。   【四十三】   大婚前夜,王元芳以自身性命要挟,逼退重重护卫,带了一个戏子逃出尚书府。   ——这是深夜传过来的消息。   李芙妆呆坐在房中,身上还穿着一身红艳艳的喜服。   四周都是红色,在她眼里却再喜庆不起来了,倒像是讽刺。   一个戏子——必是那日她看见的梅公子了。   想不到,她败给了一个男人。   长夜漫漫,李芙妆不哭不闹的,竟已枯坐了一宿。   翌日,她穿戴整齐了去找王佑仁,还没开口说话,王佑仁就已经先向她保证,便是五花大绑也要把王元芳绑回来。   李芙妆心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好歹也是名门闺秀,要一个男人却得硬生生绑回来才行——这是何等的侮辱。   可至少王佑仁还是认她这个儿媳妇的,只要有王佑仁的支持,她也不怕得不到王元芳。或早或晚,她总会成为王元芳的妻子。   却说王元芳带着贺小梅深夜出逃,一路上为了躲避追兵,易容出了好几个模样来。   此时在一家面馆里,一个粗布麻衣相貌平平的年轻人扶着一花白头发的七旬老太,缓缓坐下。   小二把两人要的面端上来,两个人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不多时,便听邻桌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欸,不是说今天尚书府要办喜事?”   “办什么喜事!你没听说啊,昨个儿夜里,那小国舅爷誓死不娶新娘子,带了个戏子,连夜逃走了!”   “啊?我听说那李姑娘乃是绝色啊,这都不娶?”   “呔!你是不知道呐,那王元芳啊……”那人一手半掩住唇,压低了声音,“是个断袖。”   “他王元芳是什么人,甭管男的女的,他想要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为了个下作的戏子……连自己大好前程都不要了,啧啧啧,真是蠢。”   “啪”!   老太太猛地将筷子摔在桌上,眼神直直地盯着碗里的面,眉目冷冽。   旁边的年轻人见状,一只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抬眼看他,他便微微一笑——那张脸虽是平凡无姿,但这么一笑,就是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老太太愣了愣,随后便垂下眼,再次拿起筷子吃面。   邻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谁说不是呢?!我要是有他那样好的命,便娶了那李姑娘。既是断袖,便将中意的男子养在后院。到时妻妾成群、有男有女,岂不快活?哈哈哈……”   年轻人挑面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放下筷子,拿了银子放在桌上,然后对老太太道:“娘,孩儿吃好了,我们走罢。”   老太太点点头,在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向外走。   即将跨出门口的一瞬,老太太指尖一动,一粒小石子便如箭一般飞刺向之前说话那人的屁股。   “哎哟!”屁股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疼得那人直抽搐。那人惨叫一声,一瞬间就捂着屁股站了起来,赤红着一张脸四处张望道:“谁?!谁?!谁打你爷爷我的屁股!”   面馆里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见别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先前与那人交谈的朋友也有些尴尬,忙拉着站起来那人的衣摆示意他快坐下。   彼时,刚走出门口的老太太听见身后传来的哄堂大笑,唇角也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这老太太和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贺小梅和王元芳。   王元芳自然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看了看贺小梅藏在嘴角的笑意,并不出言责备——那人口吐秽语,本也活该受人教训。   两人出了面馆,便径直往北都城门而去。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北都城门,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贺小梅弓着身子,时不时咳嗽两声,活脱脱一个老人家的模样。王元芳便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搀着他的胳膊。两人两手交握,手心里全是汗。   “嘭”——就在两人直直盯着不远处的城门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猛地撞在王元芳腰上。   王元芳惊呼一声,转头看去,那乞丐瘦得像个猴儿一样,此刻埋着头对王元芳不停地鞠躬,双肩微微抖动着,害怕极了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王元芳心一软,虽说腰上还有些疼,却只道:“罢了,走路看着点路。”   小乞丐又给两人鞠了个躬,兔子一般跑远了。   贺小梅忽然蹙眉低声道:“不对,芳哥你看看钱袋还在吗?”   王元芳一惊,手立即摸上腰间——钱袋果真不见了。   “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是个贼!”王元芳拔腿要去追那乞丐。   贺小梅忙拉住他,假咳了几声,低低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拿眼神瞟了瞟前面城门处来来往往巡视的守卫,“出了城再想办法。”   王元芳看向城门处盘查的官兵,心下明白贺小梅的意思——王佑仁已经连夜通知城门的侍卫,进出之人都要严格盘查。如果此时他们闹出动静来,势必惹人注意,身份就更容易暴露。   王元芳扶着贺小梅往城门处去。   “包袱给我,检查!”矮胖矮胖的侍卫头横刀挡住两人,一手夺了王元芳肩上的包袱。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卫也上前来,分别搜着王元芳和贺小梅的身。   “出城手令呢?!” 侍卫头将检查完的包袱扔到王元芳怀里。   王元芳一愣,“出城手令?”   “是啊!刑部犯人出逃,城门都封了,你没有手令出什么城?!”   王元芳彻底呆了——他原本以为以他爹的身份,再怎么也不可能封了京城城门,最多派侍卫盘查出入之人罢了。可没想到他竟假借嫌犯出逃为由来封了城门,没有手令是出不了城的。   侍卫头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一把推开他,“让开让开!不要浪费时间!这老大娘能走,你不行!上面吩咐过了,年轻男子出城必须要手令。”   贺小梅一听这话,心中暗暗懊悔没将王元芳也扮成一个老爷子。   王元芳跟贺小梅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让贺小梅先走。   贺小梅皱眉,用口型说了个“不”字,随即转向那侍卫头,道:“这位官爷、咳咳、我这孩子、是个、是个老实人呐,咳、老太太我以性命担保,咳咳他不是逃犯。”   “老大娘,他是不是逃犯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您说了算,得上面的手令说了算!”   贺小梅看他态度坚决,心里又气又急,眼中划过一抹阴鸷,袖中微微一动,一手已经握紧了几枚银镖。   以贺小梅和王元芳的功夫,他不信杀不出去。   目光微闪,贺小梅手腕一动——却被王元芳垂下的手紧紧压住。   贺小梅诧异地抬眼看他,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扫视了众人一眼,冷道:“皇上钦赐玉牌在此——谁敢不从!”   那侍卫头把脸凑近了王元芳手上的玉牌定睛一瞧,忽然吓得魂不附体,立即伏地行礼,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一干侍卫也都赶紧跪地跟着喊万岁。   王元芳额际已有冷汗渗出,却仍不动声色地拉起侍卫头,道:“不要声张。这是皇上密令,命我等外出查一桩大案——这件案子可比这逃犯大得多,若是耽搁了……”   侍卫头一听,立即往旁退开一步,颔首道:“大人请出城。”   王元芳冷哼一声,带着贺小梅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远离了城门之后,贺小梅浑身一软,险些站不住,背上已被冷汗浸湿。他半靠在王元芳身上,问:“你那是个什么牌子?亏得你还有这一手,我差点就要跟他们拼命了。”   “多年前皇上赐我的一块贴身玉牌罢了,只怕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虽说出了城,可也暴露了你易容的本事。以后就算易了容,恐怕也不好逃了。”王元芳眉头紧锁。   贺小梅看着王元芳愁眉苦脸的样子,伸手抚平他眉间,“芳哥,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你,”王元芳握住他的手,叹了口气,“我才知道日子可以这么有趣——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样都是好的。”   贺小梅鼻子一酸,安静地看着王元芳动人的眉眼,目光里饱含了柔软而缠绵的爱意。   ==============   石牛镇里,自上次慕容白吐血昏迷到现在已有两日,慕容青衣不解带的守在慕容白身边。   宁安偶尔也来看望慕容白,每次都被慕容青挡在门外。   这两天,慕容青不让任何人接触慕容白,整日里只自己钻研房中医书和秘籍,也不指望什么大夫能救治慕容白——他信不过任何人。   慕容青目不交睫地守了两天两夜,这日慕容白终于醒了过来。   是时,慕容青正在案前翻看一本记载了各类疑难杂症的典籍,听见细微的咳声便立刻抬头去看床榻上,果见慕容白缓缓睁眼。   慕容青面色一喜,即刻放下书,坐到榻边扶慕容白起身。   “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慕容青急急忙忙问。   “我睡了几日?”慕容白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这是第三日。”慕容青犹自心有余悸,语调也有些拔高。   慕容白点了点头,心里却越发感到惶恐——他已经开始昏迷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慕容青看了看慕容白愈加苍白的脸色,转身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汁呈到慕容白面前。   慕容白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补血的,我查了许久的方子……”慕容青的声音低低的。   慕容白认真地看了慕容青半晌,忽然一笑:“你倒自学成了个大夫。”   慕容青把碗又递了递,道:“哥你快点喝吧,喝了就好了。”   慕容白端过碗,先是嗅了嗅,忽然眉心一蹙。   慕容青惴惴不安地抬眼看他,“怎么了?”   慕容白看着那深褐色的泛着药渣子的药汁,眉间的纠结更深,良久才端着碗一饮而尽。慕容青见他喝完了,立即又转身从一个小盒子里拿了几颗梅子来。   慕容白怔怔地看着慕容青摊开的手掌,哭笑不得道:“我用不着这些。”   慕容青固执地将那梅子往慕容白嘴里塞,“那药我闻着都苦得不行,你快吃吧,不是酸的,我尝过,是甜的。”   慕容白无奈咬了一口,心里却在想:原来那药是苦的,这梅子是甜的。   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落寞与惊惶。   【四十四】   “慕容公子!慕容公子!救救我们吧!求求您救救我们吧!”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慕容白正半躺在榻上凝神思考着什么,一时并未听见外面的动静。慕容青却听见了。   慕容青轻手轻脚去外室开了门,外面站着的还是那几个村民。   “小公子,慕容公子醒了没有啊?快请他救救我们吧!”一个肤色黝黑、骨瘦如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对着慕容青不断拱手作揖。   慕容青面容清冷,语带寒锋道:“我说过了,没醒。不要再来了!”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修长的手蓦然拉住门框,慕容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后面,目光朝向门外的村民,“何事?”   慕容青一听这声音,浑身微微抖了一下,转过身来挡住他看向村民的视线,道:“没什么事!哥,你先去休息吧。”   慕容白冷眼瞥他一眼,伸手欲要拂开他,岂料慕容青一动也不动。   外面的村民已经道:“慕容公子、慕容公子,你可算是醒了!东山那边跑出来只妖兽,已经死了五六个人了!连村长的儿子都受了重伤,所以我们来求您,求您帮帮我们!”   慕容白听了村民的话,急得发了狠,用力推开慕容青挡在前面的身子。   其实他那力道不至于让慕容青摔在门上,但慕容青顾忌他吐血昏迷刚醒,不敢真过分与他较真,于是便顺着他的力道跌了出去。   眼见着慕容白便要跨出门随那村民去捉妖兽,慕容青赶紧撑着门站起来,瞬间又大张双臂挡在门口。这一下可算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在胡闹什么?!”慕容白动了怒。   慕容青看着慕容白眼里汹涌澎湃的怒气,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崩裂,他红着眼冲他喊:“你为什么就不为你自己想一想!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下!你才刚醒,你自己生了病你不知道吗!还杀什么妖兽——那妖兽何其凶残,你这样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哥……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为了别人……你为自己、也为我想一下行不行?!”说都最后已是满面热泪、嘶哑至极的咆哮。   慕容白愣在当场,他从来没听慕容青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见慕容青在魔气没外泄的情况下这样激动过。   外面的村民还在苦苦哀求。   慕容白回神,抬头摸了摸已经与他身量相近的慕容青的头,眸中第一次有了朦胧水色,唇边绽出一个温暖如春的笑,“谢谢你。”   这也许是慕容白一生中说过最真诚的一句话。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凡世人人依靠他利用他,可只有一个人满心想着要保护他。   慕容青双目含泪,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到头顶久违了的触感,像是三月的温酽落在他发间。   慕容白认真地笑着,说出的话却恍若一声叹息,“我一生的使命如此。你将来,也是。”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样,他还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费尽心力,就是为了让你担负这沉重使命。   可是话音还未落,慕容白已经拂开慕容青,缓袖轻袍,提剑而去。   慕容青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满脑子都回响着慕容白的话,眼前还依稀刻着慕容白的笑——像是长风拂秋水,渭流渡寒星。   他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啊。   他是他慕容青的哥哥,是这凡俗尘世茕茕孑立的孤傲星子,是披星戴月千里迢迢奔赴使命的虔诚信徒。   可是,慕容青不信命。   他只愿做慕容白的信徒。   慕容白方至东山脚下不远处,就听见一阵阵婴儿啼哭之声。   慕容白蹙眉细思半晌,忽然想起慕容家族的记事卷轴上曾有记载,这东山边儿上有一片湖,名曰“鸾湖”。曾经,这鸾湖里就住着一只上古凶兽——蛊雕。   后来慕容世祖将那蛊雕降服,叱令它回太虚之境,并填平了鸾湖,使它永无再来人世的可能。   可如今这婴啼之声,分明就是蛊雕发出来的。   慕容白心里清楚,慕容家最后一条血脉已经快要撑不住,所以这些妖灵之物也快要忍不住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后面带路来的村民早已经跑得没了踪影,慕容白一人持剑站在这荒地上。   忽听一声尖利的啼叫,一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巨兽从背后飞扑向慕容白。   那是只似鸟非鸟的怪物,其形如雕,头上却长着一只象牙般的犄角,正是蛊雕。   慕容白侧身,反手倒刺向蛊雕的脖颈。   蛊雕伸出一只前爪抓住白雎剑,猛地将慕容白往上一甩,力量之巨大令人心惊胆战。慕容白在空中旋身飞跃,借力想要骑到蛊雕背上去。蛊雕却忽然将头向后仰,锋利的犄角便直冲慕容白腹上刺来。   慕容白情急之下挥剑斩向那犄角,只听“叮~”的一声,犄角分毫为损。但这一动作好歹给慕容白争取了时间逃脱。   慕容白刚在蛊雕身后落地不久,蛊雕便开始步步后退,锐利的爪子竟是擦着慕容白的脸颊而过。突然,粗似凡人手臂的尾巴一扫,慕容白便被那长长的尾巴卷起来。剧烈的摇晃中,慕容白刚要运力反抗,忽觉心脉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喉中已有粘稠的液体涌上来。   蛊雕兴奋地大叫起来,摇着尾巴手舞足蹈,忽然间它又面容狰狞起来,尾巴往那黄土岩上重重一甩。   “哇啊——”一声惨叫,却是蛊雕的。   此时它的尾巴已断成了两截。飞身而来的那人,青袍涌动,广袖飞扬,眉目间是阴鸷而坚毅的模样,正是慕容青。   持剑斩断蛊雕的尾巴后,慕容青一脚踏在它的屁股上,飞身掠向摔落的慕容白,接住了他的身子。   沉着从容的反应,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慕容白看着眼前的少年,展唇欣慰一笑。   慕容青盯着慕容白黑沉沉的眸子,眉间酝酿着三分缱绻深情。   “既然你要守护你的使命,就让我来守护你!”   慕容白眼中一热,慕容青已经侧身踏前一步。一青衫一白袍并肩而立,两剑相触复又分开,寒光入目,剑气森森——他们使的是灵犀剑法,必得两人同心同德默契配合才能出招。   蛊雕刚被砍了尾巴,正痛得不行,怒不可遏,双目暴睁,一爪子便朝两人拍来。   两人立即飞身御剑避开,又探身与这庞然大物周旋起来。   这蛊雕毕竟是上古凶兽,体型庞大不说,浑身又硬如磐石,便是用白雎剑来斩杀它也只能勉强破其皮肉而已。   不多时,两人均已负伤,而那蛊雕仍然精力旺盛。   慕容白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但却不敢表露分毫。灵犀剑法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受反噬的不仅是他一个人。   正当慕容白捂着胸口大喘气之时,蛊雕张开血盆大口,淡绿色的粘液从他口中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扁长的嘴猛地往前一送,尖利的牙齿距慕容白便不过三寸。   慕容白退无可退,绝望地闭眼,下一瞬却闻耳边风声疾呼,一睁眼只见慕容青推开他,唰地飞身跃进蛊雕的口中。   蛊雕下意识地闭上嘴,腮帮子动了动。   慕容白瞪大了眼,目露血色,额上有青筋凸现,“慕容青!”   却没人回答他了,空旷的黄土地上只有蛊雕婴儿般的叫声。   “慕容青……慕容青……”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将慕容白淹没,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入海底,沉沉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刹那间,他脑子里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天下苍生,也没有什么家族使命,只有慕容青执拗地说要守护他的模样。   钻心的疼,胸口像是被千千万万只鸟啄开,眼前又开始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在眼前一片混沌之中,蛊雕摇晃着头上的犄角一步步踏过来。   慕容白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几乎要拿不稳剑。可是他不能拿不稳,他必须要杀了这妖兽。   目光一沉,慕容白腾空而起,剑气啸开数丈远。蛊雕忽然猛地甩起头来,犄角便如乱刀一般替它挡住了各个方向的攻击,叫人半点近不得身。   慕容白只在避开的时候稍慢了些微时间,便被那犄角割裂了背部,跌落在地滚了好几圈。   蛊雕兴奋地嘶吼,朝慕容白疾奔而来,巨大的利爪对着慕容白猛地踩下去。   “啊——”   千钧一发之际,蛊雕背上的血肉如同烟花一般炸开,青光破空而起直冲云霄,一人举剑自它体内浴血而出。   蛊雕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黄沙。   在这黄沙之中,慕容青浑身淌着暗红色的鲜血和淡绿色粘稠的胃液,墨发恣意飞扬,眼角眉梢都是冷冽的寒气,唇角微微一挑,状如修罗。   慕容白心口疼,背上的伤也疼,眼前模糊一片,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可他看见慕容青活着蹦出来,就连疼也忘记了。血泪糊了满脸,慕容白却笑起来。   这一瞬间,他根本连想都没想到他图谋了一年的计划,只是单纯地觉得,慕容青还活着,真好。   【四十五】   从北都逃脱之后,王元芳和贺小梅身上没了盘缠,马也丢了,在这荒郊野外也没个茶棚,两人这路赶得十分憋屈。   贺小梅深觉老太太这个身份行动起来不方便,便寻了个偏僻的林子,将自己变换成一个妙龄女子,与王元芳假作夫妻结伴而行。   没车没马,光靠两双腿,两人走了小半日也没能走到邻近的岳城,不过好歹途经了一个村庄,总不至于在那荒野被晒死渴死。   “今日这天气啊,闷热得很,怕是要下雨——欸,丫头,快去把棉被收了。”村口的一户人家门前,一位头裹布巾的妇人正坐在门前缝一件衣裳,嘴里碎碎念着。   王元芳上前拱手问道:“大姐,可否赏口水喝?”   那妇人闻声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他二人皆被日头晒得面色通红、口干舌燥,唇上都有些干裂的痕迹,她便叹了口气,转头朝屋里叫道:“丫头,端碗水出来。”   “欸。”里头脆生生应了声。不多时,一个小姑娘便捧着一碗水出来递给了王元芳。   王元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他们两个人该是两碗水才对,可见那妇人有些不大乐意的模样,只好默默不言,径直将碗递给身后的贺小梅。   贺小梅一愣,王元芳道:“你先喝。”   贺小梅接了碗,满心甜蜜欢喜。他小口小口喝着,有意给王元芳留多些水,可又思及若是他这样做了,王元芳必定不肯喝,于是便佯作大灌了一口,再把剩下的半碗递给王元芳。   看着王元芳的唇触上方才他碰过的碗沿,贺小梅忽觉脸上一热,忙颔首遮住脸上神情。   两人向妇人询问了客栈的方向,便往客栈行去。   到了门口才又想起来没有银子,王元芳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却发现身上除了皇上给的玉牌,就是尚书府的令牌,竟是什么值钱的都没带。本有几颗珠子还算值点钱,却是装在钱袋里的。   这些会暴露身份的牌子自然是不能随意当了。   王元芳便又问贺小梅,贺小梅一愣,在自个儿身上掏了半晌,却只掏出一根木簪子,正是王元芳送的那只。   贺小梅立即握紧了那梅花木簪,可怜巴巴地瞅着王元芳。   王元芳无奈一笑,“不会打它的主意的,你舍得我也不舍得。”   贺小梅这才将木簪子妥妥帖帖地放进怀里,问:“那我们怎么办?”   王元芳还没说话,肚子里却传来一声响动。他立即拿手掩住自己的肚子,仿佛这样肚子就不叫了似的。   贺小梅眼神复杂地盯了盯他的肚子,“你饿了……”   王元芳尴尬地偏过脸去,没吭声。   旁边就是卖包子的小贩在卖力地吆喝,包子的香味争先恐后地往鼻端蹿,王元芳的肚子又猛地一声叫。   贺小梅心里剧烈挣扎了一会子,转而咬了咬牙,一边伸手拿木簪子一边往包子铺走。   王元芳看见他的小动作,忙拉住他,“我不饿,先找个地方歇息吧,马上就入夜了。”说罢硬生生拖着贺小梅离开这繁华热闹的街道,生怕再遇到食品铺子。   “轰隆”一声闷响,原本还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此时却被一大片乌云覆盖住,黑压压的一片,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云烟。   雷声响了数声,随后便是闪电,只咔擦一声,炫光便从天际蜿蜒而下,明亮晃眼。   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倾盆而至。   夏季的雨总是来的这样突然而猛烈。   王元芳拉着贺小梅躲在路旁的屋檐下,一手还挡在他头上来不及撤开。   贺小梅也没注意这些,东张西望地搜寻着哪里有没有什么可以留宿一晚的地方。   这一找还真让他看见一间破庙,在街道尽头处。贺小梅忙激动地拍着王元芳的胳膊,叫道:“芳哥,你快看!那边有个庙!”   王元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见那边有座残败破落的庙宇。   风雨交加,不断有雨水被狂风刮着拍打在两人身上。王元芳抬头瞥了一眼这窄窄的屋檐,心一横,拉着贺小梅的手在雨里狂奔起来,往那破庙里去。   雨水冰凉得让人发抖,交握的手却是暖的。   “呼~”王元芳一踏进庙里就长舒了一口气,浑身已经被大雨浇得透透的,粗糙的布衣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发间的水从额前滑落,滑过他浓墨一般的眉,滑过他长长的眼睫,再从长睫上滴落下来,落在唇边汇成一股缓缓沿着下颔淌下。   王元芳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置身于冰窖之中一般。   贺小梅怔怔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因着穿的是女装,薄薄的湿衣裳便紧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发髻被风吹得飞散凌乱,黏在脸侧不肯落下。   “咕噜咕噜——”肚子里又是两声闷响,王元芳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是平时,若是别人,这般的狼狈模样,贺小梅定是要嘲笑一番。   可这个时候贺小梅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觉得心疼,他觉得难受——王元芳原本该是京城里风流倜傥的公子哥,穿着绫罗锦缎,吃着山珍海味。   他不该受这种苦。   贺小梅愣神发呆的功夫,王元芳已经找来了庙里的打火石,再一瞧,那香火炉旁还有一堆枯木枝桠可做柴禾。看来之前是有人在这边停留过。   王元芳点了火,坐在火堆旁,抬头要叫贺小梅过来,却见贺小梅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蕴含着难言的情绪,像薄暮霜岚间渐消的冰雪,悄无声息化成一滩温柔水泽。   “芳哥,今日是你的生辰。”贺小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王元芳愣了愣,再瞧贺小梅看他的眼神,便似乎懂得了什么。他敛了眉目,沉声道:“我不后悔。”   贺小梅在王元芳对面坐下来,火光映着他清灵的眉眼,在他脸上微微跳跃,“可是我后悔。”   王元芳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火中荜拨一声。他隔着明亮红艳的火焰哑声问:“你说什么?”   贺小梅认真地盯着他眼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字一句道:“芳哥,我后悔了。”   王元芳唰地站起来,越过火堆俯身捏住他的双肩,眉头紧锁,双目圆睁,“你胡说什么!”   贺小梅看着王元芳眸中的惊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间似是被火灼烧,出口却仍是平静道:“我觉得你应该回去。”   王元芳定定地与他对视,忽然间眸中慌乱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了然过后的哀痛与疼惜。他紧紧抱住贺小梅,含泪呢喃:“小梅……”   他何尝不明白,贺小梅是不愿让他过这样担惊受怕奔波劳苦的日子。   可如果没有贺小梅,什么日子他都不愿过。   贺小梅一听元芳唤他的名字,便觉得心窝柔软一片,却又溢满了刀刺般的疼痛。   半晌,王元芳放开他,贺小梅张嘴欲要说话,王元芳却忽然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带着生过火的暖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贺小梅冰冷的脸颊,温热的唇在他凉凉的唇上辗转不休,一冷一热的碰触牵引出奇妙的感受。贺小梅先是一呆,僵硬得几乎成了块石头。直到王元芳的舌触到他的齿,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右手伸在半空中,似是要推开他的肩膀,最后却是轻缓地落在了他湿润的发间。   唇舌间的纠缠让人仿佛陷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似是有簇簇烈火从舌尖蔓延开来,遍身暖意轰然炸开。   贺小梅按在他后脑的手缓缓滑下,自他颈侧缓缓探入衣襟内。   当微凉的手指拂过胸膛,王元芳浑身一颤,这才发觉贺小梅竟已将他衣襟拨开,正紧紧拽着衣裳往下拉扯。   王元芳立即推开他,粗粗喘着气,眉间透出隐忍的神色,“不……”   贺小梅没有说话,兀自解开衣衫。他穿的本就是女子的纱裙,长指在腰间微微一动,轻易便勾了腰带扔在一旁。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有如霜的月色洒进来,泼墨一般流泻在两人之间。瓢泼大雨也渐渐小了下来,连绵的雨丝偶尔被风斩断,轻轻柔柔地飘进来。   贺小梅罗衫半褪,羊脂一般的肌肤露在外面,在火光照映下如同外面明亮柔和的月亮。   上身已然露了大半个胸膛,贺小梅正欲再脱,却被王元芳一把拽住了手。他出口,声音却喑哑得不像话,“小梅,别这样。”——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要了他,至少,要等他们安顿下来,要等他爹放弃抓他回去,等他有能力给他安稳的生活。   贺小梅的手顺着他的胳膊缠上去,将□□的胸膛隔着王元芳的衣衫缓缓贴在他胸口上,双唇贴在他耳廓低语道:“芳哥,我说过我没什么钱。你的生辰,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话音一顿,伸舌在王元芳耳后微微一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唯此一身、此一心——都给你。”   王元芳心中微动,呼吸更加粗重起来,只觉有痒意在耳后颈间游走,渐次传达进心底。   月色忽隐,两三朵姗姗来迟的乌云遮住了如墨的苍穹,雨便下得更缠绵了些。   不知何时,贺小梅已将王元芳的衣裳剥落至腰间,一手缓缓抚摸他心口处的那朵妖娆红梅。   贺小梅目光灼热地看着那朵红梅,指腹轻轻摩挲,“芳哥,你还可记得这胭脂叫什么名字?”   心口处传来的触感让王元芳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脊背微微发麻,只能痴痴地看着贺小梅温柔如水的眸光。   云开月出,月华似练如洗。   贺小梅轻笑一声,语调间已是三分魅惑,“踏雪……”随即俯身,在王元芳白玉一般的胸膛上轻啄吮吸,舌尖时而拂过他胸前的茱萸,令他的身子猝然如火般滚烫灼人。唇舌一路蜿蜒而行,将王元芳身上沾上的雨水尽数舔舐干净——果真如同在那雪中漫步,冰消雪融。末了,在他心口的红梅上微一停顿,柔软的舌尖在梅心处打了个转儿,“寻梅。”尾音落下时,却只是轻轻一吻,吻在他心口。   与此同时,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爆开一串串火花,火光明明灭灭,跳跃不息。   王元芳浑身都止不住地微微颤动,忽然低叹一声,再忍不住,倾身上前,一手扣在贺小梅后脑细细吻上他的唇,一手飞快地拨了他的衣裳铺在身下。   王元芳的唇渐渐下移,从贺小梅湿热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穿梭在他发间的手向下滑去,极尽缠绵地抚弄着他的后腰的腰窝,精壮的身子缓缓压下……   外头月色正浓,烟雨笼罩着大地,雨声淅淅沥沥。却有一声声难耐的喘息破雨而出,在无边夜色中恣意徜徉。   在两具身体契合的一瞬间,王元芳醇厚的声音变得低哑至极,一声呢喃似是喟叹:“生同衾,死同穴,而无憾。”   一夜风雨,半生欢愉。   【四十六】   次日一早,贺小梅还趴在王元芳胸前睡着,王元芳却是又饿又累,睡也睡不着。只是贺小梅睡得正香,王元芳不忍吵醒他,便一动不动任他趴在自己身上。   下了半夜的雨早已停了,屋檐下还有雨水滴答之声,但空气中却是一派清新。侧目看向屋檐上琉璃珠子一般透明的雨滴和放晴的碧空,王元芳心里想着昨夜之事,想着贺小梅柔软的腰肢,想着贺小梅灵巧的唇舌,想着贺小梅看他时眸中的脉脉柔情,还有那酝酿了三分□□的粉颊玉肤。   想着想着,便觉下腹一紧,王元芳压□□内燥热,一手握紧了贺小梅的腰。   贺小梅悠悠转醒,一睁眼一抬头便是王元芳的下巴。贺小梅仰头,在王元芳的下巴尖儿上浅浅吻了一下,岂料这一吻更是天雷勾地火。王元芳本就心猿意马,现下更克制不住。   王元芳一手捏紧了贺小梅的下颔,低首吻上他的唇,握在他腰间的手也开始四处游走,渐渐往他身下滑去。贺小梅也有些忘我,两手开始拉扯他的衣裳。   “咕噜——”自腹中传出的声音像是鼓点一样响亮。   正在动情时刻,两人皆是一愣。   接着又是数声连响,两人都将目光移到王元芳接二连三叫个不停的肚子上。贺小梅回过神来,一把推开王元芳,绯红着脸,坐直了身子埋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随后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道:“咱们、咱们先找些吃的吧……”   王元芳也很有些尴尬,点头应了,只是人却没动。   贺小梅见此,低头想了想,重又靠回王元芳怀里,牵着他的两手环在自己腰间,望着天上舒卷的浮云道:“芳哥,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王元芳正嗅着小梅的发香,闻言一愣:“什么?”   贺小梅弱弱道:“其实我不穷……我本名叫贺云虎,祖籍河北。河北贺家,也算得家产丰厚。只是……因为一些事情我不愿意回去。如今这种状况,我不想叫你挨饿受苦。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吧?隐退在山里,也不怕这些烦忧找上我们。”   王元芳低头在他发间映上一吻,“你想去哪里都行。”   贺小梅会心一笑,握住了王元芳的手。   两人正浓情蜜意着,忽闻一声鸟鸣,一只白鸽自天边外盘旋而下,落在两人面前。   贺小梅一怔,从王元芳怀里倾身过去抓住那只鸽子,一瞧,那腿上果然绑着小纸条。   王元芳自然也看见了鸽子腿上的信。两人对视一眼,贺小梅便将那信取下来,展开,却是慕容白的字迹。   “我时日无多,无法兑现允教主之诺。但教主闭关之事暗藏许多隐秘,除教主外,知情者唯我一人。教主嘱托我清肃教中叛徒一事,却因慕容青搁浅。晋磊任教主,必出祸事。我素知两位善恶分明,还请石牛镇一叙,以托后事。”其后落款正是“慕容白”三字。   “以托后事?!”贺小梅惊呼起来,“慕容白活不长了吗?”   王元芳又拿过那信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沉思不语。   贺小梅沉声问:“你信磊哥,还是信慕容白?”   王元芳将那信撕碎了扔进火堆里,“要紧的不是我信谁,而是老教主信谁。”   贺小梅凝眉,“你是说……”   “青玉令是老教主亲手交给慕容白的,直到晋磊上位,慕容白也一直未交出青玉令。”王元芳顿了顿,轻笑了一声,道:“不瞒你说,之前我与晋兄交好,一直也觉得他该是下一任教主。可如今他罔顾老教主生死,自立为教主,我反倒觉得这个人不像我认识的晋兄了。相反,虽然慕容青乖戾邪气,但慕容白这个人,我是不反感的。”   听了王元芳的话,贺小梅更觉得一头雾水。这些事纷纷扰扰没个头绪,如果他们真去了石牛镇,不知还会有什么事情等着他们。   人心如此险恶难测,江湖、庙堂,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贺小梅忽然像泄了气一般,面色灰败极了,“河北还是石牛镇,归隐还是纷争,选一个吧。”   王元芳紧紧握住贺小梅的手,瞥了一眼火堆里信纸的残灰,“我已经选了——该你了。”   贺小梅盯着王元芳眸中的自己,忽然一笑,埋怨道:“都怪你,在尚书府把我养得太闲,我如今也不想再插手这些了。”   两人十指紧扣,相视而笑。   水仙教这几日越发不太平,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各个角落。   少主方兰生忽然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触教中事务,而教主晋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可苦坏了一帮子教徒——凡事跟教主禀报过一遍还不算完,得再跟少主讲一遍,还要把他不明白的地方仔仔细细地解释一遍。有时教主已经吩咐过该怎么做的事情,少主又要来插一手,偏偏他的想法又跟教主的不一样,弄得教徒们两边都不讨好。   不过这些教徒也不傻,虽说知道得罪了少主就等于得罪了教主,可也清楚少主那边有教主摆平。他们只管口头答应着,顺着少主的话说,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也懒得跟他明析利害。   方兰生也不蠢,心里头对这些人的想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只是不表露出来。他本来就没料理过这些事情,现下正是学习的时候,免不了什么地方都插一脚。别人按他的话做了,他自然就知道自己这样安排是对的;别人要是背地里违背他的说法去做了,那就证明他的确处理得不够好。   反正他已经跟晋磊挑明过,自己想学着管理水仙教,也不怕晋磊疑心他什么。   方兰生也清楚,晋磊对他没什么好疑心的——晋磊一直小瞧着他,总觉得他不管做什么也翻不了天——这一点,晋磊虽从未直说过,但方兰生感觉得出来。   可他不在意这些,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肥冬死前说的那个奸细找出来。管理水仙教是一半真一半假,他是想借这个查奸细之事。   肥冬说那人地位不低,方兰生想,保不齐还是个分坛主之类的。   所以方兰生便格外留心这些事情。但暗中查了这几日,方兰生没抓住哪个分坛主的把柄,倒是觉得情报司新主司飞鹰这个人大有问题。   用晚膳时,方兰生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便拿筷子戳着饭碗埋头发呆。   晋磊瞧见动静,问他:“在想什么?”   方兰生抬头瞥了晋磊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还是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肥冬死前,曾告诉我教中还有人与屠龙堂有密切来往。”   晋磊握着筷子的手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便被掩饰了过去,“哦?”   方兰生觉察出晋磊的不对劲,微微蹙了蹙眉,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一松,解释道:“我先前不告诉你,的确是也有怀疑过你——不,也不是怀疑,我只是不知道该信谁。”   晋磊牵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却有几分不自然。他继续夹菜吃饭,动作缓慢而优雅,心内逐渐镇定下来,他沉缓开口:“那你可知道是谁?”   方兰生压低了声音,“我怀疑飞鹰。”   晋磊正夹了一块萝卜的手微微一抖,那块白嫩嫩的萝卜便从筷子尖儿上滑了下去。   方兰生有些诧异,一边伸筷子替他夹了那块萝卜放进他碗里,一边道:“所以我想让你彻查他。我这几日暗中查了许多,你一定想不到,飞鹰十天里面有八天都去过同一个地方——长阳客栈。而我听说,数日前,有一群外地人住进长阳客栈……据说——是屠龙堂的人。”   晋磊敛眸,垂眼看着碗里的萝卜,面上波澜不惊,心内却是一阵惊痛——惊的是方兰生居然能暗中查出这么多东西来,痛的是……方兰生竟然,开始有了这些心思。   他原本以为,方兰生学武功、修法术、管教中事务,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武学一事,晋磊是全力支持方兰生的,毕竟日后大乱起来,他也不能保证护兰生周全,若是兰生自己有能力防身,自然让他更放心些。至于插手教中事务,晋磊也放任他去,总归兰生碰得着的那些琐事也不妨碍他的大事。   可他万万想不到,方兰生做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而且这预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在一开始,方兰生是不相信他的。   “如若抓出奸细,你待如何?”   方兰生先是一愣,随后问:“按教规该如何?”   晋磊抬眸看他,双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杀。”   方兰生怔住,随即道:“你知道,我是要给肥冬报仇的。肥冬就是因为听到了关于这个人的秘密,才被屠龙堂追杀。所以他的死,这个人也得负责。”   晋磊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你的意思是交给你处置?”   方兰生摇摇头,复又点头,沉吟半晌,还是道:“逐出教就行,何必动刀枪?”   闻言,晋磊这才重又转头看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子,忽然安心了——方兰生还是那个方兰生,那个见不得血腥的方兰生。   “你如此心软,如何给龚罄冬报仇?”   方兰生呆了呆,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道:“我这些日子读佛经,竟觉得参悟了些许。从前我那样子,的确不大好。所以我尽量控制自己少说话,也告诫自己勿嗔勿念,心境已然开阔许多。报仇我还是要做,司马渊必须要死。即便我不杀他,他造的那些孽也够他死千百次了。他结的仇家,只怕比我教数年来结的还多。”   晋磊点头,“他一定会死的。”   乍一听晋磊说出这么一句话,方兰生有些瘆得慌,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所以……你觉得呢?飞鹰也许就是奸细……不过我记得肥冬跟我说过,那个人在教中地位不低,或许——飞鹰背后,还有人。”   晋磊呼吸凝滞了一瞬,淡淡道:“我会派人调查他的底细。”   方兰生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即又道:“我也会自己暗中查探的,你不要打草惊蛇,我要查出飞鹰背后的人是谁。”   晋磊再次点头,顿了顿,忽又搁了筷子,拂袖起身,“你慢慢吃,我去书房了。”   “欸——”方兰生叫了他两声,转头一看,他碗里那块萝卜还没动呢。   【四十七】   翌日清晨,山中霜露深重,云雾缭绕间,一人身披红黄袈裟行来,一个教徒跟在后头疾步追着。   路上有守卫见这情况,忙拉住那教徒,问:“这人谁?怎么放进来了?”   那教徒跑得气喘吁吁,将手里的一个玉牒亮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道:“那和尚说是老教主的故人,来探望老教主,还拿出这信物。我说老教主已经不是教主了,人也不在教中。他硬要往里闯,我拦都拦不住……”   “那你追着跑什么?”那守卫笑起来。   “我得跟教主说明情况啊!不是我不拦,是我拦不住——欸,人又走远了,得,我不跟你说了!”   小教徒拔腿就要跑,守卫又拉住他,笑着道:“你傻啊!随便找个人去青竹斋通传一声就得了,你没瞧见么?那和尚去的是议事厅的方向。”   小教徒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立即转头又往青竹斋跑。   彼时,晋磊正在青竹斋院子里看方兰生练武。   他坐在藤椅里,面前的桌子上沏着一壶热茶——这是晋磊的习惯,不管天气再怎么暖和,他也只喝热茶,尤其要八分烫的,最是爽口。   曦光镀在他额间,他微微仰头,看着在院子里飞腾的剑光,看着方兰生翻飞的衣摆,一双眸子如古井深潭一般,黑不见底。   他想起方兰生说的,要亲自揪出飞鹰背后的人。   小教徒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晋磊正想得入神。小教徒连连唤了数声,晋磊才转眼看他。   小教徒便将和尚的事说了,把手里握着的玉牒递出去。   晋磊见了那玉牒,瞧出果真是老教主的信物,便整理好衣冠,起身前往议事厅。   方兰生瞥见他走了,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略微有些诧异——平常白日里,不管下面的人来禀报了什么,晋磊都是要守着他练完才肯走的。   方兰生一直皱眉盯着晋磊的身影,待人已经离开青竹斋,他才收回目光,继续练剑。   晋磊走到议事厅门外,就已经见到一个披着袈裟的背影。   听见脚步声,那老和尚转过身来,两手合十对晋磊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晋磊大踏步经过他身边,坐上主位,对他道:“老教主已经不知所踪。现今这教中,没有你要找的人了。”   老和尚笑了,“贫僧要寻之人就在眼前,何来没有之说?”   晋磊眼中寒光一闪,忽然也笑起来,“寻我?我与大师素不相识,何故寻我?”   老和尚仍然是颔首的模样,不卑不亢笑呵呵道:“为天下故。”   晋磊眉心微蹙,面色未变,只一双眸子沉下来,“敢问大师法号?”   老和尚又施一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释安。”   释安和尚!   晋磊耸然一惊——传闻中释安和尚的祖师爷乃仙僧方证大师,而他自己也被称作“大亓第一僧”,乃是远近驰名的得道高僧,只是一直云游四海,少有人能得见一面。   忽然想到什么,晋磊勾唇一笑——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闻大师慧心绝世,佛法超然,我教少主近日对佛法感悟甚多,不知可否请大师指教一二?”   释安哈哈大笑起来,右眉间的黑痣微微抖了抖,“善哉善哉,少主与我佛有缘,自会参透。届时贫僧自当助他了却尘缘,遁入空门。”   “信口雌黄!”晋磊闻言大怒,一掌拍向面前案几,那案几立时便碎得四分五裂。晋磊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释安,一字一句道:“他若遁入空门,我便灭了整个空门。”   释安不作反应,只低声叹道:“阿弥陀佛。”   晋磊自知情绪失控,深深呼吸了两口,稳下心神来,一边在释安面前负手来回走动,一边道:“大师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在下便请大师帮我一个忙——大师的催眠奇术,在下早有耳闻。据传,大师能将人记忆中最痛苦最难忘的一部分抹去,令其释然无忧,乃极乐之法。”他骤然停下,转身直直看着释安微低的头,“在下先前说过,我教少主对此颇感兴趣,不知大师可能为他演示一二?”   释安呵呵一笑:“施主是想让贫僧演示呢?还是想让贫僧抹去他的记忆?”   晋磊冷哼一声,“大师何必明知故问?”   释安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眉间的黑痣像是另一只生动的眼,在和蔼的面容上却一点不显突兀,反倒平和至极。“人之大悲、大喜、大嗔、大痴,皆源于情之一字,予人予物皆无例外。少主命途如此,恕贫僧不能逆天改命。”   晋磊冷笑,“来人!”   外头蹭蹭噌蹿进来十数人,人人手握刀剑,将释安团团围住。   释安目光未移,波澜不惊,“阿弥陀佛……若贫僧今日不曾到此,施主打算如何?”   晋磊微微愣住——打算如何?如果释安和尚没有过来,他应该如何应对方兰生调查飞鹰一事?是放任他查到自己头上,还是……杀之以绝后患?   释安见晋磊默然不语,了然一笑,再施一礼道:“贫僧来此,是想告诫施主一句话。”   晋磊斜乜他一眼,双眉攒着,眼中有疑惑之色。   “血债不一定要血偿,但情债——必得以情来偿。”释安面色敦肃,掷地有声。   晋磊眸光陡然变得犀利,锐刺一般落在释安身上。沉默少顷,晋磊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   待厅中只剩晋磊与释安二人,晋磊负手在房中踱步半晌,慢悠悠绕着释安走了一个圈,方沉声叹道:“大师果真慧眼。”顿了顿,他忽又变了脸色,眸中尽是阴狠杀伐之气,“可血债若不以血偿,又要以何为偿?”   释安笑着摇摇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若以命偿,则冤冤相报、永世不休;若以天下偿,则人命如同草芥,世间大乱……施主何不学着放下?”   晋磊此时被这话一激,头脑已清醒了不少,冷道:“大师云游四海,却知天下大事,在下敬重不已——还是请大师为少主排忧罢。”   释安叹了口气,“万事皆有因果。此时种下的因,施主如何预料将来会结出怎样的果?一时的忘却,将来再忆起时岂不是痛苦百倍?”   脑中骤然闪过方兰生发现龚罄冬遗书时的悲痛模样,晋磊心头一颤,神色怔怔的,倏而敛了眉目,低声喃喃问:“我与他……会有怎样的结果?”   释安沉默不语,许久方缓缓道:“还望施主早日放下。”   晋磊紧紧拽住了拳头,直到手背上青筋毕现。他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复又睁眼时眼中一派清明,紧握的双拳也乍然松开。   “去吧。请大师替我抹去他的记忆。”   “唉。”释安长叹一声,闭目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外走。一个教徒迎上来,将他带去了青竹斋。   议事厅只剩了他一个人。晋磊六神无主地走回主位上,浑身一软,瘫倒在椅子里,如同被人抽干了浑身力气一般。   他永远永远会记得,释安和尚那时的沉默——在他问及关于他和方兰生的未来时,释安的眼里含着那样深切的怜悯与悲哀。   青竹斋。   释安和尚进门时,看到的是正在庭院里一边看一本蓝皮书一边拿两手不断比划的方兰生。   方兰生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但见一个身披袈裟头顶光秃秃的大和尚,心里有些疑惑,却又没由来的怀着三分敬畏,竟对他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释安一笑,心内暗道这少主的确与佛法甚有缘分——只是六根未净,尘世羁绊太多,孽缘怕是永世难了。   给释安带路的教徒小跑着上前,附耳对方兰生道:“教主知道这几日少主爱看佛经,便特意请了云游到此的释安大师来与少主交流佛法。”   方兰生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转头领了释安进屋。   方兰生看着释安身上那一匹红黄交错的袈裟,便无端端生出些忐忑之意来,时刻谨记着要好生说话。   释安入座,方兰生便亲自端了茶水来,在他对面坐下。   释安却不急着施术,只目露悲悯地看着他,忽然道:“少主有一双如此纯净的眼眸,难得。”   方兰生得意地笑起来,“从小别人就夸我好看。”   释安道:“可如今这眸子里为何有了悲伤?”   方兰生愣住。   释安微微一笑,又问:“少主可仔细看过晋施主的眼睛?”   晋磊的眼睛……方兰生记得,那是被一团雾霭包裹的锋芒,是淬了寒冰与烈焰交织的深潭。   “少主可看出他眼里藏着什么?”释安还在继续发问。   方兰生整个人都懵住了——他竟从未在意过晋磊的眼里藏着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经历。   肥冬死前,他只把晋磊当做水仙教的右护法,老教主的得力助手,大家的好朋友。肥冬死后,水仙教易主,晋磊上位,元芳和小梅都离开教中,李马也早就自立泥土教,在这水仙教里,他便只剩了晋磊这一个故人。可那时他满心想着给肥冬报仇和查屠龙堂的事,也不曾认真了解过他。   甚至……那晚他喝醉了酒,误将晋磊看成龚罄冬,尽管在看见他胸前的伤疤时蓦然清醒过来,可他还是将错就错自欺欺人把他当做龚罄冬……还做了那样的事。   他一直都没有对晋磊上过心。更甚至于,在一开始,他对晋磊有着莫名的畏惧,总觉得他的眼沉沉的,叫人捉摸不透——可是他何曾去琢磨过?   释安看方兰生怔愣地发呆,摇了摇头,又道:“少主心里有人。”   方兰生心头巨震,惊异地看向释安。   “晋施主心里也有人,少主可知道?”释安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吞吐扭捏,直截了当地问他。   方兰生垂眼,沉默许久,终于答话:“知道。”   从前他不知道,可自肥冬死后,他便明白了感情这回事。是以只要回想起晋磊从前对他的种种好,以及那夜他吻他时,晋磊眼里熊熊交织的恋慕与□□,他就全明白了——那是爱。   可是他不敢承认,他也不敢知道。   他觉得愧对晋磊,也觉得愧对龚罄冬。   “既然知道,为何一再逃避、一再忽视?”   方兰生猛地抬头,急急道:“我不是故意要躲他!我只是……我只是缓不过来。肥冬才去不久,我还没有替他报仇,我……”   释安连连摇头叹息,道:“少主本是至纯之人,为何也深陷仇恨的泥淖?”   方兰生不说话。   释安无奈一笑,“少主原本的样子那样活泼善良,想必那位已去的故人,也是想看到从前的少主。可如今少主这样子,既负了死者期望,又误了生者情意,何必?”   听罢,方兰生的双肩颓然垮下,瞬间有如醍醐灌顶——是啊,他如今这模样,既有负于肥冬让他“好好活着”的遗愿,也耽误了晋磊满腔赤诚心意。   他忽然想起龚罄冬遗书里的那句话来——“右护法心思难测,但对你从来都是好的”。   这话不假,晋磊对他从来没有不好的地方。以往老教主还在的时候,他常常闯祸被罚,都是晋磊利用护法的身份帮他瞒下来,私下里也最多骂他两句。可到了下一次他再被责罚,晋磊还是得帮他挡着。甚至一直到现在,他要学武,晋磊再忙也会在白天抽时间教他,除非大破天的事,否则不管下人禀报什么他都一概不理;他要搬住处,晋磊便把只有教主能住的青竹斋分给他一半,自己睡在书房;他要管理水仙教,晋磊便下令说少主权同教主……   他在水仙教里要风要雨,哪怕要横着走,晋磊都会许给他。   如果没有龚罄冬,他应该会早早与他相爱吧。可是晋磊来晚了,与他八岁初见不打不相识的人是龚罄冬,不是晋磊。   “贫僧还有一言,想问一问少主。”   释安的声音唤醒了回忆中的方兰生,方兰生抬眸认真地看他,“大师您说。”   “若有一日,晋施主遭千万人唾弃,孤身一人,少主可愿陪在他身边?”   【四十八】   方兰生皱起眉头,“这是个什么问题……晋磊怎么会孤身……”话音未落,方兰生就闭了嘴——他想起来,晋磊没有爹娘,没有亲人,仅有的几个朋友也因为他任教主一事离开。   晋磊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   释安听他话音戛然而止,但笑不语,少顷,又问:“若再有一日,少主与晋施主拔刀相向,少主希望谁去谁留?”   方兰生认真地看了释安两眼,终究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和晋磊打架?再说我也打不赢他……我才不会傻到跟他拔刀相向呢,拔刀拔剑都不拔。”   释安挑眉,蕴着智慧的黑痣隐没在眉间,“不拔?”   “不拔。”方兰生笑够了,兀自喝茶。   释安垂眸,笑道:“还请少主记住今日这番话,来日不妨再问自己一遍,定能化渡许多劫难。晋施主……对少主有很深的执念。”   方兰生只当他这个和尚整日参禅参多了疑心病有点重,看谁都要算个命,便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手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啜着茶水,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儿,发起了呆。   他此刻想的还是释安最开始那番话,以及最后一句——晋磊对他有很深的执念。   释安也不再说话,房中一时寂静下来,于是从门外老远就传过来的声音便异常突兀:“大师!”   释安未动,仍垂头闭目默默念着佛经,倒是方兰生乍一听见这急惶惶的声音,还以为天塌下来了,立即转头看向门口。   晋磊急急冲进来的时候,怎么也料到面前是这般情状——释安安稳坐着一旁,方兰生静静地喝着茶。   “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大师抢了你东西还是怎么的?”方兰生很有些奇怪,晋磊这么心急火燎的时候真真是少见。   晋磊额上还带着薄汗,气喘吁吁的,倒像是自己一路狂奔跑过来的。他闻言打量了方兰生两眼,却见方兰生眼里清澈湛亮,与他说话就像从前一般。晋磊身子猛地一僵,没有回答方兰生,只转头看向释安,颤抖着声音问:“大师……结束了?”   释安微微一笑,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还未开始。”   晋磊忽然松了一口气,又定定地看了释安两眼,破天荒道:“多谢大师。”   释安笑意更深,“施主缘何反悔?”   晋磊目光微移,看向一脸茫然的方兰生,默然不答。   方兰生奇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开始结束什么反悔不反悔的?”   释安慢悠悠起身,笑呵呵道:“贫僧有些许饿了,马上就是午膳时分,不知二位施主可否赏点斋饭?”   晋磊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释安带去了食阁。   下午,释安在水仙教沐浴更衣过后,向方兰生和晋磊二人辞行,二人送他到水仙教门口。   其间,有下属过来要禀报事情,晋磊便随那人走开几步。那人附在晋磊耳边询问是否在山下截杀释安,晋磊没有说话,缓缓摇了摇头。   而这时几步远外,释安暗中将一物塞进方兰生手里,低声道:“这锦囊决不能让他人知晓。你记住这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兰生一愣,又听释安叹息般道:“晋施主,对你有极深的执念。”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方兰生呆呆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不断回响。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晋磊已经走了过来,他立即握紧了锦囊,将它藏进袖子里。   释安看见他的小动作,笑眯眯道:“少主不如先回去吧,送到这里就好。贫僧与晋施主,还有话要说。”   方兰生“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不依不舍地回了青竹斋。   晋磊目送方兰生走远了,方转过头来看向释安,“大师想说什么?”   释安直直看着他,嘴角还是温和的笑,“若有一日,施主与少主拔刀相向,施主希望谁去谁留?”   晋磊一怔,久久不语。   释安苦笑,“阿弥陀佛,贫僧明白了。既是如此,贫僧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诫施主,切莫让少主也孤身一人——否则,施主日后将万劫不复。”   语毕,释安迈着沉缓的步调往山下而去,一身袈裟被山间的风吹佛着,仿佛一汪流动的带了颜色的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日晨间,又是电闪雷鸣,天上压着乌凄凄的一片浓云。   王佑仁早朝回来,还穿着官服,步履匆匆地回了府,一边命下人把管家和邓伯叫来,一边让人闭门谢客。   到了堂中,王佑仁急急灌了一大口茶水压惊,随即对下面坐着的心腹们道:“今日早朝,皇帝举出一堆李岳临贪污受贿、犯上作乱的罪证,又拿出数张弹劾李岳临的折子,问老夫的看法。”   邓伯惊道:“李大人如何了?”   王佑仁摇摇头,叹了口气,“皇帝明显是在试探老夫,铁证如山,怪只怪李岳临做得太明显,平日里太招摇,被皇帝盯上了。老夫也救不了他。皇帝已经下旨,将李府满门抄斩……还命我行刑。”   管家在一旁惴惴不安道:“皇上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王佑仁点头,沉思半晌,忽然目光微动,盯住管家,“李芙妆呢?!”   管家忽然想到李姑娘与自家少爷的婚约,吓得瞪大了眼,叹道:“李姑娘还在厢房里住着……幸好、幸好当初少爷逃了这桩婚事,否则——”   王佑仁截过话头,“也不必将她送回李府了,她全家如今都在刑部关押着,直接把她带去刑部大牢,明日就要行刑了。”   “咚”!堂外柱子旁传来一声闷响。   “谁!”堂外侍卫齐齐拔刀。   只见那廊柱后面缓缓走出一人,正是李芙妆。她浑身颤抖着,一双杏眼空濛无神。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早已吓得双膝瘫软,一下子跪倒在地,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行礼,口里急急忙忙喊道:“救命啊大人!救命……”   李芙妆被这一声声扣头声唤醒,陡然间一个激灵,一双眼慢慢瞪大,溢满了惊恐。侍卫的刀光晃了晃她的眼,她拔腿就往一旁的小径逃去。   身后是王佑仁冰冷的声音:“抓住她别让她逃了,包庇逃犯的罪名老夫可担不起。”   “是!”侍卫们领命而去。   管家心有不忍,道:“李姑娘也怪可怜的……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王佑仁冷睇他一眼,“皇帝小儿就等着老夫包庇李家,好给老夫治罪,老夫岂能上他的当?再者,如今李家倾颓已成既定之事,留着她一人又有什么用?”   管家喏喏称是。   王佑仁沉吟半晌,又道:“去通知司马渊和水仙教那边,事不宜迟,皇帝已经开始动手了。”   此时,李芙妆正被几个侍卫逼到墙角。   她一步步后退,脚下是墙边杂乱生长的野草。脚下被藤草一绊,李芙妆整个人便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此刻她的衣衫因为急于奔命而凌乱不堪,发髻也胡乱散落下来,小巧而精致的下巴上还挂着两滴透明的眼泪,樱唇微微打着颤,杏眼里全是恐惧和惊慌失措。   “瞧这我见犹怜的样子,真是个绝色美人……”走在前头的侍卫啧啧叹道。   后面又凑上来一个侍卫,对他挤眉弄眼道:“这小美人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咱几个快活快活?”   那人有些犹豫。   身后那人便色眯眯地瞧了李芙妆两眼,又道:“反正咱家少爷也不要她,现在老爷也不再护着她了。没事的……要不这处子血,便留给大哥你?”   这话像是一根针,恶狠狠地扎进李芙妆心里。   最前面那人见李芙妆梨花带雨的模样,已然忍不住,当下不再犹豫,点头算是应允了。身后的几个侍卫全都兴奋地大叫起来,在一旁□□着起哄。   李芙妆惊恐地瞪大眼,手脚都在发软,艰难地往后磨蹭。   那人扔了刀,两手交握着,急不可耐地扑上来。   李芙妆奔逃不及,被那人一把扑倒在地,霎时便有另外几人冲上来钳制住她的四肢。   外衫被粗暴地撕碎,腰间也被一把扯开,一瞬间勒得她的细腰几乎要被折断。她绝望地哭嚎,如同一尾离水的鱼,在旱地上不断挣扎,却挣不脱缺氧般的无力感。   她用尽全力屈膝袭向身上那人胯间,顿时全身的桎梏都得到了解放。她转头准备撞墙而死,却见那乱草掩蔽的墙根处有一个狗洞。李芙妆想也没想,求生的意识大过了一切,迅速往那狗洞里钻。   一人瞧见她在钻那狗洞,也不着急去拉扯她,反倒先捧腹大笑起来,像是在看好戏一般,“你们快瞧那贱人在干什么!她还是个世家小姐呢,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哈哈哈哈哈……”   闻言,李芙妆瞬间泪如雨下,她一边哭着一边奋力收缩着身子想从那狗洞爬出去。   身子已经出去了一半,只剩了腰下的部分还在墙内。   两只手分别抓住了她的脚腕,猛地往后一拽,伴着身后油腻的哄笑之声,李芙妆嘶声尖叫起来,泪水和着绝望的哀嚎一齐爆发。   朦朦胧胧的视野中,李芙妆看到自己手上那只玉镯子——王元芳买下的镯子。   腰已经被拖进了墙内,李芙妆咬着牙两手撑在地上,五指狠狠抓进泥土里,试图稳住自己被拖曳向后的身子。   忽然,眼前出现一双墨蓝色暗云纹锦靴。   目光缓缓上移,那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身墨蓝衣衫,一双眼沉沉如冰。   晋磊居高临下地看了李芙妆一会子,面无表情向她伸出手。   【四十九】   石牛镇里,村民们这几日往乾坤洞跑得越来越勤了。   事情的起源还要从那日慕容青斩杀蛊雕凶兽说起。慕容青在镇上一战成名,还将那蛊雕的犄角割了回来,做成了一把剑,就挂在乾坤洞门前。   村民们听说那吃人的妖兽被降服,纷纷赶来看热闹,又听为数不多的几个目击者描述那日的情形,便觉得慕容氏这两兄弟简直就是上苍派来拯救他们的。   于是连着几天,村民们都来乾坤洞送点吃的用的或是土特产什么的以表谢意,一口一个“慕容公子”“慕容小公子”的叫着,热络极了的样子。   其间宁安也来过。但别的人也就罢了,对宁安,慕容青却是始终不肯放他和慕容白见面,似乎是还惦记着上次慕容白手把手教宁安的事情。   每次宁安来都被慕容青偷偷挡在门外不让进,宁安吵起来,他还装模作样地拿出“我哥背上有伤,你别吵他休息”这种话来堵宁安的嘴。   宁安每每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落寞而归。   直到有一次,小美来看望慕容白时正巧见宁安与慕容青争吵,便上来劝开两人,径直把宁安带了进去,气得慕容青一个劲儿地发抖。   结果宁安一问,才知道慕容白背上的伤不重,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宁安和慕容青两人越发不对盘。   日子似乎开始好起来。   慕容白在日复一日的热闹声中逐渐有了笑容,只是教导慕容青的事情却一点不肯落下,每日必得亲自督促慕容青练习。   其实自那日降服蛊雕,慕容白已经看到慕容青的实力,也知道如今时候已到,只是终究多了些莫名的贪念——他还想多待几日,在这样每日的吵闹嬉笑中多看他几眼。   毕竟,这个世上唯有这一人——当别人都在理所当然地寻求他的庇护的时候,只有慕容青,用尽全力在守护他。只有这一个人是满怀真心地对他,为他想一切他所不能想。   是日,慕容白半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手,眼睛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慕容青从门外买了烧饼和汤饭回来,见慕容白发呆,不由得有些怔愣,轻手轻脚上前去,问他:“哥在想什么?”   慕容白回过神来,转头就见着慕容青那张好奇的脸,“没什么……今天没什么村民来了吧?”   慕容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了那么多天还不烦么?”   慕容白看着慕容青皱起的脸,轻笑一声,问:“你不喜欢?我看他们可是很喜欢你呢,你可是他们眼中的大英雄。”   慕容青哼哼得越发厉害,“什么大英雄!我才不稀罕做他们的大英雄呢!我只要哥喜欢我就行了……才不要做什么大英雄……”   慕容白仔细盯住慕容青嘴角那一丝压不下去的得意之色,挑眉道:“当真不稀罕?”   慕容青扭过头去,两手环胸道:“不稀罕。”   慕容白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又问:“要是我说……我也觉得你是大英雄呢?”   慕容青蓦然扭头看他,眼中一亮,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忽又勉强憋住笑,别扭地哼道:“那就……勉强做一下英雄。”   慕容白无奈地笑起来,眸底闪过一些细碎的光。   两人吃饭的时候,慕容白沉默了许久,还是道:“明日,我教你一个威力无穷的法术,想学么?”   慕容青早便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好保护慕容白,此刻一听这话,欢喜得恨不能蹦起来,遂点头如捣蒜,道:“想想想,肯定想。”   慕容白垂下眼睑,唇角的笑有些涩,却还是缓缓道:“好。”这一个音节便像是山盟海誓一般,慕容白说得极郑重。   夜幕低垂。   慕容青睡在自己榻上,忽听一个阴沉嘶哑的声音不断唤他的名字。   两眼陡然睁开,慕容青眸中闪过一丝厉芒,“谁?!”   与他一墙之隔的慕容白听见声音,伸手敲了敲墙壁,问他:“怎么了?”   慕容青借着窗外的月光四下看了看,房中并没有什么人。   墙那头慕容白又敲了敲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慕容青又定睛看了看虚空中,还是什么也没有,那声音也消失了。   “没事……我做梦了……”慕容青只好讷讷道。   慕容白又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便又倒下安眠。   慕容青兀自坐了半晌,没等到什么声音,他这下是真疑心自己在做梦了,于是也躺下睡觉。   才闭上眼不过少顷,便又听见那声音唤他道:“慕容青……慕容青……”   慕容青这次不说话了,也不睁眼,死死闭着眼,心内只告诉自己是在做梦。   却听一声轻笑,“做梦?这可不是在做梦啊……慕容青,你不记得我了吗?”   “谁?你是谁?”慕容青没有出声,在心底发问。   “我是司马渊啊……你不记得了吗?”   慕容青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脑海里搜寻了千百遍,还是找不出这么一号人来。   “我不认识你。你在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慕容青依稀感觉得到,这个人在他的梦里,在他的思绪里,他必须要用心声与他交流。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那声音邪邪一笑,“你忘了,慕容白要死了的事,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谁要死了?”慕容青愕然问。   “你的哥哥啊,慕容白。”声音一顿,也不管慕容青是什么反应,又自顾自道:“现今我被石牛镇的结界困住了进不去,所以救不了你哥哥,你要自己救他,明白吗?”   慕容青双唇紧抿,思忖片刻,心内暗道:“我只相信我哥。”   那声音啧啧叹息,道:“你哥不会告诉你的……唉,算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同你说也没用。看你现在这样子,记忆应该也没了吧,慕容白果真心狠……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被耍得团团转……不说了,再见吧小慕容——”   话音落下,那声音果真消失无踪。   慕容青细细回想他那番话,越想越不是滋味,只因他说到了症结所在——记忆。   慕容青是知道的,自己的记忆空缺了一大块。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关于自己,也关于慕容白。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而且,他只记得之前他们在水仙教,现在在石牛镇,但怎么从水仙教到了石牛镇,他却是完全没印象。   他的记忆,像是被封印了——这是当初他修习封印术时就隐约怀疑过的事情。   可他不敢把这种怀疑告诉慕容白,也不敢求证,只能一个人默默推断。   现今这种想法却被另一个人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慕容青开始动摇。   四周已经悄无声息很久了。   慕容青睁了睁眼,看向头顶的白纱帐子,眼前浮现出慕容白浅浅淡淡的笑容。   一开始,他从水仙教圣潭醒过来,慕容白告诉他他们是兄弟,还给了他“慕容青”这个名字;后来慕容白便教他读书识字,却不许他出院子——为什么会不许他出院子?   再后来,慕容白几次三番要教他修习术法,为何最后都不了了之?   到了石牛镇之后,慕容白却突然急匆匆地让他一下子学许多东西,还命他每日都要去濯清池里沐浴……   一直以来,他都顺从着慕容白的话做,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有时候,慕容白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眸中时而有憎恶,时而又有愧疚。   慕容白也许真的瞒了他很多事——这是慕容青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的东西。   他深深呼吸,胸膛缓缓起伏,再度闭眼,入定。   “你还在吗?”慕容青小心发问。   没人回答。   “司马渊?”慕容青又问。   许久之后,才又响起那个声音:“怎么?”   “你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来的吗?我真的……没有记忆。”慕容青有些忐忑。   司马渊的声音却有些恹恹的,像是急着要睡觉一般,“明日再说罢。明日你起床,画个传音符咒,上面写我的名字。我会来找你的。”   第二日一早,慕容青是被慕容白叫醒的。   彼时慕容白正端了早膳到他房间,却见他还未醒,便轻声唤他。   慕容青迷迷糊糊地睁眼,“哥。”   慕容白笑了笑,“今儿怎么起这么晚?昨晚做什么梦了?”   慕容青一愣,想起昨晚经历的事来,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慕容白。又一思量,慕容青试探着道:“我梦见……我的记忆被封印了。”   果不其然,慕容白的眉梢微微动了动,脸上神色有一瞬的变幻,却立刻恢复了平静,“什么封印不封印的,你只是生过一场大病,才忘了些事情。都不是要紧事,记着也无益。”   慕容青面上点点头,心里终究存了疑。   用过早膳,慕容白出去清洗碗具时,慕容青从枕头下掏出符纸来,在上面写下了司马渊的名字,然后将它揉皱了揣进怀里。   【五十】   “心魔?!”小美唰地站起来。   慕容白招手示意她冷静,道:“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讲。”   小美想了想,还是逐渐镇定下来,认真听慕容白讲完。   原来当初石牛镇一战,慕容白与心魔同归于尽,当时慕容白确实是死了,但慕容白料错了一件事——心魔只有灵识,没有肉体,执念深者根本不会死。   也就是说心魔只能被封印,而不能被普通的术法杀死。   是以,当时心魔只是趁机潜逃入地底,将慕容白破碎的肉身和灵魄找回来,一直到黑炎再次被王大锤的石牛封印封入地底,他才破土而出,又将慕容白复活。   “可他为什么要复活你?”小美诧异道。   慕容白心头一颤,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可能一直埋在他心头,但他不能说出来。就像有一面平静的湖水铺展在眼前,他却不敢打破那样的平静,去窥探那下面究竟是汪洋大海还是涓涓细流。   小美见他沉默,不安地唤他:“慕容公子?”   慕容白回神,扯唇一笑,“兴许只是为了我的肉身罢。”   这个理由倒是足够让人信服,小美点了点头,又听慕容白继续说着接下来的事情。   慕容白复活之后,心中疑惑谁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复活他?而且,能将他恢复得这样好,这个人必定与他息息相关。   在石牛镇木然地晃荡了许久,慕容白终于将前尘旧事一一回忆起来,问题的答案也呼之欲出——他应当是被心魔复活的。   而要复活一个已死之人,必得以身献祭,魂魄会被吞噬进归墟之境中,受日复一日的摧残折磨,最后魂气归天,受归墟炼化。   那时慕容白心中五味陈杂,半是疑惑心魔为何不惜牺牲自己来复活他,半是对未知前路的迷茫。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慕容白感知到了地底的妖魔之气。   黑炎魔气虽然被王大锤的石牛封印勉强封印住,但慕容白死去之后,地底各路妖邪一同作祟,拥护黑炎为王,共同冲撞封印。   王大锤的妖力太弱,根本无法永久镇压妖魔。   所以,慕容白选择将心魔从归墟中救出来,并为他塑一个肉身。   “可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心魔重现于世,岂不是更助长了地底妖灵破土而出的气焰?”小美一头雾水。   “不,”慕容白摇摇头,“他是心魔的时候自然如此,可他若只是慕容青,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小美紧紧蹙眉,“慕容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白敛眸,浅浅抿了一口茶,语调沉缓,“你知道四大家族因何存在吗?”   小美愣了愣,沉吟道:“我曾听我爹说过,四大家族——寒山孙家,祁连方家,邺城司马氏,石牛慕容氏,都是修仙时代仙门遗留的后人,世代以守护寒山道、祁连山、邺城河、石牛镇为己任。”   “不错,”慕容白搁了茶碗,目光沉凝地看向小美,“守护这几个地方,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宝藏的传说和地底被封印的妖魔?”   慕容白叹息一声,“不止如此,地底的妖魔只是一部分。”   小美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还有什么?”   慕容白抬眸深深看她,“这世上不止有一个时空——不,也不止有一个世界。轮回六道,疆分六界。”   小美惊怔地说不出话来,只讶然等着慕容白接下来的话。   “我们所处的人界,本来是不该有妖魔的。但在修仙时代,修仙者为了探索更多,得到更多的力量,合力打破了其中一道天门……”   这道门被打开后,妖魔两道便趁机闯入人界,食人生气来修炼自身。修仙者自知闯下大祸,各门各派都异常团结,与妖魔斗争了近百年。   可也有部分人,妄修妖魔道,与妖魔为伍,坑害世人,是为魔门。   后来各分裂门派中最优秀的弟子汇集在一起,成立了当时最大的修仙门派——麓山。   麓山一出世便享誉盛名,各路奇才集于一门,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之后,麓山弟子广揽天下修仙者,一起将那道打开的天门再次合上。至此,人间总算躲过一场浩劫。   但仍由许多没被驱逐出去的妖魔留在人界。麓山在修仙门派中一枝独秀,占尽风头,同时也担负起斩妖除魔的重任。   那时候的人界,人妖共处,修仙者众多。   再后来,不知又过了几十年,麓山出了一位公子羽,剑术高超,道法绝伦,乃数百年来的不世之才。   公子羽一剑镇山河,将世间妖魔邪气扫荡殆尽,世人皆将其奉为神灵,麓山掌门也早将其定为传位继承人。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公子羽在即将渡完最后一劫登临仙界之际,竟一夕之间堕入魔道。   公子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开天门,破疆界,放妖魔,血洗麓山。   麓山掌门与五大长老,拼尽全力才将破开的天门又一次关闭。为在天门破裂处布施金刚结界,五大长老皆亡于凶阵之中。而掌门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公子羽的内丹震碎,并将其魂魄封印。   麓山从此覆灭,人界的仙门也因这一战消亡,世间再无人能修仙道。   当时,麓山幸存者只有四人,分别到了分割人世与妖魔界的四处结界所在地,繁衍生息,世代镇守结界封印。   “这么说……”小美的声音有些抖,按在茶碗盖子上的手也不停颤动,“四大家族就是麓山那四名弟子的后裔?寒山道、祁连山、邺城河、石牛镇,就是金刚结界的四处关键点?”   慕容白点头,“其中——又以石牛镇为主。”   小美浑身都有些发软,“为什么……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慕容白叹道:“这四个地方的居民们,因为身处两界交界处,也算见过不少妖魔鬼怪。外面的人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若是你都吓成这样,那些人只怕一听见妖怪的名字就吓得没命了。”   小美看着慕容白发间的银白,心下忽然一阵悲凉——世人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全是因为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承担一切苦难。   这天没塌下来,全是靠这些人撑着,世人方能沐浴阳光而不见黑暗。   小美正愣神之际,又听慕容白道:“慕容家因早衰之症,日渐人丁凋零,至我这一辈,便唯我一人了。早衰又日渐严重,我时日无多。所以,我必须找一个人来代替我,守护这片地方。”   小美恍然大悟,“所以,你便救了心魔,还给了他肉身……可、可他始终是魔啊!”   慕容白垂眸,似是叹了一口气,“正因为他是我的心魔。他生于我的神识,长于我的肉身,所以他会比我的骨肉至亲更亲。而石牛镇的结界封印,非慕容族人,无人可守。”   当初他一年未归,大家皆以为慕容白已死,于是地底的妖灵就已经控制不住了。   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来镇守,只怕不过一年,人界又将大乱。   “可他再强大……如果有一天,慕容青身上的封印被破,他的记忆回笼,魔气亦无人能压制……到那时,岂不也是灾难?”小美拧眉。   慕容白垂眸,“所以我给他下了双生咒。今日黄昏之时,天地大开,是汲取灵气的好时候。我会开启阵法,解了他的封印,令心魔的记忆复苏,然后——剔除魔骨。若成功,则他从此再无魔念,我会解了双生咒;若不成功,我便永远不会解咒,到时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剔魔骨?!”小美惊呼,又看了看他发上的银丝,“慕容公子……剔除魔骨,耗损极大,你如今的身子……”   慕容白打断她,双眸一直掩在长睫下,“我如今的身子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拖到今日。”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块青玉令,抬眼看她,“待我死后,请你帮我把这封信和令牌交给一个叫王元芳或者贺小梅的人。”   小美没有伸手去接,只愣愣地看着慕容白,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有了颤抖的哭腔,“慕容公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早衰真的不能治好吗?”   慕容白定定地看着她,沉默。   早衰真的治不好吗?不是的,能治,一个阵法就能治好。   可那阵法,要牺牲千万人的性命。   小美见慕容白默然不语,心下已经明白了,便也默默收了信和令牌,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却只对慕容白道了一句谢。   也不知是为谁道的谢。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天下人。   便是在她这声谢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容白听到了门外疾风卷起落叶的声音。   “变天了吗——”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下,慕容白忽然面色一惊,起身要去开门。   还不等他的手触到门,一股强大的气劲骤然将门震开。狂风呼啸呜咽着涌进来,小美被这大风刮得睁不开眼,拿袖子挡了挡眼。   而慕容白却在这狂风中僵住了——门外站着魔气四溢的慕容青。   “慕容青?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慕容白一边上前一边暗暗施术要控制他身上的魔气。   慕容青却猛地一把推开慕容白,浑身痉挛一般抽搐起来,俊秀的面目变得狰狞,双目有幽暗的绿光闪过,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竟与他第一次魔气外泄时一般无二。   慕容白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先出言安抚,“慕容青!你先醒过来!想想慕容家训,想想那只被你亲手斩杀的蛊雕——你好好想想——”   “我是……魔……我不是……慕容……青……”慕容青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慕容白一愣,还来不及说话,慕容青已经飞身而去。   “慕容青!”慕容白蹙眉,立时提剑追上去。   浑身都热,像是有什么在体内胡乱冲撞一般,疼痛又难耐的感觉漫过四肢百骸,慕容青在疾风中穿梭,却一点也缓解不了体内那股升腾的气息。   怀里的传音符又传来那个邪魅的声音:“我说得没错吧?慕容青,你可得好好感谢我,带你听到了这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哈哈……”   这话让慕容青瞬间又想起慕容白方才说出的真相,青黑魔气又浓了许多。身后慕容白的喊声还在继续,慕容青却越听越觉得胸中一股浊气逐渐膨胀起来。   ——全是骗人的。   ——他们根本不是兄弟。   ——慕容白只是在利用他。   【五十一】   “啊——”慕容青陡然停下脚步,仰天长啸,声音直上九天,瞬间风起云涌。空气中压力陡增,泼天乱流浊气爆发,镇上草木摧折。   数道黑魔气自他体内冲出,活生生贯穿了底下村民的身体,哀嚎声不绝于耳。   紧追而来的慕容白被那魔气扫荡出去,他在气刃中一个旋身,勉强让自己双脚稳妥落地。   慕容白抬头,只见那风云涌动间,慕容青低垂着头颅,像个木偶一样立在半空。他身子虽没动,周身迸发的强大魔气和杀气却是让人半点近不得身。   “慕容青!慕容青!”慕容白喊得声嘶力竭。   可慕容青半分都听不见。此刻他双目紧闭,神思浩荡,浑身血液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急速游走、窜动,最后汇聚在他背上某一点。   “对的……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慕容青……不要压制它……让它们疯狂……让它们给你力量!”司马渊的声音蛊惑至极。   慕容青的思绪已经开始混沌,眉心突突跳动,有磅礴的气息在他体内叫嚣,背上那一点似被烈焰灼烧炙烤,锐痛自那一点蔓延开来,倏然间有一丝血液自他唇角溢出。   “很好……好孩子……做得真棒……”万世混沌,只有司马渊妖魅含笑的声音响在耳边。   突然,慕容青背上金光大盛。   慕容白心内暗道不好,冷了眉目,猛地拔出白雎剑,一跃而上迎着重重魔气斩向慕容青。   慕容青唰地睁眼,眸中杀意毕现。磅礴的魔气交织着一股神秘的力量横扫四方,鹰撮霆击般将周围土地割裂成一块深深凹陷的圆坑。   慕容白竖剑相抵,虽勉强稳住了身子,但还是被那股气劲震得心口钝痛。突然周围压力激增,强大气刃摧枯拉朽般袭来,挡在前面白雎剑被唰地撞开,数道青光打在慕容白胸膛。慕容白翻身后退,一脚踏上楼墙借力旋身直冲慕容青后背而来。   慕容青双眉一挑,轻蔑地睨了慕容白一眼,一把拔出背上的剑,转身堪堪架住白雎剑。   四目相对。   慕容白看着慕容青狰狞的嘴角和满是戾气的眸子,心下知道慕容青正处于觉醒边缘,没有任何意识。必须在黄昏来临前阻止他觉醒——或者立刻布阵剔魔骨。   可是……慕容白强压下心脏紧缩的疼痛,如果不借黄昏时分天地灵气大开之时施术,他根本撑不到剔完魔骨!   心里愈加急躁,慕容白发了狠。只听叮的一声响,慕容青手里的铜剑被白雎生生斩断。   慕容青被弹开数丈远,盯着慕容白邪邪一笑,手腕一转,凭空一抓,便将底下挂在乾坤洞门前的剑吸了过来。   那把剑,正是之前他斩杀蛊雕之后用蛊雕犄角做的,形状与慕容白的白雎剑一般无二,只是通体呈墨玉一般的碧色。   此刻,那剑握在浑身黑气的慕容青手里,有藤蔓般的青黑魔气绕着剑刃逆行而上,缠在慕容青臂上,最后遍布全身,沉寂片刻,他浑身气场轰然炸开。   狂风拉扯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衫,一白一青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吧……慕容青……来吧……觉醒吧……冲破封印……迎接你的记忆吧!”这声音不断叫嚣,慕容青的意识越来越恍惚,手中的剑却是越握越紧。   慕容白唰地冲上来,慕容青眼中青光一闪,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两人在半空中缠斗起来。   只是慕容白终究不是以前的慕容白,不多时便招招败落,被慕容青一个旋身飞踢猛地击落,后背嘭地砸在圆坑里,口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洒了满脸。   慕容青也落了地,挑起嘴角,眸子已然青黑一片,拖着剑一步步靠近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慕容白。   再有一击,慕容白就能死了。   他抬手,挥剑——   “慕容公子!”   在这尖叫声的同时,慕容白眼睁睁看着小美冲上来挡在面前,被飓风般的剑气猛地扫开,身子直直撞上旁边八卦台上的石牛。   血色氤氲的视野里,小美颤抖着手触上石牛,嘴角是痛苦而欣慰的笑意,“大锤……我还没等到你转世,就、就先下去陪你了……”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染红石牛的半边脸。忽然那手无力地垂下,小美嘴角还挂着笑,眼中还有泪,却再没人能见到了——她双眸阖上,已没了气息。   慕容白神色哀恸,望了望天边仍然大亮的日光,忽然闭眼,一滴泪缓缓淌下。   他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伸手去拿白雎剑,以剑拄地,缓缓站起来。   慕容白踉跄两步,终于站稳。他开口,声音冷冽,“慕容青,你说过什么——”他斜斜抬眸,直直盯着杀气腾腾的慕容青,眸中是悲怆的质问,“你说——我要守护我的使命,你便守着我!”   慕容青的身子猛地一僵,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司马渊的声音还在耳边循循善诱,可慕容青却仿似听到了另外一些遥远而清晰的声音——   “从此,你便叫慕容青。”   “哥对我,有没有什么约定?”   “有。以后,我定会尽我全力护住你。”   “既然你要守护你的使命,就让我来守护你!”   ……   慕容白就趁着慕容青愣神之际,眸光一厉,举剑冲了上去,却被回过神来的慕容青轻易架住剑。   慕容青冷眼看着慕容白眼中的狠意,扯唇讽刺一笑,“你又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尽全力护住我——可你如今,却想杀我!”   随着话音落下,慕容白被慕容青猛地推开。   就在这时,没人看见,小美毫无气息的身子从石牛旁滑下去后,石牛的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泪。   随即,那石牛咔嚓裂开一条缝隙,霎时间便有数道魔气从地底喷泻而出,慕容青被那魔气穿身而入,猛地扔了剑仰天嘶吼起来。他双臂大张,有浓厚的魔气在他周身升腾、缠绕,最后将他裹成了一个大黑球。   “继续……八角金阵、封魔印……全都解开吧……慕容青……哈哈哈哈……”   随着司马渊的声音响起,慕容青背上金光越来越亮,终于猛地将万千魔气扫开,而他身上的衣帛也应声而裂,露出精壮的上身来。   “不!”慕容白大惊失色,瞳仁紧缩,“慕容青!”尾音落下时,又是一汪鲜血从齿缝间涌出。   可慕容青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只见慕容青□□的背上缓缓盛开一朵妖娆水仙,而那水仙花心正中的小黑点逐渐黯淡下去。   背上被烙铁灼烫一般的疼痛让慕容青几乎惊叫出来,腹中一股浊气顺着胸腔往上,冲力几乎将他整个肉体撕裂。   “啊啊啊啊——”   只在一瞬间,慕容青背上的小黑点彻底消失,而那金光炸开之后,翻滚的戾气中,一人剑眉星目,眸中却带着七分狷狂三分邪气,唇色青黑,眼下有魔气晕染,墨发恣意飞扬——   “心魔……觉醒了。”慕容白怔怔呢喃一声,再没了气力,倏然跌坐在地。   体内各种气息胡乱冲撞的难受之感终于消失,一切束缚都被解开,慕容青顿觉酣畅淋漓。   他还未睁眼,只觉脑中一些光影重重叠叠出现。   “凭什么一个挑粪的都活得比你长!”   “你的身子还能承受吗?”   “逆天改命,我自逍遥。”   “跟我一起,长生不老……”   字字句句都是他曾经说过的话,而那人只是半蹙着眉,叱他闭嘴。   他记得乾坤洞里慕容白沐浴濯清池水的玉白身子,他记得慕容白斩妖除魔时飒爽的风姿,他记得慕容白难以抑制心中孽障时难堪又隐忍的模样,他记得无数个日夜里,他与他的灵魂相交相缠,他记得……他是心魔。   他的记忆、他的力量,都回来了。   慕容青慢慢睁开眼,垂头看向双目无神跌坐在地上的慕容白,忽然眼瞳一缩——慕容白的头发,一瞬之间竟全白了。   “心魔,你终于苏醒了。”司马渊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从传音符里传出。   慕容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皱了的传音符,指尖燃起一簇青紫火焰,将那符咒烧了个干净。   慕容青的眼睛一直未离慕容白。他缓缓走上前。   “哟哟哟,烧了我的符咒,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司马渊却从断壁残垣中走了出来,挡在慕容青前面。   慕容青冷冷瞟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司马渊笑道:“慕容白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他那结界还能困得住我?”   慕容青看着司马渊,忽然挑眉邪气一笑,“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困住你?”话音一顿,他又立即变了脸色,脸上是暴戾的气息,“给我滚出去!”   司马渊面色一变,笑容僵在唇角,转瞬他又挑了挑眉,“慕容青——哦不,心魔,来吧,要救慕容白必须开启逆转大阵,宜早不宜迟啊——”   慕容青连看都不再多看他一眼,冷道:“我让你滚出去。”   司马渊这次是真的冷了神色,眯了眯眼,“慕容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慕容青掌心一展,剑便飞入他手中。他眼带寒霜,厉芒一闪而过,“那就试试吧。”说罢,手中剑刃上又有黑森森的魔气盘旋而上,忽然从剑尖上凝出一条巨龙来,那巨龙顺着慕容青的胳膊往上纠缠,最后堪堪停在慕容青的肩上,与慕容青一起紧盯住司马渊。   “有几分意思。”司马渊知道如今慕容青刚刚魔气复苏,正是容易暴走的时候,在这个当口和他纠缠没什么好处,反正总有一天慕容青会开启逆转大阵的。   司马渊扯唇笑了笑,身影烟雾一般变淡,最后消失在原地。   司马渊走后,慕容青才转眼看向那边的慕容白,而慕容白早已经晕了过去。他下巴和衣襟上都是血淋淋的,一头白发刺得慕容青眼睛生疼。   【五十二】   慕容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绑在十字架上,双臂被迫大张,脚下也有镣铐,整个人呈大字型。   这里还是乾坤洞,只是多了一个十字架。   慕容青坐在桌边品一壶茶,眉眼透着邪戾,墨青长袍曳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   慕容白定定看着他的侧脸。   慕容青也没转头,手上摩挲着一只镂空雕花的茶壶盖子,冷淡开口问:“葫芦呢?”   慕容白不答,只道:“你如今已有肉身,到底还要什么?”   “呵,”慕容青冷笑一声,斜睨着慕容白,“我要什么?我要你活着。”顿了顿,他又挑着眉补充道:“我知道你给我下了双生咒,所以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绑住你的身子,也是为了防止你跟我同归于尽。”   慕容白沉默。   慕容青想了想,一边盖回手里的盖子,一边轻声问:“你的早衰到哪一步了?”   慕容白还是沉默。   慕容青迟迟等不到回答,转头怒瞪着慕容白,身形忽地一闪,原本还坐在桌边的人已经站到了慕容白面前。   慕容青看着慕容白冷冰冰的模样,埋头嗤笑一声,再抬头时已是目露凶光,他一手紧紧捏住慕容白的下颔,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我告诉你,慕容白,我没那么多耐心!葫芦到底在哪儿,早衰究竟如何了——这些你最好明明白白告诉我,这样我还能择个吉日开启逆转大阵,让这些人死得痛快点!”   慕容白眯眼看着慕容青眼下青黑的魔气,一字一句厉声道:“慕容青,你这样子真丑。”   慕容青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慕容白猛地侧过脸去。   随即,慕容青又是倏然一笑,拍着慕容白的侧脸叹道:“你好看不就行了,你说是吧……哥?”这一个“哥”字的尾音微微勾着,声色喑哑,将如同醉酒一般的灼热气息喷在慕容白脖颈。   慕容白浑身一颤,却仍是镇定下来,“你别忘了你当着慕容先祖发过的誓。”   慕容青大笑起来,“你也别忘了,我是魔,发誓算什么?”   慕容白再无话可说。   慕容青见慕容白又是默然不语,面色已然不虞。他忽然踏前一步,魔气逼近慕容白。   慕容青阴冷地笑着,一手撑在慕容白胸膛,缓缓向下滑去,忽然手指一勾,搭在他的腰带上。慕容青凑近他耳边,伸舌舔了舔他的耳廓,对着他的左耳哑声道:“跟我一起长生不老,你不想吗?”   魅惑至极的声音顺耳入心,慕容白心头微颤,气息有一刻的紊乱。   慕容青贴着他颈侧轻笑一声,缓缓向下嗅着他颈间的气息,披散的长发搔着他的下颔,扣在他腰带上的手也开始缓缓动作,似是要解开腰带。   “滚开。”慕容白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被绑在架上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慕容青还是邪笑着,手上的动作分毫未停,将那腰带卸了下来,扔在一旁。   身上的衣衫瞬间松散开来,慕容白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道:“你疯了——”   不等他话音落下,慕容青已经贴上来,一手再次攫住他下颔,拇指在他下巴尖儿上来回摩挲,说话时的气息吹拂在他唇上,“慕容白,早在一年前,我就想这样疯一次了……”说罢捏着他下颔的手一抬,头微微一低,轻易便吻住慕容白的唇。   慕容白的身子猛然一僵,随即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是气得狠了,连带着十字架都微微颤动。   慕容青却不管他什么反应,径直以舌尖去撬他紧闭的齿关。   慕容白却是纹丝不动。   慕容青也不着急,慢慢伸手脱下他的外衫,随意往桌上一扔。接着是里衣,慕容青伸手探进他前襟,在他胸膛上轻拢慢捻。嘴上也没闲着,慕容青还是极耐心地以唇舌挑逗着慕容白的齿关,慢慢地吮吸缓缓地舔舐。   慕容白的前襟已经被拨开,慕容青的手在他两边茱萸上停留了一会子,就顺着腰腹的肌肉往下游移,一直到他胯间。   慕容青本想趁此逼得慕容白张嘴,可没想到,在他轻轻抓了抓他腿间之后,慕容白的身子仍然一动不动,齿关也依然闭得极紧。只除了那一声陡然粗重许多的呼吸,再没什么别的变化了。   慕容青停了动作,退开些许距离,好看清慕容白的脸,却见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那双眼里有显而易见的厌恶之色。   “你为什么没反应?”慕容青的声音还喑哑着,却已经透出了几分阴沉的味道。   慕容白讥笑一声,冷淡道:“我年幼时杀过许多凶兽,它们虽不如蛊雕那般难缠,却也经常让我负伤。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顿了顿,慕容白一字一句道:“被凶兽咬了一口。”   慕容青看了慕容白许久,直到滚烫的身子凉下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甩袖走了。   徒留慕容白衣衫不整地留在十字架上。   有穿堂风呜咽而过,将他的外袍吹落在地。   凉风抚上胸膛,慕容白猛地回神,齿关一松,整个身子都垮了下来,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粗气,眼里泛着微微的赤红——差一点,他就忍不住了。   此时,嗣城的一间破宅子里,五六个乞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瓷碗往里走。   “欸,今儿运气真是好,遇上那几个公子哥儿,赏了不少银子啊哈哈!”为首的那个瘦高瘦高的乞丐笑嘻嘻地掂了掂瓷碗里的银子。   “老二哥,咱什么时候分银子啊?”旁边一个鹰钩鼻的乞丐伸手要去摸那瓷碗里的银子,却被老二一巴掌拍了回来。   后头另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乞丐道:“四儿哥,讨钱的时候不见你多卖力,分钱倒来得挺快啊?”   鹰钩鼻转头瞪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也不服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理直气壮的样子。   几个乞丐进了那破宅子,看见依然蜷缩在墙角的两个人。   鹰钩鼻眼珠子一转,吆喝着道:“哎呀,今儿收获不少啊!怕是有几两银子了吧?”   少年知道鹰钩鼻那点恶心心思,也不搭腔,又哼了一声,自己到自己那方茅草席上休息去了。鹰钩鼻仔细看着墙角那两人的反应,却见两人仍然无动于衷,连看他们一眼都没看,于是自知讨了个没趣,也跟着躺到自己的地盘上小憩。   老二瞥了眼墙角的两个人,想了想,还是端着瓷碗走过去。   老二在他们面前蹲下,从碗里拿了两个铜板扔到地上。   “饿了多少天了?”   王元芳无力地抬头看他,又垂眼看向地上的两个铜板,开口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听上去像是饿得没了力气,语气却是坚定得很,“我不要。”   “呔!”老二冷笑,瞥了眼王元芳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贺小梅,“你不要,你媳妇儿也不要?”   王元芳抱着贺小梅的手一紧,唇角绷得死死的。   “既然落了难呐——”老二摇着头叹息一声,起身拿脏兮兮的手拍了拍王元芳的肩,“就要服软。”随后又端着瓷碗走了。   王元芳身子一僵,垂眼,深深看向怀里满头大汗的贺小梅,目光微移,又落到地上躺着的两个铜板上,手里松了又紧。   贺小梅和王元芳是三天前找到这间破宅子的。最开始他们的来的时候,几个乞丐围上来要赶他们走,是老二看贺小梅病得像要死了,看他们可怜才同意他们进来。   第二日清晨,几个乞丐从草席上爬起来,脸也不洗衣冠不整的就拿着碗往外晃荡。   那时为了照顾贺小梅,王元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天刚蒙蒙亮,眼睛就大睁着。那鹰钩鼻的乞丐见他醒着,便扔给他一个破碗,招呼他一起出门。   王元芳愣了好久,又看了看那碗,才明白过来这些乞丐是让他跟他们一起去乞讨。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闷气,王元芳一把砸了那碗,惊得几个乞丐的瞌睡都猛地醒了过来。那鹰钩鼻当场就发了脾气,带了几个乞丐撸着袖子朝王元芳骂骂咧咧的,像是要打架的架势。   最后是老二拉住的他们。   老二一边拦住乞丐们,一边扭头看着王元芳赤红的双眼,冷嗤了一声,“别管他,我们自己走。”   鹰钩鼻拿手背抹了抹鼻子,瞪着眼指着王元芳恶狠狠道:“你他妈不干活就不要指望我们给你饭吃!”   王元芳无意与他们争吵,也没力气去吵,任由鹰钩鼻的口水喷在自己头上,只抱紧了贺小梅往墙角挪。   后来整整两日,这些乞丐每日都能讨来些许铜钱,偶尔有吃剩了的半个馒头或者剩菜留下的那点油腥子,也会扔到王元芳面前,嬉笑着看他反应。   王元芳却从来不搭理他们,看也不曾看一眼,竟是硬生生饿了两天。   当夜,贺小梅高烧一直不退,迷迷糊糊间饿得哭爹喊娘的,又呢喃着要水喝。   王元芳没法子,眼见着就要割肉放血喂给贺小梅了,这时却从斜里伸出一只端着碗水的手来——是那个少年乞丐。   王元芳感激地看了那乞丐一眼,伸手接过水急急忙忙喂给贺小梅喝。   少年借着月光看了看王元芳已经皴裂的嘴唇,道:“你也喝一口吧。”   王元芳却像没有听见似的,一颗心全放在贺小梅身上,蹙眉紧紧盯着贺小梅。   少年叹了口气,自去睡觉了。   从第三天起,城里来了些外地人,出手极阔绰,尤其给这几个乞丐打赏得特别多。这几个乞丐挺高兴,偶尔也赏几口水给王元芳和贺小梅。   但一直到今日,贺小梅的风寒一直也没能好起来。   王元芳看着老二扔在地上的那两个铜板,一手打着颤伸出去,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回来。   “不行……我不能要……我不是乞丐……我不是乞丐……不能要……”   王元芳心里剧烈挣扎着,一只手在半空中颤颤巍巍。   “芳哥……芳哥……”怀里的贺小梅忽然细声喃喃。   王元芳立即看向贺小梅,却见贺小梅双目仍然闭着,脸上烧得红通通的一片,额上全是冷汗,身子正难受地扭动着,嘴里一直叫着王元芳的名字。   王元芳伸手在贺小梅额上一触,随即被烫得缩回手来,“小梅……”   目光再落到地上的铜板上,王元芳伸手捡起来,又将贺小梅的身子放到草垫子上,走向正在院子里分钱的乞丐们。   他直直看向老二,目光闪了闪,咽了口唾沫,胸膛起伏了许久,终是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出门。”   鹰钩鼻抢先笑起来,“嘿哟,不是倔得很吗?!看不起这行当,就趁早不要来做,别他妈到时候又后悔!”   王元芳侧过脸,深深看向地上贺小梅蜷缩起来的身子,转头道:“我不后悔。”   【五十三】   王元芳向老二借了八钱银子,带着贺小梅出门求医去了。   那鹰钩鼻看着王元芳走远的身影,对老二道:“老二哥,你还真借给他啊?你看他那样子,想也要不来几个钱。你这钱啊,我估计是收不回来了。”   老二还没说话,倒是那少年在一旁听到了,厌恶地横了鹰钩鼻一眼,道:“那女的烧了这么多天了,再不治真得死了。”   鹰钩鼻摸着下巴,眯眼叹道:“也是,要是死了还真可惜了。”   少年看着鹰钩鼻脸上色眯眯的表情,啐了一口,却也没再说话,只是终究觉得恶心,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少年是知道的,鹰钩鼻从那两人进来开始,眼睛就没离过那个女的。要不是那男人时时守在旁边,只怕还不知鹰钩鼻会做出什么龌龊事来。   老二却是沉默了一会子,方道:“小十一,你还记不记得向你打听事情的那个人?”这话问的是那个少年。   少年一愣,应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老二道:“他们打听的,应该就是这两个人。”   少年惊讶地张大嘴,“为什么?”   老二拧眉,“你看那个男人,说话行事像是山坳坳里头出来的粗人吗?”   鹰钩鼻插话道:“就是。长得不怎么的,脾气还不好——还瞧不起咱呢!”   少年白了他一眼,接着对老二道:“有钱人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老二摇摇头,无奈地笑着道:“人世间很多事说不准的。你想想,为什么那些人跟你打听过之后,马上就有几个公子哥每天都来这条街,每天都给我们这么多钱?”   少年沉默下来,也觉得这几天有些异常。往日里他们几个要饭的要来的钱凑到一起才不过二两银子,这两日却是一个人就能轻易要到二两银子。   “怎么的?他还是个富家公子不成?”鹰钩鼻凑上来。   老二看了看他,道:“反正凭我多年看人的经验,这两人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鹰钩鼻眼睛一亮,咧着嘴压低了声音道:“那不如咱们就把他们绑了,看看有没有人来赎!”   老二和少年同时转过头来蹙眉睨着他,鹰钩鼻摸着鼻头讪讪一笑:“嘿嘿,我开玩笑的……”   少年不想与他待在一块,起身回了自己的草垫子。老二也不搭理他,拍拍屁股四处晃悠去。   鹰钩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都不理他,遂骂了两句,端了碗出门碰运气去了。   将近黄昏时分,王元芳背了贺小梅回来。大夫给贺小梅开了药,说是给贺小梅吃了,好好睡一觉就能好。   王元芳把贺小梅放到草垫上,取了水,拿了两粒大夫给的药丸出来。   然而贺小梅长久未进食,又正烧得晕晕乎乎,任王元芳怎么喂都喂不进去。   王元芳急了,自己将那药丸咬碎了,灌了一口水在嘴里,俯身渡给贺小梅。   在一旁扣着脚丫子想事情的鹰钩鼻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只见那如水一样的贺小梅被王元芳“吻”住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因着发烧的缘故,脸上的红晕像是晚霞一样醉人。   看着看着,鹰钩鼻就想——要是将那男人换做自己,又是怎样一番滋味?   倏然,见那男人突地抬眼瞟向自己这边,眼神凌厉如割。鹰钩鼻心头一跳,像是自己的龌龊心思被人窥见了一般,有些心虚地转眼,背过了身去。   王元芳冷冷看了那鹰钩鼻的乞丐一会子,半蹙着眉。他总觉得……方才那乞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黄昏时分,几个乞丐预备着要出门讨饭了,老二拿了一个裂得只剩半边的瓷碗给王元芳。   王元芳看了那碗许久,直到面前传来鹰钩鼻的嗤笑声,他才哆嗦着手指将那碗捡起来,背着服了药睡着了的贺小梅跟在几个乞丐后面。   几个乞丐分好了位置,王元芳恰好与那鹰钩鼻在一条街。   将贺小梅轻轻放在后头的草垫子上,王元芳转过身,把碗放在前面,随即盘腿坐下。   王元芳只僵直着身体端端正正坐着,两手搭在膝上,也不抬头也不说话,目光一直放在碗上。   “你干啥呢?!”斜上方传来鹰钩鼻粗噶的声音。   王元芳抬眼看他,疑惑地挑了挑眉。   “呔!”鹰钩鼻嘲讽一笑,“合着你在这儿打坐充菩萨呢?!”   “我没……”   “起开起开!”王元芳话说到一半,就被鹰钩鼻赶着往旁边挪了挪,鹰钩鼻在他身旁坐下,端着碗就开始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元芳怔怔地看着,鹰钩鼻一边哭嚎着一边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喊爹喊娘喊祖宗,偶尔遇上几个穿金戴银的,鹰钩鼻就扑上去抱住人家大腿不撒手,哭着喊大爷。   鹰钩鼻这一招虽然经常逼得别人给钱,但也容易被一些暴脾气一脚踢回来。每每被踢回来,他就又开始装可怜,两只手哆嗦着往街上爬,两条腿在后面一点儿使不上劲的样子——这是在装瘸。   遇到路人给个一文两文,他就趴在地上给人家磕头,嘴里谢都谢不过来。   王元芳呆愣地看着他那副眼泪鼻涕横飞的模样,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分明饿了这么多天,可王元芳现在就是没由来的想吐。   铜板声叮叮叮地响着,不多时鹰钩鼻已经得了一钱银子。鹰钩鼻便立时不哭不闹了,转过头来斜睨王元芳一眼,“看见了吗!讨饭是这么讨的!不是你他娘的那样高高在上坐着!”   王元芳移开眼,不看他,也不动。   “嘿哟,怎么着?你还不听是不是?!我告诉你,在这街上,能给你钱的都是你祖宗!你别他妈地把自己当个玩意儿,在这儿你就得是孙子!给老子嚎出来!”鹰钩鼻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去抓王元芳的头发。   王元芳眉心只一动,下一瞬鹰钩鼻的两只胳膊便已经被他反手擒住。   “放手……放放放放手……你想干什么!”鹰钩鼻疼得直咧咧,不住地拿眼睛往后瞟。   王元芳见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低眉敛眸,提起膝盖一脚踹上鹰钩鼻的屁股,两手一松,鹰钩鼻便脸朝下跌了出去。   鹰钩鼻“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揉着胳膊爬起来,眼露凶光地盯着王元芳,“老子就不信了,你能不吃不喝,你身后那个小娘子还能撑得住?哼,只怕不病死也得被你饿死!”   王元芳也不还嘴,只冷冷斜乜他一眼,眸光犀利,吓得他浑身一颤,端着碗骂骂咧咧地走了。   鹰钩鼻走后,王元芳转身蹲在贺小梅面前,拿手背探了探他额上温度——烧已经退了。王元芳索性一屁股坐下,凝视着贺小梅苍白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王元芳深深一叹,转回身,一手缓缓拿起搁在地上的碗,垂着头将那碗捧在了怀里。   无论如何,他还是做不到像真正的叫花子那样……   他正想得入神,忽听身后一声嘤咛。王元芳立即丢了碗转头去看,见贺小梅缓缓睁眼,迷迷糊糊地半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王元芳眸中一亮,挪过去两手紧抓住贺小梅双肩,低低道:“小梅,小梅。”   听见王元芳的声音,贺小梅这下子真是醒了,努力睁大了眼看着王元芳,眼里忽然有了水光。   “芳哥……芳哥,芳哥,芳哥……”贺小梅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忽然一把抱住王元芳,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两人赶了十几天的路,从北都一直到了嗣城,路上没了盘缠,为了躲避追兵又东奔西跑的。几天前又是暴雨天气,贺小梅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   这几日断断续续地昏迷,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样,又因为进了城没钱买草药,贺小梅本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哪里想过还能再好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王元芳一边笑着,一边轻抚贺小梅的发。   贺小梅紧紧抱着王元芳,生怕抱不够似的,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顿——他看见了地上那个破瓷碗。   贺小梅忽然一把推开王元芳,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又转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睡过的草席。   恰逢此时,前面叮咚一声,有路人经过随手扔了个铜板在那碗里。   王元芳背对着大街,听闻身后铜板敲在瓷碗上清脆的声音,浑身陡然一僵,看贺小梅的目光随即闪躲起来。   “芳哥……”贺小梅拉着他胳膊的手陡然一松,难以置信地跌坐在地。   “小梅,我——”王元芳还没来得及解释,忽见贺小梅猛然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了那碗里的铜板,冲到街上追着那人跑。   贺小梅追上给钱的那个男人,一把将铜板塞回他手里,红着眼冲他吼:“他不是要饭的,他不是要饭的!”吼完就转身往回跑,像是生怕那人再将钱扔回来。   那人愣愣地看着贺小梅,错愕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句:“有病。”   贺小梅跑回来,拉着王元芳的手拔腿就走,“我们走!总有办法的……水仙教!我们去水仙教嗣城分坛!坛主认识我的……我们走……”   王元芳顿住,甩开贺小梅的手,“不能去!如果慕容白说的是真的,老教主闭关失踪跟晋磊有关,那我们一去就走不了了!”   贺小梅终于崩溃一般,猛地转身哭出来,“走不了就不走了!我们不走了!你回你府上成亲,我回教里做我的护法!我们谁都不走了!”   王元芳听见他这样在街上大吼,吓得面色一白,赶紧捂住贺小梅的嘴,压低声音道:“小梅……你别这样。”   贺小梅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砸在王元芳手上,烫得他心头一颤一颤地疼。   王元芳上前两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叹道:“不是要去你家乡么?再过一个城就到了,我们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贺小梅回手环住他的肩背,轻声道:“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王元芳点头,带着贺小梅回破宅子拿东西。   他们回去的时候,鹰钩鼻正躺在院子里的地上翘着腿嗑瓜子。   见两人回来,鹰钩鼻的目光只黏着在贺小梅身上,直看得魂都没了。   王元芳一边收拾铺在地上的衣裳一边问:“你的东西可都在身上?梅花木簪呢?没丢了吧?”   贺小梅正叠衣服的手一抖,吞吐道:“没、没丢。”   王元芳察觉不对劲,手上动作一停,转头深深看他,“拿出来。”   贺小梅喉头滚了滚,有些慌了,“芳哥,你、你听我——”   不等他说完,王元芳紧蹙着眉伸手就往贺小梅怀里掏,掏了半天没掏出梅花木簪,倒是掏出一锭银子。   “这是什么?簪子呢?!”王元芳眼里已经有了三分怒气,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贺小梅颔首不语,紧咬着唇别过脸去。   脑中灵光一闪,王元芳恍然大悟,恨恨道:“原来方才回来路上你说去方便,就是把簪子当了!”   贺小梅见王元芳发了怒,忙拉住他胳膊,张了张嘴,忽又眼眶一热,颤声道:“我不想你那么苦。”   王元芳盯着他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气冲冲往外头去了。他要去把那簪子赎回来。   看着王元芳匆匆而去的背影,贺小梅心里也委屈——他只是不想王元芳这一路再受这种苦,更何况,当了簪子,他才该是最心疼的那个吧!   贺小梅不知道的是,那簪子是王元芳他娘的遗物,原本是支祥云发簪。王元芳将它雕成了梅花木簪,送给了贺小梅。   王元芳将贺小梅看得重,才肯将这样意义非同寻常的东西赠予他,岂料簪子被他转个身就当了,元芳心里自然不舒坦。   贺小梅也越想越不舒坦——一个礼物,王元芳大可以再送他十个百个的,何必为了这种事就冲他发火,还甩开他的手,就差没动手打他了。   想着想着,贺小梅就在心里骂了起来,手里使劲儿揉着王元芳的衣服撒气。   “小娘子,吵架了?”鹰钩鼻凑上来,笑呵呵地问。   【五十四】   贺小梅正在气头上,也没注意那鹰钩鼻看他的眼神,下意识答应了一声。   答完了贺小梅才反应过来,立刻转头看向鹰钩鼻,谨慎道:“你是谁?”   鹰钩鼻眯着眼笑,搓着手道:“我叫阿四儿,他们都叫我四儿哥。你男人带你来这儿这几天,都是我帮衬着呢。哦,还有,你发烧的时候,也是我几个兄弟给你男人钱让你治的病。”   贺小梅点点头,看他一身装扮分明也是个穷叫花子,却有心帮自己和王元芳的忙,不仅心生感激。贺小梅对他道了声谢,便又转头发愣,继续在心里骂王元芳。   鹰钩鼻眼珠子一转,又端来一碗水,递给贺小梅,语重心长地劝道:“小娘子,来,降降火,别气了……你男人不挺好的吗!”   贺小梅本来就又饿又渴,立刻便接了碗,又听他一口一个“你男人”,面上一红,嗫嚅道:“他、他是挺好的。”说完又觉得有点羞赧,忙端起碗喝水,遮住了唇角甜蜜的笑。   鹰钩鼻看着他饮下那水,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摸贺小梅的手。   下一刻,他的两只胳膊便被贺小梅反剪到身后。这短短两个时辰内,鹰钩鼻就被拧了两回胳膊,气得不行,破口大骂道:“嘿哟你个臭婆娘,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贺小梅手上一使劲儿,便听咔咔咔几声,竟像要将他的胳膊卸下来。鹰钩鼻吓得魂飞魄散,又忙哭着喊着道:“哎哟姑奶奶放手放手……我错了……我不敢了……快放手……”   贺小梅哼了一声,同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将他踹翻在地。   鹰钩鼻这次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缩到一旁去蹲着,眼睛却不离贺小梅。贺小梅瞧见他还盯着自己,恶狠狠一挥拳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鹰钩鼻啧了一声,佯作转头看院子,仍偷偷瞟着贺小梅这边的动静。   不多时,便见贺小梅脸上红云密布,神志不清地甩了甩头。鹰钩鼻知道药效发作了,狞笑着躬身朝贺小梅扑过去。   贺小梅浑身发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这时才反应过来,那碗水里有合欢散。   鹰钩鼻一把将贺小梅扑倒在地,骑在贺小梅身上就开始胡乱动起手来。   贺小梅一手已经捏住了从袖中滑出的两支银镖,岂料下一瞬,鹰钩鼻的手一放在贺小梅胸上,他自己便猛地往后栽倒,从贺小梅身上滑了下去。   “男男男男的……”那鹰钩鼻一边大张着嘴结结巴巴嚎叫,一边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就想跑。   贺小梅才松了一口气,忽觉体内一股热潮涌动,下腹有暖流漫过,欲望渐渐抬头,手上一软,差点连银镖都拿不住了,俄顷,竟有细细嘤咛声自他嘴里传出。   鹰钩鼻刚走了两步,听见后头贺小梅的喘息声,眼前又闪过贺小梅那张灵动的脸。鹰钩鼻转身,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贺小梅,喃喃道:“他奶奶的管他男的女的,光是那张脸也值了!” 说罢心一横,又转回身压制住贺小梅扭动的身子,开始剥他的衣裳。   贺小梅咬着牙捏紧了银镖,猛地扎进鹰钩鼻腰间,疼得他噌地站起来。   鹰钩鼻一把扯出那两支镖,气得发抖,拿着镖就要往贺小梅身上扎。贺小梅没力气,只挣扎了两三下就被鹰钩鼻钳制住双手。   眼见着鹰钩鼻瞪大了眼怒喝着将那镖猛地举高,然后重重落下——忽听咻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颗石子,突地击中鹰钩鼻的手腕,那两支镖便从他手里摔了出去。   此时,暗处,一人道:“大人叫我们暗中保护公子,你管旁人做什么?”   “公子能为了他去要饭,你觉得他要是有个好歹,公子会怎样?”   “嗯,你说得对。那咱们出去吧,杀了那叫花子。”说着就要从暗处走出去。   那人忙拦住他,“欸,不必了。你听——公子回来了。”   果不其然,那人话音一落下,院门处就进来一人。   而这时里面的鹰钩鼻正骑在贺小梅腰上,贺小梅的衣裳已经被剥落了一大半。鹰钩鼻一手扯着贺小梅的裙子,一手掐着贺小梅的腰,嘴使劲儿往贺小梅脸上凑。   “小梅!”王元芳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的画面,脑子里轰然炸开。他一手拔出腰间折扇一挥,那鹰钩鼻便被突然而来的杀气激得从贺小梅身上退开。   只一刹的功夫,王元芳已经从院门处到了贺小梅旁边,手中折扇几个起落,那鹰钩鼻浑身便现出十数道血痕来,身子一僵,双目大睁,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王元芳眸光一厉,看见地上的银镖。折扇挥过的一瞬,那两支银镖便在一阵劲风中飞刺向鹰钩鼻——一支扎进他喉间,一支扎进他胯|下。   鹰钩鼻的嘴突地大张,眼珠子暴起,却因为喉间插着的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胯|下已经被血染红,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三下,然后再没了动静。   王元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即蹲身扶起贺小梅,焦急喊道:“小梅,小梅你怎么样?”   贺小梅此时被王元芳抱进怀里,更觉得体内燥热难当,一股痒意从心里迸发,遍布四肢百骸。   “热……热……”贺小梅一边呢喃着,一边像要哭了似的去扒王元芳的衣服。   要说这分明热的是贺小梅自己,他却去扒王元芳的衣裳,任是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元芳眼角余光扫到旁边桌上的半碗水,一手端过来仔细嗅了嗅,冲贺小梅哑声吼道:“这么大的药味你闻不到吗?!”   贺小梅是真的难受得要哭了,下腹又痒又麻又热,心中既躁动又空虚,一手紧紧拽着王元芳的衣襟,委屈道:“我风寒没好全,鼻子堵……”   王元芳气结,拍开他移到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怒道:“那别人随便给你什么你就喝吗!”   “我渴啊……”顿了顿,身子越发滚烫,贺小梅更委屈了,“你又凶我……”   王元芳一愣,放软了语气,“我没凶。走,我带你去医馆。”说着就要打横抱起贺小梅。   岂料贺小梅猛地翻身将王元芳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就开始撕扯衣裳,一边低下头来趴在他身上细细吻他,从眉眼吻到鼻尖再到唇上,一边细声道:“芳哥我真的热……热……”   王元芳的小腹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胯间的炙热,两只拉着他胳膊的手也能感觉到手下肌肤的滚烫,于是自己也有些身热情动起来,只好无奈道:“小梅,你先忍一下,我们去医馆。”   贺小梅一面吻上王元芳的胸膛,一面带着哭腔哼哼唧唧道:“我忍不住……我忍不住了……”   王元芳叹了口气,刚要伸手回抱住他,贺小梅却忽然浑身一个痉挛,斜斜往一旁栽去。   此时天色已晚,昏暗的光线里,贺小梅眼里那一闪一闪的红光便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   王元芳察觉不对,起身要去抓住贺小梅的胳膊。   “啊——”贺小梅却忽然嘶吼一声,身子像刚跳上岸的鱼那样弹了一下,随即猛地在地上打起滚来,边拿手捶打自己胸口,边疯狂踢着双腿。   王元芳慌了神,忙跪着挪过去,一手想扶贺小梅却又不知该落到何处,便这么在半空中举着,“小梅!小梅!小梅你怎么了?”   贺小梅一边嘶声叫着,眼里的红光只涨不消,一边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五指在心口抓了又抓,像是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疼……我疼……”翻滚的间隙,贺小梅也会无力地呢喃两句,不过少顷便又是数声惨叫:“啊——啊!疼!我疼!啊……”   王元芳彻底呆了,慌乱地去抓贺小梅的手,急急道:“你哪儿疼?你哪儿疼!”   贺小梅疼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眸子闪着血红色的幽暗光芒,只哭着摇头,刚开始还能喊疼,到后来却是连声音都哑了。   王元芳两手紧紧抓着贺小梅的手,正要给他把脉,却被贺小梅猛地踢开。   双手一得到解放,贺小梅就又开始掏自己的心窝子,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啃咬,他要将它揪出来一样。   眼见着贺小梅已经把自己心口挠出了数条血痕,王元芳整个人都懵了,一边急急喊他停下来,一边伸手扑上去抱他。   王元芳的身子扑上来,护住了贺小梅的胸口。贺小梅只觉得胸腔里有东西爆裂开来,心脏像是被万千毒蛇紧紧勒住。   贺小梅红着一双眼,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两手不断捶打王元芳的背,忽又化拳为爪在王元芳背上狠狠划过,留下两三条长长的血痕。   王元芳一下子疼得额上青筋凸起,咬着牙没吭一声,却依然温柔唤他的名字:“小梅,小梅,你冷静一点,小梅,你先停下来——啊!”   贺小梅没等王元芳安抚的话说完,就狰狞着一张脸猛地咬在王元芳颈侧,血慢慢从他齿尖渗出来。   王元芳仰头长嘶一声,额上已有冷汗顺流而下。   贺小梅咬了这一口之后倒是逐渐安分下来,两手也不继续折磨王元芳的背了,头一歪竟是靠在了王元芳肩上。   王元芳侧过头,只看到贺小梅的后脑勺,遂抬了抬肩头,“小梅?”   没人答话。   王元芳以为贺小梅晕了过去,立刻要将他身子抱起来送去医馆,岂料下一瞬贺小梅的身子就止不住地痉挛起来。   “热……热……”贺小梅无意识地呢喃着,颤抖着推开王元芳,又开始动手撕扯自己凌乱的衣衫,浑身肌肤逐渐变红,有豆大的汗珠落在他胸膛上。   王元芳被贺小梅推倒,跌坐在一旁,怔怔看着,忽然起身去看那半碗剩下的水。他拿手指蘸了蘸,仔仔细细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是普通的合欢散没错。   可是仅仅服用了合欢散怎么会这样?   没等王元芳想明白,那边贺小梅又大吼一声:“啊——冷……我冷……芳哥,我冷!”   王元芳迅速转头,只见贺小梅将地上撕碎的衣裳布又捡回来,胡乱往自己身上裹,两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身子,浑身一阵一阵地打着颤儿,一双眼却是烧得赤红。   王元芳立刻挪过去要抱贺小梅,却又被贺小梅猛地推开,“热……”   王元芳错愕地坐在地上,再没了动作,只绝望地看着贺小梅忽冷忽热地在地上打滚。   半晌之后,贺小梅已经虚脱至极,瘫在地上,艰难地转头看着王元芳,眼泪顺着鬓角滑下,他的声音里尽是沙哑和疲惫:“寸金草……寸金草……沧澜花……果……啊——”又一波疼痛袭来,贺小梅弓起了身子,又开始滚来滚去。   听了贺小梅的话,王元芳皱着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思索片刻,随即惊愕地瞪大眼——贺小梅是说,合欢散里的寸金草引发了沧澜花果的毒性!   沧澜花果,千盅术。   王元芳忽然振作起来,上前去跪在贺小梅身旁,用尽全力抓住他两只挣扎的手,定定地看着他道:“慕容青能破千盅术,也一定能解沧澜花果的毒……我们去石牛镇,我们去找慕容青。”   贺小梅在一片朦胧的水光中看着王元芳的眼,无力地点头。   【五十五】   自那日送走释安和尚之后,晋磊越发忙碌起来,教导方兰生习武之事也暂告一段落。   方兰生武学方面的天赋虽不高,但胜在勤学苦练。青竹斋里,慕容白留下的书籍卷轴,方兰生也都看了个遍,又多加领悟潜心修炼,这些日子勉强算得入门了。   只是方兰生心心念念要揪出内奸的事情却无疾而终。方兰生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查不到飞鹰背后还有谁,所有线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   这样一来,方兰生心里就更着急——能有这么大本事把线索抹掉的人,在水仙教的地位之高可想而知了。   他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梦见龚罄冬死的时候,龚罄冬被血染红的身体倒下,背后就是飞鹰那张冷漠的脸,而暗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与司马渊谈笑风生。   屡屡从梦中惊醒的方兰生,常常憋不住想去找晋磊问问情况——他查不到的东西,晋磊这个教主不一定查不到。   可自从释安来过之后,晋磊就已经数日没有回过青竹斋了。   方兰生找不着人,只好硬着头皮自己继续查。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方兰生索性暂时先将它放一放,只等着晋磊去揪出这个人来,自己静心修术法去了。   这日,方兰生正在院子里练御剑术。   两手结印举于胸前,两指利落地一扫,地上那把剑便嗖地飞了起来,稳稳悬在半空中。   方兰生心中大喜,两指又动了动,那剑便俯冲下来,横扫过方兰生的小腿。方兰生抓紧时机猛地一蹦,跳上去踩在剑身上。脚一沾剑,那剑便缓缓上升到了离地一丈高的位置。   “哈哈!跟我斗!”方兰生得意地朝脚下的剑挑了挑眉。   只是还不等他发功御剑飞行,剑身一阵猛烈晃动,方兰生站不稳,身子左右摇摆了一会子,那剑忽然翻了船一般倾斜过来,方兰生便像只蚯蚓似的扭着身子摔到了地上。   “哎哟——嘶——哎哟哎哟……”方兰生撑起身子想起来,哪晓得后腰被地上的石子硌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咧,“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旁的教徒白豆听见动静,忙疾奔过来,伸手去扶方兰生起来。   方兰生借着白豆的力站起来,一手还撑在后腰上,脊背僵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一动就疼。   白豆看着方兰生疼得都扭曲了的脸,关切道:“少主,要不要属下去拿搓衣板来?”   “搓搓搓——搓什么搓!啊嘶——”方兰生想起自己“御搓衣板”的屈辱历史,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推开白豆,结果一动起来又牵扯到腰,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豆见自家少主拿他撒气,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就把少主气着了?   方兰生一张脸皱成了包子,一手揉着腰,一手朝白豆招手,“去去去,扶我去坐下。”   白豆忙不迭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搀着方兰生到石凳子上坐下。“少主,要不要请伍大夫过来看一下?”   方兰生摆着手道:“快去快去!我要痛死了!”   白豆“欸”了一声,小跑着地往外去了。   方兰生试着扭了扭腰,扭到一半就疼得直飙眼泪,再不敢动一下了,于是只好端端正正坐得直直的,一手搭在石桌边儿上,一手放在大腿上焦急地摩挲。   想了想,方兰生还是觉得不舒坦,遂又开始施术,将那剑鞘移过来。他想,剑鞘总不像剑身那样滑不溜秋的,站起来应该要稳得多。   方兰生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施术,僵硬地一蹦,蹦上了剑鞘。   剑鞘开始升高。   “动!”方兰生挺直了腰板,两指往虚空中一戳,那剑鞘便往他指的方向飞去……   “欸……等等……停……不是……喂……等一下……停停停……啊啊啊啊……”   那剑鞘忽然拐了个弯,方兰生还没反应过来,彻底失了平衡,两脚一打滑,“啪”的一声——方兰生两脚岔开直直坠了下去,胯|下刚好撞上窄窄的剑鞘。   “啊啊啊啊!!!!!”方兰生紧紧捂住□□,仰天痛呼起来。   那剑鞘拐过弯之后就飞不动了,啪嗒一声落了地。   方兰生也随着那剑鞘又摔一跤。   但这时腰背上的疼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方兰生躺在地上,只觉得全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有胯|下撕裂般的疼痛包围着他,眼前一闪一闪全是小星星。   这次眼泪是真的出来了,方兰生疼得恍恍惚惚,眼前也是雾蒙蒙的一片。他一手捂着胯|下,一手撑在地上,腰杆还挺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自个儿摸到石凳子上坐着。   才坐下没一会儿,方兰生没等到伍大夫过来,倒是等来了三天没见的晋磊。   晋磊过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像是处理什么事情处理到一半急忙赶过来的,看上去风风火火的,威风极了。   晋磊让那些人候在青竹斋院门外,自己独自进来,到了方兰生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问:“伤哪儿了?”   方兰生眼含泪花抬头看他一眼,拐着胳膊指指后腰。   晋磊伸手去摸他的尾椎骨,岂料刚一碰方兰生就喊疼。   “大夫呢,快去催!”晋磊这话是朝院门外的人说的,立刻便有人领命而去。   方兰生一手还捂着腿间,一手撑在石桌上,抬头感激地看向晋磊。   晋磊道:“你站起来,我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胯|下疼得要命,方兰生却只能憋着眼泪摇头,“没事……”   晋磊柔声道:“你先站起来。”   腿间的疼痛让他连坐着都浑身打颤,方兰生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只皱着一张脸摇头:“真没事……”   晋磊眼睛一眯,边撩衣摆蹲下去捏他的腿,边道:“你腿是不是也伤了?”   方兰生欲哭无泪,腿是伤了……但不是这两条腿……   晋磊上上下下捏了捏方兰生的腿,既没见方兰生喊疼,也没摸出哪儿伤了,抬头蹙眉盯着方兰生,奇道:“你腿没事,怎么站不起来?”   方兰生抿了抿唇,目光闪烁着,“我……我就想坐会儿。”   晋磊伸手要拉他起来,方兰生跟他拉扯之间更觉胯|下疼得无以复加,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推搡了晋磊一把,嚷道:“哎呀你烦不烦!我说我没事就是没事,你老扯我干什么!”   晋磊呆了一瞬,没料到方兰生会对他发火,愣愣问:“到底怎么了?”   下|体的疼痛似要爆裂开来,方兰生有苦说不出,一张脸憋得通红,咬着牙道:“没怎么……真没怎么……你等大夫来再说吧。”说完一低头,脸上就更红了——现下他们二人的姿势实在不太妙,晋磊半蹲在他身前,眼睛平视过去的地方正是他拿手捂着的胯|间。   “你你你、你先起来吧,伍大夫来了就好了。”方兰生局促道。   晋磊狐疑地看着方兰生,皱着眉头慢悠悠站起来,忽然伸手去拽方兰生挡在两腿间的手,两眼微眯,声音冷厉,“手里有什么?”   方兰生咬牙使劲稳住自己的手,额上已经疼出了冷汗,又急又气又羞赧,“我没藏什么!你这个人怎么喜欢疑神疑鬼的!你干什么干什么——欸——”   方兰生话还没说完,晋磊已经将他的手掰开了一看,果真什么都没有。   晋磊眉心纹路更深,沉吟半晌,目光微移,落在方兰生两腿间,若有所思的模样。   察觉到晋磊的目光,方兰生整个耳根子都红了,“噌”地站起来,怒道:“你往哪儿看?!你自己没有吗!”   晋磊闻言挑了挑眉,“我有没有你不知道?”   方兰生想起那夜醉酒误将晋磊当成龚罄冬的时候,晋磊正光|裸着身子沐浴……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嘶……”方兰生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站起来了,双腿不停打着颤,胯|下足以将灵魂抽离的疼痛愈发剧烈。   晋磊见他两腿的抽搐就彻底明白了,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扶他坐下,“你……”   “伍大夫来了!大夫来了!”白豆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白发老翁急急奔来。   方兰生一下子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把推开晋磊挡在前面的身子,双眼放光地盯着白豆身后的伍大夫。   晋磊瞬间脸色一黑,沉了眉目负手立在一旁。   伍大夫一进来,先是对晋磊行了礼,又要对方兰生行礼。方兰生赶忙拉住他,气道:“别行了别行了!我要废了!”   伍大夫“诶诶”地应着,笑着将药箱放下,然后去摸方兰生的后腰。   方兰生挡住他的手,皱着眉头急急道:“先看——”话音一顿,方兰生的目光扫了一圈,见这院子里站着沉默不言的晋磊,旁边还有密切关注着自己的白豆,外面还站着一堆伸长脖子往里瞟的教徒。   这种隐秘又丢脸的事情怎么让这么多人知道……   方兰生刚要叫伍大夫进屋,却听晋磊淡淡道:“白豆在这儿等着,伍大夫随我和少主进屋。”   说罢,晋磊就躬身将方兰生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虚虚揽住方兰生的腰,低头轻声问:“能走吗?腿还发软吗?”   方兰生此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尴尬又心酸,又有些淡淡的感动,胡乱点着头。   晋磊将方兰生扶进了房间,伍大夫跟在后面,听了晋磊的吩咐将门关上。   方兰生坐在内室的床上,一进了屋就又忍不住两手紧紧捂住下|体,两眼泛着泪光,拉着伍大夫道:“我方才撞剑鞘上了……”   伍大夫见他一手捂住腿间,满头大汗,神色局促,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撞剑鞘上了。   晋磊打了一盆清水过来放在桌上,估摸着一会儿也用得上,又转身到床榻边坐下。   伍大夫道:“少主莫急,先让老朽看看伤到哪种程度了。”   晋磊身子一僵,方兰生也一呆。   方兰生瞠目结舌,半晌才语无伦次道:“我……你……不是……你你你——你要看?!”   【五十六】   伍大夫也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少主莫要害羞。老朽要是不看看情况如何,怎么为您诊治呢?”   方兰生一下子将两腿缩到床上,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胯间,板着脸道:“你不能就这么治么?”   “就这么治?”伍大夫目瞪口呆,随即无奈地摊手,“就这么怎么治?”   一直没说话的晋磊忽然开口:“伍大夫到帘子外面去罢。我来检查,将看过的情况告诉你。”   此言一出,方兰生更是往床角缩了一大截,恶狠狠瞪着眼道:“谁都不许看!”   伍大夫得了教主的令,自然听话地往外退。   方兰生见伍大夫真要走,急得焦头烂额,心内暗道让晋磊来看还不如让伍大夫看呢!   “伍大夫!伍大夫!伍大爷!!你别走啊……”方兰生喊得哀怨又凄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伍大夫掀帘子出了内室。   “你想让他看?”晋磊阴恻恻地问。   方兰生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我只是不想让你看……”   晋磊没跟他纠缠下去,直截了当道:“脱了。”   方兰生缩在床角,两手捂着胯间,摇头:“不脱。”   晋磊眉心紧蹙,“你真想废了?”   方兰生抖抖索索道:“我我我不想……我也不想你看……”   晋磊坐在榻边,方兰生缩在他对面的床角,两人之间相距甚远。晋磊揉了揉眉心,朝方兰生招手,不耐道:“过来。”   方兰生还是摇头,双膝蜷缩在胸前,两手还捂在胯间,眼里泪汪汪的,“我不……”   晋磊见他分明疼得直冒冷汗,顿时失了耐心,一掌隔空打中屋子正中的木桌,只听“嘭”的一声,那桌子便四分五裂炸开,桌上的铜盆砸在地上,呯呯砰砰的响,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过来!”   方兰生吓得一抖,立即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扁着嘴坐到床边。   晋磊瞟了眼他不情不愿的神色,没好气道:“我脱还是你脱?”   方兰生忙不迭道:“我脱……我自己脱。”说着便慢吞吞地解腰带。   晋磊看不下去他磨磨蹭蹭的动作,伸手就往他裤腰带上去。方兰生下意识一把拍开晋磊的手,哆嗦着道:“我我我说了自己来!”   晋磊眉心一跳,沉声道:“那就快点,我看你真要废了。”   方兰生手上一抖,那裤子瞬间松了。他闭着眼睛,手里拎着裤腰顿了一会子,直到听见晋磊一声轻咳,吓得又是一抖,迅速将裤子褪了下去。   晋磊瞥见他紧闭着眼一副赴刑场的模样,轻笑了声,起身走到他对面,半蹲下。   方兰生只觉得没了裤子遮挡的腿间凉飕飕的,忍不住想睁眼看看目前的情形,可一想到就觉得尴尬,索性将眼闭得更紧了些。   “你看好没?”   晋磊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子,忽觉有只指尖冰凉的手触上他□□,方兰生惊得猛一睁眼,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开了晋磊的手,脸上轰地一下全红了,“你你你你看就算了,还上手?!”   晋磊抬眼看他,无奈道:“我不动手怎么检查到每个地方?”   方兰生想了想,再次神色狰狞地闭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悲愤交加道:“那你快点!”   小半个时辰之后,晋磊起身,见方兰生还死死闭着眼,禁不住又是一声笑,“睁眼。”   方兰生慢慢睁开一只眼,瞧见晋磊已经站起来了,立即睁开双眼,边将裤子提起来。   晋磊不再搭理他,转身朝外室走去,向伍大夫一一细说情况。   方兰生在内室穿好了衣裳裤子,立起耳朵想听一听外面两个人在说什么,哪晓得晋磊将声音压得极低,方兰生什么也听不清。   方兰生如今对晋磊唯一的感觉就是——磨叽。   检查伤处检查了小半个时辰,跟大夫汇报情况又是小半个时辰。   外面两人交流的时间越久,方兰生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该不是真出了什么大问题吧?   半晌之后,晋磊终于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三个瓶子。   方兰生急急问:“怎么样?会不会不举了?”   晋磊冷睨他一眼,“你很在乎举不举?”   方兰生随口道:“当然在乎了。”   晋磊低首勾了勾唇角,抬眼看他:“再脱一次,上药。”   方兰生愣了愣,心想反正都被他看也看过,摸也摸过了,再来一次也算不得什么,于是利落地起身脱了裤子。   晋磊又打了一盆水来放在凳子上,拿绸布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洗了一番,然后拿了药膏来一点一点给他抹上去。虽说晋磊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柔,但方兰生还是嘶嘶嘶地叫疼。   到后来晋磊实在听不下去了,随手扯了块帕子塞到方兰生嘴里,“咬着,别叫。”   方兰生两条光溜溜的腿岔开坐在床沿,两手撑在身后的被褥上,腰杆挺得直直的,头微微后仰着,口里咬着一块帕子,满脸狰狞,一点不忍看下面的情形。   晋磊半蹲在他腿间,凉凉的手沾了凉凉的药膏,轻缓温柔地涂抹在他□□。   方兰生疼着疼着,忽然觉出不对味来,一把扯了嘴里的帕子,低头道:“不对啊!我又不是生孩子!”   晋磊抬眸,一双眼又黑又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还想生孩子?”   方兰生将帕子掷到晋磊怀里,一脚踢了踢晋磊的膝盖,气道:“你才想生孩子!”   晋磊收了帕子,搁在一旁,按住方兰生摇来晃去的两条腿,沉声道:“最后一点了,你别乱动。”   方兰生乖乖听话,被晋磊涂过药之后,胯间的疼痛的确没有那么强烈了。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晋磊,大夫到底怎么说啊?到底严不严重?万一……”   晋磊不答,只收好药膏,起身伸手到铜盆里洗了洗手,擦净了,然后又蹲下去给方兰生穿裤子。   方兰生受宠若惊,忙推开晋磊的手,干笑着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行。”   晋磊也不执着于此,站起来看着他。   方兰生低首穿着裤子,心里头越发不安,也不敢看晋磊了,低低道:“我是不是真好不了了……真的废了?”   晋磊蹙眉,不耐道:“废不了。药隔两天上一次,注意手法,七日之内就能痊愈。”   方兰生抬起头来目光闪亮地瞧着晋磊,“真的?”   晋磊冷冷瞥他一眼,“我骗你有好处?”   方兰生嘿嘿一笑,忽然又变了脸色,皱着眉头道:“可是这么痛……肯定有什么后遗症吧?万一……落下什么毛病——不行!我要是真废了可怎么办!”方兰生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自己□□,撇着嘴道:“它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怎么活啊!还有我二姐,我二姐肯定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我要是废了……我要是废了,我们方家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我废了谁还养我啊……”   “你废了还有我。”晋磊深深看向他,“我养。”   方兰生一愣,抬眼的一瞬恰与晋磊四目相对——他忽然想起,释安大师曾问他可曾看过晋磊的眼睛,可曾从晋磊眼中读出什么,那时他无从作答。   可是这一刻,方兰生认真地看着晋磊古潭一般的眸子,那里面平静无波,像是藏着深渊里浓重的黑暗,沉静而悠远。方兰生却莫名觉得,那深渊里埋的不是水,而是熯天炽地的熊熊烈焰。   而那灼灼的焰火中,有一丝缱绻的温柔正蔓延开来,铺天盖地地将方兰生笼罩住。   “晋施主……对少主有极深的执念。”——释安大师的话再次于耳畔回响。   心跳声一瞬瞬清晰起来,方兰生猛地回神,垂下眼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我废不废,水仙教都得养我!在没找到老教主之前,本来就该你养!”   晋磊面无表情地瞥他两眼,转身到外室唤来白豆进屋,让他清理内室一地的狼藉。   “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来。”晋磊算是语重心长。   “嘁!”方兰生不屑地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我那是胡来吗?我那叫修仙!”   “嗯,”晋磊点头,目光下移,落到方兰生胯间,“修仙把自己修成这副德行。”   方兰生面上又是一红,噌地捂住自己胯间,又瞟了眼白豆,生怕晋磊把事情说出来让白豆知道,蹙着眉急道:“你走走走!赶快走!”   晋磊转身正要走,又听方兰生叫住他:“欸等等,你知道洛城发生□□了么?说是几个江湖人士带领农民起义,杀郡守,放囚犯。咱们在洛城好像有个分坛对吧?”   晋磊回头,眉心紧蹙,“你听谁说的?”话是对方兰生说的,目光却如寒芒般落在白豆身上。   方兰生见他盯着白豆,忙挥着手招呼他:“嘿嘿嘿——看这儿!你看他干什么?他要是知道这些事就好了,他啊,就是个吃白饭的,我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蠢得那副样子……”   晋磊听他絮絮叨叨半天还没进入正题,不耐道:“你在哪儿听说的?”   方兰生应道:“昨晚上我去食阁吃宵夜,路过藏书阁那儿,有两个门徒在聊天,我就偷偷听了会儿……欸,我们是在洛城有分坛对吧?没受什么影响吧?”   “没受影响。”晋磊刚要掀帘子出去,忽又顿了顿,转身再问:“如果水仙教必须摆出立场,你站哪一边?”   方兰生不假思索道:“这还用问么?当然帮朝廷啊。不过这次应该闹不了多大吧……不是说只是几个江湖人士带领农民?这能弄出多大动静?朝廷一旦介入,不出十日就能镇压下来。”   晋磊敛眉,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一切事情自有我来处理。”   方兰生“嗯”了一声,看着晋磊的身影隐没在布帘之后。   其实方兰生有一点始终也想不通——当初屠龙堂是为了吞并水仙教才攻上山来,欲杀教主夺令牌取而代之,以此坐大北方势力。可如今,水仙教依然好好的,屠龙堂却已经有本事造反了?   所以方兰生并不认为这次洛城暴动是屠龙堂在背后搞鬼,听说洛城是难民集中最多的地方,或许真是民间起义也未可知。   青竹斋外,晋磊刚一踏出院子,就对守在外面的其中一人道:“昨夜藏书阁门口当值的几个门徒,弄哑了,丢下山去。”   “是!”   【五十七】   石牛镇乾坤洞里,慕容白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待着,只觉得自己浑身又脏又无力。他已经被绑在这十字架上整整两天两夜了,自那日慕容青甩袖离开,就再没人管过他。   衣衫还是那个松散凌乱的模样,银白的长发垂在慕容白的眼前,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已有两日未沐浴,慕容白挺恶心自己的。   手脚都已经僵硬麻木,腹中空空如也,还要忍受时不时心脉传来的阵痛,心中又忧虑着金刚封印之事……就这么两天时间,慕容白已经憔悴得不像个人了。   在这两日里,慕容青没回来过,吃饭睡觉都没有。   大门关着,慕容白不知黑夜白天,也无法进食,只能想睡就睡,醒了就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是日,慕容白仍跟往常一样埋头想事情,大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随即一人从门外跌进来,摔在地上。   “宁安?!”慕容白拧紧了眉。   宁安一双眼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怯怯地看着慕容白。   有高大的黑影立在门边,罩住宁安趴在地上的身子。慕容白缓缓抬眼看向宁安背后的那人——慕容青。   慕容青挑起唇角看着慕容白惊愕的表情,冷笑道:“慕容白,你可真厉害——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藏在这个小鬼这儿?”   慕容白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故作镇定地看着慕容青手中的那个葫芦。   “难怪我把乾坤洞八卦台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慕容青冷嗤一声,转眸见宁安半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忽然一脚踹在宁安腿弯,将他整个人踢到慕容白脚边。   “宁安!”慕容白忍不住叫出声来。   慕容青三两步跨过来,一脚踩在宁安背上,一手托着葫芦,阴测测对慕容白笑道:“你以为这小鬼把葫芦摔破了,我就没办法了么?”   慕容白耳朵动了动,在一片混沌中听到他说葫芦破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得慕容青凑近他低低道:“别忘了,你给我塑肉身时,用的可是圣水仙和女娲泥……”   慕容白一颗心又狠狠沉了下去,别过眼不看他。   慕容青一甩手,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慕容白的模样,“不过是时间而已,你要跟我耗是吧……你信不信,不出四日,我就能将葫芦变回原样?”   “到时……”慕容青伸手,拢了拢慕容白胸前散乱的衣襟,一字一句道:“欢迎你来参观逆转大阵。”   慕容白咬牙闭眼,眉心紧蹙,胸中压抑着愤怒,“你为什么一定要——”   “别急着反驳,”慕容青邪邪一笑,“你先告诉我……”拖长的尾音中,慕容青身形一动,猛地拽住宁安的头发往后扯,迫他趴在地上却要仰头看着慕容白。   “呃啊——”宁安疼得痛呼起来,眼里已经流出泪来,却仍倔强地不肯求饶。   慕容白听见宁安的叫声,猛地扭头睁眼。   慕容青一脚踏在宁安背上,一手抓着他的头发,看着慕容白狞笑道:“我该怎么惩罚这小鬼呢?”   慕容白又惊又怒,红着眼斥道:“他只是个孩子!”话音刚落,心口剧烈的疼痛袭来,慕容白怒极攻心,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慕容青眸光一闪,松了抓着宁安头发的手,走到慕容白面前,一手捏住他还淌着血的下巴,认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魔怔一般低声喃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慕容白咽下一口血,喉间灼烧似的疼痛使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冷睇慕容青一眼。   慕容青看了慕容白半晌,终是道:“我们妥协吧。”   慕容白一愣,抬眼看他。   “我放你下来,可你要答应我,不能伤害自己以图与我同归于尽。”慕容青语调平缓地说着,两手替慕容白理着凌乱的衣衫,又将慕容白的外袍拿过来给他披上,“我不会让你解咒,也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敢自己动手,这小鬼——第一个没命!”   慕容白点头,心里却在苦笑。其实不管慕容青绑不绑着他,他都不会寻死,还没能把慕容青的魔骨剔了,还没能把金刚封印的事情解决,他怎么能死!   慕容青挥袖一斩,那捆仙索便断成了几截,慕容白脚上的镣铐也应声破开。   慕容白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慕容青人没动,却有一团青黑魔气围绕在慕容白周身,托住了他的身子。   待慕容白站稳了,那团魔气便悄然消失。   宁安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只无力地瘫在地上。慕容白得了自由,立即蹲身扶起宁安。   宁安扑进慕容白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软软糯糯,“大哥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葫芦。”   慕容白摇头,揉了揉他的发,“你做得很好。”   慕容青站在一旁看着,邪火从眼底蹿进了心里,他掌心一动,便有一团魔气化为一只利爪,猛地扼住宁安的咽喉,将宁安拖离慕容白怀里。   “呃——呃啊——救……救命……”宁安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中,脖子上缠绕着一团黑气,两腿无力地蹬着,一手向慕容白伸出,似要抓紧他。   慕容白指尖一弹,一道白光划过,将那魔气从正中斩断,宁安瞬间摔了下来。   慕容白转身,冷眼看着慕容青,眼里是最深刻的厌恶。   慕容青耸耸肩,一手突地抬起将宁安的身子吸过来,然后五指撑在他头上,对慕容白笑道:“这是我的筹码,希望你能离他远一点。”   慕容白看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宁安,心中怒极痛极,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慕容青微微动一下手,宁安就会死得很难看。   慕容青一手挥了挥,地上断裂的捆仙索便重又恢复原状,束缚住宁安的身子,将他裹得像个粽子。   慕容青将慕容白放了,却把宁安关了起来。   慕容白有心要救宁安,怎奈自身都难保,即便他能斩断捆仙索,也不能将宁安带出乾坤洞——乾坤洞外已经布了结界。   若在以往,这种不算极上乘的结界,慕容白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破开。   可如今,慕容白怕是连石牛镇外慕容先祖布下的结界都控制不了了。不过,令他欣慰的是,慕容青以慕容氏之力撑着外面的结界,连只苍蝇都没有放进来。   这也是让慕容白抱有希望的唯一理由。   慕容白将心魔从归墟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路——给心魔肉身,给他凡人的身份,让他修习心法术法,待他足够强大,能够承受一切之时,解开他身上的八角金阵和伏魔印,引出所有魔气,再借机剔除魔骨。至此,慕容青就只是慕容青,再不会有魔气干扰他,他就能以慕容白胞弟的身份守护石牛镇。   剔魔骨时一旦出现任何差错,慕容白也留有后招——双生咒。   如若未能成功,慕容青彻底入魔,嗜血残暴,毫无人性,慕容白自然不会将此祸患留于世间。只要他不解咒,最后他心脉衰竭而亡时,慕容青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去,还世间一个清净。   可同归于尽从来不是慕容白想要的结果,他要的是自己死后能有一个人来代替他活着,代替他守护金刚封印。   一年前他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   慕容青既然能不受司马渊的蛊惑维护着石牛镇外的结界,而且还能静下心来跟他说话,就说明这一年间他所有的努力也不是全无裨益——至少,慕容青虽仍有魔的执念和力量,却并非全然不明事理。   只要还通人性,慕容白就还有希望——在最后的时间说服慕容青自行剔魔骨。   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但慕容白的确是这么想的,让慕容青自己剔除自己的魔骨。   错过了一次天地大开的时机,慕容白单凭一己之力已经没办法直接为他剔魔骨了。慕容青如今正是灵气强盛的时候,就算自行剔除魔骨,也最多不过变回曾经慕容青的样子,不至于弱成凡夫俗子。   其实慕容白心里对慕容青是有愧疚的,一直把自己的信仰和追求加诸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延续自己的生命,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从来没有问过慕容青愿不愿意。   慕容白觉得,自己活了这半辈子,对不起的唯有一人——慕容青。   他救他,给他肉身,养他,教他,都是为了束缚他。   慕容白决定跟慕容青坐下来好好谈谈,把利害因果,一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跟慕容青说清楚。   慕容青把宁安关起来之后就又出了门,葫芦被他供在玉髓阵中。   慕容青说得没错,他体内有圣水仙和女娲泥,修复济世葫芦自然算不得难事,不过需要时间罢了。   慕容白看了那葫芦一会子,转身去了濯清池。   那几日,他曾让慕容青日日以池水沐浴,为的就是让濯清池水涤荡他的魔气。只可惜慕容青的执念太深,冤孽太重,魔气已然强大到不可估量。   更让慕容白心烦意乱的是,慕容青为魔的执念居然只是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下去。   慕容青哪怕要毁天灭地,也都是为了让他慕容白活着。   慕容白当真是哭笑不得,他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憎恶他?   不管如何,赶紧恢复灵力才是要紧事。   慕容白盘腿坐下,闭目,将内息调理顺畅,于周身血脉运行三个小周天。   濯清池乃天然孕育的灵池,与水仙教圣潭如出一辙。其间充沛的灵气,能清肃人体内浑浊气息,打开筋骨血脉的节点。   慕容白正觉通体舒畅,缓缓提气于胸口,忽然心脉巨震,一口气还没提上去就已经松了。慕容白睁眼,大口大口喘气,额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汗水。   恰逢此时,石壁那头传来缓慢又沉稳的脚步声,慕容白知道是慕容青回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那方。   慕容青进来,轻嘲道:“你每日除了打坐就是练功,不觉得无聊?”   慕容白凝视着他,认真道:“慕容青,我们聊聊。”   慕容青挑起一边唇角,轻蔑地睨着他,“聊什么?聊你攸关天下的大计?聊你无私奉献的精神?聊你是如何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于鼓掌之中?!”   “慕容青!”慕容白蹙眉低喝。   “吼什么?”慕容青也动了怒,厌恶地皱眉,“我早已经不是那个任你摆布的蠢货了!”   顿了顿,慕容青身影一晃,欺身靠近慕容白,“怎么?还想我乖乖地叫你哥?舍不得以前那个听话的弟弟?”   慕容白气得发抖,胸中的抑郁化为一股浊气四处冲撞。慕容白侧过脸,朝慕容青脸上猛地啐出一口血,继而冷笑起来。   那一口浑浊黏腻的血落在慕容青左眼下,顺着颧骨往下淌,落到他唇边。   【五十八】   慕容青脸色极差,却并不说话,只缓缓伸舌舔了舔落到唇角的血,蓦地轻笑一声,一手攫住慕容白的下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嘴贴上去,含住他的唇粗暴地啃咬。舌尖灵活地蹿进他口中,将沾上的腥甜渡进去。   直到慕容青的舌滑过他齿间,慕容白方猛地回神,一把推开慕容青,白雎剑随心念而动,眨眼间已被慕容白握在手里,剑尖正抵住慕容青喉间。   慕容青顿住身子,瞥了眼离自己喉前三寸的白雎剑,“我不过是想叫你尝尝自己的血,是好喝——”眸光一转,他斜斜睨着慕容白,唇角微勾,声音低沉沙哑,“还是不好喝?”随着他说话时喉间的震动,颈上肌肤偶尔触上剑尖,未出血,却无端让拿剑的人颤栗不止。   慕容白蹙眉看他,竭力稳住自己握剑的手。   “可惜啊……”慕容青抬手,轻抚上慕容白眉间,眸中竟暗含三分温柔,低低道:“你觉得甜吧?要不是觉得甜,为什么三番四次让自己吐血呢?”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他的指尖从慕容白眉间沿着挺直的鼻梁缓缓下滑。可转瞬间他就变了脸色,一双墨青色的眸子里倏然闪过狠厉的幽光,“我告诉你,慕容白,你每流一次血,我就在镇上杀一个人。”   慕容白咬牙,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动,“你试试啊,看看是你杀得痛快,还是我死得利索!”说着手中剑又往前递了一寸。   慕容青的手指已经滑过他的鼻尖,落到他唇上,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着他红润的唇,并不理会颈间的剑,只痴痴看着慕容白染了几丝血色的菱唇,眸中蕴藏着七分迷醉。   慕容白厌恶地皱眉,扭头避开他的触碰。   就是在他侧过头的一刹那,慕容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转,浓黑的魔气缭绕,枷锁一般困住慕容白的手,白雎剑应声落下。   大惊之下,慕容白另一手隔空一掌袭向慕容青胸膛。   慕容青微一抬手,魔气堪堪挡住了慕容白的掌风。与此同时,慕容青五指摊开,瞬间便有青黑光芒一闪,蛊雕犄角做的那把剑稳稳落在慕容青手中。   下一刻,那把剑就横在了慕容白颈上。   慕容白冷笑,“你真是好样的。”   慕容青并不因他眼里的轻蔑而恼怒,反而凑近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瞧着他的眼睛道:“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青蛊剑。”   慕容白看着他眉宇间的自得之色,眉心忽然微微一跳——那日为斩杀凶兽蛊雕,他曾与慕容青并肩作战,使的是心意相通的灵犀剑法。   那时,他差一点被蛊雕叼去果腹,是慕容青主动飞身跃进蛊雕嘴里,才让他躲过一劫。   他记得,以为慕容青葬身于蛊雕腹中时,他满心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悔恨。   ——悔自己不该贸然前来与蛊雕一战,恨自己无能没办法拦住他。   他害怕这世上再不会有慕容青这个人。   当时的他还未曾想到会有今天——慕容青拿着这把蛊雕犄角做的剑,横在他的颈上。   前尘往事轻烟一般散开,慕容白垂眸看着颈上的墨青色的剑,轻声道:“慕容青,如果我的活着,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换,那我宁可不要活。”   慕容青一怔,没料到慕容白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话挑明,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盯着他的眼恨恨道:“你知道我最恶心什么么?”   慕容白闻言挑眉看他,眉间三分淡然,等着他说下去。   “我最恶心你这副慈悲伪善的模样!”慕容青收了剑,咬牙切齿道:“你不欠他们什么,是他们欠了你!我帮你讨回来,这有什么不对?”   慕容白觉得慕容青不可理喻,凝眉道:“他们从来不欠我的。四大家族的诅咒,是数百年前公子羽留下的,与任何人都无关。为什么要让这些无辜的人来偿我的命?”   “你护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为你牺牲一点难道不该么?!”   慕容白难以置信地瞧着他忿然的神情,半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拧着眉万般无奈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我愿意承受家族的宿命,我也愿意担负守阵眼的责任。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那我呢!”慕容青蓦地起身大吼起来,嘶哑到破碎的声音在池水石壁间久久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反复叩问慕容白的心。   “你……”慕容白愣住,呆呆地看着慕容青还带着血迹的脸。   “慕容白,”慕容青冷静下来,却只是凄然一笑,“你要么就不要把我从归墟里放出来,不要对我好,不要让我看见你……要么就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看着你死。你说我不懂你,可你懂过我么?”   看着慕容青眼里闪过的痛楚,慕容白呆怔了一瞬,眉心一松,敛眸道:“慕容青,我承认,我有愧于你,我承认是我自私——”   “你瞧,”慕容青嗤笑一声,摇着头打断慕容白的话,“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慕容白挑眉,抬头直直看向他。   慕容青盯住慕容白疑惑的眼,一字一句道:“你不愧对于任何人,你只有愧于你自己。”   慕容白心头一震,浑身僵住,眸光闪烁起来。   “我多希望,”慕容青抬手抚上慕容白的脸,指腹擦净他唇角的血色,“你能自私一回。”   良久,慕容白从呆怔中回过神来,别过脸去,避开了慕容青的手。   慕容青涩然一笑,转身离去。   慕容白仍然盘膝坐着,深深望向慕容青决然的背影,陡然间觉得万分疲惫。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寂静幽暗的石洞中,蓦然传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慕容白耸然一惊,许久才察觉这样沉重的一声叹竟是自自己口中溢出。   半晌,他拂袖起身,朝慕容青离开的方向而去。   慕容青站在房中,两手正朝玉髓阵中的葫芦运力发功。   慕容白站在房间与濯清池石洞的交界口,愣愣地看着慕容青,忽然道:“你说得都对。可正如你不能看着我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人丧命。”   慕容青没说话,仍然只专心采集阵中精华修补葫芦。   慕容白上前,一手拉住慕容青运力的手,一手将葫芦从玉髓阵中震出来。他直直盯着慕容青的侧脸,抿了抿唇,道:“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   慕容青目光未转,脸上已是一派冰冷肃杀,“你自去做你的事,我做的我的,互不干涉。”   见慕容青弯腰要去捡跌在地上的葫芦,慕容白踏前一步,阻隔开慕容青看着玉髓阵的视线,一手还捏着他的手腕,拧眉道:“你知不知道,哪怕你开了逆转大阵,哪怕你炼成了金丹,我照样活不成!”   话音如刀刺般入耳,慕容青这才转头看他,神色狐疑,“什么意思?”   “逆转大阵会破坏石牛封印,这你知道。被封印了数百年,黑炎一旦放出来,你觉得它会放过身为慕容氏后人的我?即便我吃了金丹,即便我能长生不老,也难保不会死在黑炎手里。”这是慕容白深思熟虑过后,能想出的拿来劝说慕容青的唯一说法。   慕容青讥笑道:“你还会怕黑炎?放心,我不会让它动你一根汗毛。”   听他口气里的狂傲,慕容白气极反笑,松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是。你是魔,它也是魔,没什么两样。”   慕容青垂眸望了望空荡荡的手腕,微微蹙眉,“慕容白,只要治好早衰,你根本用不着担心黑炎魔气。”   “担心黑炎?”慕容白冷笑,“你真是越活越天真了。”   慕容青抬眼深深看他,“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   慕容白怔了怔,叹了一声,问:“这些日子,司马渊是否又来找过你?”   慕容青只看着他,既不说话也不点头,算是默认。   慕容白沉声道:“司马渊屡次蛊惑你入魔,为的就是借你的手放出黑炎。你可知,他在暗中做了许多试验,一桩桩一件件都跟当年司马昀做的一模一样,包括——千盅术。”   慕容青自然知道,记忆回笼之后,在水仙教的一切他都记得,也知道了慕容白是如何被水仙教徒赶出来的事。司马渊做什么试验,他都不在意。从始至终,他关心的只有慕容白的安危而已。   “昔年司马昀妄图重现仙门盛世,为走捷径修了魔道,发明了千盅术。千盅术第一层乃驭尸术,第二层则是驭人。司马昀当年只做到这两层,即将出现第三层的时候,被四大家族联手剿杀……你可知道,千盅术第三层是什么?”   慕容青蹙眉。   “驭魔。”慕容白字字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慕容青侧身看他,目光沉凝,“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不去管,这些都威胁不了我们!”   慕容白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桌边,眯眼轻嘲道:“你可还记得,屠龙堂围攻水仙教时,你魔气泄露,被慕容青操控心智的事?司马渊已经修出了第三层,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慕容青眸光一闪,抿紧了唇默然不语。   “我不清楚司马渊到底要干什么,可如果他真是司马昀转世,我们谁都躲不过!你可知,尚书府里就养着多少怪物!司马渊的地宫,更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如果黑炎被他操控,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慕容青愣住。司马渊如果真要继续司马昀未完成之事,仅收服一个黑炎自然不够。   司马昀毕生所愿,乃是一统人妖两界,神魔双修。   “难道你忍心看着生灵涂炭?你忍心看着司马渊用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来做他神魔双修的美梦?你忍心——”   “够了!”慕容青猛地甩袖转身,眉间已是磅礴怒气,“说到底,你还是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   慕容白看着慕容青周身缭绕的黑魔气,丝丝缕缕像是一张大网,阻隔了两人之间的路。   “慕容白,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慕容青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雾霭般层层叠叠的魔气中,慕容青的背影像是一幅朦朦胧胧的水墨画。慕容白想起刚刚给了慕容青肉身时,慕容青指着青竹斋墙上那幅水墨黛青的古画说,要那样的衣裳。   那个时候慕容青还是个身量纤纤的少年,眼里从来清澈干净,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如明镜般湛亮。   可如今,看着走出乾坤洞大门的那道墨青身影,慕容白却再想不起来,那时慕容青是怎么对着他笑的了。   就像是亲手养大了一匹狼,还替他磨砺爪牙,教他怎么伤人,到头来自己却被伤了。   想了想,慕容白失笑,心间涩然。他分明一开始就知道是狼,却还是要固执地留着他,真是活该。   【五十九】   夏季燥热,水仙教所处的尘微山虽地势高峻,仍免不了热气蒸腾。   日头高悬,阳光将身子晒得暖暖的,又兼胯|下带伤,方兰生越发懒了起来。那一招绝迹已然练得炉火纯青,剑招使的也还算漂亮,掌法拳法也都懂了些门道,方兰生很有些自得,觉得基本功已经扎实了,便全心扑在术法上,每日只躺在床上看书。   有时望着外头红彤彤的太阳,方兰生就有些感慨,当初因着慕容青毁了龚罄冬的尸身,他的确是对慕容青有偏见。可细细一想,慕容白毕竟没做过什么危害他们的事,甚至在他打理水仙教期间,教中各个方面都还是蒸蒸日上的。   “唉……”方兰生躺在床上,一手拿着书卷,微微翻了个身,心里想着,要是慕容白还在水仙教,他也不至于要自学这些深奥的法术。   慕容白和慕容青力量那样强大,方兰生自然是不担心他们安危的,只是常常无端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那个时候,龚罄冬还活着,王元芳、贺小梅、慕容白都还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四处蹦跶,各个院落都要走一趟。   王元芳虽然不常在教中,但也时常带些新奇玩意儿给他和贺小梅。每次他偷偷摸摸去贺小梅那儿偷易容的东西玩儿,都要被贺小梅赶出来,惹急了还会被告一状,虽然晋磊不怎么罚他,可他自己也觉得丢人得紧。每每被晋磊训了,他就去找龚罄冬发火,龚罄冬被他烦得头昏脑涨,于是两人几乎天天吵架。有时候看见慕容白有空闲了,他就舔着脸去找慕容白教他修仙,尽管慕容白话不多,却也还是会认真点拨他一星半点的。   那个时候的水仙教远不似如今这样,死气沉沉。   许是人一犯懒,就有些多愁善感。方兰生在床上半躺着滚了半晌,看那书上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越发觉得愁肠百结。   他索性扔了书,一咕噜从床上下来,穿了鞋就往外走。   院子里头守着的白豆瞧见他,立即迎上去躬身问:“少主要去哪儿?”   方兰生瞥他一眼,“晋磊呢?”   白豆应道:“教主还没回来呢。”   方兰生望向院门,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忙完……”   白豆竖着耳朵听他说话,笑嘻嘻道:“教主要是知道少主这么思念他,肯定马不停蹄回来!”   方兰生扭头瞪他一眼,“你才思念他!你全家都思念他!”   白豆抹了抹脸上的唾沫,苦着脸笑道:“是是是。那少主你就快进屋吧,这儿晒。”   方兰生不搭理他,哼了一声就往外走。   白豆疾步跟上,急急忙忙问:“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小木屋。”   白豆一楞,面色有些怔忪——又要去小木屋!每次他跟教主汇报少主行踪的时候,一说到小木屋,教主的脸色就变得奇差,周围空气都要冷好几个度……虽说这大热天的降点温是好,可这随时没命的差事他也是干得很艰辛啊!他可忘不了藏书阁门前的门徒,就因为多了几句嘴,便被割了舌头丢下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才不想被丢到山下去……   “少主,今儿这么热,就不去了吧……”白豆一张脸皱得不成样子,踩着小碎步跟在方兰生后头。   方兰生脚步未停,已经踏出了院门,对白豆道:“少废话!去去去,给我拿点纸钱过来,我给他送钱去!”   白豆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小木屋里埋着龚罄冬的骨灰。   午时,晋磊回了水仙教。   还来不及去青竹斋看方兰生,立马便有人禀告他,有客临门。   晋磊蹙了蹙眉,到了议事厅,正看见一黑袍男子拿着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缠枝盖罐仔细端详。   “阁下是?”晋磊眯眼。   黑袍男子转过头来,看着晋磊笑了笑,将青花瓷罐放回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手帕擦了擦手。   晋磊淡淡一瞥,瞧见那手帕上用金线绣着一条蟒。   “你们退下。”晋磊朝身后候在议事厅中的教徒挥挥手。   待人都走光了,晋磊方笑道:“司马公子好兴致,来我水仙教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贴了□□的司马渊讥笑一声,拂袖落座在藤椅上,“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我就是过来玩玩。”   “玩?”晋磊挑眉,渐渐收了笑容,“怎么?司马公子现在不是该忙着洛城之事吗?西北军能否进京,可就在这一搏啊。”   司马渊两手摊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陷进椅子里,道:“老头子自己都从南方赶过来了,我在那边不好玩。”   晋磊嫌恶地瞥了他两眼,大步走上主位坐下,想了想,微微笑着道:“听说前几日你去过石牛镇?”   司马渊似笑非笑地抬眼瞅他,“我是去过,不过没什么收获……我帮慕容青解了伏魔印,可他恢复魔体之后居然还像个懦弱凡人一般!该杀的不杀,该放的不放!”   “哦?什么是该放的?”晋磊脸上笑意更深。   司马渊一手撑着脑袋看他,啧啧叹道:“你知道也没什么用……黑炎魔气,你连听都没听过吧?”语带三分轻蔑。   “嗯,”晋磊点头,垂眸端过茶水抿了抿,“的确没听过。”   “不过我不担心,”司马渊目光幽幽落在远方,自顾自道:“他生而为魔,其心必邪,其行必恶。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放出黑炎的。”   晋磊搁了茶盏,倏尔轻笑出声。   司马渊立时瞟向他,“笑什么?”   晋磊抬头,敛去唇角笑意,道:“魔由心生,亦以心灭。他生而为魔是不错,可还有个慕容白在。他是魔是人是鬼,全在慕容白一念之间。”   司马渊与他对视半晌,挑唇一笑,“就凭慕容白那个早衰的废物?我不信。”   晋磊但笑不语,并不与他争辩,只道:“你既然要来玩,我也没有下逐客令的道理。可你知道,这段日子我还有得忙,恕不奉陪了。”说罢起身就要走。   司马渊冷眼看他走过,百无聊赖般伸了个懒腰,自去走走逛逛。   晋磊出了议事厅,吩咐了各司教徒一些事情,转头往青竹斋去。   他不是不知道,司马渊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不过是奉了屠龙堂堂主的命令来看着他罢了。   王佑仁那样被种下死符的人,屠龙堂堂主都要派司马渊守着,他晋磊自然更少不了这待遇。   眸色一深,晋磊一声冷笑,暗道屠龙堂果然心机深重。   匆匆行至青竹斋,在里面晃了一圈却没见着人。   晋磊正疑惑着,外头急冲冲跑进来一人,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晋磊伸手拦住他,见那人正是白豆。   白豆跑得气喘吁吁,被拦下了才抬头一看,吓得腿一软,“教教教教主……”   听他如此结巴慌张,晋磊眉心一蹙,急道:“少主呢?”   “在在在在……”白豆一手指着外面,一手扶着不断起伏的胸膛,“在木、木屋!”   晋磊看他额上冷汗直流,心底隐约察觉不妙,见他结结巴巴的模样估计也是问不出什么,于是立即大跨步朝小木屋行去。   他推开小木屋的门,目光扫视了一周,却不见人影,只那龚罄冬的灵位上摆着新鲜的花果,香炉里插着三支香,地上的铜盆里有一堆还带着火星子的灰烬。   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小兰?”晋磊踏进一步,目光淡淡地巡视着。   突然,身后猛地蹿出一个黑影。   行动已经快过了意识,晋磊下意识地转了转右手手腕,身子还没转过去,掌风已经扫过周身。然而等转身看见面前的人,晋磊双眸大睁,打出的一掌却已来不及收回,眼看着方兰生还乐呵呵地朝他扑上来,晋磊左手一抬,竟生生朝自己右掌劈了过去,堪堪移开那一掌。   然后方兰生就扑在了晋磊身上。   晋磊两手僵在空中,仍心有余悸。方才那一掌,若是没能移开,便是直冲方兰生心口而去的。   方兰生不知自己在这短短一瞬已经历过一遭生死,一下子扑到晋磊身上,脑袋却撞上了他的下巴,疼得呲牙咧嘴,立刻从晋磊身上挪了开。   晋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又思及方才的惊险万分,心头窜上一股邪火,“你在我背后做什么?!”   方兰生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平日里澄亮清澈的琉璃目现下含着勾人的水泽,脸上七分醉态生生酿出了三分媚色,脸蛋带着桃花般的红。他见晋磊动了怒,忙低头做认错状,嘟着嘴道:“我、我吓你——嗝——来着……”   晋磊气得都懒得看他,闭了闭眼,这哪里是吓他,差一点就吓死了他!   方兰生抬眼瞟了瞟他,慢慢笑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得意道:“你看你……被我吓傻了吧?!哈哈哈哈——嗝——晋磊你怎么这么胆小!!”说着说着他就一手捧着肚子笑起来,直笑得弯了腰。   晋磊一把握住他的食指,将他的手掰下去,满脸阴鸷地盯着他笑弯了的眉眼,一字一句道:“谁让你喝酒了!”   方兰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忽然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熏天的酒气直冲晋磊面门而来。   晋磊当即勃然大怒,拉着方兰生的手就往外拖。   方兰生眼前景象全都晃来晃去的,本来就走不稳,这下被晋磊大力拖着,更觉得头昏脑涨,两眼昏花。   方兰生怕自己摔死在路上,便使劲儿稳住身子,也不跟晋磊走,只呆呆杵在那儿。   晋磊用了力,方兰生便被拽着往前走。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方兰生心里发急,胃里又一片翻江倒海,便开始甩着手挣扎起来。   方兰生正迷迷瞪瞪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甩手时没留意一拳砸在晋磊腰上,而晋磊腰间的伤口就慢慢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方兰生登时吓得一抖,竟是连酒也醒了两分,停止了挣扎。   手上拉着的人忽然安分下来,晋磊狐疑地扭头,却见方兰生俯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腰间,一手紧紧按着腰间某处,口里急切地喃喃道:“你别流血……别流……”   晋磊微一愣神,倏然想起之前方兰生抱着龚罄冬的骨灰不吃不喝不睡,他来木屋找他,被方兰生打中腰上伤口的事情。   如今那伤早就好了,却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晋磊垂眸凝视腰间挂着的方兰生,一手还拉着他的手,一手缓缓放在他发顶,低低道:“你也会在乎我吗?”   方兰生没听清,“啊”了一声,正准备说话,随即胃里一阵恶心,喉间滚烫,接着就哇的一声吐在了晋磊腰上。   晋磊方才还稍霁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阴沉,一手拧住方兰生后衣领将他提起来,咬牙道:“你要是再敢喝酒,我——”   方兰生不等晋磊说完,腮帮子就又开始鼓起,晋磊反应奇快,赶紧松了手,方兰生便趴在桌子上酣畅淋漓地吐了一场。   【六十】   晋磊把方兰生扛回了青竹斋,吩咐白豆打了热水来,又是给方兰生漱口又是替他擦身的,拾拾掇掇把他身上弄干净了,才去屏风后头换下自己的衣裳。   拿了脏衣服扔给白豆,晋磊转头,却见方兰生正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眼打坐。   晋磊皱了皱眉,心道难道这么快酒就醒了?   “你在干什么?”   方兰生没有搭理他,动也没动一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双眸紧闭着。   晋磊疑心他是睡着了,往前走了两步,欲要将他身子放平。   谁知方兰生却突地睁眼,两手迅速抬起结了个印,盯住桌案上的剑,两指一划,那剑便“噌”地飞到屋子正中。   晋磊扭头瞟了一眼那剑,不耐道:“你到底——”   “嘘!”晋磊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方兰生猛地打断,但听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我在御剑飞行。”   晋磊眯眼看着他醉醺醺的眼,叹息着扶额,不愿跟他纠缠这些没头没脑的,倒是经他一提醒想起来已有两日没给他上药,便转身从抽屉里拿了药出来。   方兰生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剑,皱着眉俨然一副高手的模样,只是他说的话就不那么高手了,“晋磊,你你你帮我扶着点那剑,它怎么老晃啊!”   晋磊瞥了他一眼,“不是它晃,是你晃。”   “哦,”方兰生点点头,手上一松,那剑便叮当一声落了地,他忽又狠狠摇头,“你才晃!你全家都晃!”   晋磊轻笑了声,没说话,已经净了手调好了药膏,便端着东西过来,在方兰生面前蹲下,“把裤子脱了上药。”   方兰生愣了愣,眉心紧蹙,口齿不清道:“脱谁的裤子?”   晋磊不耐烦地抬眼看他,凉凉道:“你想脱谁的?”话音才落,晋磊目光一顿,看见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配正闪着微弱的幽光,渐而沉寂下来,应是方才方兰生运过功的缘故。   方兰生哼哼唧唧的,倒也听话,伸手去解裤腰带,只是醉着看不清楚,扯了半晌也没扯开。   眼见着他要打个死结,晋磊忙阻止了他的手,帮他解了腰带褪下裤子,侧身去取药膏。   方兰生正摇着两条腿自言自语,胯|下一沾上晋磊手上冰冰凉的药膏,他浑身一个激灵,忽然道:“晋磊,我怀疑你喜欢我……是那种喜欢。”   晋磊手上一顿,未曾抬眼,半晌,方淡淡问:“为什么?”   方兰生嘿嘿一笑,“因为你脱我裤子。”   ……   晋磊气结,伸手抹了一大坨药膏在他胯|间,沉默了一会子,恨恨道:“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想见到一滴酒。”   方兰生脑袋晕晕的,根本听不清晋磊说什么,只自顾自道:“其实你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晋磊怔住,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他。   方兰生并不低头看他,目光像是放空了,脸上带着胭脂一样的红,眸光潋滟,喃喃道:“就有一点不好……”   晋磊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就知道扒我裤子!”方兰生摇头晃脑,恶狠狠地控诉。   “对,”晋磊眯眼,眸色黯了几分,“我就是想扒你裤子。”   方兰生脑子一懵,顿时感觉酒醒了一半。   “你说对了,”晋磊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兰生醉意朦胧的眼,声音沉沉如暮鼓敲响,“我就是喜欢你。”说罢一手捞过方兰生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晋磊的手虽是凉的,唇上却火热极了,像是一块滚烫的铁,带着灼人的温度侵袭而来。   方兰生被这一番火热热出了几分清明,原本醺醺然的眸子霎时大睁,身子却是吓得僵住了。   晋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喷在方兰生还带着红晕的颊上,舌尖撬开方兰生的齿关,步步深入。   方兰生还是呆呆的,连动都不会动,脑子里噼里啪啦像在放烟花。   晋磊一手托着方兰生的脑袋,一手环住他的肩,然后缓缓滑下,大掌划过他的肩头,在他背上时轻时重地游走抚摸,衣裳被抓得凌乱而松散。   晋磊吻得急切而霸道,方兰生面色憋得通红,总觉得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晋磊的手已经落在了方兰生的尾椎骨上,不轻不重地一按,惹得方兰生猛地□□出声。然后,晋磊的手继续往下,托着方兰生赤|裸的腿挂在自己腰间。   大腿肌肤感受到晋磊手掌的火热,而双唇终于被放开,方兰生大口大口喘着气。晋磊的唇却是逐渐往下游移,在他颈项间舔舐吮吸。   颈间动脉被重重一吸,酥麻感传遍了全身,方兰生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白雾,在那浓雾中,却是追兵逼近的河边,龚罄冬扣住他的后脑正温柔地吻他。   方兰生的酒彻底醒了,一把推开晋磊,从他腰间滑下落到床榻上跪坐着,目光闪躲地瞥向一旁,不愿与晋磊灼热的目光接触。   晋磊被推开后也没什么动作,只粗粗喘着气,眼也不眨地盯着方兰生的脸,喉间滚了两三滚。   方兰生脑子还有些胀,神智却是再清醒不过了,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刚欲开口,晋磊却忽然伸手捞过他后颈。   晋磊一手拉过他后颈,俯身与他额头相抵,仍有些躁动的鼻息洒在他口鼻之间,略沙哑的声音低低道:“小兰,我们试试吧。”   方兰生一愣,抬眼望进晋磊眼里。两人的眼眸相距不过一寸,那样近的距离里,方兰生看着晋磊眼里沉静的光,周围一切仿佛都黯淡下来,变成了沉沉夜幕,而晋磊淌着墨一般的眼里温柔地揉进了万千星子。   方兰生头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人这么好看。   原来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   ——“少主可看出他眼里藏着什么?”   昔日释安大师的话又响在耳畔,方兰生怔怔地望着晋磊墨色的瞳,却见他的眼里只映着一个清晰的轮廓——那是他方兰生的影子。   晋磊看着方兰生愣神的模样,平息了一番体内的躁动,喑哑开口道:“我们试一次吧——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试着相爱吧,一次就好。”   一次就好。因为他再也不会放开。   方兰生被他眼里的灼灼风华勾了魂,一时竟沉沦在那星光熠熠的深渊中,呆呆地点了头。   黄昏时分,方兰生从床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   “欸,少主您醒了?”白豆刚掀一帘子进来,就瞧见方兰生揉着脑袋坐在床上。   方兰生揉了揉太阳穴,又伸手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道:“我怎么这么饿……”   白豆将食盒放在桌上,应道:“能不饿吗我的小祖宗!从正午到现在您就喝了两坛子酒和一碗醒酒汤,教主本来还给您喂粥,结果您差点又吐他一身……”   方兰生一听他提到晋磊,身子忽然一僵,瞬间想起来之前他跟晋磊是……做了?   方兰生下意识地低头一瞧自己的裤子——已经被穿在身上了,他又转头掀着被子四处找床上有没有什么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欸,到底做没做?   方兰生冥思苦想了一会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当时醉得迷迷糊糊,他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晋磊吻了他抱了他……还是在他没穿裤子的情况下!   这让他很是忧心啊!万一晋磊一个没忍住,他不就要失身了!   所以晋磊到底忍没忍住……   方兰生一个头两个大,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寻找蛛丝马迹。   “少主,您……干嘛呢?”白豆把饭菜都从食盒里拿出来了,瞧见方兰生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床上转来转去。   方兰生闻声顿了顿,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个白豆,便有些尴尬地咳了咳,理好了衣裳下床来,若无其事般镇定道:“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你先下去吧,我自己知道吃饭。”   白豆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却被方兰生一眼瞪回来,只好转身往外退。   方兰生却又叫住他,“你等等,晋磊去哪儿了?”   白豆垂头应道:“教主被暗卫叫去了,估摸着有什么急事。”   方兰生想了想,又问:“这段日子教里事情很多吗?为什么晋磊忙得不可开交?你知道暗卫找他是什么急事吗?”   白豆苦了脸,“少主,您一次性问这么多,还全是高难度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嘛……”   方兰生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蠢!问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豆干笑两声,“教里没什么事啊……”   方兰生眯了眯眼,威胁性地咳了一声。   白豆额上冷汗直冒,腿都有点哆嗦了,却竭力克制着,伸出一只手道:“我发誓,教里真没什么大事发生——否则、否则我就死于非命!”   方兰生听他发这样毒的誓,心头一颤: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白豆就当了真?   “行了行了,少这样赌咒,怪吓人的。”方兰生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白豆吓得腿软,才出了内室几步,就跌倒在桌子旁,已是满头大汗。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藏书阁的门徒被活生生割下舌头时血淋淋的嘴。而他之所以敢发那样毒的誓,是因为事情确实不是在水仙教中发生的,算不得教中事。   此时,议事厅内,晋磊刚送走了几个分坛主,就又来了司马渊。   也不知司马渊是什么时候来的议事厅,在外面又听了多久。毕竟司马渊一直都神出鬼没的,饶是晋磊轻功极好,也只及得上他七分。   “元公子。”晋磊对他笑了笑。   为遮掩身份,司马渊不仅贴了□□,还自称为元公子。   司马渊不咸不淡地扫了晋磊一眼,哼道:“晋大教主怎么看上去心情大好啊?”   晋磊挑眉,“皇上已经下令调动西北军进洛城平叛,对你我而言,难道不是喜事?”   司马渊点了点头,随意“嗯”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很在意这结果。   晋磊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玩味,却不深究,只道:“找我是否有事?”   司马渊负手四处打量了一番,方蹙眉道:“我就是觉得,你这儿有些闷。”   晋磊讽笑一声:“怎么?屠龙堂难道热闹非凡?”   司马渊摇摇头,缓缓道:“不不不,是太安静了。”他转身,直直盯着晋磊的眼睛,语带讥诮道:“我实在是不懂,晋大教主你……为什么不让人公开做事?什么策划都偷偷摸摸的,难道……这教中还有老教主的势力没铲除干净?”   晋磊看着司马渊脸上的戏谑,沉声道:“水仙教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你只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就够了。”   司马渊倏然邪气地笑开,凑近了晋磊,眯着眼啧啧叹道:“晋大教主,软肋留不得啊……”   晋磊眉心一跳,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六十一】   “让开!别拦我!我进去找晋磊!”议事厅外传来方兰生的声音。   晋磊微一蹙眉,已有教徒急急奔来,抱拳道:“教主,少主在门外,说要见您!”   司马渊在一旁看戏一般眯眼笑道:“还有个少主?”   晋磊对教徒摆摆手,“让他先回去。”   教徒的一声“是”话音还没落下,方兰生却已经推开守卫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急切的样子,“晋磊,我有事要问你。”   晋磊面色阴郁,挥手让教徒退下。   方兰生径直走向晋磊,张口就道:“我上次跟你说的内鬼——”   “小兰!”晋磊突然一声喝斥,吓得方兰生微微一抖。   方兰生正被吼得愣神,晋磊已蹙眉道:“有客人在,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目光转了转,方兰生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黑袍男子。   “这……是?”   司马渊微微笑着打量方兰生,并不答话。   晋磊道:“这是元公子,洛城□□,他从那边逃难过来。”   方兰生朝“元公子”微微点头示意,不知怎的竟被他透着邪气的眼神骇住,心头一跳,下意识转过头再不敢看他,对晋磊道:“我就是来问问,上次那件事,你有什么线索没有?每次要问你都不在,今儿好不容易赶上你回来。”   晋磊面色缓了缓,沉默少顷,柔声道:“你先回去,我今晚会留在教中,到时再与你细说。”   方兰生听他说晚上有空,乐呵呵地点了头,临走前又瞟了司马渊一眼,却见司马渊从始至终都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没由来的,方兰生隐隐觉得这个人的眼神给他一种熟悉感,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像谁。   待方兰生一走,司马渊笑着,在晋磊周身慢慢踱步一圈,最后站定在他面前,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戏谑道:“原来,你在教中连半点风声都不透,就是为了这个少主。”   晋磊默了半晌,忽地一声讽笑,目露寒光道:“我只是不喜欢下人做事太过风风火火,做人还是低调些好,你说呢?”   司马渊挑着眉点点头,眼里的玩味却更深一重,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记得,水仙教的老教主,对这个少主有救命之恩吧?”   晋磊眉目微沉,仍是淡淡道:“那又怎样?”   “怎样?”司马渊凉凉一笑,“难道他还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你?”   晋磊眸光一厉,面容沉凝,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啧啧啧,”司马渊摇头叹息,眯眼睨着晋磊,“你引火自焚我自然不关心,可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火烧起来,大家可都逃不了!”   晋磊默然不语。   司马渊眼珠子微微一转,负手望着方才方兰生离开的方向,回味般啧啧叹道:“瞧瞧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着实让人心动……也难怪你这么舍不得,我如今可都有些舍不得了……”   晋磊面色铁青,冷如冰霜的眼神落在司马渊身上,沉沉道:“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司马渊无所谓地耸耸肩,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饶有趣味地瞟他一眼,倾身贴在他耳边字字清晰道:“你不觉得自己脏么?”   晋磊脊背猛地一僵。   司马渊退开一步,看着晋磊眸中那一丝错愕与黯然,仰天大笑负手离去。   晋磊怔然许久,倏然阖眼轻叹,双拳紧握,眉心却是格外舒展。   入夜,皓月当空,繁星璀璨。   晋磊神色恹恹地回了青竹斋,进了屋瞧见方兰生正与白豆下棋。   白豆一见晋磊回来,像见到救星一样,脸上浮现出欢喜之色,大声招呼道:“教主好!”   方兰生正埋头苦想下一步棋怎么走,一听白豆的话,忙抬头望向门口,却见晋磊竟对着他温温柔柔地笑。那笑笑得方兰生一阵哆嗦……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笑过啊……   白豆早就被方兰生烦得不想下棋了,他与方兰生下棋简直是煎熬。方兰生耍赖吧,他管不着,还必须得让着;他自己稍微悔一步棋,就要被方兰生念叨许久。   故而当晋磊示意他退下的时候,白豆几乎是奔着往外冲的。   方兰生“诶诶”地叫了两声,见白豆一溜烟没影了,气得一把推了棋局,皱眉埋怨道:“眼看着这局我下得这么漂亮,也不让我完美收官就跑了,没意思……”   晋磊上前来,瞥了眼桌上的残局,摇头叹道:“你就别折磨他了。”   方兰生瞪他,“你几个意思?!”   晋磊轻笑一声,坐到方兰生对面,帮着他把棋子都收回棋笥中,低醇好听的声音在夜里透着微微的磁性:“小兰,再过不久就是七夕,而后还有中元节。你选一个过,我带你下山。”   方兰生一听他说要带他下山游玩,霎时高兴得两眼放光,一把扯住晋磊的胳膊,急急道:“能不能两个节都过啊!我好久没下山了!”   晋磊挑眉道:“现在不忙着学武了?”   方兰生松开他的胳膊,两手抱胸得意地一笑,神气十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马上就能出师的人!我告诉你,你现在在教里随便找个人来,我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唔,”晋磊含笑看他,“那你打我试试?”   方兰生白他一眼,哼道:“除了你……”话音一落,瞥见晋磊嘴角衔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方兰生很有些不解:怎么今儿晋磊看上去心情这么好?还老这么笑?   以前他可没见过晋磊笑成这样子,跟朵儿含羞带怯的野花似的。   “小兰,”晋磊收好了棋笥,拉过方兰生的手握在手里,“七夕佳节,我们——”   话还未完,手里却忽然空了。   方兰生挣出手来,一脸的怔忪,蹙着眉道:“你你你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晋磊一怔,看着他满脸嫌弃的神色,耳边忽又闪过司马渊的话。   ——你不觉得自己脏么?   眼里的笑意一寸寸崩裂,晋磊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透着冰冷的气息。   桌上烛火哔啵一声,一室寂寂中有灯火猛地爆开,霎时满室亮堂,转而重归昏黄幽暗。   室内安静得可怕。方兰生抬眼去瞧晋磊,见他落寞的模样,心头竟微微有些酸涩,便佯装一本正经道:“我可是好人家的公子!有时候喝多了没注意就算了,平时再熟也不能随便拉小手啊!”   晋磊目光一黯,面上浮现出寂寥之色,深深看着方兰生,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方兰生一懵,“我答应你什么了?”   晋磊难以置信地望着方兰生,直到有风吹动灯烛,火光摇曳多姿,他方自嘲一笑,“这还不过一日……你竟是真的从没将我放在心上。”   方兰生一懵,“我答应你什么了?”   晋磊难以置信地望着方兰生,直到有风吹动灯烛,火光摇曳多姿,他方自嘲一笑,“这还不过一日……你竟是真的从没将我放在心上。”   方兰生看着晋磊凄苦万状的样子,急得皱紧了眉头,“不是,我到底答应你什么了你说啊!我真不记得我答应你什么了……”   晋磊嗤笑一声,恨声道:“你不记得与我说过什么,却记得三天两头去木屋祭奠,记得龚罄冬最好那一口桃花酒,记得要跟他把酒话从前,不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不肯罢休!”伴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晋磊一把掀翻了棋桌,面色铁青,眸中是冷厉的寒芒。   棋桌砸在地上,呯呯砰砰的声响里,方兰生一脸错愕,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抓住了一丝线索,“我喝醉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晋磊紧抿住唇,眸光微微闪了闪,却是默然不答。   方兰生见他这模样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喝醉了之后的事,方兰生本来就迷迷糊糊记不清楚,就记得被晋磊摸了抱了亲了,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真没什么印象!   莫不是……真的被吃干抹净了?   不应该啊!他喝醉的时候正是中午,白日宣淫……晋磊不会这么孟浪吧……   可是现今晋磊这副被负心汉甩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那什么……我们是不是……酒、酒后乱性了?”方兰生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吞吞吐吐。   晋磊一愣,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方兰生紧张到咽口水的神色,垂眸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方兰生惊得一下子跳起来,目瞪口呆道:“真真真真的假的?!”   晋磊搭在桌边的手紧了紧,抬眼望他,淡淡道:“真的,你欲如何?”   方兰生还不死心,又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仔细检查过床上,没什么痕迹,而且自己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感觉……   难道……   “你是不是不太行?”方兰生狐疑地瞥向晋磊,压低了声音问。   晋磊额上青筋一跳,手里咔擦一声,竟已掰碎了半个桌角,他深呼吸了两口,半眯着眼看方兰生,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方兰生听他说“再”,心头已然凉了大半截,还是强作镇定又问了一遍:“真的做了?”   晋磊不说话,只直直盯着他的眼,眸中是再明显不过的坦然。   方兰生愣愣地转开眼,望着窗外漫天的繁星,呆若木鸡,良久,脱力般跌坐回去。   晋磊看着他颓然之状,只觉刺骨寒凉,心上隐隐泛着撕扯般的疼痛。   ——方兰生,与我一起,就让你这般难受?   他想这样质问他,想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想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想把真相告诉他然后扯开嗓子嘲笑他,想……将龚罄冬挫骨扬灰。   可他最后只是抬手轻抚方兰生的侧脸,放低所有姿态,卑微道:“你答应过我,试着给我一个机会,试着接受我。”   方兰生回过神来,转眸看向晋磊,眼前这双沉沉黑眸忽然与方才看过的万千星光重合起来。神思恍惚间,方兰生记起了一些模糊的影像,那是在他烂醉如泥的时候,晋磊与他额心相触,眼里就是这样,温柔得像漫漫星夜。   方兰生呆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晋磊眸光吸引住,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扭过头去,沉吟半晌,神秘兮兮道:“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晋磊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洗耳恭听的模样。   “下午的时候……谁在上面?”   ……   【六十二】   “儿啊,我慕容家世代镇守妖物,但身受诅咒,无法长寿,若有心魔趁虚而入,一定要及早斩杀!”   “逆天改命,我自逍遥……”   “不……不!”慕容白乍然惊醒,两眼茫然地直视着前方的池水,挺直的脊背一松,半张着嘴难受地喘着粗气。   “做噩梦了?”耳后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间。   慕容白耸然一惊,脊背再次僵直。   “你放心,还有两日……再过两日,葫芦就可以恢复原样,逆转大阵就可以如愿开启……”慕容青贴在他后背上,一手指尖缠绕着他银白的发丝,一手缓缓握住他的右肩,在他耳廓旁低低笑道。   慕容白心尖一颤,轻闭上眼,眉心一缕愁色。   自昨日与慕容青摊牌之后不欢而散,慕容青就又如以前一样,对他冷言冷语,说话也阴阳怪气,三句不离逆转大阵。   长生不老,长生不老……   慕容白满腔余恨,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心生怨念,也不会有这许多祸事……   可是,也不会有那个少年模样的人拿着剑站在他面前,说要守护他。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只要慕容青稍微妥协一下,哪怕只稍微松动一下,他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他认真想过,若是慕容青能够自剔魔骨断却魔念,将金刚封印的阵眼镇压住,那他最后在人世的最后这段日子必然好过许多。   或许……可能的话,他就带着慕容青去伽罗山看晨曦露霜霭霭,看云杳重楼无数,看那鸦青色烟雨濛濛,去瞧瞧,慕容青一眼相中的古画里那座伽罗山,是怎样的层峦叠嶂、风光旖旎。   然后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四处走走,或死在半路上,或眠于伽罗山,或葬回石牛镇,任凭慕容青处置。他要将他最后一缕神思附在白雎剑上,伴慕容青活下去,活得比慕容白的人生好千百倍。   那时的慕容青不会受短命的诅咒,不会有魔念侵袭,他不会成为下一个慕容白,他可以成为一个真真切切的英雄,受千万人敬重。   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路。   慕容白规划好了一切,什么都准备好了,唯独慕容青不愿意。   方才那一刻,慕容青在他耳后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慕容白心中竟闪过一个妥协般的念头——只要慕容青不开启逆转大阵,只要他不做危害百姓的事,哪怕金刚封印无人来守也好,慕容青可以不做慕容青,他可以去做任何一个自由人,不必要理会慕容白的期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双生咒也好,剔魔骨也罢,慕容白都可以放弃,让他自由地活下去就好。   慕容白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连累他事事被这样的使命牵绊。   这是昨日看着慕容青寂寥的背影时,慕容白就仔细想过的事情。   “你放弃逆转大阵罢,我们好好过剩下的日子,我给你解咒。”慕容白开口,不顾身后那具身子陡然的僵硬,颓然道:“我不求你做什么了,我的责任我自己担着。”   慕容青彻底怔住,一把掰过慕容白的身子让他面对着他,蹙眉问:“你说什么?”   慕容白看着他魔气缭绕的脸,道:“我不管金刚封印了,我只求你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将来,你可以长生不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好?”   慕容青两眼发红,青黑魔气越发浓厚,厉声道:“你在交代后事?!”   不等慕容白回答,慕容青又自顾自嘲讽一笑,盯着慕容白疲惫的眼,一字一句咬牙道:“我说过,我只要你活着!”   慕容白拂开慕容青握着他右肩的手,决然道:“我也说过,我不会用千万人的性命换一个慕容白。”   慕容青轻笑一声,一手挑起慕容白的一缕白发,盯着慕容白的脸邪气道:“我知道。所以你不能做的事情,由我来做。”   “你手上沾不得鲜血,我替你沾。”   “你的剑拿来救人,我的剑就替你杀人。”   “世人欠你的,我替你讨。”   “一笔一笔的债,我都会替你好生讨回来!”   说罢,慕容青仰天长笑起来,直笑得周围魔气震荡,如旋风般搅动满池清水。   慕容白注视着满室浑浊中的慕容青,他的脸与自己分明有九分相似,可却无端让慕容白感到恶心。   慕容白开始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是错的,不应该将他放出来。   忽然,慕容青停了笑,神色乍然一变,眸光锐利地瞥向入口处。   “有人来了。”   慕容白被他的神色一惊,眉心霎时紧蹙。   慕容青一手挥开,一团泛着青光的魔气散开之后,石牛镇结界外的影像就出现在半空中。   那片荒土之中,一布衣男子正扶着一具绵软的身子,在荒原上来回踱步,像是在寻找什么机关。   “元芳和小梅……”慕容白眉头一松。   慕容青自然也认出了那是在水仙教见过的王元芳和贺小梅,见他们竟能准确找到石牛镇所处的荒地来,又知道附近有机关,不由得心生疑惑,扭头看向慕容白,“是你让他们来的?”   慕容白点头。   慕容青冷笑道:“慕容白,看来如今形势果真不妙,你居然肯让外人进来。”   慕容白见那影像中,王元芳和贺小梅两人皆是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显然是不分昼夜赶来的,而贺小梅却是浑身瘫软,一直倚靠着王元芳行动。慕容白无心与慕容青废话,急道:“你快打开结界放他们进来,贺小梅像是毒发了。”   慕容青凉凉瞟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放他们进来?”   慕容白惊诧地拧紧眉,与慕容青对峙半晌,见慕容青还是无动于衷,忽地讥笑一声,冷道:“你不开我开。”说着转身就开始施术,两手结印,双目一阖,半晌,他的面色已然苍白若雪,眉心突突地跳着,冷汗如水淋下,胸中一震,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嘴角渗出。   “行了!”慕容青蹙眉低喝,一甩袖打断了慕容白的动作,恨恨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无奈闭眼,魔气凝聚在他太阳穴中,待他“唰”地睁眼时,悬在半空的影像里,王元芳和贺小梅面前缓缓出现了一条甬道。   慕容青再一挥手,半空的影像乍然消失。   “马上他们就会过来,你最好把自己这狼狈样收一收!”   慕容白怔愣了一会子,方垂眸低低一笑,缓缓拭去唇边血迹。   不多时,王元芳搀着贺小梅从濯清池的小石门处进了来。   慕容白上前一步,隔着半面池水问:“可是沧澜花果的毒被引发了?”   王元芳扶着贺小梅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差点没一头栽进池子里。他将贺小梅的身子放下,靠在池边的大石旁,方抬头看向池中圆台上的慕容白,神色凝重地点头,忽然目光一顿,只见慕容白已是满头白发。   他记得,之前在水仙教时,隐隐见过慕容白墨发中藏着的几丝银白,却不想,如今已是这般苍老。   慕容白再不多说,飞身跃到池边,垂头看了看贺小梅乌青的脸色,蹙眉问:“几日了?你们……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贺小梅有气无力地看向慕容白,气若游丝道:“已有四五日了……夜夜发作……”   王元芳道:“这些事情日后再细说,包括你信中提及之事。我们前来,是想慕容青既然能解开千盅术,必定也能替小梅解了这毒。”   此话话音才落,慕容青便也飞身从圆台上落到池边,立在慕容白身侧。   王元芳见到他,微微一愣,看向慕容白疑惑道:“这位是?”   慕容白无奈道:“就是你要找的人。”   王元芳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看向慕容青。   他所见过的慕容青分明是个只与慕容白双肩同高的少年,怎的不过数月,就这般高大了?   而且……   王元芳又细细端详了眼前这人的样貌,竟与慕容白一般无二,看上去像极了孪生兄弟。当初少年慕容青虽也长得与慕容白有三分相似,可远不及如今这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慕容白谦谦如玉,仙气翩然,可慕容青却处处透着邪佞乖张,眸中尽是阴鸷与狂傲。   王元芳僵硬笑道:“还真是……长得快啊……”   慕容白拉回他的视线,叹道:“此事回头我再与你们解释,现今给贺小梅将毒逼出来要紧。”语罢侧头看向慕容青。   慕容青迎上慕容白的目光,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你来啊。”   慕容白冷硬道:“我若是会解,早便替他解了。我若是会解……还会放任司马渊用千盅术害人?”   “啧啧,”慕容青挑起一边唇角,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名满天下的慕容公子也不是那么神通广大啊,嗯?”   慕容白心里憋着火,却只能隐忍不发。   他实在是不明白,慕容青这两日变着法儿地羞辱他,究竟是为什么?   “你解是不解?”慕容白唇角紧绷。   “不急,还有帐要算。”慕容青倏然邪戾一笑,转头走到慕容白前面看向王元芳,问:“你与水仙教有关系?”   王元芳愣了愣,然后点头,心道这慕容青难不成是失忆了,竟问出这种问题。   慕容青面上笑容扩大,笑意却不达眼底,右手手腕扭了扭,又问:“慕容白受人所托才愿意管你水仙教的死活,怎么反倒被群起而攻之,赶出了教?”   王元芳神色更是疑惑,当初屠龙堂攻进尘微山,慕容白被赶出教也全然是因慕容青发狂误伤自己人,惹得众教徒人心惶惶,不敢再留他在教中。而且,水仙教自创教以来就极为民主,当初废李马也是因众多教徒不满被废护法之位。   但细细一想,当初确实也因慕容青,众人对慕容白心存芥蒂,几个能说得上话的都没帮慕容白辩驳一声,仍由教徒们将他赶了出去。   慕容白看着王元芳一脸的怔愣与愧疚,眉心紧蹙,对着慕容青的背影低低喝道:“别再说了!你愿解就解,不愿解我再去想办法就是。”   慕容青转头嘲讽地看着他,“想办法?什么办法?沧澜花果乃至毒之物,一旦被引发,七日之内必死无疑。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就怕——”他冷眼瞟向半躺在大石上的贺小梅,“他没时间等。”   “七日之内……必死无疑?”王元芳一瞬间如坠冰窟,唇齿都打着颤,怔怔扭头盯住贺小梅。   第一次毒发已是五天前,也就是说……就这两天的功夫了。   贺小梅也是一愣,瘫软无力的身子微微颤栗,脸上的神情霎时空茫一片。   慕容白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紧盯着慕容青的侧脸,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道:“以你现在的力量,这也并非什么难事,帮一把又有何难?!”   “不难。”慕容青耸耸肩,回身盯着慕容白的眼,一字一句道:“可我不是圣人。”   慕容白心头一跳。他从慕容青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鄙夷。   真是讽刺。   慕容青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听不出来,可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做圣人,他只是做着他该做的事,延续着先祖的使命,从来没考虑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裨益或损害。   两人对峙着。不知不觉中,慕容青周身的魔气四溢,自慕容白脚下顺着腿往上笼罩住慕容白。   慕容白察觉不对,还来不及出声,那边王元芳已经道:“你要怎样才肯救他?”   话是对慕容青说的,带着些微恳求的意味。   慕容青面色未变,笼罩住慕容白的魔气却微微散开了些。他仍旧盯着慕容白,看也未看王元芳,眼里坚毅冷淡,如深海里的冰川,轻声开口道:“你求我吧。”   【六十三】   闻言,王元芳愣了愣,不确定慕容青的话究竟是对谁说的,“你是说——”   “不是你!”   王元芳话才起头,就被慕容青干脆地打断。   王元芳诧异地看着仍紧紧盯住慕容白的慕容青,心下疑惑,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而此时,慕容白注视着慕容青波澜不惊的眸子,心里第一次觉得,心魔是真的回来了。   慕容青这具身体里,住的是魔。   “慕容青,好玩吗?”慕容白心里难受得跟针扎一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调甚至平缓得不像一个问句。   慕容青不答,只眼也不眨地凝视着慕容白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平静道:“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慕容白眼里陡然涌出杀意,竟是一瞬间红了眼,咬着牙笑道:“你真以为我一定会留着你?”   慕容青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微笑,像是笃定了他灭不了他。   气氛有些僵硬。   王元芳眼见着贺小梅又开始有意无意地抓扯心口,起身急急道:“我求!你莫再逼慕容公子了,我来求。”   慕容青转眸看他,眼带三分不屑,“你求?”尾音轻勾,眸光流转,他一笑,“那就跪下。”   慕容白一惊,王元芳再怎么也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公子,怎么可能下跪求人!   “你别太过——”慕容白呵斥的话说到一半,那头王元芳却已经利落地撩衣摆朝慕容青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在石洞中异常清晰。   “芳哥!”贺小梅一手紧紧捂住钝痛的胸口,一手往王元芳后背的方向伸去,像是要阻止他,却没能来得及。   “慕容青,我王元芳以当朝国舅的身份求你,替小梅解毒。”王元芳两腿跪着,脊背却挺得直直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不肯落在任何一个人脸上。   慕容青仍旧无动于衷,身子都没动一下。而慕容白早被元芳这干脆决绝的举动的震住,久久未能回神。以他对王元芳的了解,本以为他是个骄傲的贵公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低声下气的事来。   王元芳瞥见慕容青没动静,心下一横,俯身两手撑在地上,哀求道:“无论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替他解毒。”说罢毫不犹豫地磕起头来。每磕三个头,他便顿一下,将话又说一遍,然后接着磕。   贺小梅看着王元芳宽阔的肩背,那曾经替他做过人肉盾牌的背,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骄傲,对别人俯首称臣。那个曾经在京城横行的京城四少之首,如今跪在地上说着卑微至极的话。   磕头声一声声响彻整个石洞。   心口的疼痛混着着酸胀之感,贺小梅浑身软绵无力地靠在大石上,两手都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像是要缓解心里的疼。   ——芳哥,我不是因为沧澜花果才疼的,是因为你才这样疼,要命的疼。   贺小梅想开口说话,喉间却涩得如饮胆汁。他一皱眉,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   慕容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浊气积蓄在胸腔内,他气得浑身发抖,拂袖喝道:“够了!慕容青,你还要羞辱多少人,你还要折磨多少人才够!”   慕容青瞥了王元芳一眼,转眸看向慕容白,不疾不缓道:“你既然不忍心,为什么不自己来?”   慕容白一呆。   “你既然这么喜欢护着别人,怎么自己不求呢?”慕容青盯着慕容白怔然的眼,面色森冷,语带嘲讽道。   慕容白强压下胸中翻滚的浊气,一手搭在腰间,握紧了白雎剑,“你到底想怎样?”   慕容青挑了挑眉,“除了你,任何人求都没用。”   慕容白绝望一般闭上眼。   王元芳闻言,动作一顿,两手还撑在地上,额上的血顺着眉心流下来,划过挺直的鼻梁,分成了几股淌下。   “芳哥……别求了……”贺小梅这才能发出些微弱嘶哑的声音,泪已经湿了满脸。   慕容白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复杂的结,他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敛去眸中所有情绪,面无表情道:“我求你,解毒。”   慕容青缓缓笑开,一指勾起慕容白的下巴,魔气瞬间围绕住慕容白,他贴近他的唇道:“真诚一点。”   慕容白目眦欲裂,“慕容青!”   慕容青一把甩开他的下巴,冷笑道:“罢了,我便算作你真心求我。”语罢眼眸一厉,一手挥出,五指一抓,王元芳的身子竟被瞬间吸过来,脖子就捏在慕容青手里。   “芳哥!”贺小梅双目乍然大睁,残破的身子往前冲了一半就觉心口沉沉一击,腰腹一阵无力,人便直直跌了下去,趴在冷硬的地上,一口乌黑的血猛地自他喉中喷出。   方才王元芳,就是在这样硬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地下跪磕头。心脏像是被人绞碎了,贺小梅眼前一片血色,只能拖着疲软的身子,一点一点往慕容青的方向爬。   慕容白也几乎是在刹那间动了动身子,岂料浑身竟似上了枷锁般一动不能动。   他低头,看着四肢缠绕着的淡淡魔气,才知方才慕容青凑近他挑起他下巴的时候,就已经将魔气灌注进他的脚底,困住了他的行动。   “慕容青!”慕容白蹙眉大喝,却忽然软了语气,像是终于受不了,眸中尽是不解与妥协,“我已经求你了……”   慕容青笑道:“我知道。我说过给他们一个机会,就一定会给。”忽而转眸看向因窒息而面容狰狞的王元芳,“你方才说,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救他?”说到“他”字时,慕容青微微瞟了眼越来越接近这边的贺小梅。   王元芳两手紧紧抓扯着慕容青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本能地挣扎着,额上颈间已然布满了青筋。恍惚间听见慕容青的话,王元芳艰难地点了点头,喉中已然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似是要窒息而亡。   慕容青狞笑一声,“那你就去死吧!”说罢手上猛地用力,将王元芳整个身子都提了起来,手下一寸寸收紧。王元芳的脸已经完全涨红,大张着嘴,喉中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慕容青!住手!”慕容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贺小梅痛苦地喘气,想叫却叫不出来,浑身疼得似要散架,只能紧咬着牙关往前爬,黑血顺着下巴淌下来,竟成了一条血路。   慕容青看着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王元芳,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对慕容白道:“你瞧瞧,多感人呐……”   慕容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恨不能解除禁锢与他决一死战一般,咬牙切齿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自诩为大义凛然的人,要成全别人总得先牺牲自己。”慕容青转头,冷冷瞥了慕容白一眼,眉间是翻涌的恨意,“慕容白,你不是深谙此道吗?”   慕容青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慕容白心上,慕容白愣愣的,忽然觉得疲惫。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觉得这么疲惫。   慕容青再不管慕容白是何反应,转眸凌厉地盯住已然脱力的王元芳,五指瞬间收紧。   “不!”慕容白瞪大双眸,瞳孔紧缩,几乎要将嗓子喊破。   小美的死状霎时浮现在眼前。   却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顿起,数支银镖朝慕容青飞去。   慕容青轻蔑一笑,眸中却闪过深沉的利芒,广袖一扬,魔气便将那几支镖尽数弹回去,贺小梅却趁这时猛地扑上去,张口便在慕容青腿上恶狠狠咬下去。   尽管他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拼着最后一丝残念生生咬出血来。   慕容青吃痛,大怒之下一挥袖甩开王元芳,王元芳的身子瞬间便飞出数丈,“嘭”地砸在石壁上,然后破布一样摔下来。   慕容青看着紧紧抱住自己一只腿的贺小梅,竟笑出了声来,朝慕容白狰狞道:“你看,被保护的人不领情……那样的话,下场只会更惨!”话音还未落下,他一手凝了力,魔气漩涡般漾开,一掌打下,贺小梅嘶吼一声,头骨似要碎裂一般,心口的疼痛也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整个人如在千年寒冰和三昧真火中交替翻滚。   贺小梅还来不及皱一下眉毛,身子便被一脚踢了出去,与王元芳落在同一处,喉中黑血溅了三尺远。   王元芳蜷缩在地上,抚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咳,粗粗喘着气,才重又感觉到空气的存在,根本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额头上的血已经落到眼睑上,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他看到贺小梅残破的身子毫无生机地倒在不远处,只觉脑中一阵嗡鸣,肝胆欲裂。   “小梅……小梅……小梅……”王元芳痴痴唤着,手脚并用往贺小梅身边爬行,眼神已全然空洞。   慕容青冷哼一声,眸色狠厉,步步生风地走向两人。   王元芳掰过贺小梅的身子抱在怀里,眼里涌出泪来,一手颤颤巍巍抚上他满是黑血的脸,“小梅,你醒醒……醒醒……小梅!”   慕容青站定在两人面前,鸦青色的袍子沾了几滴血,像是青山之中一点红梅。   王元芳抱着贺小梅的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缓缓转头斜睨着慕容青,微一眨眼便有眼泪滑下。他一字一句道:“慕容青,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换小梅的命,我求你,我求求你……”   慕容青冷眼看着。   王元芳忽然紧紧锢住贺小梅的身子,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身体里,头轻轻靠在他发顶,痛哭流涕,嘶声咆哮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慕容青面无表情,周身魔气却在逐渐凝聚,他两手一抬,魔气便汇于两掌之间,然后猛地打出。   “嘭”的一声,刺目的光芒瞬间炸开,慕容青的一击却被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挡住。   烟气蒸腾之间,青白色的光芒耀眼过后逐渐黯淡,慕容白的两手正好接住慕容青的两掌。一边是泛着淡淡白光的透明屏障,一边是黑气缭绕的浓厚力量,两道气息互相纠缠,互相抵触,在他们合上的手掌之间。   透过眼前四处飞扬的魔气和白光微弱的屏障,慕容青清晰地看到慕容白下巴上鲜红的一大片,白衣上同样染了红。   要冲破他的禁制,还要释放这样大的力量挡住他这一击,慕容白定是承受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眉心不自主地紧蹙,额上的青筋纹路清晰可见,唇间还在不断涌出新的血液,慕容白却只是紧紧盯着慕容青,眸中尽是决然与冷漠。   慕容青忽然忆起一年前,他还没有实体的时候,被孙悟空一棒子将他从慕容白身体里打出来,慕容白就是这样,与他同归于尽。   那时候他护着的是王大锤和小美,现在护的是王元芳和贺小梅。   慕容白的人生,永远都在护着别人。   不惜伤害自己,不惜伤害他。   慕容青眸中惊痛,嘴角却含了笑,那笑意一寸寸扩大,最后他大笑着收了手,看慕容白身子一软踉跄两步,却并不去扶,只抬手一挥,将王元芳和贺小梅扫开。   一阵魔气散开后,已不见了王元芳和贺小梅的身影。   慕容白站稳了身子,怒道:“他们呢?!”   慕容青只深深看着他,不发一言。   慕容白只觉眼前恍恍惚惚,太阳穴一阵又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心脉也似被丝线切割,眼前竟有七彩的柔光开始流转。   “你放心,他们在卧房。”半晌,慕容青终于开口,语调冷得可怕,“你想救他们是吗?”   慕容白强压下不适,眯了眯眼,不解地望着他。   慕容青不疾不缓地向他走了两步,站定在他身侧,一手抚上他下巴擦尽血渍,在他耳边哑声道:“那就给我你的身体……”   慕容白一怔,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拧眉道:“我已给了你肉身,你何必又要我这具早衰的身子?”   慕容青垂眸低低一笑,再上前一步,欺身凑到慕容白颈间。慕容白还来不及躲开,慕容青忽地伸舌卷了卷他的耳垂,濡湿了他形状优美的耳廓,模糊不清道:“我是说,我要你在我身下——承、欢。”   【六十四】   此处不宜开车,请移步   【六十五】   此处不宜开车,请移步   【六十六】   仍然是开车……嗯   【六十七】   慕容白回过神来,终于再忍不住,回身紧紧抱住他,眼中涌出血泪,“慕容青,我求你,你去剔魔骨罢。”   这是慕容白第一次拥抱他,以这样卑微的姿态。   慕容青身子僵住,久久没有言语。   慕容白也并不期待他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用力抱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好似一旦松开他,就会沉沦于深渊。   有淡橘黄色的霞光自洞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赤|裸的身躯上,可慕容白无神的眼里只有黑暗。幽光在池面上铺展开来,两人只静静抱着,没有人说一句话。   良久,慕容白悄悄抬手擦净了脸上血泪,咽下所有情绪,语调毫无波动,“你要的都得到了,快给贺小梅解毒吧,事不宜迟。”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从他身下挪开,背过身去坐到圆台边,弯腰掬了捧池水洒在脸上。   若是现在让慕容青知道他双目已瞎,只怕慕容青会没了心思解贺小梅的毒,再者,慕容青开启逆转阵法的决心必定更强,也更迫切。所以他必须装作毫无异常。   慕容白站起来,想了想,凭着对乾坤洞的熟悉,飞身掠至岸边。只是他如今浑身赤|裸,又看不见干净的衣裳放在哪儿,若是贸然找寻,必然会露出马脚,是以只好站着不动。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套衣裳从侧面砸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在怀里,听得慕容青的声音在斜后方冷冷道:“自己穿好。”   慕容白想起许久之前,慕容青的肉身刚塑好,小小的身板只及他胸前那么高。那时是在水仙教的圣潭里,也有一片这样的灵池和池中的圆台,慕容白扔给慕容青一套自己的衣裳,慕容青却嫌弃白色丑,迟迟不肯穿。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他给他找来了鸦青色衣裳,慕容青仍对穿衣服一事很是抗拒,且每次换衣服也没个忌讳,当着慕容白的面就直接脱。   那时慕容白对慕容青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自己穿好”。   一切像是反过来了。   慕容白摸索着穿好了衣裳,感知到白雎剑的方向,弯腰捡了剑,淡淡道:“我与王元芳还有事要交待,贺小梅的毒拖不得,现在就赶快解罢,我去卧房叫他过来。”   慕容青看着他抬步要走的背影,冷嗤道:“我不会让你死,你不用急着向别人交待后事。”   慕容白脚步顿了顿,没吭声,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仍是平静地往卧房的方向走去。因着眼睛看不见,慕容白走路便小心了许多。   慕容青看着他缓慢得有些僵硬的步子,微微眯了眯眼,略一沉吟,思及许是方才索取过度,他两腿发软不好走路也是有的。这么想着,慕容青嘴角露出一丝心满意足般的笑。   没关系的,爱也罢,恨也罢,他能留下慕容白就好。   逆转阵法成功之后,慕容白就能长命百岁,永远活着。生命那么长,哪怕万世洪荒也好,他总会让慕容白心甘情愿与他一起的,他总会有办法让慕容白接受他的。   只要慕容白能活下去,他不在乎现在慕容白有多恨他。   他可以等。   落日西斜,苍山镀金。   濯清池旁,慕容青正运功给昏迷过去的贺小梅祛毒;而穿过层层洞口的卧房里,慕容白与王元芳相对而坐。   王元芳看着慕容白满头的华发,心下无限感慨,正要开口说话,却又发现慕容白如同木偶人一般坐着,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眸里空茫一片。   惊怔片刻,王元芳踟蹰着开口:“你的眼睛……”   “瞎了。”   王元芳对慕容白这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很是讶异,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见他满头华发、眸光涣散的憔悴模样,心头生出一丝惋惜。   可分明不久之前,慕容白的眼睛还好好的。   就这一个下午的时间……   王元芳皱着眉头,轻声问:“是……他?”   慕容白默了半晌,摇摇头,低低道:“与他无关。”   王元芳愣了愣,因为他看到慕容白说到“他”时脸上微微扭曲的神色,垂了垂眸,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慕容白颈间有几块淡淡的红痕。王元芳瞪大了眼,盯住慕容白微有些松散的衣襟内遮不住的红痕和淤青。   王元芳与贺小梅也不是没做过那种事,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这是慕容白啊……   王元芳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与慕容白接触的时间虽不算多,却也有过不少称得上深交的谈话。慕容白在他眼里,分明是高岭之花一般的存在。一个高洁淡然的翩翩公子,怎么可能……   越是往下想,越是惊出一身冷汗。   王元芳眉心紧蹙,难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好颤着嗓子试探着道:“他对你……”   慕容白听他话里的颤抖与犹疑,微微一愣,“嗯?”   王元芳心怀不忍地看着他颈间的一片狼藉,沉默半晌,不知如何问出口。   空气凝滞下来。   在这片静默中,慕容白忽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震,面色变了变,抬手急急拢了拢衣襟,手忙脚乱,仓皇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之前穿衣裳的时候因为看不见,难免穿得不大服帖,可那衣襟也只开了那么一点,便露出了大片欢爱过后的春光。即便他此刻将衣襟捂得不能再紧,脖子上和耳后的那些遮不住的痕迹,仍然清晰得触目惊心。   “你们之间……”王元芳话只起了个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声音里也充满了震惊与狐疑。   听他语气里暗藏的担忧与不忍,慕容白连手指头都僵住了,抓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空洞的眼布满疮痍,满目荒凉。   他们……会看不起他罢。   慕容白心间泛起酸胀之感。他不愿被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他不肯承认这个身体叫做慕容白,他也不想感受到别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慕容白不是这样的。   这个残败肮脏的人,不是慕容白。   王元芳见他面色苍白,心下已然确定了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想到来时慕容青本不愿解毒,这一个下午过去后竟愿意救治小梅,王元芳脑中闪过一个可能,将这些事串起来,令他耸然一惊。   慕容白,怕是为了劝服慕容青解毒才……   王元芳看着慕容白沧桑的容颜,眼中涌上热泪,心里难受得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诚恳道:“慕容白,你若有任何用得着我和小梅的地方,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容白怔了怔,微微松了松紧紧捂住衣襟的手,心里却在想,真的是为了他们二人的性命,他才经此一事吗?   其实不然。慕容白又想起慕容青第一次进入他体内时,曾在书案上拿过润滑的药物。慕容青早有准备,也早有心思。今日不是因为要解贺小梅的毒,他才受威胁委身于慕容青,而是因为慕容青心怀龌龊,他灵力衰微,才不得不受制于人。   “不关你们的事,这一天迟早会到。”慕容白语气平淡,颓然松开抓着衣襟的手。   “可……可你们是兄弟啊!”王元芳实在憋不住,紧皱着眉头,一双眼里全是惊奇与不解。   “不是,”慕容白叹了口气,“我们不是。”   王元芳拧眉,正色道:“慕容白,你究竟有什么秘密,老教主跟你说过什么,请你一件一件告诉我。”   慕容白便将四大家族与金刚封印之事完完全全告知了王元芳,连同慕容青是他的心魔一事也据实相告。   王元芳听罢,目瞪口呆了许久,方万分感慨地喃喃道:“想不到……这世间果真有妖魔鬼怪,更想不到,四大家族一直所做的隐秘之事就是守护天门的封印不让妖魔入侵。”他幼时也曾偷着看过一些□□,上面记载着修仙时代的名人轶事,公子羽和麓山的名号他见了千百回,却从不曾知晓其间事迹究竟如何。   没想到,在仙门覆灭后的这几百年间,人世也并非全然太平。   而且……竟还有心念成魔、自生魂魄这等事。   “可这么说来……你与慕容青,岂不就是一个人?!”   “不是!”慕容白条件反射般出声反驳,情绪微有些激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慕容青不止一次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他慕容白绝不可能跟那种魔物是同一个人!   王元芳见他如此抗拒,略略思索,想着若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怕也不愿承认自己有过那样阴暗一面。   只是,王元芳仍然理解不了慕容白与慕容青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将一个完整的人分裂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个体,可这两个个体之间又有着极亲密的关系……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王元芳摇头低叹。   慕容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他轻若风过的叹息,心头微微一紧,转移话题道:“我为救心魔出来,不得已到水仙教,与教主达成交易,他给我圣水仙,我替他看着水仙教。”   当初,慕容白在石牛镇遇到那个神秘人,得到了青玉令,为了圣水仙入水仙教。   成为副教主的当晚,教主暗中召见他。慕容白方知,当日在石牛镇遇到的神秘人就是水仙教教主。   原来,教主四年前曾遭一蒙面人重伤,内力几乎被冲散,几经磨难也才恢复了五成,功力大减。屋漏偏逢连夜雨,自教主遭神秘人重创后,魔教五大派又联手寻仇,尘微山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教里危机四伏,教主又屡遭暗杀。   而曾经重创教主一臂之人,身怀邪术与妖魔之气。教主深觉此事背后大有文章,故而借闭关之说下山,暂避魔教追杀,同时暗中调查此事。   当时,教主临走前曾与教中左右护法都透露过自己的行踪,约定半年为期,嘱咐二人好生打理水仙教。   可就在这半年内,埋伏暗杀之人却是只增不减,且皆为个顶个儿的高手,摆明了要叫他有来无回。   联系查来的一些蛛丝马迹,教主开始觉得不对劲——教中一定有内鬼。   那个神秘人,要么就是教中的某个人,要么就是与之勾结的魔教中人。   而他的行踪只有两人知道——晋磊和李马。当然,不排除也可能有其他人暗中打探到。总而言之,内鬼一定是地位极高的人。护法、军师都有可能,甚至,他连方兰生这个甩手少主都怀疑过。   在外这半年经历过九死一生,教主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不信任,哪怕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亲信。他不敢与教中任何一人联系,也不能与教中通信,不得已躲进深山,又过了半年,才敢出来。   教主功力被削弱了不少,却又不敢在人前表露出来。他一直暗中观察水仙教的动静,后来查得于南疆建成的魔教屠龙堂,早已入侵中原江湖,而那个神秘人,就与屠龙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之后,因着许多线索都指向李马,教主对左护法李马的疑心逐渐加深。   又是两三年过后,教主终于找到慕容白,想请求慕容白去水仙教帮他清肃叛徒。恰逢此时,教徒们对李马的不满日益增加,最后演变出一场废护法的闹剧。而那时的教主恰对李马疑心最是深重,于是现身水仙教主持大局。   一切本该到此为止,可教主却敏感地察觉到不对——他这数年间,只要稍一现身就会被死士追杀纠缠,为何单这次废李马之事进行得如此顺利?   他瞬间反应过来,有人要借他的手将李马赶出水仙教。   而赶走李马,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表面上看是新任左护法的贺小梅,可实际上,贺小梅初接手护法之事,根本不足为患,真正受益之人是当时与李马势均力敌的右护法晋磊。   想到此处,教主惊出一身冷汗。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之前他手里的线索可都是指向的李马,没有一条是有关晋磊的。   要么晋磊果真清白如此,要么……就是老奸巨猾栽赃嫁祸,来了一出偷梁换柱。   晋磊和李马都是跟了他数年的老人了。若说入教时间最久的,是李马,可要论教主最宠谁,必然是晋磊。只因李马能力虽足,心却不在此道,而晋磊对壮大水仙教建立武林盟一事极有兴趣,且最会揣摩他的心思,每每办事情都能办到点子上,对他更是忠心耿耿。   可到这种时候,教主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忠心耿耿”了。   于是他只能以圣水仙做交换,请求慕容白替他掌管水仙教,莫让百年基业毁在叛徒手里。   一来,慕容白乃是四大家族之首慕容氏的后人,即便这个叛徒再怎么猖狂,也不可能干得掉慕容白;二来,慕容白是局外人,看事情必然通透许多,保不齐能为他找出到底谁是叛徒来。只要联手慕容白处置了叛徒,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教,不至于流落在外遭人追杀。   青白番外【青】   【青】   (一)   我诞生在初雪之际,慕容珩身死之日。   慕容珩坐在濯清池中的圆台上,双眸阖着,七窍流血,浑身肌肉萎缩,形如枯槁,却是已然断气。   而我所住的这具身子就蹚着池水扑过去,嚎啕大哭,口里一直喊着“爹”。   我觉得疼。   我知道的,我是没有心的魂体,可是此刻,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有滚烫的液体糊了满脸,我不舒服,所以想抬手去摸一摸脸,可是我摸不着。我所住的身体只是抱着慕容珩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眼泪。人类的眼泪,原来那么烫。   我感觉得到,怀里的尸体越发冰冷,然后那具身体化作齑粉,轻烟一般散开,带出点点萤火般的光芒。   在那片升起的光晕之中,我看到慕容珩的魂魄,衰败极了。   可他一见着我便惊恐地瞪大了眼,立时勃然大怒的模样,斥我道:“孽障!休要纠缠吾儿!”   我不懂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莫不是我这魂体形状可怖?   他似是要冲下来袭击我,可他的魂却只能缓缓上升,并不由他控制。   人死了,魂是要被鬼差带走的,一刻都耽误不得。   我仰头看着他面目狰狞的魂体,不知为何,竟挑衅般一笑。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魂魄就已经消失在乾坤洞中。   二十八岁的慕容珩死了。而我,天地混沌中被邪念催生而出的魔,宿在了一具年仅八岁的身子里。   (二)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做慕容白。   我曾在池里见过他的模样,眉清目秀,朱唇皓齿,剑眉下一双明亮通透的眼,眉宇间充满了浩然正气。   这就是我。   我知道的,我与他原本就是一个人。   我很开心自己有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可是我不喜欢他习惯性蹙起的眉。   那样美好的人,应该是张狂潇洒的,应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不该有哀愁。   他也不该死。   我知道,我是肩负着使命才存于世间的。   慕容白想碰却不敢碰也不能碰的那个心结,我知道的,那就是我的使命。   可我太弱了,我的魂体薄得不像话,慕容白的魂魄完完全全霸占了这具身体。我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   我必须成长,我必须变得强大。   我必须救他。   (三)   慕容白才八岁,可他的日子却过得枯燥乏味,如至耄耋之年。   练剑,打坐,修习术法。   ——每日只这三样事,翻来覆去地做。   偌大的乾坤洞也没什么人来,只有他,只有我。   从八岁到十二岁,整整四年,除了一日两餐,慕容白没有出过乾坤洞。   他的意志太过坚定,而我的魂体才刚修成,薄弱至极。白天我不得不陷入沉睡,只有到了晚上,我才能苏醒。   但每每一到夜里,他就开始打坐,念清心咒。我被那繁杂的咒语弄得头昏脑涨,魂体像是要被撕碎一般。这倒是给我无聊的夜间生活提供了一点事做,被他念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恶狠狠地出声骂他。反正,他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真是担心,他要再这样念下去,我原本就薄得像纸一样的魂体就要彻底被他给度化了。   可这四年一晃而过,我的魂体不仅没有越来越薄,反而更壮大了几分,白日里也能出来了。而与此同时,他的灵力也在不断增长。   十二岁时,慕容白出了乾坤洞。   (四)   十二岁的少年身长才过四尺,手里的剑就有三尺长,他背着剑的样子定是可笑极了。   此刻,他举着剑,对着对面张牙舞爪的黑熊精喝道:“妖孽,受死吧!”   稚嫩的声音虽已经尽量展露了威严,可我仍听出了些微底气不足的心虚,顺着他的胳膊一瞧,啧,握剑的手还抖着呢。   我嗤笑一声,想跟他说,像他这样是镇不住妖怪的。可转念一想,总归他也听不见我,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只骂了句:“呆子!”   不知是我怨念太深,将他给骂住了,还是他突然抱了必死的决心,就这么一刻的功夫,他握紧了剑就往黑熊精身上冲,同时一手自腰间推出,暗搓搓地给了那黑熊精凌空一掌。   但他到底是太年轻,以他的功力,在这头千年黑熊精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黑熊精只抬了抬厚重的熊掌,慕容白那一掌就被弹了回来,而那剑唰唰唰挥舞了半晌,没有一剑刺中过黑熊精。反倒是慕容白,被那黑熊精一爪子抓伤了脸,一瞬间竟连我都感觉到了脸颊火辣辣的疼痛。   我怒了——你说你抓哪儿不好,非抓脸?!   他的脸那么好看,要是毁了可怎么办!   我气得不行,恨不能亲自与那黑熊精决一死战。正当我百般努力想挤开慕容白的魂魄掌控这具身体时,慕容白已然刺中了黑熊精一剑,惹怒了黑熊精,被一爪子掀翻在地,黑熊精的脚踩在他柔嫩的肚子上,艳红艳红的鲜血自他口里喷出来。   腹上的疼痛自然也丝毫不差地传给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黑熊精妖气的压制。可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冲不破禁制,无法占据慕容白的身体。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黑熊精挥舞着利爪对着慕容白的命门打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黑熊精的大掌砸进地里,石板一寸寸崩裂开来,浮尘三千顿起,而在这之前的一瞬间,慕容白的身子被一股疾风般的气流卷走。   然后这具身子被一只大手提起来,我瞥了瞥眼前这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压根儿不知道是谁,却听慕容白唤道:“苏伯伯!”   只见那个姓苏的松开手,将慕容白推到一边,转身面对黑熊精,手里的剑在刹那间出了鞘。   黑熊精冷笑一声,庞大的身子转了个圈,妖气之中便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流星锤。   姓苏的一言不发,径直冲上去与那黑熊精缠斗在一处。   而我没心情看他们打架,满心想的都是慕容白的脸怎么样了,想看一看吧,奈何我出不了他的身体,要看他的脸就好比自己看自己的脸颊,这如何能看得着!   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偏生这身子的主人还跟打了鸡血似的,丝毫不顾忌自己又是受伤又是吐血的事,拿着剑就又往前冲,与那姓苏的一起并肩作战。   到最后,二人合力仍只能将黑熊精重伤,而那姓苏的浑身淌着血,握剑的手经脉俱断,面无人色,俨然一副将死之态。慕容白这具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甚至因疼痛忍不住蜷了蜷魂体。   两人在这头捂着胸口喘气,黑熊精就站在对面,嘲讽道:“一个散修,一个慕容氏族人,也不过如此。”   心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我压都压不住,只好幽幽叹了口气,对慕容白骂道:“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伤心啊臭小子!”   可慕容白是听不见我的话的,磅礴的怒气似乎一瞬间被点燃,我感到他心里的不甘,我感到他压抑的愤怒,而与此同时,我的魂体也随着他怒气的积攒一点一点壮大起来。   “好小子,就是这样,来吧!”我兴奋得忍不住出声赞叹,只觉似有血脉奔腾过我的魂体。   浑身的灵力越来越充沛,有如电的力量在我的魂体四周游走,显现出奇经八脉一般的纹路。   就是这样……   只要再多一点,我就可以突破第一层禁制,我就可以拥有更强的魔气。   可还不等我高兴完,黑熊精已经一锤抡过来,慕容白闪身避开,流星锤堪堪擦过他颈侧。慕容白双目赤红,持剑于半空画出一道符咒,一掌打出,黑熊精闪躲不及,被一掌打回了原型。   黑熊精虽因雄壮的身躯虽变得笨重许多,可那力道却是大了近十倍。   慕容白被他一爪拍下,慕容白衣襟带血地躺在地上,白雎剑勉强抵住了黑熊精的熊掌。   电光火石之间,姓苏的一剑刺中黑熊精的胸口,只可惜偏了半分,未曾刺中它心脏,便见那黑熊精放开慕容白,转头咆哮着扑向姓苏的。   慕容白以剑拄地,半跪着爬起来。   我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闭目凝神,欲将身体的主动权夺到自己手中,只是一旦我稍有动静,慕容白便会以更大的念力将我压制回去。   不多时,慕容白竟闭了眼开始默念起清心咒。   恼人的咒语扰乱了我的真气,我倏然睁眼,却见姓苏的鲜血淋淋地倒在地上,而黑熊精朝这边爆发出一道杀招!   “臭小子快躲开!”我大惊失色之下也顾不得他能否听见我,只下意识大吼出声。   慕容白惊觉面前的杀气时已然来不及避开,就在这一瞬间,姓苏的不知怎么又爬起来,一脚踢开慕容白,自己迎上了那道杀招。   连一丝声音都没来及发出,他血淋淋的身子就被强大的气流绞得四分五裂,活脱脱一个分尸现场。   我安了心,还好还好,中招的不是慕容白。   却不等我抚着心口叹两声,心口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痛,似有人在撕扯着心脏一般。   我吓了一跳,想着莫不是方才的杀气伤了慕容白的心脏,怎的这般难受?   下一刻,慕容白已经哑声痛哭着跪倒在地,面对着前面七零八落的血肉。   又是那样滚烫的泪水糊了满脸,心肺都开始隐隐作痛,我呆了呆,忽然意识到,这个身体,这个人,也才十二岁啊。   十二岁,不该是看这样血腥场面的年纪,也不该是与千年妖物殊死搏斗的年纪。   黑熊精瞥了跪在地上的慕容白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白雎剑,道:“慕容家的小子,你爹都杀不了我,你不该来白费力气。我今日只想要宝物,就好心留你一命。”说着就转身要走。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黑熊精,在心里嗤笑一声——什么好心!分明是重伤了体力不济,不愿再与慕容白纠缠。   也不知慕容白是看出了黑熊精的功力大减,还是实在不服输,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温热的泪,杀气腾腾地抬眼看向黑熊精。   我想,我要是站在一旁,必定能看见他好看的眉眼间的坚韧与执着。   他不依不饶地冲上去,没过两三招还是被黑熊精打倒在地,血洒了一地,黑熊精的脚掌就踏在他胸口上,只要稍一用力,他小小的身子就能被碾碎。   我听到慕容白痛苦的喘气声,听到来自他心底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   他越是不甘,他越是愤怒,他越是迫切地需要力量,他能给予我的魔气就越多,我的魂体就越饱满,越来越多的力量灌注在我的魂体之中。   恍惚中,我似乎能看到慕容白脑海里的景象,看到他父亲慕容珩七窍流血而亡的画面。   胸前的压力越来越大,黑熊精不屑地笑着,脚掌慢慢用力。   慕容白双目充血,胸前腥气翻涌,临近窒息的喘息声细弱而急促。   有未知的力量牵引着我的魂体,我感到他的痛苦,他的渴望,强大到势不可挡的魔气瞬间涌上来,我惊讶地发现慕容白的魂体颤了一颤。   好机会!   我拼尽了全部念力挤开慕容白的魂体,将这具身子完完全全占据,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像是放大了数百倍,将整个身子疼得僵住。   来不及感叹慕容白有多不容易,我扭了扭脖子,将全身气息调动起来,集于胸中某处,浓厚的魔气猛地将黑熊精的脚掌弹开,黑熊精身子一偏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我拿稳了白雎剑,缓缓站起来。慕容白这身体现今还太小,本身真气就不足,又加上重伤,真是够让我糟心的。   不过没关系,对付这头熊,绰绰有余。   我邪邪一笑,手腕一动,白雎剑森寒的剑光晃了晃黑熊精的眼,“你这是找死。”   黑熊精站定,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片刻方回神,皱着眉头道:“你不是慕容白,你……是黑炎给慕容一族种下的心魔?”许是见我目露杀气,他又补充道:“你既是魔种,就不要妨碍我。别忘了,你的任务是救你主子黑炎出来!”   主子?任务?   我勾唇冷笑,目中杀气已然如利刃携风而出,“我的人你也敢动,给你脸了?”   “你——”黑熊精似是还要说什么,我却再不给他机会,一手甩了个结界过去罩住他,困住他的行动,下一瞬白雎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命门。   黑熊精目眦欲裂,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我抽出剑,看着他瞪大的眼,冷声道:“你方才想对慕容白使的,是这招对吧?”话音才落,我不顾黑熊精惊恐万状的神情,早已聚了力的手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打向他的身躯。   只听一声通天巨响,黑熊精的身子便如被大卸八块一般,血肉四处飞溅,与方才姓苏的死状相同。   而我早已提前闪开数丈远,不愿让这些污物沾到身上。   可还不等我为自己的小成就得意忘形一下,胸口一阵发麻,我下意识捂住心口,一口血便从我嘴角流出来。   不行——慕容白现在的身子还是太弱了,十二岁的小身板,做什么都不方便。   我不过才用了这么一会子,浑身经脉竟就像要崩裂似的。   我正捶着胸口埋怨,忽觉一阵眩晕,然后两眼一黑,待我再睁眼时却见慕容白的身体躺在我脚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变回魂体了?   我蹲下身去,探了探慕容白的神识——得,厉害了,昏迷着呢还能把我给挤开。   可没想到这一挤还真把我完完全全挤出了这具身子。   我有些茫然了。按理说,我是离不开慕容白的身体的,可如今我竟能以魂的形式单独出来,难道……我的三魂已经修成了?   不该啊,三魂若是修完了,我也不会是这个惨样儿,争个身体都争不过。   百思不得其解,我索性盘腿坐在他身旁,百无聊赖地端详他的脸。之前只在池水里见过他的倒影,隐约能看出这张脸还不错罢了,现今坐在他旁边细细看他还未张开却已含了七分凌厉的眉眼,高挺笔直的鼻梁,猫一样的唇,饶是颊边被抓了三道血痕,仍然只让人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欸,还真是……好看得紧。   【六十八】   “教主闭关,是为了避祸自保?”王元芳颇有些诧异,垂眸沉思片刻,试探道:“依你的意思……晋磊就是那个背叛教主的人?”   “对。”   王元芳眉头紧锁,一手不自在地扣了扣腰间折扇,“你如何得知?”   “我开始怀疑他,是因为他初次见到慕容青时,曾诧异道慕容家只有一个后人。既非我族人,为何对我族之事如此了解?若不是与魔教勾结,为何会对四大家族之事如此上心?后来,我被赶出来时他的反应,更让我确定了这件事。”   慕容白说罢,等了一会子,没听见王元芳的声音,室内只剩下沉默,遂叹道:“我知道,晋磊与你们几人都是受过教主恩惠才入的教,多年的情义总比我这个外人来的深厚。”顿了顿,他自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令牌,摸索着递到桌面上,“这牌子,是老教主当着水仙教众教徒的面亲手交予我的,也算是个信物。信与不信,全凭你自己。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王元芳目光微垂,看着那块象征着水仙教权威的牌子发愣,他私心里是不愿意相信的。他与李马、晋磊、方兰生、贺小梅这几人,这么些年,乃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他们之中有人背叛了大家,无论如何,王元芳心里都有些抗拒的情绪。   可只要稍微用心想一下,就能捋清来龙去脉。晋磊这几年来一直派人暗杀老教主,阻碍老教主回教,教中就只剩了晋磊与李马这两个护法能主持大局,再煽动众人赶走李马,如此便只剩他一人独大。只是,他的计划漏了一环——他没想到老教主会把慕容白找来。   于是他再与屠龙堂里应外合逼走慕容白,借机自立为新任教主。   而那时王元芳因不愿夹在晋磊与老教主之间为难,不得不带着贺小梅回尚书府避嫌,也算是向晋磊表明自己无意争教主之位。   只需要再干掉几个不听话的分坛主,如此,晋磊便是将老教主的势力一步步从教里连根拔除了,剩下的都是些臣服于他的人。   可是……   “如果真是这样,少主还留在教中岂不是很危险?”   慕容白皱了皱眉,“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晋磊把老教主的心腹一个个赶的赶、杀的杀,却至今都留着方兰生,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王元芳瘫坐在椅子里,揉了揉眉心,“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兰生根本不足为患?”   慕容白笑了笑,“欲成大事者,断不会如此松懈。”   王元芳抽出腰间折扇,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沉吟道:“难道兰生身上有什么是他可以利用的……”   慕容白眉心跳了跳,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方兰生身上可有什么法器一类的东西?”   王元芳握住了扇子,抿了抿唇,蹙眉道:“法器没有,倒是有一块颇通灵性的玉,再不然就是当初晋磊曾送他一颗有灵气的菩提子。”   “玉?”慕容白脑中似乎闪过什么。   “青玉司南配,他从小就带着。”   “青玉司南配?!”慕容白大惊,急急道:“他怎么会有青玉司南配?”   王元芳被他一脸震惊的模样吓住了,怔了怔,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啊,他日日挂在腰间,你当初在教里的时候没见过?”   慕容白经他一提醒倒是想起来,方兰生腰间的确时时挂着块玉佩,片刻不离身。可他只以为那是块通灵的玉石,能保平安罢了,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青玉司南配。   “我曾在书中见过,青玉司南配呈方柱状,四面正中皆有凹槽,状如良渚玉琮。可方兰生身上那块,只有三面有凹槽……”慕容白不断在脑中搜寻着方兰生腰间玉佩的样式,陷入了沉思。   王元芳耸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他那块通灵玉确确实实是青玉司南配,听说还是从一个高僧手里得来的。”见慕容白面色微恙,他狐疑道:“怎么?青玉司南配有什么问题吗?”   慕容白应道:“古籍曾载,青玉司南配内含绝世神功,练至第七重,便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王元芳嗤笑一声,“虚无缥缈的东西,你怎么会信?”   慕容白还在思考方兰生身上的玉佩为何与书中所记有出入一事,便也没理会王元芳的话,自顾自沉默着。   王元芳见他神色凝重,虽然嘴上说着天下无敌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发虚,讷讷问道:“莫非就是为了里面所谓的绝世神功,晋磊才留着兰生?”   慕容白岔开话题道:“且不说这个。你如今现在已经知道了晋磊和屠龙堂的关系,又可知你父亲与屠龙堂的关系?”   王元芳一愣,“什么意思?”   “我长话短说——你父亲是屠龙堂的人,而晋磊与屠龙堂联手,是要谋朝篡位。”   “你胡说什么?”王元芳拧紧了眉,直直盯着慕容白毫无神采的眼,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攫住,“我爹哪怕真与屠龙堂有什么关系,也不可能谋反!”   慕容白知道他必定接受不了,也不准备跟他细细解释,只道:“你们已经见识过千盅术,可我要告诉你,那只是第二层而已,第三层千盅术乃是驭魔。若我猜得不错,司马渊是想开天门,令众生齐修魔道。一旦他们夺了皇位统治人界,百姓必将经历一场巨大的浩劫。”   听了慕容白的话,王元芳更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兀自呢喃道:“不可能……我爹不可能谋逆……”   慕容白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王元芳内心的挣扎,叹了口气,道:“王大人,或许是有什么苦衷。”   王元芳忽然“噌”的一声站起来,“不行!我要回尚书府,我要找我爹问清楚!”   慕容白不置可否,默了默,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老教主也在查这些事情,而我与老教主之间有过承诺。只是……自己身上的事情还未能解决,我实在分身乏术。要保护天下苍生,金刚封印不能没人守,外面的乱臣贼子也不能无人去管。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守住石牛镇的封印,而朝廷那边……只能拜托你。”   王元芳目光闪了闪,忽然凄凉一笑,“怎么?你要我去大义灭亲?”   慕容白缄默不言。其实他之所以找王元芳来帮他,一则是因为看得出王元芳是个正直又重情义的好儿郎,二则是因为王佑仁乃叛军里的重要人物,将来若是朝廷能得胜,王元芳必然脱不了干系,可他若平叛有功,将来无论如何也有个活路。   说起来,也算是自作聪明想保住王元芳。   王元芳抿紧了唇,心内思索良久,问:“教主呢?我要见教主。”   慕容白深深一叹,“我若知道,还用得着寻你么?如今,连教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怕是只有问晋磊了。”   王元芳垂眼看着慕容白满头耀眼的银发,目光微凝,伸手拿了桌上的青玉令,沉声道:“待小梅的毒好了,我就带他回去。你说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弄清楚。”   慕容白点头。   “如果,我爹真的要……谋反,我会阻止他的。”   慕容白再点头,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自濯清池那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知道约莫是慕容青和贺小梅过来了,便住了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元芳自然也听见了,转眼看向洞口,见贺小梅撑着石壁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立即上前去搀起他的胳膊,连连问:“怎么样?你感觉好些没有?胸口还疼不疼?毒全解了吗?还热吗?冷吗?”   贺小梅摆摆手打断他,虚弱地笑叹道:“完了,你变了。”   王元芳愣了愣,扶着他到桌前坐下,蹙眉道:“什么我变了?”   贺小梅斜着瞥他一眼,嘴角的甜笑却是藏不住,“你变啰嗦了。”   “毒已经解了,滚吧。”慕容青冷淡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   慕容白扣在桌边的手紧了紧,身子未转,仍是背对着洞口的方向,道:“现在怕是早过了子时,这么晚,你让他们去哪里?!”   慕容青的目光落到慕容白的背影上,不耐道:“爱去哪儿去哪儿。”   慕容白冷道:“这是我的地方,我说让他们留下就留下。”   慕容青眯眼盯着慕容白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深了几许,勾唇笑道:“好啊,随你。”   于是慕容青一挥手,王元芳和贺小梅瞬间到了隔壁的卧房里,这间房便只剩了慕容白与他。   慕容青深深笑了起来,一步步往慕容白身边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睛看不见之后,听觉就变得异常敏感,慕容白甚至能听出慕容青的步调带着些欢愉。   慕容青一边踱着步子从慕容白身侧经过,一边叹道:“你看啊,王元芳对贺小梅多好。可是你就不会问我,解毒累不累,消耗大不大。”   慕容白面色沉了沉,心里只觉得讽刺——消耗?对他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时,一个下午的消耗都不嫌累,解个毒又能如何!   慕容青在慕容白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到慕容白面前,自己饮了一杯,抬眸看他道:“你怕是也累了,先睡——”话音一顿,慕容青直直盯住慕容白的眼,脸上的笑意一丝丝收敛,化为冰冷的裂缝,眸光阴鸷。   他抬手,在慕容白眼前晃了晃,却见慕容白面无表情的脸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子连动都没动一下。慕容青的神色有一瞬的怔忪,随即面色铁青,“唰”地起身用力捏住慕容白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俯身凑近了盯着他涣散的瞳孔,压抑着怒气咬牙道:“眼睛怎么回事?”   慕容白听着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紧张,冷冷一笑,丝毫不介意自己仰头的姿势有多怪异,不以为意道:“瞎了。”   【六十九】   慕容青面色灰败,一手撑在桌上,一手还捏着慕容白的下巴,目光却不敢落在慕容白空洞的眼上,惶然垂眼,怔怔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快?!”慕容青倏尔转眼回望慕容白,眼尾赤红,音色颤抖。   一把拍掉下巴上的手,慕容白扯唇讥讽道:“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的魔气影响,我本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   慕容青仿似听不见他的话,呆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垂下的墨青色广袖落了一角到茶杯里,沾湿了一片。脑中闪过下午慕容白胸前全是血的画面,他脱力般踉跄了两步,瘫坐回椅子里,声音轻不可闻:“是……下午的时候?”   眼前漆黑一片,可慕容白偏就像多了一只眼似的,仿佛能看见慕容青脸上崩溃又惶急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些畅快,可畅快之后涌来的却是无边的空虚感。他蹙眉,恹恹道:“我去睡了。”旋即站起来,摸索着往床榻的方向走。   慕容青伸手拽住他的手,侧身抬头望他,眼底通红一片,瞪着眼注视他了无生气的眸子,颤颤巍巍开口:“你真的看不见吗……”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慕容白不耐烦地皱紧眉头,想甩掉他的手走开,却清晰地察觉到他手心里遍布的冷汗,便只呆呆地站着。   慕容青紧紧盯着慕容白毫无波动的眼,缓缓站起身,两手握住他的肩,带了哭腔一样的嘶哑嗓音问:“你真的看不见吗?!”   “不是,”慕容白笑出来,“我骗你的,我看得见。你开心了吗?”   慕容白越是笑,慕容青的脸色就越是发白,混着周身萦绕的魔气,如同一只厉鬼。他抬手抚上慕容白的眉眼,指尖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着沉默了许久,蓦然开口问:“疼吗?”   慕容白一愣,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眼角眉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样疼……”慕容青兀自呢喃,声音喑哑如同低泣,手指拂过慕容白的眼尾,缓缓滑下,按在他心口,眼里映着慕容白毫无血色的脸,“你会有多难受。”   慕容白拉开他的手,冷淡道:“我不疼,也不难受,只是困。”说完便径直往床榻方向摸过去,坐到床上脱了鞋子和外袍就倒下去,侧身睡在最里面,背对着床沿。   大睁着眼,仍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他悄悄抬手捂了捂心口——怎么可能不疼呢?   只是他已经疼得麻木了,说话做事都伴着这样的疼痛,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时刻处在痛楚中。   大约已经很晚了,夜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良久,慕容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然后被子被掀开了些,一具温热的胸膛靠上来,紧紧贴在他后背上。   慕容青伸手环住他,靠在他发间道:“明天,后天,只要挨过这两日,我就可以修好葫芦救你了。”   听罢,慕容白不似以往一般情绪激动,只默了默,平静道:“我的父亲战胜过心魔,他活到了二十八岁,在慕容氏族,他堪称长寿。可是,他瞎了眼之后的次日傍晚,没了听觉,深夜,没了触觉,再过一日,他的身体开始萎缩……他死在目盲后的第三日。”   慕容青身子一僵,难得的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慕容白的手紧了又紧,直到臂上青筋毕现。   “睡罢。”慕容青将头埋进慕容白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辨不出情绪。   翌日清晨,王元芳与贺小梅就来辞行。慕容白支开王元芳,对贺小梅嘱咐了一些事,方让慕容青开结界送他二人出去。   两人向慕容白借了些银两,马不停蹄赶往北都。   越是接近北都,两人行动就越是不敢声张,四处打探是否还有追兵通缉他们。到了离北都一城之隔的关州,两人却发现之前缉捕二人的告示早就被摘了,城门处也并无异常。似乎,王佑仁并不打算继续抓他回去。   这倒是稀奇。王元芳留意着打听了一下,才知约一个月前,李家已经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了,李芙妆也成了刀下亡魂,而行刑者正是刑部尚书王佑仁。   王元芳和贺小梅均有些讶异。殊不知两人流亡在外的这段时间,许多事早已天翻地覆。   水仙教里,晋磊又在外奔波了两日,赶在了七月初七回来,一进门就撞上背着包袱往外赶的方兰生。   晋磊还没来得及问方兰生要去哪儿,方兰生已经推了他一把,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才回来啊?!你自己说要带我下山的!现在太阳都落山了,你才回来……你到底还带不带我出去!”   晋磊瞥了他背上的包袱一眼,“你背包袱做什么?”   “我自己出去玩啊!”方兰生一脸愤懑,哼哼唧唧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下山去了……反正我现在也有武功,出去锄强扶弱、闯荡江湖去!”   晋磊反应过来——这厮还想下山去住个几天。他笑了笑,伸手扒开方兰生背上的包袱,扔到一旁站着的白豆怀里,一边拉过方兰生的胳膊往外走,一边道:“太阳落山了才好玩。”   白豆瞧这状况,识趣地抱着包袱进了屋。   晋磊什么下人也没带,拉着方兰生一路到了山下,山脚处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正埋头吃草。   “就一匹?”方兰生瞧了眼,那似乎是晋磊惯常骑的那匹,名叫扶翼。   晋磊耸耸肩,“忘了提前吩咐他们牵匹马下来,这还是我方才骑回来的。”   尘微山虽算是在北都境内,但实在偏远,离城中心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光靠两条腿走过去,怕是走到深更半夜都到不了。   方兰生眼珠子一转,麻溜地翻身上马,一手拉紧了缰绳,低头对晋磊笑嘻嘻道:“你有轻功我没有,所以只能委屈你了!”尾音落下,生怕晋磊把他拽下来,方兰生两腿夹紧了马背一喝,准备逃之夭夭,谁知那马却纹丝不动。   晋磊两手抱胸,斜倚在身后的树干上,唇边衔了一丝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方兰生尴尬得脸红,两手勾出缰绳狠狠甩了甩,扶翼还是一动不动。眼角余光瞥见黄昏下晋磊一副看好戏的脸色,方兰生又急又气,抬起屁股又重重坐下,两腿也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里不断摆弄着缰绳,奈何扶翼就是雷打不动,只偶尔小幅度地前后挪一挪位置。   晋磊看他一抬一坐越发使劲儿,笑着道:“伍大夫开的药已经没了。”   方兰生乍一听还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奇道:“那又怎么?”话说着,在马背上上蹿下跳的动作半点未停,屁股被撞了几下,方兰生就反应过来了,脸上火烧似的,一咬牙伸手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   “别——”晋磊阻止的声音才冒头,扶翼已经长嘶一声,两只前蹄提起举得高高的,脑袋晃来晃去,而方兰生被突然倾斜的马背一颠,连缰绳都拉不稳,摇晃着从马背上摔下来。   晋磊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抱了个满怀。   方兰生惊魂未定地搂紧了晋磊的脖子,看向癫狂般打着转的扶翼,心有余悸,一手抚着心口叹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什么破马!一点都不听话!”   晋磊笑出声来,挑了挑眉,“千里良驹,被你说‘破’?”   方兰生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晋磊胸膛,晋磊微微松了松手,他便顺势从晋磊怀里下来,绕到晋磊身后偷眼看不断嚎叫的扶翼,怯怯道:“你这马疯了,换一匹吧。”   晋磊好笑地侧头看他乌黑的脑袋,“别人要是拍你屁股,你也得受惊。”   方兰生面子挂不住,心里想着,他当初被晋磊又摸又看的,也没受惊成扶翼这副德行!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反驳反驳,搁嘴上那是万万不行的。   正胡思乱想着,一声震天嘶吼几乎响破耳膜,方兰生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跟着晋磊走到了发狂的扶翼身旁。   看着扶翼前后耸动的蹄子,方兰生吓得一把揽住晋磊的胳膊,躲在他背后猫着腰,语无伦次道:“换换换一匹吧!这马太狂了……”   晋磊压根儿不搭理他,伸手还要去摸正来回踢动前后蹄的扶翼。   方兰生一把拉回他的手,侧头瞪他道:“它待会儿撂你一蹶子怎么办?!”   晋磊看他像只兔子一样躲在自己身后,好心情地笑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安抚道:“不会的,它认主。”   方兰生半信半疑地松手,任晋磊朝扶翼背上伸出手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晋磊顺着扶翼的脖子抚摸下来,埋头在它耳边低语几句,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躁动的扶翼安静下来。   方兰生的心落了地,却还是躲在晋磊身后,不敢上前。   晋磊瞟了眼渐晚的天色,“再不走就赶不上热闹了。”说着就要将方兰生从背后拉出来。   方兰生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死活都不出来,结结巴巴道:“你干嘛啊?要骑你自己骑,我不敢……我我我、我去马厩牵一匹过来……”   晋磊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放开我的胳膊啊……”   “啊?哦……”方兰生脸上一赧,立即放了手。   晋磊狡黠一笑,转身抱起方兰生的身子就往马背上放,方兰生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口里嚷道:“晋磊你这个大骗子!你放开!放开!它会摔死我的!喂——”   “有我在呢。”晋磊不由分说地将方兰生放上去,随即翻身一跃,便稳稳当当落在了方兰生背后,将他不安分的身子圈在怀里。   而方兰生自一上马就不敢再挣扎乱动了,生怕扶翼再摔他一次。   晋磊感觉到方兰生身子的僵硬,抿唇低笑,勒紧了缰绳,一声口哨便让扶翼奔驰而去。   方兰生靠在晋磊胸前,听着身后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想起龚罄冬曾经在马背上替他挡住十几只箭矢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风声。   没由来的,方兰生觉得有些胆寒,下意识握了握晋磊牵住缰绳的右手。   “怎么了?”晋磊隔着重重风声问他,气息缭绕在他发间。   闻声,方兰生忙将手缩回来,却被晋磊反握回去,与他十指相扣。   “就这样,挺好的。”晋磊微微低了低头,靠在他耳边轻声道。   方兰生一想,反正自己与他都已经酒后乱性过,连床上那事都做过了,这点肌肤之亲也算不得什么。何况……既然要试着接受他,总得先迈出一步。   人总得向前看。   这么想着,方兰生也便回握他的手,令两人掌心更契合了些。   【七十】   夜幕低垂,月色明亮,却有更璀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官道上坐着轿子的官员前呼后拥,丝毫未将节日的喜庆放在眼里;妇人们于庭露施几筵,结采缕,穿七孔针,对月低吟笑语;年轻的姑娘从闺阁中出来,大大方方地上街游玩,偶尔偷瞥一眼擦肩而过的青年才俊,有的四目相对,轻易便擦出些火花来。   街道两旁一连串的小摊子,一直沿着护城河延伸至城中央。卖小件首饰的,卖五颜六色的灯笼的,卖风筝、卖面具的,还有卖各种小零食和针线的,争相吆喝着。络绎不绝的行人,驾车的驾车,挑担的挑担,游船的人在河边笑吟吟要船家便宜些,船家便拿来各式各样的河灯相送。   北都的街道,一派热闹繁华。   熙熙攘攘的人潮间,晋磊与方兰生并肩而行,却总是被人群挤散。晋磊本欲伸手拉住方兰生,岂料转眼方兰生就不见了影子,在街边小摊上东摸摸西碰碰。   晋磊拨开人群挤到方兰生身后,瞟了眼他手里拿的身披战甲的人偶,“你还喜欢这些东西?”   方兰生摇头,“小时候,龚罄冬送过我一个类似的泥人,他自己捏的,是个将军。如果没有他爹那回事,他其实想做个将军。”   四周嘈杂,方兰生的声音又低又轻,可晋磊分毫不差地听了进去,心下默然。转念一想,兰生与龚罄冬自幼相识,相知相熟,从前也多是龚罄冬带着他外出游玩,自己倒是不近人情管教他的那一个,晋磊怅然失神。   以往只觉得,龚罄冬没了,自己才有机会等方兰生回头看一眼,可如今想来,龚罄冬就这么死了,倒是让他永远成为了方兰生心里的一个结。   哪怕他晋磊费尽心力,也没办法解开这个结。   方兰生心里,永远有龚罄冬的一席之地。   晋磊眸光暗沉,要不是司马渊做事不干净,连一个龚罄冬都控制不住,只以为凭一个死符就能掌控龚罄冬让他为屠龙堂做事,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不怕死的人,要不是司马渊贸然追杀龚罄冬,还让龚罄冬死在了方兰生面前,现今也不会是这副局面。   那时要是留龚罄冬一命,大可设局将脏水完全泼在龚罄冬身上再结束他的性命,那样一来,现在方兰生也不会逼着他去查什么内鬼,兰生心里,也不至于一直念着龚罄冬。   可说到底,司马渊还是为了不让晋磊暴露才干掉龚罄冬。他似乎也没资格说这些埋怨的话。   既然龚罄冬必然要占据兰生心里的一块位置,他也只能尽力填补其他地方。   兰生和别人经历过的,他抹不掉,那就一一刻上他的印记。   回忆已经属于别人,未来是他的就好了。   “这个多少钱?”晋磊目光逡巡了一会子,叫住在另一旁跟几个姑娘侃天侃地的老板。   老板转头望着方兰生手里的人偶,笑道:“那可不要钱。喏,你买一斤巧果,就送一对果食将军。”说着那老板已经走过来,掀开一旁的白布,只见下面是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一大堆白中带着金黄的小点心。   “给我来一斤。”方兰生捏紧了手里面容温和的少年将军,又从一旁的摊子上挑了一个面色严肃一派肃杀的门神,举到晋磊脸颊旁,看了看,笑嘻嘻道:“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晋磊拿过那人偶一瞧,无奈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凶悍?”   话音才落,不等方兰生回答,老板已经包好了一斤巧果儿。晋磊伸手接过,付了钱。   方兰生动手去拿,晋磊拍掉他的手,又问:“先说,我真这么凶悍?”   方兰生讨好地抱住晋磊的胳膊,腆着脸道:“我这可是亲自为你挑选的最适合你的!你不能不领情啊!你自己看,”他举起那一个门神人偶,“跟你简直太像了……唔,我也不是说你凶,就是偶尔吧……有点冷冰冰的,感觉爱搭不理的……脸色老是容易变得阴沉……”   “呐呐呐!就是这样!”方兰生指着晋磊逐渐铁青到发白的脸,“就是现在这样!吓死人了!”   晋磊咽下满肚子的气,脸色稍微缓和一点,却更像是憋出了内伤似的狰狞。他强扯出一个笑,一字一句问:“你说我对谁爱搭不理?”   方兰生被他森寒的语气吓得一抖,缩了缩脖子,抱着他胳膊的手却更紧了几分,嘀嘀咕咕道:“你对谁不是这样……”   晋磊气结,胸膛几番起伏,冷眼看了方兰生半晌,拂开胳膊上的手转身就走,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对别人且不说,可对方兰生,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妥协,恨不得日日夜夜把方兰生绑在身上,让他半步都离不开自己。方兰生要什么,他给什么;方兰生要闹,他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宠着,好言好语地劝着。   便是这样,在方兰生眼里,他竟仍是个“爱搭不理”?   晋磊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方兰生见晋磊利落地走开,人潮拥挤,转瞬就不见了身影。   “喂!晋磊!你等等我!”方兰生急了,拔腿就往前冲,没两步便撞上人堆,不知被谁拌了一跤,直直朝着前面一个人扑去。   方兰生摔在那人身上,半撑起身子跟他对视了两眼,忙不迭地道歉。底下是个身着棕褐锦衣的男人,一双丹凤眼闪着惊艳的光芒。   周围的人却开始起哄。原本两个男人摔在一起不算什么有看头的,可偏生这位锦衣男子是这附近有名的断袖,最爱那等清秀男色。   方兰生不知这许多内情,只当自己丢了人被众人嘲笑,脸上一红,梗着脖子朝周围骂道:“看看看!看什么看!你走路没摔过跤啊!”边说着便要爬起来,偏又被底下的人伸腿勾住了脚,再次跌回他身上。方兰生诧异地埋头去看,但见那人嘴角勾着丝不怀好意的笑。   方兰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骂他神经病,却听头上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冷道:“你还待在他身上待多久?”   方兰生愣愣地抬头看去,纷扰的人群中,晋磊沉着眉目静静立在那里。   “我没有……是他!他……”小腿上压着的力道一松,底下那人已经将腿岔开放下。方兰生伏在他身上转头看的时候,便只剩了自己完完全全趴在他身上的景象。方兰生气得涨红了脸,冲底下那人吼道:“无耻!你这个卑鄙小人!脑子有问题吗?!你是不是有病……”   锦衣男子看着方兰生一开一合说个不停的嘴,唇边笑意更深,很是享受的模样。   晋磊的脸色却越来越黑,径直上前拽住方兰生的胳膊将他拉起来,转身离开。   “等等。”身后传来一个醇厚的声音。   晋磊连头也未转,拉着方兰生不紧不慢地走。倒是方兰生回头看了那站起来的锦衣男子一眼,气哼哼地啐了口。   岂料那锦衣男子非但不恼,反而对着方兰生做了个飞吻。   方兰生一阵恶寒,抖了抖,转头安分地跟在晋磊身后。   看戏的人也都散了。   锦衣男子却再次笑吟吟地开口:“这人偶倒是做得不错。”   方兰生闻言回头,果然见锦衣男子手里拿着他的门神人偶。   “那是我的!”方兰生挣了挣晋磊的手。   晋磊冷淡道:“再买。”   方兰生急道:“就那一个捏得好,那么像你……”   晋磊一怔,脚步也乍然停下。便是在这空档,方兰生挣脱开他的手往回走,气势汹汹道:“把人偶还我!”   锦衣男子眼都不眨一下地仔细打量方兰生,笑问:“你叫什么?多少岁了?”   “关你什么事?”方兰生不耐烦地白他一眼,伸手就去抢人偶。   锦衣男子侧身要躲,却不想方兰生会武功,使出的是擒拿手,三两下就捏住了他的手腕。   方兰生笑呵呵地看着他微微恼怒的丹凤眼,“傻了吧?功夫不好就不要学人做无赖。”   然而不等方兰生夺过人偶,锦衣男子身后唰唰唰冲出三四个黑影,直冲方兰生而来。   方兰生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晋磊身形一动,一脚扫开几个暗卫,疾风一般掠过,便将方兰生拉开了十几步远。   他将夺过来的人偶扔进方兰生怀里,冷眼瞟过锦衣男子和他的几个暗卫,嗤道:“你的命好好护着,最多不过一天了。”他得留这人一天的命,因为不想在方兰生面前动手。   锦衣男子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咬牙切齿道:“少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晋磊连讥笑都省了,淡淡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爹是谁我倒是知道——中书令赵维德。”   锦衣男子面色一惊,指着晋磊喝道:“你是什么人!你、你不怕我弄死你吗?!”   “哦?”晋磊阴冷一笑,“赵大人是个好官,只可惜生了个废物儿子。”   锦衣男子受此大辱,恨得牙痒痒,一挥手令身后几个暗卫再次朝对面冲上去。   方兰生忙撸起袖子,踏前一步,豪气道:“我来!”   【七十一】   晋磊带着方兰生一路往西行,似乎是怕方兰生饿着肚子,脚步也极快。   却不想方兰生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一堆零食下肚,早便不饿了。   路上瞧见一堆人围在楼阁前,方兰生来了兴致,偏爱往那热闹处钻,二话不说拉过晋磊就往人堆里凑。   晋磊没法子,只能跟在他身后护住他不让他被人撞了挤了。   “大哥!这是在干嘛啊?”四周嘈杂,方兰生只好扯着嗓子问话。   “柳家二小姐招亲呢!抛绣球!”答话的人也是靠吼。   这边话音才落,人群里忽然爆发一阵骚动。方兰生在欢呼声中抬头望去,只见阁楼上站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儿,穿了一身鲜红纱裙,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晋磊瞧了眼,看出这是抛绣球招亲,自然兴致缺缺,贴近了方兰生道:“我们就别凑这热闹了,走罢。”   “再看看。”方兰生却是打着旁的心思,心里想,这样招亲要是真能选个如意夫君,那他回琴川也得给二姐办一个。   晋磊拉不动他,又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索性只等那柳小姐赶快抛完赶快走。   柳小姐的目光在下面搜索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方兰生心里咯噔一声,顺着她停顿的目光看去,可不就是自己身后的晋磊么!   “哎算了,我们走吧,走走走。”方兰生转身就要推着晋磊往外挤,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像是一直都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被别人觊觎了。   两人正要离开,奈何人群又是一阵骚乱,挤得水泄不通,两人连一步都挪不开。   恰逢此时,柳姑娘唇角含了羞涩的笑,看准了背过身去的晋磊,扬手一抛,绣球便直直朝晋磊落下。   方兰生抬头一看,一时只觉心急火燎,头脑一热将晋磊猛地推了一把,那绣球便砸在自己头上。   方兰生“哎哟”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接掉下来的东西,刚好将绣球捞在怀里。   一瞬间思绪仿佛被什么贯穿,方兰生的意识有片刻的迷离,似乎这样的场景,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或许是在某个梦里,他曾无比清晰地感受过。   不等方兰生抓住脑子里一闪而逝的东西,晋磊凉凉的声音已经穿透众人的哄闹声传过来:“你在干什么?”   方兰生接触到晋磊怒气翻涌的眼神,心头一惊,忽然意识到现在的状况——他推开了晋磊,自己接了绣球……   可晋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做,晋磊会以为……   晋磊会以为他是看上那柳姑娘才不顾一切接绣球的啊!   方兰生脸色一白,只觉手里的绣球像个滚烫的山芋,忙将绣球扔了,着急道:“我不是……我是……我要帮你……我是怕……”这番解释磕磕绊绊,最终什么都没说清楚。   晋磊定睛看了他许久,阁楼上已经下来了一个老仆,对方兰生作了个揖,张口便唤:“姑爷。”   晋磊冷眼瞥了那老仆一眼,目中寒芒刺得老仆一抖。   “他不是你家姑爷。”   方兰生见晋磊脸色如此骇人,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晋磊走到他身旁,将他脚边的绣球捡起来,扔进老仆怀里,“拿上去给你家小姐。我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娶亲的。”   老仆一脸难色,这时楼上又下来一个丫鬟,脆生生道:“这绣球如今经两个男人碰过了。我家小姐说了,第一位公子若是不愿意,或者家中已有姻亲,第二位公子也是可以的。”   第一位自然指的是接了绣球的方兰生,第二位指的便是方才捡起绣球的晋磊。   方兰生满面愤懑,难道就碰这球一下,就非得娶他家小姐?   他抬头,看见柳小姐依然只看着晋磊,眼中全是迷恋。方兰生心里哼道,这姑娘分明就巴不得要那“第二位公子”。   “那你这话不对啊!怎么不问问第三位公子呢?”方兰生冲那丫鬟大吼出声。   “第三位?”丫鬟愣了愣,瞟了眼楼上的自家小姐。   “对啊。”方兰生三两步走到老仆面前,指着他怀里的绣球道:“你瞧,这不也是个男人,这不也碰过你家小姐的绣球了?”   丫鬟气红了脸,却半个字都反驳不了。   倒是楼上的柳小姐沉稳开口道:“我的招亲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四十岁以上即便被绣球砸中也没有资格,这是规则。”   方兰生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柱子上贴了块大红告示。   “今日,我柳昭明的夫婿,就在你二人当中了。”   方兰生气得发抖,咬着牙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哼了声。   晋磊却冷静得有些异常,抬头看着柳小姐,“姑娘果真要嫁我们其中一人?”   柳小姐看晋磊是越看越喜欢,又听他跟她说话,便觉这声音低醇悦耳,好不动人,忙欢喜地点头。   “不介意自己的夫婿心里有别人?依然要嫁?”   柳小姐沉思半晌,直直盯着晋磊星夜般的眼,摇头道:“有别人也没关系,昭明对自己有信心。”   晋磊挑眉一笑,舒尔伸手捞过方兰生的后脑,一手将他拽到自己身前,双唇对着他的嘴碾了上去。   周围的人全都到抽一口冷气,竟比之前柳小姐抛绣球时更要躁动几分,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两个男人吻在一起。   方兰生也很有些错愕,没料到晋磊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举动,一时忘了反应,只呆愣地任晋磊攻城略地。   柳小姐早看得目瞪口呆。   一吻毕,晋磊放开气喘吁吁的方兰生,转头看向柳小姐,冷淡道:“如此,也没关系?你也要嫁?”   到底是闺阁女子,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柳小姐脸上微微发红,又打量了二人两眼,心下虽有些惋惜,但观他二人般配如斯,只好慨然道:“原来如此,那昭明就祝二位得圆满长久,享万福千载。”   “诶?”方兰生回过神,疑惑地偏头。   晋磊也对这姑娘的干脆明白有些刮目相看,抱拳微微合了一礼,算是对扰了她招亲一事的歉意。   此事最终以柳小姐重新抛了一次绣球为结束。   此刻,晋磊坐在西街巷子里的一家饭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方兰生气鼓鼓地坐在对面。   “对楼好好的旬阳酒楼你不去,来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你是有多舍不得钱?你现在可是教主,教主!你还拿不出钱来吗?”   晋磊不答他话,反而问:“你方才为何对柳小姐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依依不舍?”方兰生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依依不舍了?我不都跟你说清楚了么,我没想要她的绣球,我哪里想娶亲啊,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觉得,她说话做事都好像我二姐啊……”   晋磊默了默,看着他微微垂下的脑袋,“你想你二姐了?”   “这两年回去得少了,二姐也该成婚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到底有没有意中人,到底喜欢哪种类型……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说话间,店小二已经上了几道菜。方兰生一见有金银夹花平截,便指着那道菜对晋磊道:“这个,我跟我二姐都特别爱吃。琴川东街乾安票号旁边那家的,味道最是正宗。”   晋磊从筒子里拿了筷子,递给方兰生,“尝尝。”   方兰生一边接筷子夹了一卷,一边念叨:“别处的可都比不上咱们琴川的……啊!”方兰生才咬了一小口,蟹香四溢,他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就是琴川那家的味道!”   晋磊看着他大睁着放光的双眼,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嗯,喜欢吗?”   方兰生几口吃掉一个小蒸卷,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执意要带我来这儿。”   晋磊扫了眼陆续上齐的一桌菜,道:“这些都是琴川的味道,你挨个尝吧。这家的厨子就是从琴川来的。”   方兰生自然乐得一道道尝下去,越吃越是开心,却听晋磊忽然又问:“今年年底,你准备在哪儿过?”   往年凡是过年或者有什么盛大的节日,方兰生都是要回琴川方家的。   可今年……   “大概……还是留在尘微山吧。只可惜,教——老教主不在,也不知我能否度过劫难……”   晋磊垂下眼睑,默然不语。   方兰生原本是琴川大户的公子,为何会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北都尘微山来,这之中也算颇有一番渊源。   当初,在方兰生六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对红尘看得颇为分明,大有出家之势。后来有位云游在外的高僧来到琴川,见了方兰生便直摇头,说这孩子前世杀孽太重,断然活不过二十岁,二十岁左右将有一场大劫难,若待在琴川,必然逃脱无门,唯有送去山上静心修炼,方能避开祸端。   彼时尘微山声名正盛,方家便将兰生送往水仙教。而那高僧恰与水仙教教主是故交,教主又对方兰生特别喜爱,便认了他做少主。此后,每年方家都会对水仙教进行一些经济上的支持,而方兰生就一直在尘微山待了十三年。   同时,在送方兰生前往尘微山之后,他父亲便与那高僧同去,遁入空门,做了琴川某寺庙的方丈。   算起来,今明两年,就是那场所谓的“劫难”到来之时了。   “你真的信这些?”沉默许久,晋磊方缓缓问。   方兰生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断断续续道:“当然信啊……为什么……不信……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他端着茶杯大灌一口茶,咽了下去,方继续道:“全靠高僧给的青玉司南佩才好了起来。他说,我这种体质,容易被厉鬼缠身,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我总觉得,命就是命,我要是命中注定有什么大的浩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不用等老教主回来。”晋磊认真地盯着方兰生的眉眼,“我也能护你周全。”   方兰生一怔,心头一动,抬眸问:“你也信吗?命。”   晋磊摇头,“不信。我知道这世上有神鬼妖魔,可我不相信有命中注定的事。不——也许有……”他的眼里映着窗外万家灯火,江水的波光和夜空的繁星尽数敛在漆黑的瞳孔中,“我希望,我们是命中注定。   方兰生只觉心尖儿上蔓延开一股暖意,伴着微微的瘙痒,让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只消看一眼晋磊的目光,便似浑身血液奔腾往复。   方兰生压下心头的异样,艰难地别过头去,不敢再与晋磊对视,只望着窗外水面上的几盏河灯发呆,“我们去许个愿吧,漫天神佛都会听见的。”死去的故人也会听见的。   晋磊也转眼看了看那些五颜六色的河灯,带着方兰生结账下楼,到河边租了游船,老板送了两盏河灯给他们。   两人背对着背靠在船头,各自写了拿绸布写了自己的愿望,然后藏在河灯内,放在水面上,微一划水,河灯便随着水波飘远。   “你写的什么啊?”方兰生一脸八卦,侧头盯着晋磊。   晋磊笑,“说了就不灵了,这可是你说的。”   方兰生摸了摸鼻子,“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信你啊。”晋磊答得理所当然。   方兰生喉头一哽,再没了言语,半晌之后方回过味来——晋磊最近好像总是喜欢撩拨他啊!   这很不妙啊!   方兰生起身进了船内,见小几上摆着酒,心中一喜,伸手要拿酒壶倒酒,却被晋磊一把按住手,“我说过了,你不要再想沾一滴酒。”   “就喝一口都不行啊?!你真的是……越来越像我二姐了。你说我容易吗?每天在琴川要被二姐管,管我修仙读书,管我成婚立业,连我吃喝拉撒也要管,在这里还得被你管着。说真的,老教主都没这么管过我,李马哥哥也不这样,就你!”方兰生气得甩手指着晋磊的鼻子,“你也太烦人了!”   “嗯,我烦。”晋磊干脆地应了,神色自若地收了酒,顿了顿,犹嫌不够,转身又将酒水尽数倒进江中。   “喂——你怎么这么浪费!这是人船家的酒!你给人倒了,你还要脸吗!”方兰生阻拦不及,眼看着酒全洒进了江里。   晋磊拉着他回去坐下,“你什么时候不撒酒疯了,就什么时候给你酒喝。”   方兰生嘿嘿一笑,抱住晋磊的胳膊,“我现在就不撒酒疯,你看我这么懂事明理,我哪里是那种人嘛……”   “哦,那你便去江里喝吧。”   ……   【七十二】   方兰生下定决心再不理晋磊,对着江边的繁华景致生闷气。   可他终究挨不住,平素就是个话多的,一时半会儿要让他这么久不说话,还是觉得艰难得紧。于是——   “船家,你们这样一天能赚多少银子啊?还招人吗?我也想学划船!”   船家是个略有些矮的中年男人,憨厚笑道:“赚不了几个钱,也就是过年过节人多些。公子你要是想学划船呐,最好还是别来这江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办。找个小湖泊什么的,有人在旁边看着……欸,你会凫水吗?”   方兰生倏然又想起龚罄冬死前,两人淌过的那条河。他自己……根本不怎么会游泳,那时能安然渡河,只怕也是龚罄冬悄悄用了力。   晋磊见方兰生面色怅然,眉心一紧,插话道:“小兰,若安然度过这两年,你待如何?”   方兰生听得晋磊这一问,微有些怔愣,踟蹰着道:“回……回琴川吧。原本跟老教主的约定就是待我度过劫难,长到二十岁就回去。方家那边,我二姐一个人撑得太累了。”   晋磊垂了垂眼,盯着自己袖口的暗纹,低低道:“你就无半分留恋?”   方兰生叹了口气,“我会常回尘微山来看看的,只是可惜大家都散了。李马哥哥如今将泥土教打理得井井有条,元芳和小梅又不知在哪儿游山玩水,肥冬他……去了,慕容白也不知去向。将来再回来,也不知又有怎样的变化……老教主还没寻到么?”   晋磊抬眼,深深望进他眼里,“若真寻到了他,只怕我会惹他猜忌,死于非命。”   方兰生不解地拧眉,“老教主很器重你啊,右护法的位置,那么多人想要呢。李马哥哥跟了他那么久,也只是左护法。”忽然他眉头一松,了然笑道:“我明白的,当时屠龙堂攻上山来,教里损失惨重,群龙无首,你要暂时做教主,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怪老教主闭关太久,整整三年都不常露面,大事小事都是你和李马哥哥共同商议着来,也不容易。老教主要真是寻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的……你是为了教里好。”   “你这么信我?”晋磊忽觉喉间涩然。   “那不然你还能有什么异心么?你那么得老教主看重,将来这教主位置再怎么着都是你的,你也不至于下黑手啊……再说了,相处这么久,你闷是闷了点,人还是很好的。”   晋磊牵动唇角笑了笑,微低下头,喉头滚了两滚,一言不发转身掀帘子往船头去了。   方兰生诧异地看他动作,起身追出去,“你怎么了?”   晋磊摇头,忽而握住他双肩,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沉沉道:“我不会放手的……我真的不会放手的!”   肩上被大力捏得生疼,方兰生不自在地扭了扭,蹙眉道:“……你是不是偷喝酒了?”   什么放手不放手的……   不等方兰生继续嘀咕,船身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然后是噗通一声,船尾处的水花溅了几尺高。   “不好!”晋磊拉过方兰生的手就要跳下水,却在动身的前一刻遇上三把大刀斜斜砍来。晋磊一把将方兰生拍回帘子里,自己同时后仰,一把大刀堪堪擦过他的鼻尖,而另外两把大刀被他架在胳膊下,两掌拍出,来人便坠了水。   此时方兰生已经再次冲出来,站在晋磊身旁看着水面上急速行来的十几个黑衣人将二人的小船团团围住。   “进去!别出来!”晋磊拧眉喝道。   方兰生肃容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这些人是……难道是方才那个流氓找来的打手?”   晋磊面色凝重地摇头,目光紧盯着那些黑衣人额角的竹叶印记,“不是。你快进去!”   方兰生最讨厌晋磊这一点,每每遇到事情总是瞧不起他,只想护着他不让他见识这些。可人总归是要长大的,他不信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龚罄冬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小兰!”晋磊眼见着方兰生二话不说祭出青玉司南配向黑衣人发难,吓得嗓音一紧,竟一瞬连声音都嘶哑了。   方兰生的招式耍得虽不算好看,但借了青玉司南配的灵气,到底还是有些威力,正对面的几个黑衣人不得不用心与他对战。为首的黑衣人低吼一声,右手手腕急速扭了扭,手掌间忽然闪起火红的光芒,直直冲破方兰生的招式劈向他肩颈。   晋磊正被几个黑衣人缠住,忽觉眼角一热,侧目看去,见那人的“手刀”径直劈向方兰生命脉,眸中大惊,顾不得再遮掩,一招掀翻了围着自己的几个黑衣人,一个闪身便接住了为首者的杀招,面色阴沉道:“他是个局外人,贵府之人未免也太狠了些。”   “局外人?”为首那人横眉冷目,“晋磊,你是我们的仇人,水仙教的人也都是,没有谁是局外人!”   “灭你广阳府上二十七口人的是我,与水仙教无关,与他更无关!”晋磊臂上发力,将为首者推离几步,拉过方兰生的手挡在他身前。   方兰生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心里猜出了个大概——行走江湖,免不了杀来杀去,水仙教要成为大派,自然更是逃不开这些事。当年晋磊身为老教主的左膀右臂,手上必定算不得干净。   虽说方兰生不喜欢这样的处事方式,但有一点他是可以确信的,老教主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水仙教行的也都是正义之事。   任何一个门派要在江湖上迅速崛起,必然会结上许许多多的仇家。   只是……晋磊出门都会带上暗卫,可今日竟是撤掉了所有暗卫,只身一人陪着他。   方兰生忽然有些恍惚。   便是在这恍惚间,晋磊一把将他推入船棚中,环视一圈,对众黑衣人道:“冤有头债有主,各位寻仇也莫要误伤了旁人,坏了江湖道义。”   “江湖道义?你也配谈江湖道义?!”   话音才落,所有黑衣人蜂拥而上,十数把大刀朝晋磊飞刺过来。晋磊气息一沉,周身压力陡增,将所有刀飞速弹了回去,砰砰砰地落入水中。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广阳府中人善用的是软鞭,坊间有言,“广阳鞭下无生魂”,广阳鞭可算得上是江湖排名前十的兵器。这也是他的一大弱点——当年之所以没能将他们斩草除根,就是因为他在广阳鞭底下吃了大亏,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那之后,他虽苦练过如何与软鞭交战,但这些人既然冒死来寻仇,必然已是亡命之徒。   而他却不敢拿命来搏……   他还有未做完的事,还有放不下的人。   不出所料,黑衣人们弃刀出鞭,十几条长鞭齐刷刷朝晋磊挥出。   晋磊目中杀气毕现,腾空跃起,踏过一条长鞭飞踢开几个黑衣人,却被背后挥来的鞭子打中脚踝,顿时生出一道血痕。   几个黑衣人迅速变换位置,却是摆出了鞭阵。   晋磊冷笑一声,身影忽然如鬼魅一般消失不见。众人惊疑之时,却见晋磊已从阵眼中跳出,手腕一动便折掉了一人的脖子,鞭阵便不攻自破。   黑衣人们都有些慌神,不想晋磊如今已强到这种地步。   那种身法……   分明是曾名震中原的魔刀怪客的身法!   魔刀怪客在中原只有一个关门弟子,就是平山贺家的贺凛。   可……可整个贺家早在十年前就被灭了门!贺凛不可能还活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   晋磊不动声色,只一手接住对面甩过来的鞭子,不顾鞭上的锐刺划破肌肤,将它缠在手背上微一发力,轻易夺过那人手中长鞭,扫开周身挥舞过来的更多鞭子。   “啪”——   晋磊手里的鞭子将其中一个黑衣人卷了过来,然后他化指为爪,生生刺破黑衣人的胸口掏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那颗心脏甚至还在他掌中微微跳动了两下。   为首的黑衣人眼看着他将鞭子一松,没了心脏的尸体便落入水中,鲜血染红了一滩江水。   晋磊挑眉看着为首者,将手里的心脏递出去,声色俱厉道:“滚!”   今日……他不想大开杀戒。   岂料他话音方落下,船棚内传来一声惊呼,然后再没了声息。   晋磊眉心一紧,侧身一把拽开布帘看向船棚内,却见船底赫然一个大洞,江水已经漫了上来,越来越多的水涌进船舱,而方兰生……不见了。   晋磊五指收紧,迅速转头看去,却见黑衣人们在水面上疾行退开,落到一丈远的一艘小船上。   为首那人立在船头,一只手捏在方兰生肩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方兰生浑身淌着水,想咳又咳不出来,只因喉间的两指紧紧掐在他的死穴上,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面色憋得紫红。   晋磊整个人都僵着,五指咯咯作响,寒声道:“放开他。”   黑衣人得意又疯狂地笑开,手里却更使劲了几分,“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能只身入我广阳府,杀尽我师父师兄弟,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你怎么能全身而退!”他咬牙切齿,“广阳府机关重重,阵法无数,你居然还能活着……你怎么能活着?!我不允许你活着!你要下去给我师父师兄弟道歉——你必须死!”   晋磊看着他眼里决然而癫狂的刻骨恨意,忽然间仿佛看到了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为了别人痛苦的根源,成为别人仇恨的对象。   眼前倏然间又闪过那个身披鲜红嫁衣的女人。   叶沉香。   就是从自闲山庄开始的吧,这条不归之路的起点。   “你放开他,我的命给你。”晋磊面色未变,只是眼中多了些疲惫。   “呵,”黑衣人侧头看着方兰生笑,说话的气息喷在方兰生眼角,“你可真是个宝。”   对面扔来一把刀,晋磊伸手接住。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杀我师父的吗?你先是砍了他的左手,再挑断了他的脚筋,最后一刀□□他的喉管,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堵在嗓子眼里……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你还记得吗?”   晋磊自然记得,其实自从自闲山庄之后,他杀人的手法都差不多。   或是刺穿喉管,或是挖空心脏。   “现在,你也尝尝吧,那种滋味。”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话说完,手下发力,方兰生突然拼了命一样地挣扎起来,整张脸都肿胀着,起先黑红的面色已然发白,似要断气一般。   方兰生大张着嘴,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在这痛苦的声音中,黑衣人对着晋磊喝道:“动手啊,先是左手,砍了它!”   晋磊握紧了刀,目光落在方兰生身上,四目相接,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缓缓抬起刀,对准了左边胳膊。   “啊——”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配忽然迸发出一阵刺目青光,在方兰生周身展开一道透明屏障,猛地将黑衣人荡开,小船晃了几晃方稳下来。   而与此同时,晋磊手腕一转,刀刃朝着为首的黑衣人飞刺而去。   黑衣人被青玉司南配的青光晃住了眼,却仍能感知到面前喷薄而出的杀气,再顾不得去抓方兰生,侧身躲开。   而方兰生便抓住机会往水里纵身一跃。   方兰生看得分明,晋磊使的是曾教过他很久的“绝迹”。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只听一身嘶哑的痛呼,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方兰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黑衣人后颈被一把明晃晃的刀贯穿,刀尖从喉结刺出,那人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凸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涌出来,染红了整片水域。   胃里像是被什么搅动着,方兰生呼吸一紧,亡命一般往前不断划水,像是生怕被身后越来越扩大的血色追上。可他越是着急,越是游不动,身后一阵骚乱,可能是晋磊上了那条船,在解决剩下的黑衣人,但他不想去想了,也不想知道那些人谁死了谁活着。   只是想逃,想回岸上。   身后越来越多扑通扑通的声音,江里的血色越来越浓,那些鲜血像是两只白骨森森的手,拉扯住方兰生的脚踝,不让他逃脱。   方兰生觉得,所谓的水鬼,应该就是这些埋在水里的鲜血吧。   他游不动,一点都动不了。   第三次了。   方兰生捂住脸,想张口呼吸,吸入的却全是带着腥气的浑浊江水。他转而捂住仍然隐隐作痛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越咳越呛,越呛越咳。   他的身子在下沉。   忽然,一只手臂绕过来,架起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回游。方兰生意识模糊,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晋磊如今在水里,没办法跟他说话,只能掰过他的脸,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是谁,却不想方兰生看了他片刻,忽然凑上来含住他的唇,贪婪地吸光他口里肺里的空气。   晋磊知道他约莫是有些不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举动,于是也没多在意,带着他爬上黑衣人的那条船。此刻这船上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方兰生一上了船就伏在船头对着江水呕吐起来,一边咳一边吐,一手还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   晋磊不由分说拉开他的手,看见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眸光暗沉下来,唇角紧抿。   此刻两人正处在江水中心,不可能游回岸上,何况方兰生已经这样了。   晋磊起身,进了船舱去找划船的桨。   夜风一吹,方兰生陡然清醒了些,转头看晋磊似乎在找什么,便也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却在踏进船舱那一刻惊声尖叫起来,一屁股跌坐在了木板上。   晋磊猛然转头,一步跨过来,“怎么了?”   方兰生抖着手指着角落里那颗红通通的心脏,血管经脉还散布在表面,木板上湿红一片。   晋磊一脚踹开那颗心脏,将它抛入水中,转回身来看着方兰生,伸手要抚上他的肩,“没事,没事了。”   方兰生却猛地往后一挪,避开了晋磊的碰触,目光直直落在晋磊染了血的手上,眼里全是惊惶与恐惧。   晋磊的手僵在半空中。许久,他收回手,勉强笑了笑,“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方兰生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不断回响着那个黑衣人的话,眼前重复着黑衣人所描述的他师父死的画面。   广阳府……二十七口人呐。   晋磊见方兰生面色有异,心知他必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便想着早些带他回去才行。他又认真看了方兰生半晌,才转身去划船。   却在他转身那一瞬间,察觉到背后一丝极力隐藏的杀气。他转头,见那未死的黑衣人恰从船头爬上来,长鞭挥向方兰生后背。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晋磊旋身抱住方兰生,然后只听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方兰生正懵着,却仍感受到晋磊身子猛颤了一下。   晋磊闷哼一声,身后又是一鞭,这次晋磊却不再给他机会,松手放开方兰生,侧身抓住鞭子一搅,脚尖踢起一把残刀,刀尖没入那人喉间。晋磊一脚将他踹下水去。   适时,方兰生半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晋磊背过身去踹开黑衣人的时候,方兰生看见他背上那道鞭伤,从左肩一直到后腰,皮开肉绽,衣裳的布料陷在里面,已然湿透。   脑子一懵,方兰生恍惚间想起他有一次喝醉了酒,似乎看见过晋磊胸前的一道丑似蜈蚣般的伤痕。   这个人啊……他受过那么多的伤。   所以,才有这样狠的心□□。   方兰生定睛看着晋磊,直到他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接。   “谢谢。”方兰生憋了半晌,只能憋出这两个字来。   晋磊垂了目光,擦过他身侧往船尾去,兀自划船,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他这声谢。   方兰生就颓然坐在船舱内,透过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布帘看着晋磊颀长的背影,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因为划船的动作汩汩地冒着血水。   其实,不是感激,是感动啊。   【七十三】   越是接近死亡,慕容白反而愈发坦然。   只是有些事情却并不由他那么坦然——天下即将大乱,他不能死得无声无息,他必须在最后两天做出点事来。   可现在的情形,根本不由他做主。   石牛镇他出不去,如今更是连法力也丢得差不多了。眼睛看不见,鼻子闻不到,口中尝不出,今日一早送走王元芳和贺小梅之后,却是连耳朵都不大能听见了。   慕容白成了一副空荡的躯壳而已,无用至极。   唯一能做出点事的……却是成魔的慕容青。可慕容青自己要做的事,是开启逆转大阵荼毒万千生灵。   慕容白其实是想活下去的。   没有人想死。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但生死有命,他身为慕容一族的后人,更不可能为一己之私践踏他人性命。   这一点他已经跟慕容青讲过无数次,可慕容青虽然还通人性,却实实在在是个不讲理的魔,根本听不进去。   慕容白躺在乾坤洞门口的摇椅上,手里摩挲着白雎剑上熟悉的纹路,心中愁肠百结。所幸他还有触觉,还能感受到阳光的照耀。   不多时,慕容青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碗,冷冰冰道:“喝。”   慕容白接过碗。其实他压根儿没听清慕容青在说什么,但大拇指指尖触到碗里的液体,二话不说,径直一口灌下。   他不知道碗里装的什么,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却也不怕慕容青会毒害他,因为他若死了,慕容青也活不了——双生咒大概是永远没有解的机会了。   慕容青见他喝光了,便又拿了空碗进去,留慕容白在这外面晒着太阳。   从早上发现慕容白听觉开始失灵起,慕容青就一直在忙碌。最初的时候还疯了一般跑到濯清池旁的架子上翻翻找找,在石壁里的一个机关盒子里找到了几粒丹药,硬塞到了慕容白嘴里。   慕容白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慕容青在忙什么——忙着修复葫芦,忙着在他死之前开启逆转大阵炼丹长生。   慕容白心知自己已经阻止不了了,他已经对慕容青不抱希望。   是以,慕容青要他吃什么他就吃,要他喝什么他就喝。总归,除了逆转大阵,什么灵丹妙药都救不了他的命了。   慕容青从给他喂了丹药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端来一碗东西让他喝光。   慕容白自己算了算,大概是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来一次。   其余时间,慕容青都待在乾坤洞里运着玉髓阵修补葫芦。   这次却不一样,大约是怕慕容白待着无聊,慕容青竟破天荒地将一直关着的宁安放了出来,让他好好照顾慕容白。   慕容青去而复返的时候,慕容白依旧毫无所觉,直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耳边唤他,便笑着道:“我记得我才喝完,没到下一碗的时间吧?”   慕容青没说话,抿着唇,直直盯了慕容白半晌,转身进了屋。   宁安便趴在慕容白身边,小手握了握慕容白的手,大声道:“是我啊!大哥哥,我是宁安!”   慕容白听不分明,却还是抓住了“宁安”这两个字,手中捏了捏宁安肉乎乎的手,又抚了抚他的发,道:“是你啊。他肯放你出来了?”   宁安乖巧道:“他说你病了,让我照顾你!”其实宁安心里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他是希望有机会能带着慕容白逃出去的。可是……慕容白如今这个样子,单凭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带得出去。甚至都不能跟慕容白好好商量一下如何逃脱——他跟慕容白说话必须大声,一大声慕容青就必然能听见。   慕容白听不见宁安在说什么,只自顾自问道:“他为难你了吗?你奶奶一定很担心吧……”   宁安一听慕容白提起奶奶,垂下了头,眼眶通红,细弱蚊吟道:“坏人说,奶奶已经去世了。”   慕容白依旧听不见,但伸手摸了摸宁安的脸,一碰便是一手的水泽,便知宁安在哭。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索性再不开言,手里温柔地安抚着宁安的肩。   几步外,慕容青立在门口,怔怔地看着慕容白面上的悲凉之色,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安来了之后,慕容白过得的确舒坦不少,渴了有人端茶递水,饿了有人送糕点过来,困了有人扶他进屋睡觉,身子僵了也有人带他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而每隔半个时辰要喝的那东西也变成了宁安去端给他。   看不见也听不清,日子过得极慢,一个上午的时间却像是过了整整一天。慕容白百无聊赖,索性躺在躺椅里对宁安道:“我来教你念清心咒。”   宁安愣了愣,坐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大声应道:“好。”   慕容白淡淡一笑,字字清晰地念起了清心咒,每念一句便停一下,估摸着宁安跟着念完了,再接着念下一句。   没过多久,慕容青便冷着脸出来,一把扭过慕容白的手腕,先是给他把了把脉,又探了探他的气息,感知到他心脉的疼痛并没有多么剧烈,立时便动了怒,狠狠甩开他的手,“既然不疼,你念什么清心咒!”   慕容白听不清,却莫名地感觉到他的怒气。讥讽地挑了挑唇角,慕容白道:“你现在已经是力量强大的魔,濯清池的水都奈何不了你,难道还怕区区一个清心咒?”   慕容青不可否认的是,慕容白的清心咒确实扰乱了他的心,仿佛是在故意拖延他修补葫芦的进度似的……   拖延……   慕容青眯了眯眼,忽然意识到,慕容白也许正有此意。“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尽管念吧。好好念。我们一起看着,到底是个什么结局。”他俯身,凑近了慕容白耳边,“可你记住了,不论什么结局,我跟你都是一体的。”   慕容白只听了个模模糊糊的大概,以为慕容青还在生气,便道:“你放心吧,我念不了多久了。等我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你就清静了。”   慕容青脸色白了几分。他自然知道,如果五感尽失……那就真的挽回不了了。   心知现如今跟慕容白说什么都没用,慕容青也不再啰嗦,兀自进屋,继续在他的念咒声中施术运功。   阳光越来越强烈,地面的气温也越来越高。宁安仰头望了望高悬于头顶的太阳,约莫是午时了。他扶起慕容白,凑在他耳边大声道:“热起来了,我们进屋吧!”   耳边依然是模糊,可在那一片模糊之后,伴着阵阵嗡鸣,慕容白依稀听到了宁安的整句话。   未做多想,慕容白被宁安拉着往里走。   慕容青满面疲惫,淡淡扫了进屋的两人一眼,侧目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知道该用午膳了,便拉过宁安交待了一些事,然后自己出门去取吃食。   慕容白端坐在榻边,仍然念着清心咒。   宁安端过瓷碗来,对慕容白道:“大哥哥,润润嗓子吧。”   奇怪的是,慕容白这次仍然听见了宁安的话,一字不落。   慕容白有一瞬的迷茫,忽然察觉,自己其实一直都听得见自己念清心咒的声音。只是之前觉得大约因为是自己的声音,所以格外分明。可现在却连旁人的声音也能听见些许了。虽然伴随着细微的嗡鸣声,且音量小得可怜,但他确确实实能听全一句话了。   似乎——他在好转。   这个认知让慕容白耸然一惊。可转念一想,慕容青还在修葫芦呢,逆转大阵也还未开,怎么可能……会有奇迹发生。也许,只是那些丹药的作用。   他一边思量着,一边接过瓷碗饮尽碗中液体。   少顷之后,慕容青带着食盒回来了。三个人的份,丰盛得出人意料。   吃饭的时候,慕容青不断地给慕容白和宁安夹菜,倒颇有点寻常人家一家三口的气氛。   宁安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大鱼大肉,怯怯地瞟了一眼慕容青,却只见慕容青双目紧锁慕容白,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宁安又瞥了眼自己的手臂,也转眼望向慕容白。   而慕容白看不见这二人的举动,仍旧从容不迫地吃着饭。   慕容青给他夹菜时已将鱼刺剔尽,鸡肉里的骨头也都除光了,处处透着照顾盲人的细致。   但慕容白是感觉不到的。他辨别不了哪个是鸡,哪个是鱼,也尝不出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   也许是被关起来的时候吃得太少,已经习惯了,宁安只扒拉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   慕容青侧过脸,蹙眉看着宁安略显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多吃些。”   宁安摸了摸肚子,撇着嘴表示自己真的不太有胃口。   慕容青沉了脸,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冷道:“必须吃完。”   宁安对他还是有着畏惧,只好颤巍巍抬手继续进食。   慕容白耳朵动了动,在一片混沌中艰难地辨清了二人的对话,眉心一跳——慕容青何时竟也关心起宁安了?   带着满腹狐疑,慕容白极慢极慢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心思百转千回。忽然,舌尖蔓延开一阵花椒一样的麻味,转瞬却又消逝。慕容白察觉到了,心跳都仿似静止了一瞬。   他急切地再夹一筷子肉,细细地咀嚼,只盼能再尝出些其他味道。可这次却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他的味蕾依然没有反应。   方才感受到的味道,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慕容青见慕容白连吃了几口鱼,以为他喜欢那道菜的口感,便赶紧将鱼里的刺全挑出来,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慕容白却因一场空欢喜而心生怨气,也不知是在怨什么,重重搁下筷子,转身踢倒了凳子,兀自摸着往床榻的方向去。   宁安吓了一跳,立即起身要扶他。   慕容白拂袖甩开宁安的手,“我还不是废人!”   宁安往后踉跄了几步坐回桌边,看着慕容白晃晃悠悠的步子,急得心里一抽一抽的。他转眼求助般看向慕容青,却只看见慕容青墨青色的眸子一垂,遮掩了所有情绪。   “宁安。”过了许久许久,慕容青才唤了宁安一声。   宁安正看着慕容白侧躺在床上的背影发呆,闻声即刻转头看向慕容青。慕容青却没看他,只盯着不远处书案旁正滴着水的简易漏刻。   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知道时间到了,便取出小瓷碗来,置于书案上。   慕容白侧躺在榻上,心里想的却是昨晚,慕容青靠在他后背,揽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肩窝处对他说“睡罢”。   如果……能一起死了,也不错。   反正,他绝对不会让慕容青得逞的,逆转大阵永远不可能有开启的机会,他不会让司马渊捡这个便宜。   心里正乱,鼻尖忽然传来一丝淡淡的腥气。慕容白有些讶异,又深呼吸,使劲嗅了嗅,这味道却如那颗花椒的麻味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接着,宁安便又到榻边来,对慕容白道:“大哥哥,喝了药再睡吧。”   慕容白本就没有睡意,只是对自己这身子有些厌恶罢了。此刻听宁安带着关心的语气,慕容白也不好不搭理他,便撑起身子端过碗,递在唇边正要喝下去,却又闻到一股刺鼻的腥气。   慕容白这次不敢掉以轻心,并未将那药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宁安看得心惊胆战。   直到喝了一大半,慕容白才终于又一次感受到味蕾的存在——他尝到了一丝腥甜之味。   手中一颤,慕容白没拿稳那碗,碗便跌了下去。   宁安下意识伸手去接,却不想慕容白也正往下一捞——   “嘶!”宁安瞪大了眼,额角渗出冷汗,右手捂着被慕容白撞过的左手小臂。   瓷碗摔在地上,里面暗红的液体散了一地,破碎的瓷片杂乱铺开。   慕容白一把拉过宁安的胳膊,顺着他右手摸到左手,一摸便是一手粘稠的湿意。   “你、你的手怎么回事?”慕容白的声音发着颤,眉心紧蹙。   宁安咬住唇,一句话都不敢说。慕容青却在这时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又见慕容白拉着宁安的胳膊,眸色深了几许,上前去从慕容白手里牵过宁安,淡淡道:“他方才不小心被划伤了手臂,我会帮他处理的,你不用担心。”说着牵过宁安的手转身就走。   慕容白猛地从床上下来,站在瓷碗碎屑中,急急喝道:“慕容青!”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慕容青默了默,“补药。”   慕容白冷笑,胸膛剧烈起伏,似是又牵动了心脉的疼痛,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一蜷,“补药?纯阴之体的血,的确是大补。”   慕容青再次沉默下来,半晌才“嗯”了一声,带着宁安继续往回走。   “慕容青!”慕容白却忽然叫住他,看不见的眼仍透着凄冷的寒意,眉间是深恶痛绝般的情绪,“你要把他带到哪儿去?!你还要放他的血吗?!他还是个孩子,你答应过我不动他的!”   宁安被慕容白浑身的戾气吓得差点哭出来,回过头冲着慕容白喊道:“我自己愿意的!他说我的血能帮你,我是自愿的!他——”   剩下的话宁安没能说出口,因为慕容青一手死死捂在他嘴上,让他再吐不出半个字。   慕容白气得发抖,连说了三个好,却不理会宁安,只对慕容青道:“你可真有手段……不就是怕我死在逆转大阵之前么……好好看着吧,你敢再取他一滴血试试!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是心声。   慕容青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轻而又缓地道:“你不会下地狱的,下地狱的是他们。”   【七十四】   “你喝是不喝?”慕容青皱着眉头,手里端了个小瓷碗,立在慕容白面前。   慕容白坐在榻上,睁着眼睛打坐,不说话,也不动。   “哑了?”慕容青面色带着嘲讽的笑,却还是迅速伸出两指在慕容白眉间探了探,察觉到他体内灵力逐渐回笼,冷白的面容放柔下来,“你会好起来的。”   “你会放弃逆转之阵吗?”慕容白终于开口,语调里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慕容青愣住,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该是不假思索就能说出的,可他却恍然想起不久前,慕容白曾抱着他要他去剔魔骨,音色里含了这辈子未曾有过的哀求与无助。   “你已经试过了,你也知道这是有用的……如果,除了逆转大阵,还有旁的办法让我活下去呢?”慕容白冷静地说着,如同分析别人的生死。   慕容青虚弱地笑了笑,“这只是吊着你的命,拖延一下早衰的时间而已,不可能破除诅咒。”   而且……即便这血真的那么有用,慕容白也不会牺牲掉宁安。   慕容白沉默。   慕容青便又将手里的碗递到他唇边,一手带了魔气按在他肩头,轻声道:“你不是还有很多没做的事吗?你得好好活着啊,先喝了吧。”话里蛊惑的意味甚浓。   慕容白几乎只差一点便要乖乖喝下,却在鼻尖传来一丝血腥味的时候乍然回神,一把挥开慕容青的手,怒道:“摄魂术!你居然对我用摄魂术!”   话毕,慕容白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   “慕容白,”慕容青眯眼,面如寒霜,“我真的没太多耐心。”   “滚!”慕容白沉声冷喝,两指在虚空中一晃,指尖灵气溢出,径直划过慕容青的手腕,让他险些拿不住手里的碗。   慕容青眸光复杂地盯着慕容白沉凝的脸色,倏尔一笑,“看来这血是真的有用,你恢复得不错。”   慕容白还未来得及说话,慕容青毫不留情地捏住他下颌,直接拿过碗往他口中灌。   慕容白反应不及,差点呛住。慕容青伸指在他喉间一晃,青光带着血液沿着他咽喉的曲线往下,最后凝在胸膛间,散入四肢百骸。   待慕容白两手挣扎着去扒慕容青的手时,慕容青却已撤回了手,没让他碰着,淡淡道:“你放心,我有分寸。宁安能帮得了你,我会好好养着他,不会让他出什么事。你也不用为了这小子如此抗拒。一点血而已,要不了他的命。”   慕容白却没有回应他,只捂着心口俯趴在床头,额上渐渐布满了薄汗。   慕容青眸中一惊,探手去瞧慕容白的脉搏,触手一阵滚烫。他心中一急,忙运力查看慕容白的心脉,一手自他头顶注入灵力想要护住他的心脉。   可慕容白的疼痛却是只增不减。思绪飞速掠过,慕容青陡然想到什么,急急收手。慕容白身子一软,瘫倒在他怀里。   慕容青抬起自己的手,反反复复地打量,心中思虑万千——即便自己体内有圣水仙,可灵力终究还是带着魔气,慕容白现在正是虚弱至极的时候,根本没办法消化他的魔气。   所以,当初那一个下午的疯狂之后,慕容白怒火攻心,再加上魔气入侵,心脉才会损耗得那样厉害。   眼下,他的灵力救不了慕容白,反而会害了慕容白。   想明白了这一点,慕容青又抬眸望了望房间另一头玉髓阵中的葫芦。按现在这种情势,只要坚持让慕容白把血喝下去,等明日逆转大阵开启的时候,慕容白应当是能将五感恢复得差不多。到时再炼成了仙丹,慕容白就可以永远保持那时的模样,永远活下去。   这一切,光是想想就已经让他等不及了。   慕容白昏睡了一个下午,期间慕容青仍然没给他断过药。慕容青想,慕容白睡着的时候倒还比醒过来好,轻易便能将血喂他喝下,不用与他再起争执。   宁安年纪尚小,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虚弱,浑身乏力,便去了隔壁房间休息。   总归慕容白也昏迷着,不需人照料。慕容青自然安心去玉髓阵里供着葫芦。   黄昏时分,慕容青取了宁安的血过来,端到榻前,不期然看见慕容白睁着的眼。   “你醒了?”不知怎的,慕容青倏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慕容白的眼珠子微微一动,睫毛颤了颤,眸中竟透出三分神采。   慕容青又惊又喜,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得见了?”   慕容白还是眼也不眨地盯着正前方,仿似并未看见慕容青的手。   慕容青呆了呆,略略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慕容白却忽然答了他的话:“看得见一点,模糊的。”   慕容青“哦”了一声,下意识缩了缩左手,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整只左手。他将慕容白的身子扶起来,让他靠在枕头上,右手端过瓷碗,递到慕容白唇边。   此时慕容白能听能说,嗅觉和味觉也都一一回来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丝毫不差,只除了眼睛还未能痊愈而已。鼻端嗅到整个房间里都蔓延着的血腥气息,嘴里也一直带着浓浓的锈味,慕容白既觉得恶心,又担心宁安的身体,对慕容青的态度便更带了几分恶毒。   “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不跟我同归于尽么?这样吧,你去剔魔骨,我便给你解双生咒。到时我去了,尘归尘,土归土,你也好逍遥自在。什么封印我都不管了,可好?”   慕容青端着碗的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白冷硬的眉眼,张着嘴欲言又止,最终却是苦笑着道:“你总觉得,只要我去剔了魔骨,就能像个软弱凡人一般任你操控么?”   慕容白闭上眼,后仰着头靠在床榻上,像是累极。   慕容青又道:“你根本不明白,也许……你只是不敢明白,也不敢相信。你不会不清楚,归墟里的幻境是个什么效果。我本是魔不假,可你记得我在归墟待了多久么?那段时间,足以让我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足以赋予我凡人的七情六欲,足以消耗掉我一半的魔气。”   慕容白在此刻终于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一年前慕容青还没有实体的时候,断然不会像如今这般对他温言细语,那时身为心魔的他只会蛊惑他诱他入魔,且对他的身体总是粗暴地想要占据。但这一年来,哪怕慕容青的记忆恢复,再次变成当初的心魔,也并未完全如之前那般暴躁,尤其在以另一种方式占有了他的身体后,慕容青的耐心见长,或者说……变得更温柔了些。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慕容青忽然情绪激动,垂下的左手紧攥成拳,音色低哑,“我不是因为魔气的影响才执着于此——”   “我只是因为爱你!”慕容青大吼出声,眼里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无望的哀痛。   慕容白仍闭着眼睛,听觉便异常灵敏,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原野上夹杂着风声的鼓点。   冷寂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过了许久,慕容白才睁开眼睛,压下所有复杂而深刻的情绪,磨出一个残忍的笑,“你不是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么?你也不过,是爱你自己罢了。”   口里虽这样说着,可慕容白心中脑中闪过的却是慕容青说要守护他的坚定眉目。   慕容青怔愣地望着慕容白,涩然笑了两声,然后更是疯狂地大笑起来。他往前逼近两步,收了笑,面色惨白道:“没关系,我会等。只要你能活下去,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慕容白只觉心脏仿似被人拴住,连细微的跳动都艰难得紧,酸胀感从那些困住他心的枷锁中溢出,流窜过他全身,让他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   可是不行。   慕容白不能被打动,不能妥协,不能放任慕容青造更多的孽。   慕容青见慕容白形容惨淡,立即收敛住自己的情绪,再次将碗边挨着慕容白的唇,道:“快喝,误了时辰就没用了。”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打掉慕容青的手,将瓷碗掀翻在地。   血洒在床榻边和地上,碎瓷片划破了慕容青的尾指。慕容青周身魔气暴涨,怒叱一声:“慕容白!”   隔壁的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急急忙忙跑过来,站在门口惊怔地看着对峙的二人。   慕容白冷道:“我说过了吧,你再取宁安一滴血,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一听是因为自己,宁安登时大哭起来,满面热泪对慕容白道:“大哥哥你别这样……宁安没关系的……你的命比我重要!我只是流一点点血,没关系的……”   慕容白气得头脑发昏,低喝一声打断宁安的话,咬着牙对慕容青道:“我的命比他重要?你就是这样教一个孩子的?!好啊……你真是好样的……慕容青!那叫一点血吗?整整一日,每半个时辰一碗,那叫一点?!若非他是纯阴之体,寻常人只怕早就死了!”   慕容青面色紧绷,目中凄冷,看着慕容白疾言厉色的样子,心中在想——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到底也不过是个毫无人性的魔,甚至比不得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而宁安被慕容白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诘问震住,霎时反应过来,大声道:“大哥哥你搞错了!他说我的血只是引子,一次一两滴即可,那些血都是他自己的……”   耳边乍然一阵嗡鸣,慕容白脸上“唰”地一白,这才将脸转向宁安的方向,“你、你说什么?”   “宁安,你先出去。”慕容青蹙了蹙眉。   宁安扒着门框不愿走,又瞥了眼慕容青脚边已快干涸的血液和碎瓷片,“可你们……”   “出去!”慕容青微一侧头,墨青的瞳仁里透出刺骨的寒意。   宁安被骇住,不放心地看了慕容白两眼,又想着既然慕容青能把自己血拿来救慕容白,应该也没有坏透吧。思量了一番,他还是转头去了隔壁。   慕容青还没来及转头,慕容白的手已经扯住他的袖袍一角,慕容青惊慌之下想躲开,却被慕容白两手拉住。慕容白的手往上一摸,轻易便摸到了他左手腕上的伤口,再往上,小臂上已经缠上了纱布,大约全是伤了罢。   慕容白摸到那一团团的湿意,恍然明白了一切——宁安虽是纯阴之体,可也比不得慕容青体内的圣水仙有作用。再者,慕容青与慕容白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联系,他们的肉身和血液彼此熟悉、契合,的确是一剂良药。   心里的枷锁终于被潮水一般涌来的痛楚淹没腐蚀,崩裂之声在暗处涌动,慕容白再也撑不住,崩溃道:“我已残破至此,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分明只要好好做人,我就会给你解咒……你好好活着,让这个慕容白死了不好吗?!”   “不好!”慕容青双目圆睁,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微微颤着。   “我把你从归墟里放出来不是让你做这些的!你根本不懂我的骄傲,我的使命,我要做什么……我肩负的不仅是我一人的荣辱,还有整个天下的存亡,更有我慕容氏族世代传承的信念!它们不能断在我的手里!”慕容白坐在榻边,微微仰头望着慕容青,眼里模模糊糊映出他憔悴的脸,“慕容家世代为心魔所困,可我的先祖们都摆脱了……我不想……”慕容白双肩垮下,挺直的脊梁弯了弯,惶然垂眼,声音艰涩,“我不想……只有我没能逃过……”   慕容青探手抚摸他的脸,尾指上的血沾到他颊边,目光柔软,“抱歉,我控制不住自己。”   得到肉身前,他用了十八年陪在慕容白身边,在慕容白最孤寂的时候乘虚而入,才撩拨出慕容白隐藏在心底的欲望,造成如今这种局面。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啊。   控制不了地想要靠近慕容白,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极尽所能地挑逗慕容白,想帮慕容白达成一切愿望。   【七十五】   “你若真觉得抱歉,便答应我,放弃逆转大阵。我会给你解咒……你自由地活着吧。”   慕容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慕容白,紧抿住唇,半晌,嗤道:“你还是要保这些人?这些丝毫不关心你死活的人?!”   慕容白不语,算作默认。他自然知道这些村民对他是如何的漠不关心,可也不是没有宁安这样的人在。而且,在水仙教认识的那些人,王元芳、贺小梅、方兰生,个个也都是真性情。   虽说这世间的冷漠占了大多数,可总有那么几个在意的,便是为了他们,也算值得了。更何况……此一生,还有个慕容青。   慕容白想,一年前的他还会觉得年纪轻轻就死去很是不甘,可如今却只感到死而无憾。   可惜慕容青仍然不会懂得他这样的心情。慕容青在意的只有他。   “慕容白,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你可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慕容青五指收拢,紧握成拳的左手牵动腕上经脉,鲜血顺着指缝流淌,“哪怕一件也好!”   慕容白身躯一震,随即缓缓僵住,半个字都答不出来。   慕容青等了许久,才听得他道:“我姓慕容。”   “哈!”慕容青陡然笑起来,面部肌肉微微抖动着,“是啊!你姓慕容,所以你才活不到三十岁就要去死!你哪怕遇上了喜欢的人却不敢耽误别人!你做什么都要隐忍!你忙活了一辈子,八岁起独自撑起整个家族的重责,为了保护这些无知之人逼着自己去成长,去斩杀妖魔……可是你身陷囹圄之时,谁来帮过你?谁来问候过你一句?!你十五岁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时候,那个路过的屠夫可有多看你一眼?!”   慕容白没想到,这些事慕容青竟记得比他还清楚。   可其实不是没人帮过他的……慕容青只看到这些阴暗面,却忘了当初少年时的慕容白第一次踏出乾坤洞,遇上千年熊妖之时,小美的父亲曾经以死相护过。   想到那时惨死的苏伯,慕容白心里一阵抽痛,目光坚定地抬头看着慕容青,“我自己选的路,本来就是我一个人走的。请你不要干涉我。”   慕容青唇角弧度扩大,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眸中只有冰冷的讽刺,“不干涉你?好啊,不干涉你。你不就是怕我拿这些人的命炼丹么?!好啊……只要你这二十几年能有一件事是为你自己而做的,只要有一件事你不是为了这些窝囊废!”他紧紧盯着慕容白透着疲惫的眸子,神色间带着绝望之后放弃一切负隅抵抗的妥协,“我就放弃逆转大阵,陪你去死。”   “你……”   慕容青勾起唇角看着慕容白半抬起的右手,心中涩然——看吧,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甚至想要动手扇他一巴掌。   可慕容白的手却只是缓缓落在慕容青脸侧,惹得慕容青浑身一僵。   然后慕容青眼睁睁看着慕容白起身,朦胧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凑近了他的脸,闭着眼将唇覆在他因讶异而微张的唇上。   慕容青彻底怔住,饶是平素再如何反应灵敏,此刻也完全懵了。   慕容白细细地吻着他,其实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慕容白的嘴里全是血腥气息。   慕容青渐渐回过神来,眸光一暗,忍不住轻笑了声,反客为主地搂住慕容白的腰,将他压倒在榻上。   慕容白却立即翻身将他推到身下,坐在他大腿上,一件件剥落他的衣裳,看着他如今强健的体魄,恍惚间想起慕容青还是个翩翩少年的时候,总爱在自己眼前换衣裳,露出白花花的精瘦身子。   慕容青任由慕容白动作,脸上的表情由最开始的怔愣逐渐变得冷静,又从冷静变得欢喜,最后这欢喜中便带了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   慕容白本也是想要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   于是为了这疯狂,慕容青心甘情愿地张开腿缠住慕容白,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得慕容白挣脱所有世俗的枷锁束缚,让慕容白抛却身份信仰被蛊惑一般地进入自己。   就像几日前,他对慕容白做的那样。   相拥着攀上高峰的那一刹那,慕容白眼前倏然闪过古画上伽罗山的烟雨秋色,墨青色的天际里仿佛藏着两个人最后一点希望,被冷雨隐没得彻底。   一起……赴黄泉吧。   烈日炎炎,阳光透出树荫切割出一片片斑驳的痕迹。   王元芳和贺小梅正在路边的茶棚里歇息。   “芳哥,我们已在关州停留了两日,何时动身?”贺小梅此时已是一身干净的书生装扮,灰白长衫,素色儒巾,坐在桌边品一口茶,俨然一个白面书生。   王元芳仍是一身深蓝色粗布麻衫,立在棚外的树下望向北都的方向,手里折扇轻敲掌面。再过一座城,就到皇城北都了。   “不急,当今局势已经大乱。”王元芳转回身,慢慢踱步到贺小梅对面坐下,“今日晨起,我已打听到了西北军的动向。”   两人自到了关州发现李家被问斩之后,便接二连三地听到些令人震惊的消息。其中最令二人胆寒的消息是——洛城几个默默无名的江湖人士带着农民揭竿而起,西北军出兵镇压□□,此时两位将军已亲自压了嫌犯回京述职。   那几个江湖人士说是默默无名,可洛城的衙门再不济,也不会被平常的江湖散士捣空了巢穴,惊动守卫甘陕一带的西北军。很明显,那些人是有组织有目的的,而西北军自请剿叛也极为可疑。   王元芳了解他爹,心中明白,西北军此时进京,必然会惹出一场乱子来。   “西北军不日便要途经关州。我们得在这里等着,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元芳挥开扇子,一边扇着风一边饮尽一大碗茶。   贺小梅看着王元芳如今一副糙汉的模样,却是一点也没办法将他与那个紫藤架下一席紫衣的贵公子联系起来。贺小梅心疼他,可丝毫都不能表露出来——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辰时,石牛镇。   日光照耀在整个镇子里,透明的结界此刻泛着淡淡的金光。   浓厚的魔气笼罩在镇子上空,乌云间划过数道闪电,有流火倾泻下来,一簇簇砸在地上,咋在胡乱奔逃的村民头上。   遍野哀嚎。   八卦台正中,慕容青一席鸦青长袍,手中的青蛊剑冒着丝丝缕缕的戾气。烟瘴弥漫了整个八卦台,只露出一个带着幽光的葫芦浮在半空。   慕容青一手朝那葫芦运力,一如一年前做的那样。   村长和几个村民躲在八卦台边的篱墙外瑟瑟发抖。倏然间,一大团黑烟滚滚的流火砸在面前的地上,面前霎时出现一个大坑。   而此时,半空中的葫芦猛然迸发一阵刺目的白光,如水波一般推开,荡遍了整个镇子。   所有村民忽而魔怔一般静立不动,刹那过后又乍然回神,可记忆却发生了一点改变——就在那一瞬间,他们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一幕幕皆是当年慕容白如何被心魔操控,又是如何与心魔同归于尽的。   石牛镇的村民……终于记起了慕容白这个人,记起了曾带给他们无数安全感的“慕容公子”。   他们也同样记起了,心魔的可怕。   “那是慕容公子?!”一个村民难以置信地望着邪气四溢的慕容青。   “不!那是心魔!那是慕容公子的心魔!可……为什么有‘两个’慕容公子……”另一个村民怔怔地看着不远处被绑在石柱上昏迷着的慕容白,又看了看操纵着葫芦的慕容青,一脸惊惶与疑惑。   慕容青听见他们的叫喊之声,邪邪笑着转过头来,“真不错……看来你们被封印的记忆已经解开了。那就好——让你们死得也瞑目些!”话音才落,他右手微微一旋,葫芦中被注入浓厚的魔气。以八卦台为中心,四周压力陡增,躲在角落的村民全都被扫开,耳膜都几乎被震碎。   在这重压之下,慕容白眉心一跳,眼睫轻掀,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昨夜肢体的纠缠、唇舌的厮磨还历历在目,慕容白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疲倦,可眼前的一切却容不得他再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   “慕容青!”慕容白大喝一声,待到慕容青转过头来看他,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满目荒凉地与他对望。   两人之间隔着飞沙走石,隔着万千鲜血,隔着……生而对立的命运。   慕容青忽而对着慕容白浅浅一笑,像是在安抚他什么,像是在说“马上我就能救你了”,然后右手掌心中猛地射出一道青光,灌入葫芦。   葫芦吸收了那道青光之后忽然胀大起来,镂空的纹路里透出或青或白的光亮。天地间风云变色,“轰隆隆”一声雷响,黑布一样的乌云锅盖般罩在石牛镇上空,一寸寸遮挡了盛阳的明亮,徒留一片灰蒙。   一瞬间潮鸣电掣,海倒山移,八卦台上的石牛摇摇欲坠,大地猛地一个震颤,村民们哭叫着四下逃窜。   葫芦开始上升,天上的煞气暴涨,气流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顺着葫芦口被吸进去。   采天地万物之灵,逆命魂往生之途——逆转大阵的本来面目,一年前未能彻底展开,到如今倒可以让众人看个分明。   大地再一个摇晃,石牛上再次裂开一道细缝,镇外泛着金光的结界遽然破碎。   慕容白神色一凝,“住手!”   这边话音才落,那边远远地闪过一个玄色身影,自乌云压顶的深处瞬移而来——是司马渊。   司马渊甫一落地便直冲石牛封印而去,强大的气流震荡,利刃一般的掌风逆着狂风打向已濒临崩裂的石牛。   雷霆万钧的招式,却在即将冲破重重阻碍毁掉石牛封印时被拦腰截断。   慕容青人依旧稳稳立在葫芦旁,手里的青蛊剑却早已出鞘,横挡在司马渊身前,阻隔了他与石牛的距离。   “慕容青,”司马渊强压住不满,扭身眯眼看着慕容青,“咱们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慕容青冷道:“你若将黑炎放出来,逆转大阵恐生变数……待我结束逆转大阵,你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司马渊瞥了眼不远处已是强弩之末的慕容白,了然一笑,道:“好吧,你最好快点。”   慕容青微微勾唇,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右手动了动,葫芦便开始上升,吞吐着万千变色风云。   越来越多的流火砸下,地动山摇。司马渊抬头瞧了眼,撇撇嘴,屈指掐了个诀,唤出个结界罩住自己,以免被慕容青误伤。   激增的压力让整个空间如同被撕裂一般。慕容白双膝一软,差点在重压之下跪了地。所幸他是被捆在石柱上,想跪也跪不下去。   耳边阵阵嗡鸣,头疼欲裂,慕容白难受地大口喘气,望着慕容青呵斥:“即便你要疯,我也绝不会让你放出黑炎!”   慕容青没答话,黑炎在哪儿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关系。只要慕容白跟他一起长生不老,别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司马渊却猛地回想起晋磊说过的话——魔由心生,亦以心灭。慕容青是人是魔,全在慕容白一念之间。   司马渊当时虽然嗤之以鼻,可心里还是存了疑,担心有个万一。于是他沉下脸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白,心道绝不能让他坏自己的大事,便不动声色地甩了个咒语过去,令慕容白头一低,陷入沉睡。   这小动作没能逃过慕容青的眼睛,慕容青侧头,淡淡瞥了司马渊一眼,目中森冷。   司马渊接触到慕容青凉薄的眼神,讪讪一笑:“他太吵了。”   慕容青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动怒,只是又盯了慕容白半晌,手里的动作一点未停。   浮云变换,黑风摧境。   凛冽的风带着细如柳叶的锐刺呼啸而过,司马渊看了眼慕容白残败如枯木的身子,思及慕容青看他的眼神,微一沉吟,便要扔出个结界笼在慕容白周身。   只是那道淡光还未近得了慕容白的身,便被斜溢而出的一道利芒弹开。   司马渊看向利芒的来处,只见慕容青深皱眉头面色不虞地看着他。   司马渊耸耸肩,“我只是看你分不出精力来护他,想卖你个人情。”   慕容青深深瞟了眼垂着头颅的慕容白,冷淡道:“不必。”   司马渊笑了笑,自然没再坚持。抬头看了看漫天的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司马渊催道:“怎么还不用血祭?你这镇子的结界一破,人可都要跑光了。”   慕容青眉目一沉,眸中乍然三分娟狂七分杀气,右手在虚空中一拧,便见那葫芦口边的气流越旋越快,最后拧成了一股麻绳。   而司马渊却顾不上注意这些,只笑着地看慕容青溢着魔气的脸,止不住地摇头赞叹道:“就是这种眼神……我真是太喜欢你这种眼神了!”   闻言,慕容青侧过头,挑着眉邪气一笑,直教司马渊看得呆了去,喃喃道:“慕容白的皮囊配上你这幅眼神……啧,你可真是个杰作。”   慕容青唇边弧度扩大,眼里带了些讥诮,阴恻恻地与司马渊对望,右手五指一收,葫芦稳稳落入手中。   司马渊正沉溺于慕容青的眼神里,待到反应过来时脚下已然涌过一股浓黑魔气。   司马渊大惊,这才见葫芦已被慕容青握在手中,而天边的乌云与阴风全都霎时平息退散,露出万千银白光点。   慕容青沉喝一声,释放出强大的力量,令慕容氏先祖在石牛镇设下的结界再次愈合。   石牛镇的天空上,泛着淡淡金光的结界包裹着星星点点的银白光亮。   司马渊在脚下魔气将自己缠住之前飞身跃开,落到身后的石柱顶上,仰头一瞧,那些银白光亮分明是无数把银色光剑。   伏魔剑阵!   【七十六】   “慕容青!你这是作甚?!”司马渊立在石柱顶上,俯视着地上的慕容青,暗自加强了自己的结界。   慕容青不答,飞身立在另一根石柱上,扬手一抛,将那葫芦至于苍穹顶上剑阵正中。与此同时,司马渊闻得斜对面一声阴冷的笑:“你当真以为,你会这么容易得逞?”   慕容白的声音!   司马渊瞪大了眼侧头看去,见本应沉睡着的慕容白此刻也如他们一般站在一根石柱顶上,而那石柱柱身上还留着方才绑他的绳索。   那方的慕容白耳聪目明、意气风发,哪有半分方才奄奄一息无能为力的样子?   “你……你们……”司马渊暗暗心惊,狐疑地打量着对面二人。   两人却再不等他啰嗦,瞬间运力发难,一青一白两道光芒纠缠着直冲剑阵中心的葫芦。   狂风扯得三人的衣袍烈烈作响。   天上不断发出“叮呤呤”的响声,悬于结界壁内的光剑开始松动。   司马渊欲要向结界边缘逃跑,却被慕容青慕容白合力召唤出的力量束缚住,两股灵力交织着如藤蔓一般爬满了司马渊的透明结界,紧紧一勒,似要将司马渊的结界挤破。   司马渊极速调动全身气息,将那结界稳固不少。结界与束缚的力量呈水火之势,旗鼓相当。   慕容二人齐齐发力,葫芦里遽然爆发出滚烫岩浆般的流火,将数千把银白光剑推动着朝司马渊射下,一时间气势奔腾仿若千军万马俯冲而来。   司马渊长啸一声,两手运力“啪”地打在结界上,堪堪撑住结界。   流火与光剑接踵而来,密密麻麻地抵在司马渊越来越薄的结界上,蓄势待发,只要司马渊稍有松动便可将他万箭穿心。   司马渊被巨大的压力震得心神动荡,哇地喷出一口血来,两手还死死撑在头顶的结界上。他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舔了舔下巴上的血,语气森寒:“假借逆转大阵遮掩背后的伏魔剑阵,故意破开石牛镇的结界放我进来,诱我入局……你们可真是厉害啊?!慕容白!公子羽的诅咒你破不了吧?没有逆转大阵,你也一样是个死!”他的眼中含着□□裸的恶毒,又转眼看向慕容青,“慕容青……枉我如此欣赏你,却不想你竟也这般懦弱!你忘了慕容白有多苦了吗?你忘了这些愚蠢的凡人是怎么对他的了吗?你怎么能和他一起犯糊涂?!慕容白会因为你的糊涂送命的!”   慕容白听他如此言语,立即侧头望向慕容青,果见慕容青目中魔气毕露。他紧蹙双眉,朝慕容青低喝道:“静心!别忘了他会千盅术。”   慕容青被这一喝叫回了魂,立时闭目调息。   司马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浑身骨骼仿似被压碎,肌肉也如同被撕裂。结界越来越弱,光剑离他越来越近,他仍不死心,喘着气邪笑道:“慕容白,你现在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慕容白嘲讽地看着他,挑眉道:“戏做得不真,怎么能引你出来呢?”   司马渊面色惨白,手肘已被压弯,结界薄弱蝉翼。他张了张口,却再无力说话,血液如开了闸的河水奔涌流出。   慕容白剑眉一横,两手结印一掌拍在虚空中,银色光波哗啦啦地荡开,万千光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刺进司马渊的结界。   司马渊却抬眸深深看向慕容白,扯唇笑道:“慕容白,我等着你死的那天。”语毕,他手中力量再也撑不住,结界“刺啦”一声裂开,无数光剑齐刷刷穿透他的身体。   司马渊的身体化作齑粉,风一吹就四散开来。   司马渊……就这样死了?   慕容白有些恍惚,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少顷之后,司马渊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回荡在石牛镇上空:“后会有期……”   “傀儡术……”慕容白咬牙切齿,目光紧紧盯着“司马渊”被碾碎后剩下的那颗珠子,蹙眉道:“果真是狡诈之徒!”   “真身一定在附近!”慕容白指尖微动,散开神识欲要探寻司马渊的气息,岂料才一调动神识就体力不济,心脉剧痛袭来,慕容白身躯微微一震,甩了甩头。   此时慕容青已然睁眼,眸中魔气消匿,面色一派沉静。见慕容白面如纸色,立即以魔气割破手指递到慕容白唇边。   慕容白浑浑噩噩地抬眸看他一眼,冷着脸推开他的手,别过头去。   慕容青看着已经往外渗的血,捏过慕容白的下巴将手指伸入他口中,拧眉道:“莫要浪费。”   慕容白一接触到慕容青的血便觉有鲜活的力量灌注全身,令他的身体着迷于这种力量,止不住地想要吸干慕容青的血。   慕容青看着意识迷离地吮吸着他手指的慕容白,指腹酥麻的感觉沿着手指一直传入心脏,似有电流窜过全身。慕容青眸色暗沉下来,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夜两人肢体间的交缠,回想起慕容白伏在他身上深深浅浅的进出时隐忍又欢愉的神色。   昨夜,当慕容青冲动地对慕容白吼出那句:“只要你这二十几年能有一件事是为你自己而做的,只要有一件事你不是为了这些窝囊废!我就放弃逆转大阵,陪你去死。”   慕容白只答了个“你”字,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却在两人□□相对,在他即将进入慕容青体内时,低低道:“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便是遵循自己的心,与你享这最后一晌贪欢。”   慕容白以为那是二人结束前的最后一次疯狂。他原本是想,待到做完这场□□,便自绝于白雎剑下,双生咒会让慕容青也随他一起亡去。他已经护不了金刚封印,总要把慕容青这个祸患带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慕容青竟真的将那一时的气话当做了承诺——竟真的考虑着放弃逆转大阵。   他永远也无法知道,慕容青在听到他的回答时心中的悸动,兴奋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只消他慕容白一句话,便让慕容青丢盔弃甲、狼狈落败。   深夜里,慕容青紧紧抱着慕容白的背,心内天人交战。一边放不下要让慕容白活下去的执念,一边又再舍不得让慕容白痛苦绝望。   慕容白感觉到慕容青的挣扎,心中微微有些疑惑——慕容青,似乎越来越能理解他,性子也似乎越来越温和了。沉思半晌,慕容白已有了推测。之前慕容青刚恢复记忆时,性子还极为暴躁,残忍又暴虐,甚至……不惜强了他。可在那个下午之后,事情开始有了转折。慕容青动怒的次数少了,言语行动也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到如今,两人再次结合过后,慕容青的态度已经软化至此了……   慕容白隐隐约约地猜想,自己与慕容青,一个代表着修仙道,一个代表着修魔道,同出一源,彼此排斥又互相吸引。慕容青的魔气能介由交合侵袭自己体内,自己的清气也必然能弱化慕容青的魔障。   慕容白苦笑一声,自己原不曾想过这许多,只不过想真真切切地面对一次自己的心意,却不想还是掺杂了这些复杂的纠葛。   原本只是……想纯粹地爱他一次啊。   窗户没关,夏夜里的蝉鸣透过明亮的月色传入两人耳朵里,分明是该惹人焦躁的声音,两人的心却都出奇的静。   慕容白犹豫很久,还是道:“我之前曾问过你,若除了逆转大阵,还有旁的办法能让我活下去,你待如何?”   慕容青未答话,两手收紧,将身子更贴近慕容白。他们都知道,要治疗早衰,非逆转大阵炼丹不可。   可事实并非如此……还有一个更加能彻底根治的办法……   “四大家族都身负公子羽的诅咒,虽不尽相同,但都深受其扰。我慕容氏的早衰只是其一。”   “若要论如何治疗,最先该想到的……应该是破除诅咒,而不是炼丹续命。”   “只是,公子羽的魂魄被囚禁于封魔浮屠塔内已有数百年,却从无人知晓封魔浮屠塔在何处。它甚至……根本不与我们在同一空间里,也或许在某个时空的罅隙中。”   “找到公子羽的魂魄,将其打入轮回——我之前绝口不提这个想法,因为这种做法成功的可能性不及万分之一。”   “毕竟,”慕容白涩然一笑,“四大家族历代先祖寻了那么多年,都未能找到过封魔浮屠塔……”   所以到了后来,大家也都再不对这个想法抱任何实现的希望。一百年两百年的过去,四大家族的后人渐渐都再也不会打这种堪称异想天开的主意了。   异想天开。   尤其在如今慕容白大限将至的时候,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封魔浮屠塔破除公子羽的诅咒?   但凡慕容青还有一丝理智,也不会放弃逆转大阵去追寻一个希望渺茫的幻影。   夜里起了风,窗柩砸在墙上哐哐作响。   过了许久许久,慕容青才闭着眼一声轻叹,“你赢了。”   慕容白赢了。   慕容青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于是有了今日这出戏、这场局。   【七十七】   申时,关州里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人,个个身着戎装、气势汹汹,正是王佑仁在甘陕一带的旧部西北大军。   这批人精神振振,押送着两辆囚车,囚车里挤满了一堆衣衫褴褛的人。   王元芳和贺小梅站在窄巷口,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街上这一行人。   “小梅,你看那人。”   贺小梅顺着王元芳扇尖所指方向看去,见那是第一辆囚车里坐着的一个黄衣男人。   “那人是……”贺小梅皱着眉,瞪大了眼又看了看,忽然面色一肃,“水仙教的人。”   王元芳点头,“看来我没认错。”   “西北军镇压□□,借押嫌犯之名回北都述职,怎会押了水仙教的人?”贺小梅的目光细致地扫过囚车里的人,勉强又认出几个水仙教徒。   王元芳拉过贺小梅的手拐进巷子里,道:“慕容白跟我说晋磊早已叛变,我其实是信了七分的。”   贺小梅静默了一会儿,敛眉轻声道:“那你爹呢?”   王元芳不假思索道:“我知道他一定有事瞒着我……慕容白的话我不敢尽信,可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我爹的确清白干净……毕竟他与屠龙堂关系密切已是事实。”   贺小梅深深看他,沉吟着道:“我们来做个假设。如果你爹与屠龙堂勾结谋反,而晋磊又早与他们里应外合。为何晋磊会抛开屠龙堂单独行动,而又刚好在洛城……且只在洛城?”   晋磊若真要以武力谋逆,水仙教最主心骨的势力都分布在北都周围,怎会跑到洛城这么个偏僻之地用一个分坛来打草惊蛇?   “洛城位置特殊,朝廷鞭长莫及,而西北军驻守之地又与洛城相隔不远。”王元芳拧着眉,扇尖儿蹭了蹭下巴,“水仙教不过一个江湖帮派,以蛮力攻进宫城难度太大。所以,他们要借洛城□□让驻守边地十数年的西北军被圣上记起,被圣上召回京述职。”   贺小梅点点头,又补充道:“那些水仙教徒表面上是被关押的暴徒,实则是西北军的帮手。”   而且,若真能弑君,罪名便可尽推至这些暴徒头上,让他们当这替死鬼。   戌时,西北军一刻未停地出了关州主城,来到关州边境,临近芒城的荒地。   因着天色渐晚,将士们也正需进食,为首的张、林两位将军便令下属原地驻扎,歇息一夜再向芒城进发。   芒城之后,便是北都。   众人席地而坐,打猎的打猎,摘果的摘果,拿干粮的拿干粮,虽各做各的,却也井然有序。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众将便已整装待发。   忽听远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人锦衣华服坐于马上,至军帐前停下,亮出一块金牌,对军帐前横矛相对的士兵道:“张将军、林将军何在?!”   帐内人闻声急急奔出,见那金牌后面色一惊,又端详马上之人半晌,抱拳道:“王大人,快快请进!”   王元芳下马入帐。彼时两位将军正在营帐内交谈些什么,见王元芳行来,立即起身迎他。   王元芳抬手阻了二人动作,却径直坐在主位上。   张将军道:“王大人怎的亲自来此?可是尚书大人有何吩咐?”   王元芳清了清嗓,道:“北都之事有变,父亲命我前来带信,这几日断不可贸然入京。”   林将军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地哼道:“皇帝亲命我等入京,如今又能有何异变?”   王元芳见他满脸的不信任,心下一怵,立时蹙眉怒喝:“放肆!”   张将军立刻上前替林将军赔礼道歉,神色间却也有着不赞成,道:“王大人,究竟有何变故,不妨细细说来。”   王元芳冷着脸道:“你们可还记得父亲交待给你们的事?”   “当然记得。”   王元芳却勾出一抹冷笑,斜乜着二人。   张将军愣了愣,被王元芳看得有些心慌,道:“尚书大人命我等借平判之名带水仙教徒入京,共剿昏君。我们路上未曾走漏一丝风声!大人若是有何意见,尽管直说。”   听罢,王元芳心中狠狠一沉,他与贺小梅果然想得不错。自行猜测是一回事,确定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罢了,与你们无关。只是圣上近来龙体微恙,父亲进宫赴宴的日子延后了,圣上也早已闭门谢客。你们此时去了也进不了宫。”王元芳心中微乱,胡乱编了个谎来拖延西北军进京的步伐。   林将军不屑地哼了声,道:“这也并非什么大事,不妨碍我等先进京候命。”   王元芳失了耐心,冷道:“父亲说了,时机未到,让你们按兵不动。这是军令,谁敢不从?!”   林将军梗着脖子还待再反驳,张将军拉了拉他的胳膊,对他摇摇头,又上前对王元芳掷地有声道:“皇帝昏庸无能,朝廷弃我等于不顾,尚书大人救我等于水火,我等誓死效忠尚书大人!大人有令,莫敢不从。”   王元芳扫了二人一眼,展唇笑了笑,道:“父亲能得二位与诸将士鼎力相助,深感欣慰。我亦早听闻两位将军骁勇善战,待到时机成熟,还望得见二位风采。”   张将军闻得此言,更是满腔热血沸腾,对着王元芳好一番慷慨陈词。   而另一头,贺小梅正拿着王元芳给的玉牌快马加鞭往皇城赶。   历经一日一夜的奔波,贺小梅终于穿过芒城到了北都,立在了皇城正门外。   此时他早已易容成了王元芳的模样,又拿了王元芳的玉牌,自是顺利入得宫城,在宫女的带路下行至昭元殿外。   太监进去通报过后,贺小梅终于见到了当今皇帝吕承志。   只是……这皇帝也忒年轻了些……   贺小梅原不曾关心过朝堂之事,乍一见如此年轻俊郎的皇帝,还有些发愣,一事竟忘了面前的人是九五至尊。   而正与皇帝下着棋的宫妃见他讷讷之态,微微蹙起一双柳叶细眉,低低道:“愣着干嘛?你怎的连礼数都忘了?”   贺小梅这才回过神来,却又慌慌张张地不知如何行礼。   贺小梅心中发急,又惧于皇帝的威严,索性当着皇帝的面将面具撕了,直接半跪下抱拳道:“草民贺小梅,有要事禀告!”   那宫妃眼见着贺小梅玩了一出变脸,吓得瑟缩了一下,躲进皇帝怀里,眼却微眯着打量起贺小梅来。   吕承志虽也惊了惊,看他并无伤害自己的意思,到底还是稳住了,只皱着眉头防备地看着他。   贺小梅又将王元芳给的玉牌掏出来,两手举着呈给吕承志,理了理思路,将王元芳和他在关州的所见所闻据实相告,还将屠龙堂的“屠龙计划”也一一讲明。   吕承志拍桌怒喝:“荒谬!大胆狂徒,竟如此构陷尚书大人!”   贺小梅呆了呆,看着被皇帝拍在桌上的玉牌,一时竟不知他说的狂徒是指自己还是王元芳。   “皇上,王元芳是王佑仁的儿子,他又不傻,怎会平白无故诬陷自己的父亲!”贺小梅几乎要被这皇帝气得吐血。   吕承志张了张口,还未说话,旁边的宫妃已经指着贺小梅的鼻子咬牙道:“你这无耻小人!造谣本宫的父亲谋反,还侮辱本宫的胞弟,简直罪无可恕!”   贺小梅怔住,这才反应过来,王元芳的姐姐郦妃娘娘,就是面前这个女人。   贺小梅记得王元芳说过,他的姐姐是个明辨是非之人,在家国大义上的觉悟绝不亚于他。于是贺小梅忙不迭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这是王元芳给娘娘的亲笔信,还请娘娘细看。”   却不想郦妃只展开信纸马虎扫过一遍,便冷笑着折回去,“啪”地一声摔在贺小梅脸上,“这根本不是本宫弟弟的字迹。”   贺小梅彻底懵了——这信是前夜他亲眼看着王元芳写的,那时他还在一旁磨墨呢,怎会不是王元芳的字迹?   难不成在路上被调了包?   贺小梅捡起落到地上的信,打开看了看,瞪大了眼对郦妃道:“娘娘!这分明就是王元芳的字迹啊!”   郦妃却再不答他话,转头对皇帝道:“皇上,此人妖言惑众,不知在哪儿偷了这玉牌,意图污蔑臣妾父亲和弟弟,他的话万万不可当真啊!”   吕承志拍了拍郦妃的手以示安抚,然后深深看着贺小梅,眸色复杂,道:“尚书大人自先皇在世时便一直忠心耿耿,西北军也驻守边境十数年不改初心,朕绝不有疑。你从实招来,是谁指示你这样做?你又是从何拿到的玉牌?”   贺小梅听到郦妃那番话时心便已凉了大半,此刻又听皇帝如此糊涂,心中又急又气,暗道这样蠢的皇帝丢了江山也是自找的!   “王元芳指示我这样做,王元芳给我的玉牌。我所言句句属实。”贺小梅泄了气一般,准备破罐子破摔。   皇帝眉心一紧,大怒不已,“竟如此嘴硬!来人!将他押入天牢!”   立时便有侍卫进来,将贺小梅团团围住。贺小梅自是不敢在皇宫动手,安安分分地任侍卫押了去。临走前,贺小梅目光如炬地盯着皇帝的眼,道:“我若是皇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帝愣了愣,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声,拂袖喝道:“押下去!”   【七十八】   自七夕夜遇袭一事已过了两日,方兰生却还是对那夜之事耿耿于怀。   这两日里,晋磊还是如往常一般陷入忙碌。   方兰生自己也明里暗里地躲着晋磊,故意错开吃饭的时间,晚上也早早躺在榻上,完全不给晋磊跟他说话的机会。   方兰生记得,那晚他扶着流血不止的晋磊回来,才到山门便被人迎了上去。伍大夫来给晋磊治伤,告知他那鞭子上是有毒的,晋磊没什么反应,看样子是一早就知道。   也是。广阳鞭名震江湖,有毒无毒,晋磊这样的人必然一清二楚。   伍大夫给他脱了上衣,破碎的布料陷进烂掉的肉里,让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被血浸湿的衣裳褪下来。   伍大夫一见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往外渗着黑血,骇得白胡子抖了三抖,气哼哼地让方兰生去外面换盆水来。待方兰生一走,他才皱着眉叹道:“教主啊……你这是何苦!要是少主伤了倒还好,总归对教里无甚影响,可你受这么重的伤,你——唉!”   晋磊忍痛忍得满头大汗,压抑着粗喘严厉道:“别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伍大夫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唯有摇头叹息,应了声是。   殊不知,两人这番对话被站在门外的方兰生听了个一清二楚。   方兰生心里清楚,王元芳、贺小梅、李马都不在教中,晋磊成了顶梁柱,又是一教之主,万不能有什么闪失的。反倒是自己,只要没死,对谁都没什么影响。   晋磊是个聪明人,利害关系自然分析得比他更清楚明白,可他还是替他挡了那一鞭子,而且划了那么远的船,背上的伤也越裂越开。   方兰生在想,先前答应试着接受晋磊,本是醉里糊涂,被晋磊三言两语撩拨得失了神,岂料后来又被告知失了身……   便是这失神又失身,让方兰生又忆起释安曾与他说过的,他这是既负了亡者期望,又误了生者情意。   龚罄冬如果在天上看着的话,会为他遇到这样一个人而高兴吗?还是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居然没有为他守身如玉,没有为他拒绝旁的诱惑?   龚罄冬曾在遗书里说过,晋磊对他极好。想必,那时的龚罄冬就已经看出了晋磊对他心意,所以特意提点了他一句。   可惜那时他心太大,未曾细想过这些。   如今想来,龚罄冬其实是不希望他为他守什么,心也好,身也罢,只有他过得好,龚罄冬才会心安。   他却因为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始终也没能把日子过好。   他想不明白自己对晋磊究竟是什么感觉,现下却愈加清晰地看出晋磊对自己的感情。   这样一半模糊一半清明,让方兰生更加糊涂了。   他自认不是那般失了身就要如何如何的人,也绝不会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非一人不嫁。可得知自己与晋磊果真做过那事之后,除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心里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就好像一直摇摆不定的指针终于因为一个契机得以安定,就好像……让老天爷帮他做出了选择。   那时开始,他就真的在用尽全力尝试着喜欢晋磊了。   可现在,方兰生很有些犹豫——晋磊对他这样好,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沦陷。   如果有一天他忘了龚罄冬怎么办……   方兰生害怕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哪怕有再多的感动,再多的心动,方兰生都只能硬生生地将它们压回去,只余五分表露在外。   太阳落山,黄昏的霞光最是醉人。   方兰生回了山上就觉得无聊得紧,奈何七夕出去一趟也没来得及带回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买巧果得来的两个人偶,面容明亮的将军在晋磊手里,神色冰冷的门神在方兰生这儿。那个将军人偶怎么样了方兰生不知道,可自己手里这个门神人偶早就在江上那一片混乱中被折断了手臂。   方兰生看它都成了“残障人士”,不忍再将那人偶拿来玩,况且一见着它就会想到晋磊,心里更是烦躁,索性将它和它的“残肢”随手丢在桌上。   没了东西玩,白豆又不肯跟他下棋,方兰生憋得难受,一边隐隐有些期待晋磊再许他下山一回,一边又纠结着要躲晋磊。   方兰生心情越发复杂,也不敢去小木屋面对龚罄冬,便拉着白豆回岸芷汀兰的小桃林转转。   可如今正是盛夏,桃花早没了影子,只剩一堆树叶在霞光中摇曳。   方兰生突然觉得无趣极了,闷闷地打道回府,自个儿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到了青竹斋,他先让白豆去探了探晋磊在没在里面,一听白豆说不在,这才大胆地进了去。   而这时的晋磊正一个人躲在议事厅的偏厅喝酒,却见司马渊连□□都没换上,面色苍白地立在他面前。   晋磊被扰了喝酒的兴致,有些不满,蹙眉看着司马渊,“你不是去了石牛镇?”   司马渊怨毒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刚一张口便喷出一口血来。   晋磊看他虚弱至极的模样,手里又斟了一杯酒推到他身前,笑了笑,“失败了?”   司马渊没力气说话,盘坐在椅上运功调息。   晋磊也不再说话,垂眼喝着自己的酒。   过了半晌,司马渊才缓缓道:“给我开圣潭,我要疗伤。”   晋磊凉凉地睨着他,“圣潭的机关必得青玉令才开得了,青玉令在慕容白身上。”   司马渊目中如有岩浆迸发,恨声道:“慕容白……又是慕容白!”   “谁能将你伤成这副模样?你怎不回屠龙堂?”晋磊又饮下一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司马渊别开脸,“老头子不让我现在去搞黑炎魔气,他不会允许我在这个节骨眼受伤。”   晋磊心不在焉地“哦”了声,径直下了逐客令,让司马渊先回厢房静养。   而另一头,无聊到发呆的方兰生终于想起被冷落了两天的门神人偶,在房里翻来覆去地找。白豆见了,问他找什么。   方兰生答了一声,白豆奇道:“我记得你放桌上了吧?”   方兰生急得跺脚,“这不废话吗!我也记得我放桌上了!要是桌上有,我还用得着找吗?!”   白豆尴尬地笑了两声,在方兰生的催促声中加入了一起寻找人偶的队伍。   书案、书柜、衣橱、浴桶、床底……方兰生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翻个底朝天了,却还是没能找到。   白豆忽然一拍脑袋,惊呼道:“你放在饭桌上的,该不是什么时候教主来吃饭,把它当成垃圾扔了吧?”   方兰生默了默,正在翻衣橱的手也停了,不自然地哼道:“晋磊才不会把它当垃圾……”   白豆撇撇嘴:“那可不一定。那个人偶都断手了,坏了。”   方兰生死瞪着他,咬着牙道:“你才坏了!你全家都坏了!那个人偶就是为晋磊量身打造的,他才舍不得扔了。”   白豆不以为意地砸吧砸吧嘴,刚准备说方兰生幼稚,被方兰生拿眼睛狠狠一剜,听得他恶狠狠道:“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他把你剁了!”   白豆识趣地闭了嘴,忽然又反应过来——少主这“我让他”的措辞有点微妙啊……   方兰生继续埋头在衣橱里翻找,最后实在没找着,泄了气一般倒退到床边,没精打采地坐下,两手往两旁一放,左手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方兰生一呆,立即转头看向左手下的枕头,屏住呼吸掀开枕头,果然见下面压着他的门神人偶。   而且,是完整的门神人偶。   方兰生将它拿起来看了看,手指抚上断臂上的粘痕。   白豆见方兰生眸中泛起水光,一副要哭的样子,吓得魂不附体,忙连声问他怎么了。   方兰生乍然抬头,红着一双眼盯着白豆,道:“晋磊太烦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白豆一脸大写的懵,摸着头道:“哦,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啊……”   方兰生不理他,垂着头,兀自喃喃道:“我才不会喜欢他呢……上次的酒后乱性,一定也是被他骗上床的……”   白豆支起耳朵听他讲话,忽然眼睛一亮,叫道:“教主把你骗上床了?”   方兰生抬头瞪他,“都怪你!你不是服侍我的吗?!怎么我喝醉了你也不好好看着我!”   白豆愣了愣,苦兮兮道:“我服侍你可一点都没敢松懈……你哪次喝酒我没帮你兜着?”   方兰生哼道:“上次,从小木屋回来,那个下午!我想起来了——好像还是你把晋磊招到小木屋来抓我回去的吧?”   白豆仔细想了想,脸上疑惑更甚,“那个下午?教主把你骗上床了?不会吧……教主看着身体挺好的啊,怎么这么快?”   方兰生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白豆说的“快”是指什么,立即反驳道:“你才快!你全家都快!”话一出口,方兰生又有些羞赧,但一想到当时自己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莫非晋磊果真是个不行的?   白豆被方兰生骂了也不生气,只低低道:“可不就是快么……教主给你换了衣裳之后没多久,我就被他唤进来了。他吩咐我熬醒酒汤,说完就走了。”   “走了?!”方兰生“噌”地站起来,“可他跟我说……”话音一顿,方兰生咬牙切齿,手里几乎要把人偶捏碎,“好啊……他居然骗我!耍我好玩是吧!”   白豆看方兰生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又立马改口道:“哦不不不,也可能我记错了……他没走,没走,晚上才出来的!”   方兰生冷笑一声,“我没你那么蠢。他就是看不起我,觉得诓我好玩!”   方兰生再不多言,拔腿就走,吓得白豆哭哭啼啼地追着他把他往回拉。方兰生皱着眉推开白豆,哼了一声,气势汹汹地离开了青竹斋。   彼时,冷酒一杯一杯下肚,晋磊微微有些醉了,眼前晃了两三晃。他却也不停,只张口唤外面的教徒给他熬醒酒汤备着。   没等来醒酒汤,倒是等来了飞鹰。   飞鹰抱拳颔首道:“禀教主,李姑娘已被带回!”   晋磊面色一肃,推远了桌上的杯盏,道:“带进来吧。”   “是!”   不多时,飞鹰走后,李芙妆进来,半跪着对晋磊行礼。   晋磊问她:“事情可还顺利?”   李芙妆点点头,“不敢不顺利。”   晋磊不确定地看着她,“你对自己有几分把握?”   李芙妆自然看出他眼里的犹疑,立即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勾出一抹媚笑,纤纤玉指划过晋磊的衣襟,撑在他胸膛上,然后倾身靠在他颈侧,红唇微起,呵气如兰,“教主觉得,我有几分把握?”   晋磊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微有些厌恶地拧眉,还未说话,忽听窗外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晋磊你能要点脸吗?!”   晋磊眉心蹙起,转头看向敞开的窗户,方兰生赤红着一双眼立在那儿。   【七十九】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八十】   不可描述   【八十一】   七月十一,皇帝吕承志设宴于凌霄殿,国丈王佑仁一大清早便入了宫。   巳时一刻,凌霄殿一派歌舞升平,穿着绫罗纱缎的舞姬自殿门两侧鱼贯而入,屏风旁的乐者演奏出一曲绵软悠长的调子。   桌上瓜果水酒自是齐全。美人作伴,宴饮三千,本是只属于皇帝一人的快活事。   王佑仁举杯祝酒,吕承志便与他共饮,丝毫不端君主的架子,全然将他当做自家人。   本也就是自家人——说起来他也算皇帝的老丈人。   凌霄殿正是觥筹交错之时,西北军已经摆脱了所有阻碍站到了皇宫大门口。   两日前,张、林二位将军被王元芳闹得足足拖延了一日,正准备动身再次出发时,又被王元芳拦住。张将军心中虽然疑惑,但始终顾着王元芳是王佑仁的爱子,不敢造次。林将军却不同,在他看来,王元芳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分明是在阻挠他们的大计。   于是林将军在王元芳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将他藏起来,而后告诉张将军王元芳已经先行去了北都,命他们速速赶上。   张将军信以为真,立即加紧了步伐让众人继续赶路,这才赶在王佑仁赴宴之时到达皇宫。   守着宫门的侍卫见了二位将军的腰牌,又见他们身后押着的囚车,明白是西北军押了洛城的暴徒回京述职,便按着规矩开宫门,欲放他们入宫。   凌霄殿中,舞姬已经尽数退下,台上正唱着一出咿咿呀呀的昆曲。   郦妃坐立不安地灌着酒,目光也有些飘忽。王佑仁见了,暗暗蹙眉瞥了她一眼,嘴上却仍跟吕承志说着客套话。   不多时,郦妃便称自己已有醉意,想去外头吹吹风见见太阳。吕承志自然应允。   半刻钟之后,郦妃回来,面色已然缓和不少,似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唇角勾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佑仁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郦妃必是出去探听消息,西北军想必已顺利进入皇宫。   想到此处,王佑仁更是大喜,目中精光毕现,面上笑意盎然。   此时,被王佑仁和郦妃寄予重望的西北军正齐步进入第一道宫门。看着这眼前的红墙绿瓦,远处的锦绣楼台,众将士脑中掠过的却是边地上风沙纵横的荒凉之景,于是士气更甚。   第二道宫门到第三道宫门之间是最长的一段宫道,高高的宫墙立在两旁,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西北军却丝毫未被这巍峨皇宫吓倒,反而健步如飞,步履矫健地往前。   可还不等他们穿过第三道宫门,前面近在咫尺的宫门却猛地关闭。而与此同时,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响,身后刚刚穿过的宫门也被人关上。   西北军和押送的囚犯便被生生堵在了这两道宫门之间。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头顶那高高的宫墙之上,早已站满了弓箭手。   一人立在墙头,喝道:“陛下念你们守卫边地多年,不忍赶尽杀绝,还不快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正当此时,凌霄殿中疾步行来一个褐衣侍卫,跪地行礼道:“禀皇上,西北军意图谋反,已被拿下,听候圣上发落!”   郦妃正给吕承志倒酒的手一抖,酒水洒了一片。吕承志一把扫落桌上的酒盏,眸中哪还有一丝方才把酒言欢的笑意,只阴冷笑着看向王佑仁。   王佑仁一手紧紧握了握手里的银杯,面色未改,对那侍卫沉声喝道:“大胆!西北军平叛有功,驻守边地十数年,尽忠职守,岂是你一个小小侍卫可以随意污蔑的?!”   “他说不得,”吕承志推开郦妃已经瑟瑟发抖的身子,目光森寒,“朕可说得?”   王佑仁怒目而视,嘴角却闪过一抹阴鸷的笑,垂在桌下的手被灌注了极深的内力,正化指为爪。   遽然间,王佑仁一把掀了面前桌案直冲向吕承志,却在即将触到吕承志命门那一刻被一把扇子给挡了回来。   王佑仁退开数步,“你是何人?!”   本来立在台上唱曲的戏子此刻已经挡在了吕承志前面,笑着撕开了脸上的面具。   郦妃见了那人的面容,骇得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抖着手指向他。   这人正是先前被吕承志下令押入天牢的贺小梅。   两日前,贺小梅被押入天牢的当夜,吕承志披了一身黑袍亲自前往天牢,面见贺小梅,让贺小梅将所有细节全部讲明。   原来吕承志早就对王佑仁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直到有一日发现郦妃有异,始知竟连郦妃都已经不是真正的郦妃了。   那时在昭元殿,吕承志之所以佯作大怒不已将贺小梅关起来,一则是为了消除假郦妃的疑心,以免打草惊蛇;二则是为了保护贺小梅这个知情人。   “郦妃娘娘,您不必如此惊慌。要知道,皇上发现真郦妃娘娘的尸身之时,可都比你现在镇定多了。”贺小梅嘲讽地挑眉瞟了眼瑟瑟发抖的假郦妃,一旁的侍卫立即上前押了假郦妃离开,他又转向王佑仁,“王大人,晚辈相信您必是受人胁迫,只要您供出幕后主使,带我们破除此案搅毁屠龙堂的巢穴。或许,圣上还能看在往日君臣情分上法外开恩。”   王佑仁冷哼道:“皇帝小儿无能之至,吕氏亲王穷凶极恶。这大亓,早就改名换姓了!老夫,只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吕承志上前一步,目中无不惋惜痛恨,“你可知屠龙堂行的都是些是什么事?天道为仁,断不是此等邪魔歪道!”   王佑仁目光狠厉,五指间缠绕着深厚的内力,猛然攻向吕承志。   吕承志大惊之下连连后退,贺小梅见此下意识地迎上去欲要阻拦王佑仁,恰恰正中王佑仁下怀。   王佑仁一手掐住贺小梅的脖子将他的身子拖过来,对围在四周的侍卫喝道:“谁敢上前!”   吕承志看了眼贺小梅被王佑仁勒得通红的脖子,深皱眉头,挥手令众侍卫莫要轻举妄动。   双方正僵持着,忽见屏风后一人被三四个侍卫钳制着走来,却是王元芳。   王佑仁乍一见王元芳脖子上那两把刀,面色狠狠一变,按着贺小梅脖子的手也不由得松了松。   吕承志道:“王佑仁,难道你宁愿看着你的儿子作为逆臣之子被斩杀,也不愿意助朕剿灭屠龙堂?”   王元芳先是与贺小梅对视一眼,再转眸看向怔愣的王佑仁,缓缓道:“爹,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的。”   王佑仁目中惊痛,怒道:“快放了我儿!”   吕承志见他仍不知悔改,摇了摇头,叹道:“你先放了贺小梅。”   “贺小梅?”王佑仁这才想起为何总觉得这个戏子如此面熟,可不就是当初被屠龙堂抓去喂了沧澜花果的水仙教左护法么!而且,当初在尚书府的别院里,他曾调查过被王元芳带回来的男人,本以为是个娈童或伶人,却不想正是贺姓男子。   如今这贺小梅既能来此给皇帝通风报信,而王元芳又怎会莫名其妙被抓了来?原本他们二人,应该是私奔在外。   “王尚书,”吕承志见王佑仁半晌没有动作,蹙了蹙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王佑仁这时已想通了关键处,明白王元芳应该是安全的,便冷笑不言,手里却越掐越紧,直将贺小梅勒得喘不过气来。   “爹!”王元芳大惊失色。   “报!”此时一名侍卫急急奔来,跪地行礼道:“皇上,宫城外聚集了一群‘魔人’,现已破开城门,水仙魔教攻进来了!”   “水仙教?!”王元芳此时再顾不得自己还在演着被挟持的戏,焦急道:“西北军呢?”   “仍困于宫道内——”   “报!”另一名侍卫冲将进来,“有一高手从天而降,杀尽围困西北军的禁军,西北军现已脱困,直逼内宫而来!”   吕承志脸色微微发白,却未露出太大表情变化。   王佑仁陡然仰天大笑起来,一把将手里的贺小梅扔向王元芳。王元芳立刻挣开几个侍卫接住贺小梅,而与此同时,王佑仁朝吕承志突袭而去。众侍卫乱作一团,纷纷拔刀相向欲要擒住王佑仁。   王佑仁三招两式便将一干侍卫打倒在地,吕承志趁此空隙摁了摁屏风旁的机关,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闪身躲进早就备好的密道。   王元芳和贺小梅便跃至密道口,拦住了紧追而上的王佑仁。   “爹,究竟是为什么你要这样助纣为虐?!”王元芳踏前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王佑仁。   王佑仁不耐烦地拧眉,一掌打在他肩头将他拍开,又一掌打中贺小梅腹部,举步去追吕承志。   王元芳抱住王佑仁的身子将他往后拖,“爹,爹,你不能去!”   王佑仁咬了咬牙,一掌打在王元芳背上,直打得王元芳口吐鲜血。王元芳还是抱着他的腰道:“爹!我们去向皇上求情,只要你供出屠龙堂来,皇上绝非狠心之人!”   王佑仁怒目圆睁,奈何被王元芳紧紧抱住腰,行动不得,却又狠不下手杀了王元芳。   贺小梅在一旁劝道:“王大人,您有什么苦衷,不妨告诉我们,告诉皇上。”   他话音才落下,便闻得破空之声顿起,一人衣袂翻飞凌空踏来,快而狠地一招击向王元芳。   贺小梅刹那间双目大睁,却不等他的身体做出反应,身侧传来筋骨尽碎之声,猩红的血溅在他身上。   “爹!”王元芳抱住王佑仁顷刻间软倒的身子,几乎歇斯底里——在司马渊袭来的那一瞬间,王佑仁拉着王元芳转了个身,替他挡了这一招。   贺小梅也愣了一愣,明显还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而司马渊看准了时机,趁此时掠身破开密道口,身形一晃便不见了人影。   贺小梅眉目一肃,正要去追,十六卫府兵匆匆赶到,二话不说径直往密道而去,追击司马渊。   贺小梅看向抱半坐在地上抱着王佑仁泣不成声的王元芳,蹲身蹙眉道:“芳哥,将他放平。”   王元芳伸出大拇指抹了抹眼角的泪,依言照做。   贺小梅从怀中拿出几根银针来,扎在王佑仁身上几处大穴,然后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   王元芳见他面露难色,心中一沉。而王佑仁却在此时拉住了王元芳的手,一手顺着他胳膊抚上他的脸,苍老的声音里是难得的柔情:“芳儿,爹对不起你……”   王元芳握住王佑仁满是鲜血的手,眼含热泪摇头道:“爹,你为什么……为什么!”   “屠龙堂有种南疆蛊毒,名叫‘死符’,中毒者每一月发作一次,若三日之内拿不到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王佑仁虚弱地笑了笑,抬眼深深望向王元芳,“爹不怕死,爹怕的是留你一个人在世上……你姐姐已经枉死了,你不能再有事……我的芳儿,是人中龙凤……你要、你要……”一句话还没说完,王佑仁就开始大张着嘴嘶嘶嘶地喘气。   贺小梅眉心一紧,执起一根银针沾了药水刺进他眉心。半晌,贺小梅不忍地看向王元芳,旋即又立即垂眼,别过脸去避开了王元芳询问的眼神。   “芳儿……你千万……莫要受人……桎梏,做、做你想做的……事,爹没能……为你……铺好路,你……你……”王佑仁这一口气再没喘得上来,两眼一阖,撒手人寰了。   “爹……爹?”王元芳跪在地上,一把抱起王佑仁的身子,“爹!爹你醒来看着我啊!爹!爹……为什么……为什么……”他双眼泛红,泪水簌簌落下,竟是哭得声嘶力竭。   贺小梅喉头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着手拍了拍王元芳的肩,“芳哥……”想了想,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也只剩了一句“节哀”。   “司马渊……屠龙堂……”王元芳乍然抬头,目中翻涌出刻骨的恨意,紧盯着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八十二】   “你既有如此神力,何苦要来为难朕和朕的江山?”吕承志额上冷汗如豆,说话却仍是不卑不亢。   司马渊一眼扫过已被他干掉的府兵们,埋头嗤道:“那是你还未见过真正的神。凡人无能,须得修道以安身立命。神魔一体,方是正道。”   吕承志眼神一冷,“荒谬!你好歹也是司马氏族的人,为何要如此助纣为虐!”   “我跟那群姓司马的草包可不一样。”司马渊微抬头,鬓发随风飘扬,半遮住一只邪气的眼,“先祖司马昀穷极一生,只为大道一统,苍生和平。只可惜所谓的四大家族冥顽不灵,竟合力绞杀他。壮志未酬,先祖怎甘消亡?我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要完成先祖遗志!”   “冥顽不灵的是你!”吕承志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只恨不能将司马渊就地□□。   “看着吧,”司马渊勾出一个冷笑,斜挑着眉,“你的天下,马上就会改名换姓。这倾颓凡世,马上就会走上正途。我们会打造一个完美世界,所有人齐修魔道,他们会永远处在幻境中,再也不会有纷争,也不会有歧视……”   “司马渊!”背后陡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司马渊立即转身,眸中的惊诧逐渐沉淀,转化为蠢蠢欲动的杀意,“慕容白,慕容青,来得可真是好啊!”   慕容白身形一闪,站到吕承志身旁。而慕容青仍站在原地笑看着司马渊,讥讽道:“上次不察,花了那么大功夫还是没能杀了你,可你也应该受了不小的反噬吧?这次呢?”   司马渊邪笑道:“我也正想知道呢……”说罢遽然转身朝吕承志袭去,“不过我更想要他的命!”   慕容白本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慕容青却立刻飞身掠来,逼得司马渊不得不收回手对付他。   “带着人走!”慕容青一剑挑开司马渊打向吕承志的一掌。   慕容白点头,同时拉住了吕承志的胳膊,“你要小心!”   “去神武门!北衙禁军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在那边。”吕承志出言提醒。   慕容白愣了一瞬,尚未反应过来。吕承志忙又补道:“西南方向!”   慕容白这才拉着吕承志往西南方飞奔而去。   两人方至神武门前的宫道上,便见北衙禁军统领萧翎带着禁军匆匆赶来。   “萧翎!”吕承志眼前一亮,登时大喜过望,“朕在这边!”   慕容白察觉到一丝凌厉的杀气,微蹙了眉,正欲揪出暗中之人的踪迹,眼前却忽地闪过一阵寒光,再迎面看去,对面举着刀大踏步冲上来的正是禁军统领萧翎。   “后退!”慕容白沉声大喝,猛地将吕承志挥开,与萧翎过了不过三招,便被紧接着冲上来的禁军们团团围住。   “皇上受妖人蛊惑,吾等奉命清君侧!”萧翎站在层层包围圈外,对慕容白喊道,面上没有一丝神情。   吕承志站在一旁半晌都未回过神来,听得萧翎此言,怒道:“朕好好地在这儿,你又是奉了谁的命?!”   “自然是奉了本座的命。”拐角处走出一人,脸上带着乌青的铁面具,只余一双鹰眼还留在外面,头上却是花白。   “皇帝小儿,快快将御玺和传位诏书交出来,本座仁慈,尚能留你一命。”那人声音苍老,不辨雌雄。   吕承志看他良久,忽地一笑,嗤道:“何必装神弄鬼?你创立屠龙堂,等了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么?若在从前,朕还得叫你一声兄长,如今却是生分了么?”   吕承道微微愕然,似是没想到吕承志竟早知他身份。待回过神来,他抬手摘了面具,露出一张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   “朕料到你还活着,只是未曾料想,你竟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吕承志看着吕承道形如枯槁的模样,叹息着摇了摇头。分明,吕承道也不过比他大了四五岁,却已沧桑至此。   “全是因为你!”吕承道目有憎色,恨声道:“本座日思夜想都在想你应该怎么去死!你要怎么去死……才能对得起本座受的苦,才能偿了你母亲的债!”   吕承志摇头,“偿不了了。母亲一生,唯一做的错事大概便是与皇太后共谋设计除去你……可你以为你怎么还能活着?当年皇太后膝下无子,将朕视为己出,恨不能将你彻底铲除。是朕的母亲——是她动了恻隐之心,用自己的命留下了你。”   吕承道错愕不已,却仍是冷笑道:“那又如何?!先帝不待见你和你母亲,你们便蛇鼠一窝,害我到这般田地。你娘拼了命给你挣的江山,到头来却是个什么样子?几个亲王便能与你分庭抗礼!”   “你以为朕不想削了他们的势力么?!先帝厚爱他们,朕登基时他们便已炙手可热,朕能如何?!朕只能忍!朕只能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你见着哪一个亲王当真起兵了?那都是朕跟他们熬出来的!”吕承志几乎已失了天子气度,恨得咬牙切齿,音调也蓦然拔高。   吕承道却不再与他争论,只厉声道:“既然你不愿交出御玺和诏书,就休要怪本座绝情!”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翎打了个手势,禁军便齐刷刷朝慕容白发难。   吕承志痛心疾首道:“萧翎!朕待你不薄!”   萧翎仍旧面色如常,充耳不闻。   吕承道绕到萧翎背后,将手搭在他肩上,对吕承志道:“你只知郦妃是假,又怎知禁军统领……还是不是当初那个萧翎?”   吕承志心头一震,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目中嘲讽之色愈浓,“今日朕便是死在这神武门,也绝不会遂了你的心意。吕承道,弑君之罪,你如何担得起?满朝文武,你怎么堵悠悠之口?”   “自古成王败寇,本座何必在意这些?”吕承道瞥了被禁军缠住的慕容白一眼,声色平淡道:“再者,今日乃是妖人慕容白率水仙魔教逼宫,西北军带兵勤王,北衙禁军救驾来迟,圣上不幸死于慕容白剑下——几大亲王骄奢淫逸,难当重任。本座身为昔年先帝爷亲封的太子,无上宝座,舍我其谁?”   吕承志还是笑着,心中却泛起苦涩,一连呼了三声“好”,叹道:“真是没想到,你什么都算进来了。”   吕承道见禁军的包围圈越缩越小,便知慕容白已然不济,抬手示意萧翎上前将吕承志绑住。   “要杀便杀,这是做什么?!”吕承志回想起暗报中描述的屠龙堂地宫里的密室,传闻,那些密室都是拿来做实验的,曾有人见过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简直令人作呕。此刻他们不杀他,反而将他绑起来,吕承志不由有些担心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本座答应过别人,你的命要留着他亲手解决。”   吕承志挣了挣,却被萧翎压下后颈,用绳子勒住他手脚。他只能抬头死盯着吕承道。   吕承道正微不耐烦地蹙眉,心中暗道晋磊怎么还不过来——吕承志这条命,正是要留着给晋磊了结的。   耳畔倏然炸响数道裂石之声,吕承道侧头看去,原本被困于禁军中间的慕容白竟已杀出重围,直奔被绑的吕承志而去。   萧翎起身正欲迎战,却被慕容白的剑气横扫开,撞上朱红的宫墙。呼啸的剑气一瞬间便割破了束缚吕承志的绳子。   吕承道眯了眯眼,急速调动内息。萧翎也立刻进入状态,竖着刀立在旁侧。   身后是齐足并驰冲上来的禁军,面前是深不可测的吕承道,侧面还挡着一个萧翎——慕容白强忍住心脉复发的剧痛,紧紧扯住吕承志的胳膊,周身气流激荡。   当四面八方围攻的势力齐齐攻向两人的一刹,两人却遽然凭空消失了。   禁军和萧翎都是大惊,四下转着身子找寻二人的踪迹。吕承道退开数步,抬头环视着高高的宫墙,最后将目光凝于二人消失前所处的那一点。   “果真是妖人。”吕承道冷喝一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慕容白和吕承志是真的不见了!就这么打着打着,人就不见了——可不就是妖人么!   而此时,石牛镇结界入口处忽地破开一道口子,从外面跌进来两个人——一身是血的慕容白,和惊魂未定的吕承志。   吕承志眼见着身后的透明结界渐渐合拢,抬眼一扫,并不识得此处,忧心道:“这是何处?”转头一看,却见慕容白早已躺倒在地,张着嘴不停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心口。   “少侠,你怎么了?!”吕承志吓得不知所措,蹲身按了按慕容白的胸口,又立即伸手去摸他脉搏,只觉慕容白气息微弱,脉象混乱。   慕容白早疼得话都说不出,眼前忽黑忽白,口里满是粘稠的鲜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耳边充斥着阵阵嗡鸣。   正当吕承志紧皱眉头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远远传来一声惊呼:“大哥哥!”   吕承志转头看时,那人已飞奔至他身前,抱着慕容白的身子欲哭未哭,颤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大坏蛋呢……大坏蛋没跟你一起吗?!”一边说着,那人迅速咬破自己的手指,挤了数滴血蹭在慕容白唇上。   慕容白抿了抿唇,意识渐渐回笼,心脉的疼却半点未消。他颤巍巍道:“宁安,带我们回乾坤洞。”   宁安忙不迭地点头,想要扶他起来。可宁安身子太矮,没办法搀着慕容白走路,只好让吕承志代劳。   吕承志接过慕容白的胳膊时还有些发懵,讷讷问:“这是哪儿?吕承道和禁军呢?”   慕容白又呕出一口血,方缓缓道:“我用了瞬移术。这是石牛镇,离皇宫还有数万里。”   “你……”吕承志石化一般呆立着,忽而拂袖怒道:“快让朕回去!朕决不能逃!”   慕容白冷淡瞥他一眼,“回不去。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能带你回去?御玺不是在你身上么?而且,你现在回去,必然是送死。”   “那难道朕便要将皇宫拱手相让么?!朕的江山百姓亡了,朕独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白心中只挂念着慕容青在皇宫里如何了,无心再听吕承志啰嗦,拉过宁安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吕承志在后面急急喊道:“慕容少侠!”   慕容白不耐地转头,看着他道:“王朝更迭与我无关,我只是要阻止司马渊统治人界。若非你身怀天子之气,可不受司马渊控制,我亦不想管你死活。”——尤其是,不想让慕容青陪他去冒险。   吕承志还待再说什么,却被宁安一眼瞪住,忍不住苦笑一声——在外面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可在石牛镇,尤其外面又是这种形势,吕承志什么也算不得了。   【八十三】   从承乾殿一路打到玉衡宫前,一路上飞沙走石,连玉衡宫的宫门都被砸出一个大洞,宫道旁的琉璃瓦也被掀飞大半。   司马渊之前用傀儡术幻化出□□入石牛镇,被慕容青和慕容白以伏魔剑阵消耗了大半元气,若要对付全盛的慕容青,实在是一桩难事。   可慕容青日日以血滋养慕容白的心脉,又经那夜躺在慕容白身下被他体内的清气弱化了不少魔气,此时与司马渊对战,并未占得多少上风,只勉强能压制住他。   两人使的功法都是极邪极诡异的,旁人竟无一敢上前,纷纷远离了二人的战斗圈。   慕容青见司马渊已然气力不济,凝眉冷笑一声,正欲调动内息给他致命一击,心口却猛地一震,体内气息一阵紊乱。   正当此时,吕承道带着萧翎和禁军大步流星地追过来,朝慕容青叱问道:“妖人慕容白在何处?!”   慕容青眉头一挑,停了手中攻势。司马渊得了休息的空隙,从半空跌落下来,半跪着堪堪撑住受了重伤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细想吕承道怎会有此一问,慕容青心头又是一阵纷乱如麻的波动,只觉浑身的经脉都开始躁动。   慕容白……   慕容青心慌不已。自他日日给慕容白喂血起,他与慕容白之间便又多了一层感应——慕容白心脉的疼痛,竟也能隐隐传给他一般。   从方才一直到现在,体内真气的异样,必是因为慕容白出了什么事……   “他究竟使了什么妖术?!为何凭空消失?皇帝被他带去了哪里?”吕承道连声追问,脸上是隐忍的急色与怒意。   凭空消失?   慕容青瞬间反应过来,再不与他多言,往后一跃站上屋檐,一手结印欲要回石牛镇。   吕承道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踏过司马渊的肩膀腾空跃起,健步如飞地冲将过来,手上使的竟是失传于南疆魔教的至毒之功。   萧翎一声令下,北衙禁军立时将慕容青围住。   慕容青不得不分心与吕承道交起手来,只是方才在司马渊身上耗费了许多真气,此时又心急如焚,一时难以脱身。   心上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慕容青焦急万分,竟对吕承道的一掌不闪不避,迎面对上,一剑挥开,活生生废了吕承道一条胳膊,而自己也被吕承道的化骨掌打中肩头。   慕容青快速念咒,墨青身影一闪,便被漩涡般的气流搅走了。   在场的人都吓得冷汗涔涔,今日便见了两次“大变活人”,真是闻所未闻!   慕容青步履蹒跚地走到乾坤洞口的时候,慕容白正半昏迷着躺在床上,宁安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吕承志正翻箱倒柜找药材。   “哭什么哭,他还没死!”慕容青摇摇晃晃地走到榻边,伸手推开宁安,皱着眉划开自己小臂,鲜血霎时流出,顺着指尖滴入慕容白微启的唇里。   饶是吕承志已见过一次宁安咬破手指放血的场面,可此刻看着状如修罗的慕容青割肉取血的画面,还是觉得头皮发麻,不禁疑惑问道:“他得的是什么病……或是受了什么伤么?为何、为何又要以血救治?”   慕容青未看吕承志一眼,只放柔了目光望向慕容白苍白的脸,口里说的话却带着些置气的意味:“他得了悲天悯人的毛病,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慕容青心里是真的生气——瞬移术损耗极大,即便是慕容白未有过早衰,怕也不敢轻易使出来。可如今他自身都难保,却还带着吕承志回来,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   实在是无药可救了。   慕容青叹息着摇头,恨不能将慕容白狠狠骂一顿,恨不能……回到曾经共用一个身体的日子,到哪儿都陪在他身边。   慕容青想着想着,忽然双膝一软,脚下虚浮,半跌在榻边。吕承志伸手不及,没能扶住他,却正好瞧见他肩头乌青一片,蹙眉道:“你受伤了?”   当时为了赶回来,慕容青硬生生受了吕承道一掌,却不想吕承道内功如此深厚。   宁安端来茶水递给慕容青,担忧地问:“你们怎么都弄成这样子?”   慕容青半跪在慕容白榻边,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四肢疲软无力——是中了化骨掌的症状。   可惜现下宁安与吕承志都是不懂医术的,什么也做不了。   吕承志见慕容青还是只盯着慕容白看,不由急道:“二位少侠什么时候能将朕送回去?朕……朕不能离开——宫里一定乱套了。”   慕容青本就不喜吕承志耽误了慕容白精力,此刻听他竟似并不领慕容白救他的情,当下怒道:“你要去送死就自己滚。”   吕承志也不生气,肃容道:“朕并非不解慕容公子之意,只是……朕断不能如此窝囊!朕离了宫,岂不正中叛军下怀?”   慕容青面色稍缓,淡淡道:“慕容白既然把你带回来,自有他的决断。你必须信他。没有人……比他更想捍卫正道。”   约莫两刻钟之后,慕容白才悠悠转醒,视线逐渐从模糊的灰变成明亮的白,最后光芒消匿。慕容白转眸,见榻边睡着一人,及腰墨发披散着,如他本人一般肆意张扬,那张一向白得可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额角,长眉下纤细的睫羽安谧地垂着。   房里很静,没有宁安,没有吕承志。   慕容白禁不住微微愣神——如果没有那些枷锁,如果没有早衰的诅咒,他与慕容青会如何?   没想出个究竟,慕容白倒是先笑出了声——如若没有这一切,心魔也不会诞生,更不会有后来的慕容青。   这样笑着,慕容白伸手去推慕容青的肩,欲将他唤醒,触手却觉他肌肉绵软,心下骇然,连忙唤他名字。   慕容青被他推搡了两下,忽然受惊一般直起腰来,口里急急喊道:“慕容白!”只是这话音还没落下,他腰骨一软,脊背再次弯了下去,浑身都像没了筋骨似的。   他两手撑在床榻上,勉强抬头看向慕容白,见他好好的,遂放下心来。   慕容白愕然半晌,愣愣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青咬牙,愤愤道:“吕承道,练的什么邪功!我中了他一掌,居然被他内力所伤。”   慕容白扯过他的手给他把了把脉,双眉拢在一起,“化骨掌?你体内还有圣水仙,怎会被区区化骨掌所伤?”   慕容青从他手中抽回手,“圣水仙也不是万能的……我把司马渊打得半死,本就废了不少功夫。倒是你……”慕容青怒瞪着他,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你明知道你现在什么状态,还用瞬移术?你当真不要命了?”   慕容白这才想起正事来,“皇帝呢?宁安也在,他们去哪儿了?”   慕容青恶狠狠剜他一眼,心中虽有不满,却仍是答道:“我怕他们吵你,让他们去隔壁房了。”   慕容白掀了薄被起身下床,欲寻吕承志。   慕容青连忙拦住他,“我去,我让他们过来。”说着便要站起来,岂料腿上酸软,根本直不起身子。   慕容白眉心纠结,“你……难道不疼么?中了化骨掌,除了肌肉筋骨无力,全身神经脉络都会疼痛难忍。你竟还能睡——”话音一顿,慕容白猛然明白过来,方才慕容青恐怕不是在睡,而是在昏迷。   “自然疼啊。”慕容青心有余悸地望着慕容白已经恢复血色的脸,“可一想到你心脉的疼痛,我便不敢疼了。”   慕容白心中霎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如今的慕容青乖顺得不像话,竟像是……为了他学着改变自己。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   金碧辉煌的大殿两边内侧站着西北军,外侧站着北衙禁军,殿外整整齐齐站着水仙教和屠龙堂的人。   吕承道坐在龙椅上,心中百般滋味翻涌,神色间已是得意忘形。   殿前金座下,司马渊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嘴里大口大口涌出鲜血,急忙运动疗伤。他身旁是被侍卫押住的王元芳与贺小梅。   吕承道此时意气正盛,哪顾得上关心司马渊,只呆呆地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西北军中的张将军神色复杂地瞧了眼王元芳,对吕承道道:“尚书大人既已身死,还请放了王大人!”   吕承道转眸看向王元芳和贺小梅,心情颇好地道:“你二人功夫不错,若愿降服于本座,此后加官进爵,也不是难事。”   王元芳一言不发,贺小梅只铁青着脸啐了一口。   吕承道冷冷一笑,甩袖大张双臂站起,沉声道:“彦文帝吕承志驾崩于神武门,本座——”   话音还未能落下,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骚乱暴动,竟有兵刃相接之声传来。吕承道似乎想到什么,给萧翎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查看。   萧翎点头应了,下一瞬,北衙禁军的刀却齐刷刷指向了内侧的西北军。   吕承道耸然一惊,从殿外又乌泱泱涌来一队人马,在大殿正中分立两侧,开出一条路来,而从殿外缓步行来的——却是晋磊。   晋磊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短刃的三尺直刀,面色肃杀,黑眸湛亮,稳步踏来,竟让吕承道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吕承志呢?”晋磊站定在龙椅的阶梯下,微微抬头望着吕承道。   吕承道扫了眼殿内形势,心下已有了计较,却仍不死心,试探着道:“他死了,残党也已归顺——你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晋磊面无表情道:“屠龙堂协同西北军逼宫谋反,北衙禁军统领萧翎听令,立即平叛!”   吕承道一凛,恨声道:“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萧翎竟是两姓之奴!”   萧翎眉梢微微一动,下意识瞥向晋磊。晋磊遥遥回看他一眼,目中冷冽让他打了个寒颤,脑中蓦然忆起心心念念那人泫然欲泣的模样,再不敢看吕承道一眼。   原来,萧翎为屠龙堂做事已有数年时间,但无人知晓,他一直苦恋兵部尚书之女李芙妆。自偶然间惊鸿一瞥过后,萧翎便将李芙妆放在了心里。之后得知李芙妆竟要嫁于王元芳,便夜夜买醉,恨不能前去抢亲。   便是在这时,晋磊留意到了这个人。   再后来,李家被皇帝满门抄斩,行刑当日,萧翎竟蒙了面着一身便衣杀至刑场,欲救李芙妆出来,却愕然发现刑台上的李芙妆是假的。   心中隐隐猜想李芙妆应是逃亡在外,萧翎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寻了数日,终于“偶然”捡回了昏倒在野外的李芙妆。   此后自是一出“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戏码,两人也算恩爱了一段日子。萧翎越发离不开李芙妆,将她看得比命还重。   孰料那一日萧翎夜里回府,却被告知李芙妆失踪——李芙妆已落入晋磊手里。   晋磊便拿着李芙妆这个筹码逼得他背叛屠龙堂,归顺于水仙教。   自然,当初晋磊救李芙妆,就是为了让李芙妆前去勾引萧翎,令萧翎对她情根深种,再以此威胁萧翎。所谓的偶遇和失踪,都不过是做戏罢了。   此时萧翎一心只为晋磊做事,北衙禁军钳制住了西北军,而殿外的屠龙堂势力又被水仙教逐步剿灭,吕承道手中再无筹码,头上冷汗已然湿了一片华发。   “司马渊!快替本座杀了他们!”吕承道眼见着晋磊握紧手中长刀一步步踏上龙阶逼近自己,心中大急,将丹田气息尽数调出。   司马渊原本闭目盘腿坐在地上调息体内真气,此时听得这一连串变故,早睁开了眼,道:“当年先帝的贵妃和皇后合力谋害已被先帝封为太子的二皇子,二皇子诈死脱身,从此忍辱负重,直到今日方才现身庙堂——却是因为西北军叛乱,二皇子心怀仁义,不忍看生灵涂炭,故而进宫救驾……”司马渊半撑起身子站起来,人却是对着晋磊跪下,高声呼道:“彦文帝已驾崩,天将降大任于二皇子!”   吕承道大张着嘴,似是惊讶得发不出声音,愤然怒吼道:“本座才是二皇——”话音未落,晋磊已冲破他的内力屏障,百胜刀径直砍在他脖颈。   喉管破开,血溅上了半边龙椅,吕承道身子一歪跌入椅中,人头咕噜噜落地,滚下三尺台阶。   【八十四】   “我记得,吕承道救过你的命,待你如知己好友。”   “你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要继承大统,总需要个名头不是吗?吕承道的皇族身份,不正是你所需要的?”   “……你倒果真是心狠手辣。”   “他大势已去,我只愿跟着最能成事之人。晋大教主——或许我该改口叫你皇上,假意投诚邀买人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可比我狠多了。”   “呵,我为何要留下你?”   良久的静默,半晌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什么人被扼住了喉咙。   喘息声一松,有人闷哼了一声,接着道:“我如今重伤加身,你要控制我简单得很……难道你现在还会怕我一个残弱之人吗?”   “司马家名声在外,我不敢不惧。”   “那我来给你一个理由——吕承志没死,慕容白和慕容青救走了他。你若要继续对付他,必须依靠我来帮你对付慕容白。我知道四大家族的所有秘密和弱点。”   ……   身子太重,思绪也太沉,方兰生躺在榻上,迷迷糊糊中听到许多莫名其妙的声音,意识却难以分辨这些声音的内容,嘴里不由发出一声呢喃。   金色的帷幔被人掀开一半,白豆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浆汁行至榻边,躬身唤他:“少主?”   方兰生半睁开一只眼,脑子里仍然跟浆糊一样乱七八糟的。   白豆瞧他迷迷糊糊的样子,笑着将碗递给他,“少主,喝点补药补补身子。”   方兰生猛地坐起来,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去找晋磊正巧撞见他与一个姑娘调情,最后把架打到床上去的事情,脸上忽红忽白。只是他这么一坐坐得急了,腰以下的部位都像断了骨头似的,疼得他呲牙咧嘴。   又听白豆说这是“补药”,方兰生瞥了眼黑色的浆汁,嫌弃道:“拿走拿走!什么破玩意儿……闻着就臭。”   白豆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发愣的这会子功夫,方兰生就已经坐起来穿鞋了,一边穿一边道:“这怕是都要到正午了吧,你怎么也不早点叫我!”   “你整日闲着也没事……我叫你干嘛……”   “谁说我没事了?!”方兰生抬头怒瞪他一眼,继而又埋头穿鞋,“我上个月十八就跟肥冬约好了,这月十一去看他,给他送点钱去。”   白豆讷讷道:“今日……已经十二了。”   方兰生狠狠一懵,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十一呢?我睡过去了?”   白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再答言,只垂了眼算作默认。   “怎么可能?我再累也不可能睡了整整两日!而且……我中途就没有醒过么……我、我是不是得病了?!”方兰生想起之前自己是被晋磊给做晕的,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认为是男人之间的□□让他惹了病。   白豆见他着急,忙叠声否认。方兰生追问他为什么整整两日都不叫他起来,他却吞吞吐吐半晌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把那碗浆汁又往前递了递,说是方兰生身子太弱,让他补身子。   白豆自然说不出——那日半夜里,晋磊抱着方兰生从议事厅偏厅回了青竹斋,转头吩咐他们提热水来,似乎是给方兰生洗了个澡。然后他从房里出来,让白豆去药房拿了一味香,一味让人昏睡的香。   那香在方兰生房里燃了整整一日一夜,方兰生自然也就睡到现在。   而这碗浆汁,确实是补身体的——晋磊怕那香对方兰生身子有损,才又让伍大夫开的补药。   方兰生抬手就把这碗黑糊糊的东西掀翻了,怒道:“我才不喝!我身体好着呢!凭什么让我喝这么恶心的东西!”这么一大动起来,牵扯到浑身肌肉,方兰生又是疼痛又是难堪,起身正要去小木屋,一站起来,人却呆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方兰生怔愣地望着对面窗户外透出的巍峨宫殿,又见自己所处的寝殿内水晶玉璧,檀木宝顶上缀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根本不是水仙教!   白豆头垂得更低,也不似平时一般与他嬉闹,蹲身捡尽了碎碗残渣,后退一步躬身低眉道:“请少主好好歇息。”   方兰生不知这是哪里,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急得满头大汗,当即拉住欲要退下的白豆,气冲冲道:“我都睡了两日了还歇息什么啊歇息!你快告诉我,这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富丽堂皇的……晋磊呢?其他水仙教的人呢?”   白豆只顾着摇头,道:“晚些时候教主就会过来了。少主睡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容白豆去拿饭菜来吧。”   方兰生几时见过白豆这么严肃的样子,手里微一松,便让白豆逃似地奔了出去。   方兰生摸了摸肚子,似乎是真的饿得不行,可也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才行。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见这偌大的寝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处站了两个丫鬟和……   方兰生定睛一看,那身衣裳分明是太监才穿的啊!   方兰生假装在殿中踱步,实则眼珠子不住地往半掩的门外瞟,见那门外分明站的是皇宫里才有的太监,还有几个黄衣侍卫。   思绪一转,方兰生又怔怔地看了这殿中遍布的古董宝物半晌,终于明白——这是皇宫。   怎么会在皇宫里?   方兰生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或者水仙教的任何人跟皇宫有什么关系……若真要找一个出来,或许老教主还算跟皇家沾点亲带点故。   难道……老教主回教了?   方兰生心里发急,又思及方才白豆遮遮掩掩的样子,心知不论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看来又是要瞒着自己的。   他冷哼一声,心道:你们越是要瞒我,我越是要自己探出情况来。   于是,方兰生假意咳嗽两声,唤那门前侍女将殿门关严实了,又转头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菩提子来,从那窗户口猛地往外面花丛中一掷,继而笑嘻嘻地对守在窗口的侍卫道:“大哥!帮个忙呗!我东西掉了你能帮我捡一下不?或者我自己出去捡也行……那可是我最最心爱的东西了……”   那侍卫犹疑地看他一眼,并不放他出来,迅速地转头扑向那花丛,欲寻那颗菩提子。   方兰生便趁这功夫轻巧地从窗户翻了出去,绕过廊柱飞身掠向房檐,俯趴在上。待那侍卫反应过来,叫上一队人离开此处去寻他之后,方兰生才从房檐上落下来,手里甩了甩腰间的青玉司南配,得意一笑,闪身从小径离开。   才出了一个园子,便撞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方兰生躲在树丛中观察了会儿,这才忆起前面那个一身淡紫宫装的女子正是之前跟晋磊调情的那人!   好啊!方兰生恨得牙痒痒,心中暗道晋磊这是要金屋藏娇啊!果然什么都是诳他的!   李芙妆没什么武功,因此丝毫也未察觉身后跟了一个方兰生。   她提着一个食盒,一路往南走了一段路,一直到了一座阴森森的建筑前。   方兰生抬头瞟了一眼,这建筑竟是连匾额都没有,怕是个废弃极久的冷宫。   门口只有四五个侍卫把守,李芙妆径直推门进去。   方兰生眼珠子一转,伸手就要在地上找石头,摸了会子却什么也没摸到,大囧之下只好又在自己怀里掏来掏去,最终也只掏出来一个人偶。   方兰生看了看那人偶被接上的断臂,将它紧紧按在手里,心内祈祷道:“千万不要坏啊千万不要坏……”把心一横,他躲在暗处将那人偶飞快地扔出去,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   “唔——”窗边一隅的侍卫被人捂住了口鼻,接着肩颈处被人一个手刀劈下,整个人便软了身子倒下去。   方兰生越过这侍卫,抬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却见里面空空如也,除了满墙的蜘蛛网和满地的灰尘,什么也没了——连方才进去的李芙妆也不见人影。   怪哉。难道这房子还闹鬼不成?   方兰生心中虽有些发憷,但转念一想,这是在天子内宫里面,现下又是大白天,即便真有什么脏东西,也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安慰自己一番,方兰生从窗户口翻身滚了进去。   环顾四周,这室内处处都蒙着极厚的灰尘,显然已许久未有人来过了,便更加凸显出地上那一串脚印的突兀。   方兰生仔细查看一番,见那脚印都是从正门过来,在角落里的一个大黄花梨木柜子前消失。   方兰生屏住呼吸,特意用了些轻功,不让自己留下脚印,顺着那一串印记走到柜子前。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拍了拍脸,拉开柜子门,果见里面是一条暗道,直通地下。   方兰生身上没带火折子,但腰上的青玉司南配泛着淡淡荧光,倒也恰好照亮了路。   好奇压过了恐惧,方兰生躬身钻进去,才下得楼梯便遇见一个岔路口。方兰生正纠结着要到底走哪边,忽听地下的暗室里传来一个女声:“王元芳,你当真没后悔过吗?”   元芳?   方兰生心中疑惑更甚,又看这下面虽是黑漆漆一片,但好在空旷幽静,只站在这里便能将远处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靠坐在楼梯口,屏息听着暗室里的动静。   暗室里,李芙妆站在王元芳面前,面上是一派冷漠的样子,嘴里却说着似哀求似胁迫的话,“元芳,只要你说一句后悔,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能放你们出去。”   【八十五】   王元芳浑身软绵绵的被捆在柱子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和贺小梅在被关进这里之前,李芙妆为防二人逃跑给他们下了软筋散。   李芙妆没折磨过王元芳,只时常来了都要动手打骂处在隔壁牢房的贺小梅——尤其是在王元芳这里碰了钉子之后,她一恼羞成怒便要找贺小梅的麻烦,起先是拿鞭子抽,但她一个女子没甚力气,觉得不够解气,索性换了银针和烙铁。   两间牢房之间只隔着一层铁网,王元芳将贺小梅的闷哼声听得一清二楚,每每看着他满头大汗地咬着牙忍住痛呼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痉挛。   可下一次李芙妆来了,王元芳还是不答她言——他知道,比起身体所受的苦,贺小梅更不愿听他说出那种话。   贺小梅自己从不开口求一句饶,跟王元芳说话也绝口不提这回事,像是生怕王元芳一个松动便答应了李芙妆。   此时李芙妆又来问话,王元芳自是如往常一般缄默不言,贺小梅却忽然气息微弱地开口道:“李姑娘,何必呢?”   李芙妆恨声道:“你什么都没经历过,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贺小梅兀自摇了摇头,低低道:“李家遭难,与芳哥本也无关。亲事是双方长辈的主意,芳哥更是毫不知情。我只是不明白,你怨从何来?”   贺小梅此言一出,王元芳眼见着李芙妆面露凶色,心头一颤,喝道:“小梅!别说了……”可这话仍是说得迟了。李芙妆听王元芳如此紧张贺小梅,冰冷一笑,转头便往贺小梅所在的牢房走去。   王元芳所处之地空空如也,可贺小梅这边,却是遍地的刑具。   李芙妆狞笑着靠近。贺小梅单薄的身子习惯性地抖了抖,却仍是平和道:“你若是怨恨那时尚书府明哲保身弃你于不顾,可王尚书已经去世,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你若是怨恨……芳哥与我一起,可、可本就有个先来后到,感情和缘分,哪里又能强求得来?”   李芙妆手里已拎了个手铐,那手铐内侧密密麻麻尽是尖刺,只消一戴在人手腕上,遍布的尖刺便会戳破血肉,直达筋骨。若再将手铐拧紧些,轻而易举便能废人一只手。   她一边打开那手铐,一边凑近了贺小梅,眼中狠厉,道:“你只需要体验一次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感觉,就不会再问这么多了。如果你在一夕之间被人抛弃、遭人灭门、遇人玷污,你还能说得出这番话吗!”   冰冷的手铐贴上贺小梅肌肤的一刹那,贺小梅猛地闭紧了眼等待着生不如死的痛苦,身边的人却再没有动作。   他半睁开眼看向李芙妆,却见李芙妆正勾着一抹阴冷的笑看着他,缓缓道:“我想到一个更好玩的。”   贺小梅生生被她的笑吓出了一身寒意,心中直觉悲凉可叹,想要逃离却又无计可施。   “我让你瞧瞧王元芳的真心可好?”李芙妆丢了手铐,伸手拍了拍贺小梅的脸,一字一句道:“你既这么喜欢男人,我便给你找一群男人,开心吗?”   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贺小梅瞳仁猛地一缩,半张着嘴怔忪不能言。   隔壁传来王元芳惊慌不已的声音:“李芙妆!”   李芙妆不耐地侧头透过铁网怒瞪向王元芳,叱道:“喊什么!还没开始呢……你就等不及要心疼了?”   “不……不……”王元芳眼见着李芙妆决绝转身,眼眶竟蓦然一红,连声喊道:“李姑娘!李姑娘,我求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要什么都行,你先把他放了,你把他放了!”   李芙妆转头看他一眼,残忍笑道:“晚了。他既然说了,不可强求。我现在不求了。你就好好在那儿看着吧,看看他怎么伺候别人……唔,外面的侍卫,约莫有四五个,不知能不能满足了他!”   方兰生听到这里,虽是一头雾水,可也大概明白这李姑娘大约是跟王元芳有些恩怨,现下寻了由头要折磨贺小梅。   “李芙妆!李芙妆!”远远地仍旧传来王元芳又急又怒又怕的呼喊。   而更清晰的是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方兰生赶忙拿衣摆捂住青玉司南配,旋身躲到楼梯后面的角落,然后感觉到有人逐渐走过自己身边,顺着楼梯上去了。   等那阵属于女子脂粉的淡香过去了,方兰生才摸着方才李芙妆出来的那条路往里寻去,走过灰暗的甬道之后,终于到得一处开有天窗的地方,两侧却是一间间牢房。   想不到皇宫里面也有这种地方,方兰生蹙了蹙眉,继而迅速找到了王元芳所处的牢房。   “兰生?”王元芳见他从未关的牢门进来,诧异地叫出口。   方兰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几步上前给他解身上绳索,一边压低声音道:“说话小声点,这下面隔音效果可不好。”   王元芳又惊又喜,忙点了点头,任方兰生替他解绳子,自己转头望向另一边的贺小梅。   贺小梅与他遥遥对望,竟蓦然相视一笑。   方兰生解了半晌没解开,又担忧李芙妆马上就会过来,急得冷汗直冒,最后发了狠,猛一运力,两指一划便将绳子割断了。   身上束缚一松,王元芳略微惊异地看着方兰生的手,“你几时这么厉害了?”   方兰生心中有些得意,但此时危急万分,来不及跟他炫耀,便替他扯掉断裂的绳子,焦急道:“你们不是比我厉害多了,怎会被擒到这里来了?而且……为什么会在皇宫?”   王元芳一能动弹便急急奔去贺小梅那边,奈何服了软筋散使不出力,还是靠了方兰生才将那绳子扯断。   贺小梅身子一软往前跌去,王元芳忙揽住了他,边对方兰生道:“你难道还不知道——那你又为什么会在皇宫?”   方兰生一边在前面开路带着两人往外走,一边道:“我也不知,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你说我难道还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王元芳道:“屠龙堂逼宫造反,皇上生死不明,屠龙堂堂主却死于晋磊手下,现在皇城已完全受晋磊掌控。”   方兰生脚步一顿,乍然转头,“晋磊?”   王元芳看着他惊诧的眼,沉沉点头,又道:“你现在还在水仙教?我曾与慕容白交流过,始终不知晋磊留你在身边是何用意……兰生,你老实告诉我们,老教主是否留了什么重要东西给你?”   方兰生脑中嗡嗡作响,看着王元芳的嘴一开一合,却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呆呆问:“晋磊……是什么意思?”   王元芳一愣,道:“我前些日子听说水仙教少主住进了青竹斋,还以为你已知道晋磊的真面目,欲要夺回水仙教——却不想你竟还不知?”   方兰生突地伸手抓住王元芳的胳膊,抬起头恶狠狠地问:“什么真面目?!晋磊什么真面目?!”   王元芳一手搀着贺小梅本就不便,被方兰生这么一抓差点没摔倒,皱着眉头道:“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老教主是被他逼得下落不明,水仙教的情报是他出卖的,他与屠龙堂合作共同起事,却又杀了屠龙堂堂主坐收渔翁之利,他还将我与小梅抓起来送给李芙妆处置……”   “我不信!”方兰生猛一垂眼,再不看王元芳,转身跌跌撞撞走了两步,神志不清般喃喃道:“他怎么会是那个内鬼……他图什么……他图什么……”   贺小梅不忍地看向方兰生的背影,目光却陡然一凛——总觉得……方兰生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兰生,兰生!”贺小梅唤住方兰生,咽了咽唾沫,问道:“你是不是跟他……跟他有那种关系?”   方兰生什么也听不见了,仍旧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只是几人耽误了这许多时间,李芙妆早带着侍卫们下来了,恰好与三人撞了个正着。   身后的侍卫举了火把,李芙妆一见打头这人是那日见过的水仙教少主,柳叶眉一拢,喝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方兰生听了王元芳的话本就有些恹恹,此时又见了李芙妆这个跟晋磊调过情的人,心下更觉酸涩,只瞪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她。   黑暗中这带水的眸子如刀刃般闪着利芒,愣是将李芙妆骇得颤了颤。她眼风扫过他,望向他身后的王元芳贺小梅,心中怒意复苏,挥了手让侍卫上前去抓他二人。   方兰生双臂一张护住身后二人,一字一顿道:“你休想。”   几个侍卫便又往后退。李芙妆骂道:“退什么!没用的东西!一起抓了!”   其中一个侍卫为难地回头道:“姑娘,这可是水仙教的少主……属下要是动了他,上面可饶不过属下。”   方兰生听罢冷笑了一声,道:“上面?哪个上面?我还不知我有这么大面子,我还不知水仙教在天子脚下也有这么大面子!”   这话音才落下,头顶上面忽地一阵喧嚣,有整齐而匆促的脚步声踏过,接着更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靠近暗道口。   “来人了!”王元芳一惊,低低道:“这么大动静,不会是飞鹰……难道晋磊亲自来了?”   李芙妆听见动静后亦愣了一瞬,继而得意笑起来,“这下可不用我来抓你们了。”   方兰生也勾着唇笑了笑,微侧过头对王元芳贺小梅二人郑重道:“放心,我一定让你们出去。”转回头,方兰生看着李芙妆狡黠一笑,忽地上前拔出一个侍卫的刀,往自己手背上一抹,然后转身就靠在李芙妆身上。   李芙妆吓了一跳,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意识后退一步,奈何身后的是楼梯,便被方兰生堵在了楼梯口。   方兰生趁着她还愣着,立即发力拽过她的手把刀柄塞进她手里,然后手肘一抬,便将她手中的刀横在了自己颈间。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令李芙妆措手不及。   等她回神的时候,头顶扑簌簌落下些许灰尘,白晃晃的亮光照进来,逆光中的暗道口站着面无表情的晋磊。   李芙妆脑中空了一刹——现下她的手里握着侍卫的刀,而刀刃架在方兰生脖子上,方兰生一只手佯作挣扎地半举在胸前,那手背上还流着血……   便是再迟钝,李芙妆也明白了方兰生刚才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果不其然,她还未来得及将手中刀扔开解释一番,手腕已经被一股劲气打中,疼得她扭曲了一张俏脸,刀哐当一声落地。   下一刻,晋磊提着方兰生后颈站在几步开外,视线扫过方兰生流着血的手,微眯了眼看向李芙妆,语调冰冷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芙妆急了,“他太狡猾!是他自己撞上来……”   方兰生抢话道:“我撞上来?我疯了不成?姑娘,你不仅要抓我朋友,还让人对我下手,我难道还会傻得往你手下撞?”   李芙妆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忽而讥笑出声,欲要让一旁几个侍卫说出真相替她开解。   方兰生看出她想法,忙又指着李芙妆对晋磊道:“晋磊,这人不知什么身份,耀武扬威的,居然对小梅施以毒刑。我知道这是皇宫里面,你也许不太插得上手,可元芳和小梅都是我们的朋友,你总不能眼看着他们落在这蛇蝎女人手里吧!至少,我们得把他们带出去。而且滥用私行是违法的,这还是在宫里面,皇上就不管么?我们去找皇上评理也好啊……”   李芙妆被方兰生这变脸的功夫唬得一愣一愣的,此时终于反应过来,道:“什么皇上什么评理!你面前站的——”   晋磊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李芙妆顿时被周身陡降的气压震得说不出话来。   晋磊拉起方兰生受伤的手,微低了头对方兰生柔声道:“先回去处理伤口。”   方兰生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王元芳和贺小梅,晋磊便叹道:“他们一起出去,我派人护着。”说罢拉着方兰生举步要走。   “等等!”李芙妆大喝一声,强压着怒气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晋磊步子缓了缓,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方兰生垂下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眉心微微一跳——答应?他答应过她什么?   “疼。”方兰生抬头泪花闪闪地望向晋磊,扁着嘴将伤了的手举到他眼前。   晋磊面色未变,眉目却沉了许多,拉过方兰生另一只手果断走出暗道。王元芳和贺小梅也在侍卫护卫下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李芙妆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眼里忌恨的光一闪而过。   【八十六】   心事重重地跟着晋磊回到先前的寝殿,方兰生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流云轩”三个大字。   门边的宫女太监朝着两人行礼,方兰生不自在地停了脚步。   晋磊侧过头看他,方兰生挣开晋磊拉他的手,抬眸问:“你怎么还不让元芳和小梅出宫?”   方才二人进这内宫之前,晋磊让人将王元芳和贺小梅带去了偏殿,却并未交代何时让二人出宫。   晋磊垂下手,蹙眉道:“软筋散药效还没过,何况,贺小梅那一身伤也得治一治。”   方兰生道:“宫里不是好地方,他们先出去再治伤也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晋磊微一挑眉,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不清楚,现在外面有多乱。再者,宫里的太医总比那些江湖郎中好些。”   方兰生直勾勾地望着晋磊的眼,唇角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讥笑,“当初小梅也是江湖郎中,伍大夫也是,我们依靠他们不也平安至今?怎么你何时开始嫌弃外面的江湖郎中,艳羡起皇宫里的太医来了?还是说——你艳羡的是皇宫的锦绣浮华?”   他这话里语气带着刺,刺得晋磊紧抿住唇,眸子里染了寒霜似的。   话虽然这么说了,可方兰生仔细想想便也清楚,晋磊说的不无道理,当下外面正乱,带着伤的两个人反倒不好逃,不如让他二人在这里把身体养好再行离开。   晋磊垂眼见方兰生手背上血淋淋的一片,任是天大的怒气也消了一半,拽着他胳膊将他拉进流云轩。   白豆坐立不安地在大殿上来回踱步,一见二人回来,顿时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奔上来对方兰生埋怨道:“少主啊!我去传个午膳的功夫,你怎么就不见了?可吓死小的了!”   方兰生面色僵硬地笑了笑,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顾好自己。”   白豆目光一转,又见晋磊铁青着脸的样子,登时觉得脊背发麻,忙躬身行礼道:“午膳已凉了,小的拿去唤人热一热。”   晋磊点头允了,白豆这才叫上门口几个宫女一骨碌收了桌上饭菜拿出去。   方兰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再回神的时候,殿内空空荡荡,再没了旁人的影子,而晋磊正从一口大箱子里翻找出些伤药和纱布来,坐到他对面。   方兰生乖觉地伸出手放到桌上,晋磊拿了布巾替他擦净血渍,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倒是将自己顾得好。”   方兰生想到自己方才对白豆说的那句话,又看自己这手背上一寸多长的口子,心下也觉得讽刺,便不答言。   晋磊神色淡淡的,似是叹了一声,道:“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不要再做这种事。”   方兰生心头微微一颤,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盯着他道:“我做什么了?那个李姑娘欺负元芳和小梅还不算,我不过护着我朋友,她还要对付我,我有什么错?”   晋磊正上握住了他的手要给他上药,闻言抬眸静静瞟他一眼,道:“她不会武功,居然敢去拔侍卫的刀?居然能伤得了你一个会武的大男人?”   “你——”方兰生一阵恍惚,怔仲不已,“你早知道?”   “嗯。”晋磊浅浅应了声,又埋下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你为什么……”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方兰生紧闭了嘴,再不说话。   晋磊用棉条沾了些酒要给他消毒,方兰生只觉有些微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晋磊手上微微一顿,等他适应了方继续上药,边道:“屠龙堂堂主是多年前未死的二皇子,密谋造反多年,我掌握教中命脉之后便与他合作。他一直以为让司马渊看住我便万事大吉,却没料到司马渊早不服他管教,反倒让我捡了个便宜。宫里已经没有什么皇上了,皇城尽在我手。北都的布防全换了我的人,朝中要员的府邸也有教徒看守,司马渊还替我收拢了一部分屠龙堂的势力。不过……御玺和虎符被吕承志带走了。”   方兰生似是没想到晋磊会这样坦诚地把事情全告诉自己,怔愣过后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半晌无语,隔了良久才问:“尘微山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   晋磊一圈一圈地给他缠着纱布,深深吐出口气,喉结微微攒动,“你不明白,我有必须要报的仇。”   方兰生一愣,“什么仇?”   晋磊拿剪子剪掉多余的布条,起身拍着衣摆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就不陪你用膳了。”   方兰生脑中闪过千千万万个念头,内心有无数个疑问,此时却只来得及拽住晋磊衣角,大睁着眼问:“那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晋磊身子一震,并不转身,平静道:“我没有骗你,只是……瞒了你。况且,有些事情,你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于你无益,倒不如让你单纯地过你自己的日子。”说罢抬脚要走。   方兰生红了眼,死死扯住他衣角不放,咬着牙道:“现在这样,不是我要过的日子。你说是徒增烦恼……可如果你早让我知道,我兴许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若你真的如你所说那般喜欢我,也不会对我隐瞒这样的事……”可如今他们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些隐瞒变成了最毒的刀子,狠狠割在他心上。   “小兰,”晋磊回头,深深看他,“其实你也只是一个小小琴川方家的少爷,何必管这些王公贵族的事情?老百姓只要过得好,谁来坐这个位置不都一样吗?”   “那你便让我回琴川做我的少爷罢。”方兰生眼底透亮,神色却是极狠极果决,攥着晋磊衣角的手利落地松开。   晋磊看着方兰生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沉了脸色,隐忍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出口,自胸臆喷薄而出。   方兰生看着晋磊陡然变黯的眼,自悔失言,心中正懊恼着,便见晋磊从袖中掏出一颗菩提子,甩手搁在桌上,冷嗤道:“最心爱的东西?”   方兰生受不住晋磊冷若寒霜的眼神,与他对视终于败下阵来,目光下移,瞧见那颗被扔掉的菩提子,心头猛一阵颤。   晋磊又从袖中拿出一个人偶,那人偶胳膊腿儿摔断摔裂了不少,独独之前断过一次被粘好的地方完好无损。他居高临下地站着,抬手将那人偶猛地往地上一掷,“不喜欢不在意的东西全毁了才好!”   人偶“啪”地摔下,顷刻间分崩离析。晋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方兰生怔怔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人偶,不知怎的忽然想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下午,方兰生寻去偏殿找元芳和小梅叙旧,只让白豆在外面候着。   三人假意唠了些家常,没说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正事上面。   方兰生道:“他现下并不让你们出宫,未尝不是好事。你们只要远离那个什么李姑娘,想必也没什么危险。等过些时日,我再试试让你们出宫。”   王元芳点头,又问:“你须得尽快。我们倒是无事,我们与他并无甚仇怨,可他当初将老教主势力尽数驱逐,独独留你一人,只怕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此看来,危险的倒是你。”   贺小梅轻咳一声,拿眼神示意王元芳莫再多言。   王元芳愣了愣,挑眉疑惑地望向贺小梅。贺小梅半倚在榻上,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   方兰生未见这二人之间的猫腻,只垂着眼道:“老教主当真没给过我什么东西——绝世秘籍、无上法宝、至尊神兵,都没有。我身上能有什么?能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   王元芳蓦然忆起慕容白当日所言,忙问:“你的青玉司南配呢?”   方兰生微怔,不解其意,将腰间的青玉司南配解下,“怎么了?”   王元芳凝眉道:“慕容白曾告诉我,古籍上书,青玉司南配内载有无双神功,练成之后,天下无敌。”   方兰生摩挲着手里的青玉司南配,心中抽痛,面上仍不甚在意的样子,蹙眉道:“可他从未跟我提过这玉佩的事情,更未向我讨要过。若说他是为了这莫须有的神功,我倒觉得不像。”   “那日慕容白也说,书中所记青玉司南配,似乎与你这个长得不太一样……不过你这玉一直戴在身上,确实保得你十数年的平安无虞,能趋吉避凶的,断非俗物。”   方兰生便又垂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元芳嘱咐道:“总之不管他到底要做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在我们一起出去之前,切莫让他再沾你的任何东西。”   方兰生愕然抬头,“一起出去?”   王元芳点点头,继而双眉一拢,板着脸道:“怎么?你难道还要留下来?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晋磊了,兰生你可别犯傻——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方兰生神色一空,木然抬头,“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我还没弄清楚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还没弄清楚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想、我想……”   王元芳听他语无伦次了半天却始终说不出想干什么,不由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留下来,不知还要牵扯出多少事。你没接触过这些,哪怕近得他身也没刺探不出什么消息,反而多一份危险——你自己想想,他从水仙教一个不知名的护卫走到今天,手里得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你一个没吃过苦的懵懂少爷,玩得过他么?”   方兰生愣了好大半晌,这才明白王元芳只以为他留下是为了潜伏在晋磊身边刺探情报,不由心间涩然,脑中却因他这话隐隐约约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王元芳正皱紧了眉等着方兰生答复他一句,岂料屁股被人冷不丁踹了一脚,他立时转头瞪向躺在榻边的贺小梅。   贺小梅毫不畏惧地回瞪他,拧眉道:“你话怎么这么多?去去去!赶紧去给我再拿点吃的来!午时光顾着喊疼,没吃多少。”   王元芳见贺小梅神色不快的模样,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生气,但总归听他的话也就是了,于是闷闷地向外走。   待王元芳出去张罗之后,贺小梅才挪到榻边坐着,问兰生道:“你跟晋磊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方兰生被他这么直白的一问问得呆住,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贺小梅叹了口气,嘀咕道:“怎么咱们都逃不过呢……”这么说着,贺小梅已拍了拍方兰生的肩,沉吟着道:“我这么跟你说,先前慕容白曾与我讲过,皇上要跟反贼势力硬来,胜算不大。你应该也知道一点,当朝皇上并无多少实权,反倒是亲王们借势欺压百姓。尤其是河东封地的宁王,气焰最盛,也最有野心。皇上与几大亲王周旋多年,稳住了别人,却始终压不下宁王。今次晋磊暗夺皇位,你觉得宁王可心甘?”   “如你所说,宁王既然是天家子弟,又本有篡位之心,自然不甘江山落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里。”   贺小梅点头,凑近了方兰生压低声音道:“现今虽还不过几日,但想必宫变这么大的消息已然传至河东。你看着吧,过不了多久,宁王必定起兵。”   方兰生惊讶地张大了嘴,“既然你们已料到他要起兵,为何不早作防范?”   贺小梅冷笑道:“现在可轮不到我们做防范——这是晋磊的事了。”   方兰生盯着贺小梅看了许久,恍然大悟,心中却涌上更多复杂的情绪。   贺小梅望了望窗子外透出的天光,眯眼道:“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可不止他晋磊会用!”   方兰生讷讷道:“可若真打起仗来,不也违了初心吗?”   贺小梅转回头看他,目中幽光晦暗,“的确。可这场仗已是在所难免。当初我们尽力阻止过,可结果还是一样……原本,若不是这次宫变,皇上已有法子削去宁王的权力,让他安分守己。只可惜……现在已经避免不了了。”说罢,贺小梅沉重地叹了口气,对方兰生轻声道:“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晋磊走到这一步,必然没什么好下场,你须得清醒,莫要越陷越深。”   方兰生抿了唇不说话,恰好王元芳拿了点心和果子酒回来,方兰生便起身告辞,垂了头颇有些仓皇的意味。   王元芳愣了一愣,忽然想起方兰生是喜欢吃甜食的,便道:“这些糕点和果子酒,你不吃些再走?”   贺小梅斜乜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兰生若是想吃,他那里的必定比你这好千百倍,你瞎操什么心。”又转头对方兰生道:“你快回去吧,待久了怕是惹人起疑心。”   方兰生点点头,步履匆匆地离开,倒像是在屋里闷得喘不过气,急于出门透气一般。   王元芳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拿了盘子递到贺小梅面前,又见他坐着,急忙道:“你下来做什么?赶紧躺着,大夫说了让你少动,你还想留疤吗?”   贺小梅摆手推他,“热死了,大热天的躺什么。”   王元芳一点都奈何不了他,只好由着他来,手里拈了块糕点要喂他,却被他推开。于是王元芳不乐意了:“你不是说饿了?”   “嘿嘿,”贺小梅弯眸一笑,“我骗你的,谁让你那么傻……唔——”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王元芳气急败坏地用嘴把糕点喂给了他。   【八十七】   亥时才过不久,方兰生闲着无事,早早洗浴过后和衣躺在榻上,大睁着眼望着淡金色的床帏,听着外头侍卫跑过的声音,只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恨,就只是难受。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公子可安好?”   白豆守在外间,听见声音后进来瞧了一眼方兰生,转头开门跟那太监窃窃私语了几句。   方兰生屏息听了会儿,大概明白了是在追捕刺客。   刺客?   他心头猛地一跳,此时此刻,在这种时局下来这宫里的刺客,要刺的除了晋磊还有谁?   只是还不等从床上坐起来,方兰生便自嘲地笑了声——王元芳说得没错,晋磊能走到今天,最不缺的便是手段。   何况现在皇宫都尽在他手,区区一两个刺客,能奈他何?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似乎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方兰生听了半晌,听不太清,却见殿门那儿模模糊糊映出个黑影,高高瘦瘦的——是飞鹰。   不用多想,方兰生立刻明白过来,必是晋磊让飞鹰来他殿前守着。   当年飞鹰还是老教主赐给晋磊作暗卫的,却不想如今背地里替晋磊做了这许多勾当。当初见他与屠龙堂来往时,方兰生还想着要揪出那个水仙教的内鬼。如今想来,只觉可笑。   怪不得自他与晋磊说过内鬼的事情之后,这件事便再没了线索。   外面的纷乱渐渐消停了,夜色深浓,宫里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都不存在。   方兰生一个人恍恍惚惚地想了许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还把小时候在琴川的事全想了一遍。   只是还不等他悟出什么来,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兰生下意识地闭了眼。   来人缓步走到他榻边,坐下,看他许久,问:“睡了?”   方兰生不答,也不睁眼,全当自己已睡着。   晋磊叹了口气,接着便拉过里侧的锦被要给他盖上,盖了一半却又一把掀了,伸手去脱他衣裳。   方兰生吓得身子一僵,忙睁开眼瞪他,一边将他搁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打开。   晋磊错愕地看着他突然大睁的眼,愣了半晌,方笑道:“我还以为你睡了。”   方兰生现在尤其看不得他笑,一见便觉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七夕夜里河上遇袭的事,想起他是如何杀人。   晋磊见他眼里又露出恐惧,心中如有刀搅,却仍强撑着笑道:“脱了外衣再睡。”   方兰生皱着眉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径直坐起来脱了外衣,然后利落地拉着被子躺下,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晋磊看着看着,嘴上的笑再维持不下去,转过脸去离开了榻边。   方兰生翻个身背对着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约莫两刻钟之后,有人将灯烛吹灭,四周黑了下来,床榻前正对着透明砂纸糊的窗户,柔白的月光虚虚勾勒出昭明宫外琉璃塔的影子,屹立在窗纸上,愈显孤寒清冷。   方兰生还是一动不动,直到身后有人脱了靴子上床,软得不像样的床铺有了一个大大的凹陷,他这才猛地坐起转身,正对上半坐着准备躺下的晋磊的脸。   “你做什么?”方兰生说话说得急了,竟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捂住嗓子咳得面红耳赤。   晋磊心中半是苦涩半是好笑,一边拍着他背给他顺气一边道:“入夜自然是睡觉,不然还做什么?”   方兰生咳得嗓子都疼了才停下来,甩开晋磊抚着他背的手,眉目冷然,“连青竹斋你都可以找得到地方睡,皇宫这么大,还怕没有睡觉的地方?你要睡自己随便找个宫殿便睡了,跟我来挤什么?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挤在一起的?”   这一番话说得极艰难,嗓子疼得要命一样。   “你如果非要睡这里,我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这破皇宫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晋磊,我知道,我告诉你,我都知道——你给我下药了对不对?那天房里燃的香是什么香?你这么喜欢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说不定……说不定连床上那事,你也是给我下了药的——”   “你在胡说什么!”晋磊听到这里,面色已是铁青一片,忽又转白。   明明难受得像吞了针似的,可方兰生还是耸耸肩,混不在意道:“我胡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老教主对你如何你不清楚吗?元芳小梅还有李马他们,哪一个不是把你当朋友?可是你呢!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你是不是还要对付慕容白他们?”   晋磊冷笑一声,不答反问:“那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被这话问得一怔,方兰生喉结攒动了两下,皱着眉道:“我当然也把你当朋友……”   晋磊勾着嘴角,深不见底的眼里透着丝森冷。他伸手在方兰生腿间一握,语带嘲讽:“有这样的朋友?”   带着磁性的声音入耳,腿间最柔嫩的地方隔着薄薄里衣抵在他温热的掌心,方兰生脑中不免闪过两人之间那些让人难堪又羞耻的画面,心中积郁越发深重,索性别过脸去,“怎么没有?欲望当头,各取所需罢了。”   晋磊握住方兰生的肩将他的脸扭过来面对着自己,凉薄的气息喷在他鼻尖,“各取所需?”   那语声虽是冷冽,肌肤相触之处却是火热非常,像是被对方的怒火点燃的。方兰生慌张地推开晋磊,本已用力过猛,岂料晋磊只晃了一晃,他自己倒是往后倒去,整个人躺倒在棉花一样软的大床上。   晋磊怒意不减,口里讥笑道:“怎么?又有需要了?”说着倾身压下,一手撑在方兰生身侧,一手去剥他裤子。   方兰生一时慌里慌张推不开他,脸色急得通红,挣扎中不慎狠狠抓了一把他的背,将他背上还未痊愈的鞭伤撕裂了。晋磊瞬间疼得脸色扭曲,方兰生未察,只如受惊的兔子般“蹭”地挪到床边,匆忙穿了鞋子下地,大跨步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身后无人追来,心中诧异,便又回过头去。   晋磊面对着他屈膝坐在榻上,黑得如同夜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分毫情绪。   方兰生冷笑道:“你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晋磊,以前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人,怪我们眼瞎,怪我们蠢。有人跟我说,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所以你留着我。我想来想去,当真找不出什么东西可以为你所用。可是现在我突然就懂了——我唯一能让你利用的,也就是身体了。”   晋磊脸色发白,脊背僵硬得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看一个男人雌伏于你,你就得意了是不是?”方兰生收了笑,转回身利落地往外走。   背上湿漉漉的一片,薄薄的里衣粘在身上,大概是伤口又渗了血出来,晋磊额上冷汗直淌,双唇发颤,脱口欲要叫方兰生名字,张了嘴却半晌都没蹦出一个字来。   他眼睁睁看着方兰生绕过一排排屏风到了外间,心中绞痛,厉声道:“白豆,莫让他出去!”   守在外间的白豆看见只穿着里衣的方兰生衣衫不整地出来时已是一愣,现下一听晋磊的声音,便知两人之间怕是又闹了矛盾,忙上前拦住方兰生的去路,哀求道:“少主,主子,你就留在这儿吧。外面乱,你离了这宫,其他地方可没这么多守卫……”   方兰生只看着白豆阴森森地笑,冷哼道:“谁是你主子?你还不是晋磊派到我身边看着我的,真当我不知道么?我方兰生是没他奸诈狡猾,可我还没瞎没聋!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给他打小报告,只是到底没妨碍到我什么,都是小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恕我直言,你这种怀有异心的仆役,还不及我琴川方家的一个烧火柴夫!”   白豆吓得一怔,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方兰生目露寒光地看着他,抬脚踹翻了一旁的凳子,将白豆骇得一抖。他连连笑道:“我可从来没把你当成过下人,我是把你当朋友。你人机灵又有趣,我见着欢喜,才愿意和你嬉皮笑脸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帮着那个混蛋监视我!”   白豆吞吞吐吐了半天,没了言语,却听一声轻咳,抬头一望,见晋磊从内寝出了来。   方兰生斜睨了晋磊一眼,转头又要走。   晋磊疾步上前拉住他胳膊,深吸了口气,双眉微蹙道:“小兰,夜深了,别闹。”   “闹?”方兰生冷冰冰地望着他,“这就叫闹?那你算什么?你搞这出宫变,是在做什么?哪怕我方兰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家国天下。可老教主到现在都下落不明,不知死活!他把你当亲儿子一样栽培,你做了什么?啊?!李马、元芳还有小梅都把你当朋友,你却背地里阴了他们一把。司马渊和屠龙堂害了我们教里那么多兄弟,你还跟他们勾结在一起……晋磊,晋磊!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晋磊面色白得彻底,见方兰生眸中厌恶与失望,心头竟陡然升起一阵惶恐。他猛地一把抱住方兰生,半哑了嗓子道:“你放心,等我除去吕承志和……”   方兰生咬着牙将他推开,瞥向他落在半空僵直了的手,皱着眉道:“你手上沾的血还不够?”   晋磊抿了唇不说话,只又伸出手去揽他入怀。方兰生没料到他这样执着,被他一拽便跌入了他怀里。晋磊紧紧抱着他,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   方兰生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起来,嘴里没遮没拦地骂了许多,却在目光下垂的时候脑子一空,忘记了所有动作。   “你、你流血了……”方兰生手足无措地呆立在他怀中,两手在他腰侧摆来摆去,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目光紧紧盯着他渗着血的背。   晋磊还是不言不语,只将方兰生抱得更紧。   方兰生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但仍是恍然明白,晋磊流血又是因为自己。如此一来,心中怒意再盛,也没脸在此时此刻抓着不放。更何况,他这鞭伤当初就是为了自己受的。   “你先放开,你在流血。现在外面想杀你的人可多着呢,你要是想把这条命拱手让人,我不反对。”方兰生冷着脸又推了晋磊两把。   晋磊终于放开他,只是手还捏着他胳膊,像是怕一松手就被他逃掉一般。   “小兰,你这是在关心我。”不是问句,晋磊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肯定着,沉沉的眸里揉进了三分神采,衬得他苍白的脸色都好了起来。   方兰生不搭理他,转头唤白豆:“你去取些治伤的东西来,给你们家主子好好包扎一下……嗯……或者找个丫鬟来也行。”这话虽是正儿八经在说,可他还是着意加重了“你们家主子”这几个音,似是还带着气。   白豆讪讪应了,旋即躬身退下。   晋磊深深看着方兰生的侧脸,叹道:“折腾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你先睡罢,今夜我宿在锦安殿便是。”   方兰生微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倒回去往里走,到屏风前忽又顿住了,转回头看着晋磊道:“其实只要你让我出宫去,你想睡哪儿就睡哪儿,我也管不着。”   “绝不。”晋磊神色骤然冷淡,直直盯着方兰生的脸,“你大可死了这条心。”   方兰生僵硬地笑了笑,耸着肩道:“那可不一定。”   晋磊没再吭声,看着方兰生的身影消失在一排排屏风之后。   方兰生脱力一般躺回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晋磊满身是血的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尽管他知道,那些血不光是晋磊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没多久,白豆端着东西回来了,一进门只见了晋磊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道:“少主竟果真这么狠心,也不帮着上上药,自己就去睡了。”   方兰生本就使劲儿听着外头的动静,再加上白豆刻意把声音放大,方兰生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心中没由来地发堵。   晋磊低声道:“你小声些,莫要扰他。”   白豆摇着头把东西放在桌上,准备上前给晋磊换药,却遭到晋磊阻拦:“我自己来。换了个地方,他怕是不好入眠,你去给他点些安神香,记得动作要轻。”   白豆心中愤愤,想着方兰生那样绝情,晋磊却还处处维护,实在是不值,便阴阳怪气地答了“是”,从柜子里找了些安神香出来往里走。   待到入得内里,才见月光下方兰生睁着的眼有些红,白豆一愣。   方兰生压低声音道:“我不要你们的香。我怕我这一觉醒来就又不知在哪里去了。”   白豆听出他这话里的怨气,心中隐隐有愧,但他现在更替晋磊不值,便不理他,仍旧把香放进小炉子里点燃了。   方兰生红着一双眼瞪他,像是下一刻就要掀了被子起来同他吵架一般。   白豆顾忌着晋磊还在外面,不敢让方兰生闹出来,怕受晋磊责罚,便立即开口道:“少主心也是够狠的——那伤本来就深,还带着毒,不易痊愈,如今又被扯裂了一番,糊了一背的血。他就一个人坐在外头,烛光昏暗,伤又在背上,他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换药?我方才瞧了一眼,他那样子真是我从没见过的狼狈。少主,您可真是厉害。”   他每一句话都透着满满的嘲讽,方兰生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心头既酸涩又着急,面上却仍是平淡道:“那你怎么不帮他?再说,这宫里也不缺下人。”   白豆皱着眉摇头,“他就只让你一个人碰,旁人哪里近得了身。”   方兰生一愣,随即脸上再也绷不住,眼底湿了大半。   白豆看他一眼,行了个礼又退下,往外头去了。   方兰生心中越发堵得难受,耳边翻来覆去回响的都是白豆最后说的那句话,眼前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晃过晋磊苍白的脸。他霍然坐起,掀了被子下床走到屏风处,脚步又乍然停住,怔怔地看着屏风上映出来的影子,咽了咽唾沫,最后还是转身倒回去。   路过书案时瞥见案上的香炉,方兰生眼中霎时涌出泪来,疯了似的冲上去将里面的香全倒了出来,恶狠狠踩了个稀巴烂。   【八十八】   不知是之前睡得太久,还是心中愁肠百结,方兰生整整一宿都没能睡着。   完全陌生的皇宫像是一张密织的网,带着铺天盖地的黑暗缱绻而来,将他束缚得透不过气来。昨日已经试探过晋磊的态度,要让晋磊自觉地放他出宫去大概是不可能的。晋磊似乎也并不担心他能自己逃出去,大约是觉得他怕死,不敢自己回琴川罢了。   方兰生望着窗外头照进来的曦光冷冷一笑——他的确深信幼时那个高僧的话,深信自己二十岁左右会有大劫,不能留在琴川,可现在方兰生只觉得,要他若无其事地待在晋磊身边才是最艰难的。   只是不知道慕容白到底有何打算,王元芳和贺小梅始终也不肯告诉他,只透露了宁王一事,看来大抵也就是让宁王和晋磊两股造反势力相争,吕承志再趁机收回皇权。   方兰生正想得入神,白豆从外间进来,后头跟了几个捧着盆盂和面巾的宫女。   方兰生将视线从窗外挪过来,冷淡看了白豆一眼,不免又想起昨晚的情形,假意咳了两声。白豆倒没什么大反应,知道这是主子,得罪不得,面色如常地站定在几步开外,让几个宫女去服侍方兰生洗漱。   方兰生更觉难受,白豆看上去还是那个白豆,可再也不会跟他嘻哈打闹了。他摆摆手挡开上前的宫女,指指一旁的木架,皱着眉道:“东西放那儿就行了,我自己知道洗。”   白豆沉吟半晌,挥手让宫女出去,对正洗着脸的方兰生道:“少主,白豆人微言轻,有些话本来说不得。可我要是不说,再没人能让您知道这些了。”   方兰生拿面巾沾了热水拧干,仰着头将面巾完完全全地覆在脸上,双手捂了好一会子,听见这话,摘了面巾,颇觉有趣地转头瞧他,“说真的,我挺佩服晋磊的,也难怪他看不起我那些小把戏。飞鹰,你,甚至伍大夫,知道他是这么个狼子野心的混蛋,一个个都还能这么维护他,说明他手段的确不赖。也或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从他那里得到了利益罢了。可我跟你们不是一类人啊,哪怕你跟我说再多,我也变不成你们那样不要脸的人。”他嘴角带着隐约的笑意,被热气氤氲的桃花眼里明明亮亮的,脸色却是差到了极点。   白豆一点都没反驳,低垂了头继续他自己的话:“教主——”   “停。”方兰生打断他,眼里冷得像要结冰,“水仙教我只认老教主,不要在我面前叫他‘教主’。”   白豆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续道:“主子根本不是您说的那样。你们都信老教主,这无可厚非,毕竟水仙教的都是受过老教主莫大恩惠的,我也不例外。可老教主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干净!你们都以为老教主在主子手里,但其实根本连主子也不知晓他到底在何处。上次李马一事,老教主回山时,主子就已经探出老教主功力已经恢复,可他还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主子撒下天罗地网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功力已经恢复,且有能力避开晋磊和屠龙堂的势力不被找到,却仍不露面——饶是方兰生听起来,也觉得可疑。   可单凭白豆一人之言,如今的方兰生是断然不会信的,“所以呢?难道老教主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就为了让晋磊谋反?就为了让晋磊败坏水仙教的名声?”   白豆气极却又发泄不了,无奈地摇着头道:“小的说不过少主。可少主您仔细想想,如果主子真的杀人如麻毫无人性,怎么会留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如果他真是心狠手辣,当初就不是逐李马出教,而是安排李马被仇家追杀死无全尸!还有王元芳和贺小梅,他到现在也还留着他们的命!还有您……他可从来没对您下过手。”   方兰生将面巾挂在架子上,眼神轻飘飘地移到窗外,看着大亮的天光,冷哼道:“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李马的功夫跟他应该不相上下。四年前的武林大会,李马还是第一新秀。即便晋磊隐瞒了真实武功,可真要杀了身为左护法的李马还是有难度的,更何况他还要分神来防备和追踪老教主。至于元芳和小梅,你可能是犯蠢了——当初是元芳自己看出局势不对,才带着小梅借养伤之说回了尚书府避嫌。晋磊手伸得再长,也不至于能入尚书府杀了尚书大人的儿子。”   换言之,一切都是因为晋磊能力不够才没铲除他们,而不是因为他顾念所谓的情谊。   白豆愕然地看着方兰生的侧脸,一双眉拧成“川”字,愤愤道:“您真是……”   方兰生转回头来对着他笑,“至于我,他可能就好这口吧——养只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动物,时不时说两句好听的情话哄一哄,看见小动物朝他摇尾巴,他就得意得不得了。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搞错了一点。”   白豆疑惑地盯着方兰生,越发琢磨不透方兰生在想什么。   方兰生看出白豆目中的疑问,渐渐收了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人总是会成长的。”   白豆被他眼里的狠意吓得一怔,冲口而出:“主子已经够苦了,少主就不要折磨他了!”   方兰生被他吼得一愣,莞尔笑道:“白豆,以前还没看出你是个这么忠心的人。”   “我要跟少主说的不是我忠不忠心的问题,是……是……”白豆一张脸憋得通红,似是在苦苦挣扎到底说还是不说。   “是什么?”方兰生沉了脸,直觉白豆一定还知道什么有关晋磊的秘密。   白豆闭了闭眼,一副上刑场的模样,道:“主子身上背着二十四口人的血海深仇!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要当什么皇帝,只是……只是想报仇。你只知他对付吕承志,又可知他也亲手杀了屠龙堂堂主,因为——他们都姓吕。”   “什么意思?”方兰生蹙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当年庄子里来了一群人,杀尽了主子的亲人。主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查到真正的凶手是先帝,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要叛乱杀了吕承志?”方兰生耳边又开始嗡嗡地响,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脑子里乱飞一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过了好半天,方兰生才涩然开口道:“可是如果凶手是先帝,与吕承志又有什么关系?先帝已经归天,仇恨也该入土,他还做这些干什么?”   白豆抿着嘴,刚要开口,却听外头隐约传来几声恭敬的问好,接着有人从层层叠叠的屏风处进来。   晋磊一步步靠近,眉心微微攒着,看向白豆,语调带着丝冷意:“我听人说,这里面有争执声传来?”   白豆额上冷汗如豆,垂首立在前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兰生此时看着晋磊,只觉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原来他有那么多事都瞒着自己。   白豆不答话,晋磊眉头更紧,转眼看向方兰生,却意外地与方兰生的目光对上。   “我想找你聊聊,白豆说你忙不让我找,所以我发了脾气,不是什么大事。”方兰生撒谎似是已经轻车熟路,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晋磊面色这才缓和下来,白豆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晋磊朝白豆摆摆手让他退下,转头对方兰生笑:“聊什么?”一边问着一边坐到长榻上。   方兰生刚要脱口而出问他关于报仇的事,可想到之前晋磊提到报仇时避开话题的举动,以及方才白豆欲言又止还被吓得两腿打颤的样子,他隐约明白过来——这件事晋磊必是不许人说出去的,他要是现在问了,晋磊铁定会怪罪到白豆头上。于是将心里的话咽回去,方兰生胡扯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晋磊眸中一亮,脸上却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抿了抿唇道:“还好。”   还好是多好?这答了跟没答也没什么两样!方兰生在心里直翻白眼,嘴里却还是不咸不淡地道:“那你多注意些,夏季闷热,可别发炎了。”   只这两句话,晋磊心中便像滚了蜜似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了浅浅的笑意,点着头应了。   方兰生看着他的笑,心中没由来地一紧,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两人默默无言地坐了会儿,方兰生实在觉得气氛僵硬,开口道:“你要不先去忙吧?昨天不是说有刺客么,你忙你的,我去找元芳和小梅玩,顺便就在那里用早膳了。”   晋磊动作一顿,道:“今日不算很忙,你若无聊,我也可以陪你。”   方兰生不自在地笑了笑,最后却缓缓沉了眉目,正色道:“晋磊,我在试着像以前一样……可我没那么厉害,我做不到马上就跟你当做什么都发生过,我需要时间,而且……我最近才发现,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   晋磊微垂眼睫,面上神情隐隐约约让人看不分明,忽又抬眸道:“我记得你之前本来打算去看龚罄冬的,龚罄冬的衣冠冢和骨灰都还在尘微山上,不如趁今日你亲自去将他带过来罢。”   方兰生这下彻底懵了——他早就想提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而且当时一心想着自己要出宫去,也不必将龚罄冬的骨灰带到皇宫里面来,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晋磊居然会主动提起龚罄冬。   【八十九】   方兰生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晋磊就已经吩咐了下去开始安排方兰生回尘微山的事。   方兰生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什么地方不对,只好由着他吩咐下去。   早膳仍是在流云殿用的,晋磊一直陪着。   方兰生心不在焉地吃着早点,心中想的却是白豆那番话。晋磊若真是为了报仇才做出这些事,倒也情有可原,可仇人早就已经死了,他还执着于要杀他的子子孙孙,这就说不过去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听着对面一声模糊的叹息,晋磊诧异地拧眉看向方兰生,只见方兰生塞了满嘴的早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目光幽远地望着窗外。   以为方兰生是在想着龚罄冬,晋磊眼神一暗,心中冷嘲道:这便已等不及了,一个死人都能得他如此挂心……   用过早膳,晋磊安排的人马已到,在殿外候着方兰生。   方兰生站在门口一望——哟,阵仗还不小。   “一个个这么整装待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要带兵打仗呢。”方兰生不知怎么又觉得心情烦躁,尤其在看见为首那人是飞鹰之后。   晋磊听出他话里的不满,道:“你放心,还有一半的人都是便衣,已经先去开路了,不会吵着你。”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方兰生哪里怕吵,他自己就是最吵的那一个。   晋磊这样说,无非是变着法儿地警告方兰生,让他不要耍花招,不要在路上给他搞什么幺蛾子。   方兰生本来还不曾想过这些,此时却被晋磊提了个醒,想到这是个逃出宫的好机会!   他自己倒是不急着出宫,可这个时候让元芳和小梅出去可是再好不过,路上还能做个伴。   这么想着,方兰生连连点头,想方设法地催着晋磊快走。   晋磊本想看着他上路再走,可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晋磊面色一沉,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飞鹰上前对方兰生抱拳道:“少主,请。”   方兰生面色瞬间一变,冷哼一声,忽然冷不丁踹了他一脚,恶狠狠道:“走狗!”   飞鹰眉头微皱,却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方兰生知道现在还不是撒泼的时候,便踩着小太监的背上了轿辇。步辇一颠一颠地经过昭明宫偏殿时,方兰生抬手叫停:“我去上个茅房。”   飞鹰面露难色,躬身道:“少主,这偏殿有人居住,少主还是再稍等一会儿,到了前面再解决得好。”   方兰生连连冷笑,“我当然知道这里面有人住!我就是要去看看元芳和小梅怎么了?怎么着?皇宫里连个茅房都不让人上?”   飞鹰沉默片刻,眉目一肃,挥手让抬轿辇的太监继续,自己则退后一步行礼道:“请少主再等等。”   轿辇再次被抬起,电光火石间,方兰生忽然一个激灵,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奈何不管方兰生怎么命令,抬轿辇的太监们都雷打不动地继续前进。   方兰生急了,挣扎着摇摇晃晃地半站起身子,似是要往下跳。飞鹰吓得急忙叫停,几个太监也被方兰生折腾得体力不济,忙不迭地停下来。   岂料方兰生先他们一刻跳了下去,竟出人意料地落稳了脚,拔腿就朝偏殿奔去。   飞鹰急忙去追,立时便挡在了方兰生身前,伸手欲要抓他,却陡然瞪大了双眼,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方兰生手里捏着一枚银镖,正抵在自己脖子上。   飞鹰皱着眉,“少主,您这是做什么?”   方兰生气喘吁吁地冷笑道:“我轻功一直不好,跑不过你我认了。你现在要么放我进去,要么老实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否则——”手腕一抬,银镖的镖尖已经紧挨住颈间肌肤,“我看看你怎么跟晋磊交待。”   飞鹰与他僵持了一会子,终于退开一步,让了路。   方兰生心道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转身朝里面小跑而去。   “元芳!小梅!”方兰生一边叫着一边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可找遍了整个偏殿也没见着两人的人影,方兰生心里发慌,抬手揪起一个看门太监的衣领,凶神恶煞道:“人呢?!住里面的两个人呢?!”   那太监瘦瘦小小的,被方兰生这么一吓吓得面色扭曲,语无伦次道:“哪、哪里有什么人呐……昨儿就没了……”   方兰生横眉冷目,手上揪得更紧,“什么叫没了?!”   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小太监欲哭未哭地道:“他、他们是刺客啊……昨儿行刺司马大人……夜里就被押走了啊……”   仿似被雷劈中一般,方兰生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当场,手上一松,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方兰生的思绪飞速转动,脑子里闪过许多混乱的东西,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徘徊——司马渊。晋磊还留着司马渊。   如果是司马渊的话,元芳和小梅必定危险得多……   方兰生马不停蹄地返回。   飞鹰早在他进入偏殿的那一刻就知道会这样,拦也拦不住他,本想派人去通知晋磊,可晋磊正在含元殿处理要事,什么人都不见。   方兰生刚赶到含元殿外,便被门口的侍卫堵在外头,进去不得。   一个公公道:“这位少爷,里头议的可是国事,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   方兰生又急又气,忽地笑了出来,咬着牙道:“你倒是去问问晋磊,我是不是闲杂人等!”   那公公本就是宫里的,也没见过方兰生,但方兰生身后的飞鹰他却是知道的,明白方兰生的身份必定不寻常,可也不敢放行。   公公这头正为难着,飞鹰劝道:“少主,先回吧,待教主处理完事情之后自会来找您。”   方兰生斜乜他一眼,狞笑道:“我偏要硬闯呢?”说罢就要朝门口的侍卫动手。   哪知这些侍卫并不是水仙教的直属教徒,而是北衙禁军和南衙府兵的分支,根本不看方兰生是谁,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见方兰生动手,最前面的四个侍卫们齐齐拔刀,一看便是要动真格的。   飞鹰立即上前挑开几人的刀,蹙眉道:“这是水仙教的少主,伤了他,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侍卫冷哼道:“擅闯者,杀无赦,这是上头的命令。”   飞鹰知道这些人都是只按命令办事的,一点人情都不会讲,于是也不再搭腔,转头准备再劝方兰生回去。他人还没动,方兰生已经祭出青玉司南配,青光大盛,映出方兰生唇边的冷笑。   这一下子不止前头四个侍卫,整个一排的侍卫都警觉地戒备起来,一旦方兰生动手,他们便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杀手。   飞鹰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方兰生的手,极快地道:“你这样闹起来,坏了教主的事,教主免不了生气!他若动了怒,那两人还好过得了么?!”   方兰生终于被他这话惊醒,皱着眉松了结印的手,青玉司南配落回腰间,侍卫们的刀也入了鞘。   飞鹰见劝说有效,继续道:“少主,您就回去等一等?”   方兰生抿着唇低头,不知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来,冷漠地扫视了排成铁门一样的几个侍卫一眼,转头往回走。   飞鹰大松一口气,立即跟在他身后。   跟了一半却觉得不对劲,方兰生一路见着人便抓过来问话,问的都是司马渊在哪里。   终于在方兰生问了第二十八个人的时候,飞鹰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   方兰生瞥他一眼,“你如果想说,早就告诉我了。”说罢抬脚又要走。   飞鹰伸臂拦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少主,不管什么事,等教主回来再说行吗?您这样做,我们所有人都很为难。”   “为难什么?你直接让我——”话音一顿,方兰生直勾勾地盯着飞鹰背后,眉头一松,一把推开飞鹰冲上去扯住了李芙妆的胳膊。   李芙妆本是路过这处,从一道小门过来还没察觉到什么,手肘就被人捏住了。她转眼一看,见是方兰生,面上瞬间便浮现出怒意来。   方兰生笑嘻嘻地看着她发怒,手里却捏得更紧,摆明了欺负她不会武功,“你好好告诉我,司马渊在哪里?”   李芙妆一愣,嗤道:“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我也不认识什么司马渊。”   方兰生笑得更欢,左手还捏着她胳膊,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支银镖,比在她颈项,凶狠道:“你之前那么恨元芳和小梅,如今他们被抓,你难道不会去看戏?我可不信。少跟我装糊涂!司马渊在哪儿?!”   李芙妆见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忽地眸光一闪,勾着唇明艳一笑,红唇轻启:“景福殿。”   方兰生收了银镖,一把将她身子扭到前面,“带路!”   飞鹰眼睁睁看着方兰生往景福殿的方向去,忙拉住一个路过的太监,吩咐了几句之后急急追着方兰生后头去了。   李芙妆这一路在飞鹰面前表现得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实则心里隐隐期盼着方兰生跟司马渊发生冲突,甚至越激烈越好。她知道,司马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最好让司马渊把她上次在方兰生那里受的气全找回来才好!   方兰生推着李芙妆,东拐西拐地终于找到位于东南一隅的景福殿。   “司马渊!你滚出来!”方兰生一把拨开李芙妆,同时推开上前来阻拦他的飞鹰,站在殿门口大喝一声。   说着人便往里闯,门口的侍卫见他气势汹汹的模样,立时拔刀拦住他,“什么人!敢在此大吼大叫!”   方兰生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对那几个侍卫咬牙切齿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水仙教的少主!识相的赶紧让开,不要挡了我的路,否则——你们都得死!”以前少有说这么凶狠的话的时候,此刻配上这副表情这种状况,倒真有点一派少主的气势,让他心头暗爽了一把。   飞鹰见势不妙,忙上前去给几个侍卫使了眼色,让他们退下。   方兰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撩衣摆大踏步进去。   司马渊恰好迎了出来,一身玄衣衣衫松散地穿在身上,似是才睡醒的样子。   “哟,少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司马渊满面春风地看着方兰生和他身后紧跟着的飞鹰。   方兰生开门见山道:“你不要跟我废话,王元芳和贺小梅呢?”   司马渊浑不在意地一笑,“他们?王元芳刺杀我不成,二人自然锒铛入狱。只不过,入的是我司马渊的狱。”   方兰生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道:“你算什么东西!”   司马渊耸耸肩,微微笑道:“晋磊一旦称帝,我就是国师。你说,我算个什么东西?刺杀国师,你又说说,这是个什么罪名?”   方兰生的眸子里冷得像是结了冰,目光随便一凝便噼里啪啦地掉冰碴子,终是冷笑着道:“我来试试就知道了。”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往后一退拔出飞鹰的剑朝司马渊刺过去。   司马渊一愣,随即两指夹住了剑尖,侧身一躲,啧啧叹道:“少主这脾气可真是怪招人喜欢的。”   方兰生只觉恶心至极,欲要抽出剑来,岂料司马渊指节一动,生生将那剑掰弯了。   方兰生双眉一拢,骤然朝司马渊腰侧招呼了一掌。   司马渊反应不及,被掌风扫得一个趔趄,面色登时便冷了下来。   甚至不等飞鹰插手,二人视线在空气中遥遥一撞,身体便迅速缠斗在一起。   原本说来,十个方兰生也不是司马渊的对手,可司马渊上次几乎被慕容青和慕容白二人废了大半条命,如今重伤未愈,竟只能勉强在方兰生面前占得一点上风而已。等方兰生一拿出青玉司南配,这点微弱的差距便也没了,两人可算是旗鼓相当。   白豆闻讯赶来的时候,正见方兰生跟司马渊从屋内打到屋外,忙奔到飞鹰身旁,质问道:“你怎么不拦住他们!”   飞鹰神色紧绷,目光紧随着打斗的二人,道:“我纵是拦得住司马渊,也拦不住少主。”   白豆服侍方兰生这段日子,最是见识过方兰生无理取闹的本事,于是不再言语,忧心忡忡地看了会儿,朝方兰生叫道:“少主!少主快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方兰生充耳不闻,浑身都冒着杀气。   白豆便一直在旁边焦急地叫喊,叫得方兰生心烦。方兰生扭头不耐烦道:“你是乌鸦变的吗!给我闭嘴!”   司马渊却看准了这个时机,找到了方兰生的破绽,气刃卷着疾风划过方兰生周身,只听几声细微的裂帛声响,方兰生的身上立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小伤口,像是在荆棘丛中滚过一圈似的。   随即司马渊一招挥出,方兰生小腹被击中,猛地向后栽去,摔在树干上。   方兰生捂着腹部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杀气腾腾地盯着司马渊。   白豆见方兰生受伤早已吓呆了,倒是飞鹰先反应过来,上前去站在中间挡住了二人的视线,面对着司马渊蹙眉道:“请司马公子把握好分寸。”   司马渊不悦道:“怎么不让你们的少主把握分寸?”语罢越过飞鹰的肩看了眼目光怨毒的方兰生,似笑非笑地朝他一挑眉,拍了拍袖袍道:“罢了,打饿了,回去吃点东西。”   “站住。”腰间青玉司南配青光一闪,方兰生沉着一张脸道:“把王元芳和贺小梅交出来。”   司马渊转回身轻蔑地瞥他一眼,“像你这样的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实际上什么本事都没有,凭什么让我放人?或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看着方兰生的眼里霎时迸出精光,随即涌上兴奋的神采,“我倒真是想要你这幅皮囊……”   方兰生听得云里雾里的,倒是飞鹰神色一惊,眉头深皱。   “想要就尽管来拿啊!”方兰生挑衅地一笑,“就怕你还不曾见过我的本事!”   话音才落,青玉司南配陡然幻化成一把利剑,方兰生拔剑而起,步伐之快竟让飞鹰也怔愣了一瞬。下一刻,方兰生已经一剑劈开了司马渊抬手筑的结界,光剑狠狠压在司马渊肩胛之上。方兰生伸手在光剑上一拨,青玉司南配里的力量河水一般顺着剑身汩汩流淌,最后缠住了司马渊的脖颈。   “把王元芳和贺小梅放了!让他们跟我走!”方兰生目中充血,死瞪着司马渊。   飞鹰见这情势陡转直下,不由心焦道:“少主,你先冷静一点。等教主回来,你大可同他好言商量。”   “商量?”方兰生转头嗤笑着看他,“如果现在还相信商量有用,那我方兰生也傻得太没天理了!”目光落回被挟持住的司马渊身上,方兰生真是想直接杀了他,可仍是忍住了,“不想让晋磊损失一员大将的话,就立刻把人完好无损地给我带过来!”   【九十】   巳时,皇宫正门前,贺小梅驾着马车,马车里是昏迷不醒的王元芳。宫门已关,马车被堵在方兰生和宫门之间,而方兰生固执地挡在马车屁股后头,跟飞鹰一行人大眼瞪小眼。   司马渊不屑地眯着眼冷哼道:“把人绑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我早说过,留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少主会坏事。”   飞鹰略感诧异地瞥他一眼,毫无波动道:“水仙教的事自有教主料理,还望司马公子谨言慎行。”   司马渊气得面部肌肉微微抖动,目光如炬,甩袖道:“我倒是等着看你们晋大教主料理成什么样子!到时若再因小失大,别怪我多事!”   飞鹰转回头,头疼地看着方兰生铁青的脸色,“谁大谁小,教主还是掂量得清的。”   方兰生跟他们隔得挺远,一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吼道:“少在那儿磨叽!赶快开门,把他们安全送出去!”   飞鹰面沉如水,寒声道:“没有教主的令,此门开不了。请少主回去,待教主回来商议。”   方兰生怒道:“商议个屁!先前我还跟他说着送他们出宫,他也答应了,只是让他们多留两天养伤……这倒真是养伤了……又多养一身的伤!骗子!晋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飞鹰皱紧了眉头,心中焦急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时候,能多拖一刻是一刻,哪怕激怒了方兰生也不在乎了。只要拖延到晋磊来……事情就好解决得多,也不用他如此为难。   方兰生急火攻心,早就什么也顾不得了,根本来不及看四周众人的表情,犹自大吼道:“他们跟你们有什么过节?!就这么两个人,究竟挡了他什么路?啊?!他……他……”他双肩微微颤抖着,忽地红着眼瞪向站在司马渊身后的李芙妆,“是你对不对?!李姑娘,唯一恨他们二人的也就是你了。是你要害他们对不对!”   看着方兰生面如修罗的模样,李芙妆身子猛一瑟缩,强自镇定道:“这件事与我无关。只怪王元芳自己,要来给王尚书报仇。”   方兰生便又转向司马渊,双目充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晋磊要笼络你们,所以把自己的昔日好友都送到你们手里受折磨,给你们解气。他是个疯子……疯子!”   “兰生,”贺小梅突然跳下马车,拉着方兰生的胳膊道:“兰生,别再说了。芳哥等不了太久,我得尽快把他带出去……还有你,你还是、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反正都到宫门了,大不了咱们拼一把,闯出去吧。”   方兰生猛地回神,才想起王元芳被带出来时浑身是血,必得先找个安全地方治伤才行。他紧抿住唇,死死瞪着飞鹰,再次抬手将袖中银镖握在手中,“放他们走。”   飞鹰的目光落在他比在颈间的手上,叹道:“你若真在这里出了事,教主更加不会放过王元芳和贺小梅。到时你把自己刺死了,王元芳和贺小梅反而要受更多的苦,值得吗?”   方兰生身子一颤,忽听破空之声传来,继而手腕一痛,银镖从脱力的手中滑了出去。   “去。”一声再冰冷不过的指令。   身侧遽然闪出四五个黑影,一把押住了方兰生和贺小梅两人。   拧住贺小梅胳膊的那人一脚踹出,将贺小梅踢倒在地,两手拉着他胳膊,迫使他仰头跪着。   晋磊缓步行至两拨人中间,立在飞鹰和司马渊的前面,看着被反剪住胳膊的方兰生道:“我说了让你回山,你又在闹什么?”他脸色青黑,盯着他的目光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怒意和森冷,显然情绪已经处于爆点边缘。   方兰生视若无睹,扭着身子挣了挣身后的人,咬牙狰狞道:“你把他们放了,放了!你不是只要报仇吗!你害他们做什么!”   晋磊不耐烦地揉揉眉心,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带走。   贺小梅和王元芳便再次被人带了回去。贺小梅挣扎半晌,没能逃开,胳膊反倒快被拧脱臼了。他艰难地扭过头,深深看了方兰生一眼。   方兰生目眦欲裂,又踢又打地反抗起来,赤红着双眼看着元芳和小梅被人带走,心里的火愈烧愈烈,灼烫得他忍不住微微蜷起身子,双唇打着颤,闭目问道:“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变成这种人了?他们不是我们的朋友吗?晋磊,你这个骗子……疯子……”骂到后来越来越无力,方兰生两腿发软,跌坐在了地上,捂住脸轻声啜泣起来。   晋磊神色烦躁,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微微蠕动,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让人带着方兰生回了流云殿。   入夜,方兰生坐在窗户边上发呆,眼神空洞地看向不远处的琉璃塔——那是整个皇宫最美丽的建筑,在月光的照映下洒着清辉。   五指收紧,掌心的汗已将手中纸包弄湿。   他脑中再次闪现出贺小梅被带走前那一眼,那样恳切而又充满信任的一眼。那之前,当贺小梅跳下马车拉住他胳膊的时候,顺势在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包。   方兰生下午就已经看过,贺小梅偷偷塞给他的是一包药粉。   他凭着龚罄冬教过他的那些技巧仔细辨认过,这包药粉的材料绝不是至毒之物。何况,他自己也相信,贺小梅不会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尽管已经知道这东西不会害了晋磊的命,可他握着它的手还是有些发抖,牙齿咬得死紧。   白豆上午被方兰生吓得不轻,又是亲眼见着方兰生被押回来时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的,于是一个下午都死守在流云殿,一点不敢掉以轻心。   下午方兰生让他去找晋磊带话说要见面谈谈的时候,他也没亲自去,叫了个稳妥的小太监去了。后来方兰生又让他去取些酒来,可他是知道晋磊不喜欢方兰生碰酒的,于是干站着没动,岂料方兰生却动了大怒,那模样竟是他从没见过的狠厉,把他吓得汗毛一竖,犹疑半晌,还是磨磨蹭蹭地唤人拿了一小坛子酒来。   酒来了,方兰生也不喝,就那么干坐在窗边,目光空落落地落不到实处。   良久,他问:“司马渊如果是忌恨元芳寻仇,早就杀了他们。可现在没有,说明什么?”   白豆被问得一愣,一来这些事他确实不知,二来也极诧异方兰生会跟他讨论这些,毕竟不管明着暗着,他都是晋磊那边的人。   白豆思量了片刻,顶着一脑门儿的汗轻声道:“说明……教主念旧?”在他看来,司马渊能按捺住不动手必然是因为晋磊,否则,按司马渊的性子,杀个把两个人完全不是事儿。   方兰生讽笑了一声,再不言语。   他要是真念旧,怎么会把这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可看白豆那个样子,想来白豆也只是晋磊派来他身边做眼线的罢了,别的一概不知。   方兰生坐在窗前一直等到亥时二刻,晋磊才一脸疲惫地来到流云殿。   不等白豆说话,方兰生一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就转过了头去,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晋磊一踏进来就撞上方兰生的目光,脸上的疲倦之态微收,换了一副毫无波动的神色。   随着晋磊轻缓的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方兰生却觉得,眼前的人再陌生不过了。   “坐。”方兰生指指圆木餐桌,开口时竟含了笑。   晋磊步子微微一顿,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笑,长呼出一口气,转向餐桌,见那上面摆着一坛酒时,眉心不可抑制地一跳。   其实酒是个好东西。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因为方兰生喝得醉醺醺认错人;后来他向方兰生表明心迹而方兰生点头答应,是因为方兰生醉里糊涂,轻易被迷了神智;再之后两人之间的欢爱,也是因晋磊被那点酒气影响,不管不顾地做了一直想做的事。   说起来也可笑,两个人但凡亲密一点的状态,都是酒后的失态。仿佛在清醒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带刺的盔甲,卸不下来就无法接近,连靠近的脚步都被拖得沉重而缓慢。   就如同此时,方兰生起身坐到晋磊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圆桌而已,却像隔了天大的秘密,隔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方兰生拿了两个杯子,一起满上,然后推了一杯到晋磊面前,揉着鼻子道:“我跟龚罄冬喝过酒,你跟李马哥哥还有元芳都喝过酒了,可咱们两个还真是没一起把酒言欢过。今晚试一试吧。”   晋磊垂眸看向桌上的酒杯,里头的酒液澄澈透明,散着醉人的气息。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当真能跟我言欢?”   方兰生沉默地抿紧唇,握着酒杯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我想知道所有事。你瞒着我的,你骗我的,所有事。”   晋磊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恐怕是王元芳和贺小梅的安危吧。你放心,他们暂时还没有性命危险,只是多吃些苦头罢了。”   “为什么?”   “王元芳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司马渊的消息,执意要杀司马渊,后来被抓,又被搜出身上带着慕容白的手书……从信中内容来看,我们推断青玉令现在在王元芳手上。”   “青玉令?你……你要青玉令做什么?”方兰生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就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多此一问——青玉令是打开圣潭的关键。   晋磊坐拥水仙教这么久,实权大虽大,有一个地方却是进不去的禁忌:圣潭。   可偏生,水仙教最珍贵之处也便就在这圣潭。里面不仅有圣水仙,还有……传说中的宝藏。   钱和权,真是这世上最惹人艳羡的东西,也是最能让人听话的东西。   除了水仙教这帮子人,还知道宝藏之事的恐怕就只有四大家族了。   “青玉令不在他们两人的身上。他们既然不顾一切来阻止逼宫,想必早就把青玉令藏起来了。一天没找到青玉令的下落,他们便一天不得安生。”晋磊眼里一片阴鸷,转而深深看着方兰生道:“小兰,你要真想救他们,倒不如劝劝他们说出青玉令藏在何处。”   方兰生眨了眨眼,极力隐忍住所有的情绪,嘶哑着喉咙道:“还有呢?你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报仇……是怎么回事?”   晋磊眸底闪过一丝寂寥,掩饰什么似地垂下眼睫,颤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下大半,痛苦的神色纠结在紧拧的眉心,一字一顿道:“吕家欠我二十条人命……不,还有另外三十六条人命!”话音才落下,便听“嘭”的一声钝响,他的手紧握成拳奋力砸在桌面上,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被激得荡出些水花。   方兰生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心下骇然,只觉胸中充斥着异样的情绪,似要将胸膛撕裂开来,“这么多年来死在你手下又岂止二三十条人命!”   “你不明白。”晋磊抬头,死死盯着方兰生清亮的眼,“你不明白。死的不是吕氏一族的人,他们欠的债就永远抵消不了!”   方兰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颤声道:“非要以命抵命吗?难道你手刃了仇人,你的亲人就会活过来吗?!”   晋磊苦涩地摇摇头,“回不来了……所以,这笔债吕齐盛偿不了,必须要由吕氏族人来偿。”   吕齐盛,先帝的大名。   看着晋磊眼里的狠绝与疯狂,方兰生遍体生寒,背脊微微发着抖,忽然腾地站起身厉声道:“你的仇人是先帝,先帝已经死了,死了!”   晋磊微仰头望着他煞白的脸,心头掠过刀扎一样的疼,“他死了又怎样?等我入了皇陵,我还可以鞭尸,我要将他灭族,我……”   带着嘲弄和怨毒的声音戛然而止,晋磊身子一偏,脸朝下倒在了桌上。   方兰生犹自浑身颤抖,胸中所有难以言喻的纷乱情绪都随着晋磊的倒下偃旗息鼓。渐渐地,疼痛从心脏处迸裂,溢满了四肢百骸,让他全身像灌了铅似地僵硬沉重,甚至迈不开步子。   他抖了一会儿,艰难地吞吐着呼吸,终于屏息上前探了探晋磊的鼻息——贺小梅给的药果然不是致命的毒,而是能让人陷入昏迷的迷药。   他抖抖索索地伸手在晋磊胸前掏了掏,不出所料地摸到了两块令牌。仔细看了看,他将其中一块放回去,另一块揣在身上,又转头在房中的柜子箱子里胡乱翻找着什么。   他得找件夜行衣和趁手的武器来。   没找到夜行衣,方兰生倒是发现了一把刀,一把压在箱底的刀。   那是把珠碧刀,刀身虽不长,刃却极为强悍,银白的刀身像是镀了一层水光,寒气森森。   百胜刀。   方兰生是知道这把刀的。   饶是他再怎么稀里糊涂不过问江湖事,可这把刀在江湖上的名声……实在是大得不可思议。   原因只在于江湖上曾经声名显赫的自闲山庄,一夕之间被人灭门。而凶器,正是这把百胜刀。   【九十一】   传闻中,自闲山庄曾为大小姐叶沉香比武招亲,招来了一个仪表堂堂又武功高强的青年才俊。   没过多久,叶沉香便与这位青年双双坠入爱河,庄主叶问闲乐呵呵地给二人定下了亲事。   可是那场叶沉香期待了半个月的亲事,却成了叶家的灭顶之灾。   自闲山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三十六口人,全都死在了新郎官的手里。   包括叶沉香。   这些都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事,方兰生多少也知道一点。可他不知道的是,原来晋磊就是那个青年。   他半蹲在原地,颤抖着手指把刀合上,忽然腿脚一阵无力,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百胜刀。   晋磊曾经娶过一个女人,然后在大婚当日灭掉了那个女人的满门,甚至连那个女人都不放过。   方兰生不自觉地将神经绷得极紧,无边的恐惧陡然袭来——晋磊的所作所为都太过荒诞。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能偏执到这样疯狂的地步,也从来不敢想象,会对他笑会宠着他由着他性子胡来的晋磊,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绝情狠毒的人。   可是、可是……   这样的一个人,对他从来都隐忍得过分,甚至连一丝凶狠的表情都不愿让他看到,不让他见到血腥,不让他碰见外头的人心险恶,不让他受伤,把手里的权力分给他一半,宠溺地看着他闯祸……   越是明显的对比,反倒让方兰生越是心寒,越是畏惧——他有什么好,值得晋磊这样对他?除非,他身上真的有利可图。   而晋磊当初入赘叶家,对叶沉香是否又是这样一番态度……   方兰生烦躁地抹了把脸,侧过脸大睁着眼望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晋磊。他正安静地趴在桌上,一向冷硬的脸埋在臂弯里,肩头是难得一见的松懈,整个人看上去竟然有些突兀的柔和感。   方兰生的印象中,晋磊从来都不是柔和的,可他却又偏偏对他露出过那样柔和的笑。   鬼使神差地,方兰生很想现在见一见晋磊毫不设防的笑和蕴满星子的眼,好以此来安定自己的心,以此来把“晋磊是多么冷血”这件事驱逐出脑海。   可他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却是晋磊一声又一声的苦笑,是晋磊目中的荒凉与孤寂,还有带着煞气的汹涌恨意。   几度用力,方兰生才握紧了百胜刀,扶着箱子外壁站了起来。   “白豆,再拿壶酒来!”方兰生带着些醉意的声音从内室传进了外间。   白豆想着总归晋磊也在里面,既然让他拿酒,那必是经过晋磊许可的,于是没有犹豫,端着壶酒就往里走。   屏风后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一掌劈在他肩颈,将他打昏在地。   方兰生眼疾手快地接住酒壶,生怕那酒壶摔了的动静惊动外头的侍卫。   方兰生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白豆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衣穿着白豆身上,把白豆的身子搬到桌旁,让他与晋磊面对面地趴着。   随即,他低着头打开殿门,学着白豆的声音对门口的侍卫道:“少主和主子都醉了,我去给他们熬点醒酒汤来。你们好生守着啊,别打扰他们。”   醒酒汤这点小事本来只用吩咐一声,可这些侍卫都是见惯了方兰生大事小事都是白豆亲手操办的,故而半点疑心都没起。其中一个侍卫还笑着道:“知道了知道了,自从今儿上午那事之后,你都不知道提醒我们多少次了!说起来这个少主屁事真他妈多,累得我们还要为了他提心吊胆……”   “欸!”另一个侍卫推了推他,“你不要命了?”他指指里面,压低了声音,“那位还在里面呢!”   先前那侍卫耸了耸肩,讪讪道:“不是说都醉了吗……听不见吧……”   方兰生心头有些来气,故意哼道:“主子现在还没怎么醉,听得清楚着呢。”   那侍卫顿时跟吞了苍蝇似的,脸色扭曲得不像样,彻底僵在了原地。   方兰生痛快了些,埋着头快步走开了。   彼时,王元芳和贺小梅正被关押在居安司的暗室里。黑乎乎的暗室里什么也没有,唯一亮堂的地方却是外面窄小的长廊。   贺小梅几乎要把自己随身带的所有药都用上了,又给王元芳扎了几针,才换得王元芳暂时的清醒。   司马渊为了逼问出青玉令的下落,不知给王元芳使了什么邪术,竟像是能操控人心智一般。   若非王元芳死撑着,恐怕早一口吐出了青玉令的所在。   贺小梅却因之前中过沧澜花果的毒,又让慕容青解了一回毒,竟能不受司马渊邪术的蛊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小梅。”两人的呼吸之外,蓦地插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贺小梅心上微颤,伸手碰了碰靠在他膝上的王元芳的头,轻轻“嗯”了一声。   王元芳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却还是看不清贺小梅的脸,只能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地看见他的轮廓。光看那轮廓,就能明显地看出贺小梅瘦了不少。   “对不起……我不该意气用事。”王元芳摸索着伸手去摸贺小梅的脸。   贺小梅想起自己脸上被人打出来的伤,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你还知道你意气用事。你、你做什么就不能跟我商量一句?芳哥,你从来不是这种冲动的人。”   王元芳收回手,疲倦地合上眼,“我忍不住……我一听到司马渊还活着的消息就忍不住!我没想到,我想不到晋磊居然还留着司马渊……司马渊是最该死的人!他凭什么还能活着?我爹死了,屠龙堂堂主死了,可他司马渊还活着。”   贺小梅难忍心疼,抚了抚王元芳略显凌乱的头发,道:“那你也不该瞒着我就去动手啊。至少,你告诉我,你跟我商量,我们一起胜算也大得多。”   王元芳抓过他的手,哑声道:“小梅,我不想,我不想……因为我爹和屠龙堂的事,你已经吃了够多的苦了。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   贺小梅挣出他的掌心,猛地一敲他额头,“那我现在还不是被你连累了?”   王元芳沉默下来,忽然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贺小梅鼻头一酸,“我们说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有隐瞒。”   王元芳又默然许久,一字一顿道:“我不能让司马渊活着。不管是为了我爹,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贺小梅叹了口气,“我们一起想办法。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过,青玉令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否则司马渊一进圣潭把内伤养好,再要对付就难了。他现在跟晋磊蛇鼠一窝,慕容白那边应该也会想法子断了他的后路。”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两人抬头,见外头昏暗的烛光中立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却依稀能辨认那一身衣裳是以前水仙教的下人所穿的。   “什么人?”两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人是来救他们的,还是来带他们去审问的。   那人没说话,径直划开了火折子。而后他身后走来一个小侍卫,上前来掏出钥匙给二人开了门。   王元芳大睁着眼看向举着火折子的方兰生,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故作愤然道:“你们怎么逼问我们都不会说的!”   贺小梅跟方兰生对视了一眼,方兰生压低了嗓子冷哼道:“等会儿上了刑,由不得你们不说。”   方兰生手里拿着晋磊的令牌,不管进出哪里都轻而易举,于是带着元芳和小梅一路畅行无阻地出了宫。   临出宫前,王元芳却忽然不走了,转头就要往回冲。   贺小梅忙拉住他,低声道:“你干什么?!”   王元芳铁青着脸咬牙道:“我先去杀了司马渊。”   贺小梅死死拉着他往外拖,低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正是风口浪尖儿,守卫森严,你能不能近得了他身都是个问题!”   王元芳神色紧绷,跟贺小梅僵持在了原地。   方兰生回过头来,倒回到王元芳身边,低缓而又坚定道:“我会找机会杀了他,我一定不会让他安稳活着。”当年龚罄冬是怎么死的,他从没敢忘记。屠龙堂亡了,可司马渊还活着,晋磊手里还握着屠龙堂的势力,晋磊还做着……屠龙堂未做完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时刻都提醒着方兰生,龚罄冬的死。   贺小梅怔怔地看着方兰生在黑夜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眸子,忽然觉得方兰生身上是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却也说不出这种不一样是好是坏。   见两人都发着呆,方兰生伸手推了王元芳的胳膊一把,“你们先出去,去找慕容白。整个北都都被晋磊控制了,几大亲王的地盘上肯定乱了套,兵荒马乱的,哪里都不安全。”   贺小梅惊道:“你还是不跟我们一起走?”   方兰生咧出一个怪异的笑,“我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也有很多事没做完。我不走。你们放心,我有能力自保。”   王元芳沉着脸道:“你有什么能力自保?你现在打得过谁?你斗得过谁?何况你连个自己人都没有……你一个人,我们怎么可能放心?”   贺小梅附和着点头。   方兰生看了两人一眼,眼眶蓦地就红了,“元芳,小梅,谢谢你们……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你们要是、要是经过琴川,帮我看看我二姐……”说着便再说不下去,哽咽一番,住了口。   贺小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样的场景就好像生离死别似的。他拍了拍方兰生的肩,柔声道:“我们先出去,先出去再说。你把我们送出去,你要回来我们也不管你,好不好?”怎么可能不管。贺小梅是想着,总得把人先弄出去,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商量这些也不迟。   三人出了宫,走出了好几十里才停下来。方兰生见差不多逃离了皇宫,把身上的银钱全给了贺小梅,贺小梅拽着方兰生的胳膊道:“兰生你想没想过,你给晋磊下药,偷了令牌放走我们,你要是回去,他会放过你?”   方兰生一呆。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贺小梅拉着他就拐进片树林子,一边板上钉钉一般道:“你必须得跟我们一起走。你二姐还等着你呢,你别犯傻。”   王元芳走在二人前面,绕来绕去不知行的是什么步法,又像是在行什么阵法一般,最后停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树前。   方兰生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王元芳蹲身下去拿撇来的树枝去刨土。   贺小梅在他耳边低声道:“青玉令放谁身上都不安全,我们没招儿了,才在进宫前把这玩意儿埋在了这里。”   方兰生点点头,要是他们没想这么多,直接把青玉令带在身上,此刻恐怕早就被晋磊和司马渊搜去了。   只是还不等王元芳把青玉令取出来,几道风声疾呼而过,树林里瞬间跳出数个黑影。   原本应该趴在流云殿的晋磊,却在此时此刻,神智清明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三人皆是大惊失色。尤其是方兰生,脸唰地一下白了。   【九十二】   “小兰,过来。”晋磊面色如常,就像是路过此处与他三人偶遇一般,对着方兰生半伸出手。   方兰生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面如死灰地瞪着晋磊,哆嗦着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里是寒彻骨髓的绝望。眼前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轻易就能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让他毫无翻身之力。他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深刻地体会到王元芳问的那句“你斗得过谁”的意思。晋磊的出现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扣下,寒意灌满了四肢百骸,刺得他疼痛难忍,连站直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晋磊唇角一抿,下巴的曲线紧绷着,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小兰,过来。”   “你又骗我?”方兰生脸上一片灰败,声色冷厉如地狱冤鬼,“你故意让我把他们放出来,就为了跟踪我们找到青玉令?你利用我。”   晋磊皱着眉看了他片刻,沉声道:“我早说过,你要救他们,最好的办法是帮我把青玉令找出来。”   心里的痛让他忍不住蜷了蜷背脊,方兰生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面如寒霜道:“你拿到青玉令,就肯放他们安全离开?”   晋磊淡淡挪开了目光不再看他,沉默不语。   方兰生笑了一声。   那声音仿佛一把利刃扎进晋磊心上,刺得他心烦意乱,忍不住又瞟向方兰生,极力隐忍着情绪道:“过来,你给我下药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可我没办法把你所做的一切当做没发生过。晋磊,我看错你了。”方兰生伸手绕到背后拔出背在后腰的百胜刀,寒芒与树林枝叶间隙中洒下的斑驳月光交相呼应,衬得他面色越发惨白,“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看着吧。我哪怕是死在这里,死在你们随便哪个人手里,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晋磊面色微变,僵硬得生疼,“你要跟我动手?”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等他目光一转,看到方兰生手里的刀时,脑子里的弦一下子就断开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脸上是死一般的阴沉,“这把刀你不该碰。”   方兰生紧抿住唇,握紧了手中的百胜刀。   一时之间,远到第二层包围圈的侍卫,近到正中间的晋磊方兰生、王元芳和贺小梅几人,无一不是屏气凝神,神色紧绷。   双方的僵持被一阵刺穿皮肉的声音打破,数个黑衣人被贺小梅的银镖打中,从周围的树上掉了下来,而他们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射出来的弓箭。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晋磊一声令下,第一层包围圈的黑衣人便遽然冲进来,王元芳和贺小梅几乎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应战,可越来越缩小的包围圈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逃出生天的希望。   一刹那躁动起来的场面中,只有方兰生还木然立在原地,两手握着百胜刀。   晋磊的目光就死死钉在他身上,情绪复杂地看着他微有些发颤的手。方兰生一抬头,就与晋磊的目光猛地一撞。   喘不过气一般张着嘴呼吸了几口,方兰生骤然大吼一声,提刀就砍,眼里像是被血浸过一般,“滚!滚!骗子!疯子!你们这些刽子手!”   那些人早得过晋磊命令,知道方兰生伤不得,故而不愿跟他纠缠,于是反倒有几个被方兰生逼得退开。王元芳和贺小梅往东南角杀过去,方兰生便给他们断后,几人欲追而不敢追。   晋磊双眉一拢,眼睁睁看着方兰生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心脏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急需些什么来填补惶恐的心情。他用了握了握拳,冷声道:“活捉方兰生。”   只说“活捉”,便是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重伤他,也要把他留下了。   暗卫们先前因着受命于晋磊的关系没办法对方兰生下手,处处被方兰生牵制,此刻得了此令,都像是要一雪前耻一样朝方兰生扑过去。方兰生隔着混乱的厮杀咬牙望了晋磊一眼,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痛。   人数差距太大,何况王元芳跟贺小梅都还有内伤未愈,三人很快就再次被钳制住,包围圈一再缩小。   晋磊抬步往这边走,脚下踩过的枝桠发出细细的咔擦声。   方兰生咬着唇,一把从王元芳手里抢过青玉令,高举在手中喊道:“谁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毁了它!”   暗卫们神色一惊,果然停下脚步。王元芳也侧过头诧异地盯着方兰生,似乎是没想到一向单纯不谙世事的方兰生居然想得出来这种招数。   晋磊走过来,站定在方兰生面前五六步的地方,“我放他们走,你把东西给我。”   方兰生收回百胜刀,两指划过腰间的青玉司南配,一簇青蓝色的火光立时在他指尖跳跃。他将那火对准了青玉令,哑声道:“还有我。等我跟他们一起离开之后,我再把——”   “我早说过,”晋磊目中阴鸷一倾如注,“你休想走。”   方兰生点点头,笑了两声,“是你的作风。可是晋磊,一个我换一个圣潭,你应该也不亏了……而且你看啊,我现在没那么蠢了,你不一定能像以前一样肆意诳着我好玩,留着我在你身边还有什么用啊?等你腻歪了我,我还能活多久?”   晋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里拉满了血丝,“你再说一遍?”   方兰生愣了愣,随即笑着道:“我在问你,等你腻歪了我,我还能活多久。”可他只笑了一下便再笑不下去了,硬扯出来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晋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胸膛几番剧烈起伏,最终只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道:“小兰,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不怪你。你和东西都留下,我放他们走。”抬眼见方兰生似是又要反驳,晋磊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他痛心的话,铁青着脸威胁道:“否则,今晚一个都别想走。”   方兰生露出一个嘲弄的表情,随后便真的认真考虑起来。   贺小梅连忙拉住他胳膊道:“兰生,他骗了你这么多次,你还敢信吗?!”   方兰生直勾勾地盯着晋磊半隐在树荫下的脸,坚定道:“我不能看着他害你们。”   贺小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咬了咬唇,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等着,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随后他拉过还在愣神的王元芳,疾步往树林深处跑去。   方兰生就这么一直站在原地,指尖的火光明明灭灭。夏末的风已经带了些秋意,凉凉的像是在安抚人心。   过了许久,晋磊朝他伸手,“跟我回去。”   方兰生没动,仍然只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   晋磊不耐烦地往前迈了一步。   方兰生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后跳开,大叫道:“别过来!别过来……再等等,等他们再走远一点,我就跟你回去。”   晋磊脸色绷得极难看,那目光就跟刀子一样恨不能把方兰生盯出两个洞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晋磊终于临近爆发边缘,想要直接把方兰生扛回去的时候,方兰生忽然对着晋磊扯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还来不及反应他那笑是什么意思,晋磊就觉得眼皮猛地一跳,不详的预感极为强烈。就在他一颗心直往下沉的时候,方兰生指尖的火光瞬间大涨,霎时便要蔓延到青玉令上。   晋磊冲上去阻止,一掌荡开了方兰生施术的右手,伸手去抢他左手里举着的青玉令,岂料方兰生右手拔出百胜刀就朝他砍来。   晋磊闪躲不及,拽住青玉令的同时,左肩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脑子里仿佛空了一刹。   方兰生手一抖,百胜刀擦过他肩上伤口掉了地。   方兰生直愣愣地看着他慢慢被血色染红的肩头,眼圈也如那肩头一样的红了,血色褪尽的双唇不住地发颤。   晋磊大睁的眸子里是无法掩饰的心痛,嗤笑一声道:“方兰生,你可真厉害。”   方兰生已经完全不知作何反应了,红着眼看了晋磊肩上汩汩渗血的伤口半晌,眼前忽然闪过很久很久之前就烙印在脑海里的一幕——他想起晋磊胸前那道丑陋的伤痕。   晋磊受过多少的伤,吃过多少的苦,背负着怎样忘不掉的血海深仇,是怎么在孤身一人的沼泽里挣扎,怎么在仇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成现在的样子,变得隐忍、偏执、残忍。   方兰生不知道,通通都不知道。   那一瞬他突然有种感觉——他其实是比晋磊更残忍的人。   他明知道晋磊对他并非毫无感情,明知道晋磊因为各种原因不会动他,所以肆无忌惮地与他对抗。虽然再不愿细究、不愿承认,但他一开始,确实是抱着某种阴暗的想法行事,他就是要借着晋磊对他还有几分不舍,以此来作为自己的筹码,威胁晋磊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王元芳说得对,他哪里斗得过晋磊呢,无非是仗着晋磊对他的几分喜欢。他怨晋磊利用他,可连他自己都在利用自己。   就在不久前,释安大师还曾问过他,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人注定要拔刀相向,他希望谁去谁留。   他那样笃定地说“不拔”。那个时候他还是笑着的,笑得像十五六岁的时候跟着水仙教上峰们的屁股后头插科打诨,说到兴起之处就在人群里四处乱窜,晋磊就微微回头望着他,直到他没留神一脑袋撞上他胸前,他就抬起头来看着晋磊笑。   可是他们怎么会到这一天呢?面对着彼此,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方兰生强自镇定下来,两只手却不受大脑控制一般死死捂住晋磊肩上的伤,血水从指缝间冒出来,他就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背,语无伦次地说着:“你快回去……我们……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最后他就只会这一句话了,反复问着“痛不痛”。   直到晋磊满头大汗地拨开他的手,眼底灰暗一片,冷眼瞥过他一眼,转头对身侧的一个黑衣人低声说了句话,便在众暗卫的簇拥中打道回府了。   方兰生呆立着,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似的。   身后的两个暗卫见他没动,上前来架住了他的胳膊,什么话也没说,像押犯人一样将他押了回去。   【九十三】   从宫外回来之后,方兰生闯进晋磊休息的殿内,失魂落魄地看着太医给他诊治肩上的刀伤。从头至尾,晋磊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直到太医退下后,他双目沉沉地盯着晋磊肩头外翻的皮肉,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得不能再低,“我对不起你……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先皇早就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仇恨呢?”   晋磊却像根本没听见他后面那句话似的,嘲讽地笑开,“以前?我以前什么样?你了解吗?你方兰生关心过吗?”   方兰生难受地扭过头,眼圈已经微微红了,硬邦邦地道:“你从来不告诉我。”   晋磊看着他的眼里只剩了一片冷漠,“我告诉你?告诉你有用吗?你根本不关心不在意的事情,何必呢?难道要我拿这些来博你的同情吗!还是说,你要帮我报仇?还是说你方兰生会因为这些不顾一切地跟着我!”   方兰生呼吸一滞,心里已经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晋磊突然站起身,捏着他的下巴迫他转过脸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笑似哭道:“你方兰生能吗?不管多远都跟着我一起走,你能吗?”   方兰生闭了闭眼,“只要你放下仇恨,只要你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你要走多远,我都陪你。”   晋磊悲凉地笑了一声,凉薄的气息散在他耳边,“晚了。方兰生,不是多远的问题,而是我们——路不同。”晋磊右手一抬,两指夹着青玉令拍了拍方兰生的脸,冰凉的触感让方兰生忍不住微微颤栗,“可是你记着,我不会放手。你方兰生,还有我师门的仇,我一个都不会放下。你看不惯就尽管骂吧。这些日子,我也已经忍够你了。”   方兰生强忍住泪意,睁开湿润的眼看着他,被他眼里的狠厉与冰冷刺得心脏一缩,禁不住又移开目光,微瞥了眼他拍在自己脸上的青玉令,眼底越发黯淡。   晋磊嗤笑地看着他的眼神,将青玉令收进怀中,转而拿起桌上的百胜刀,“你不是想知道吗?这把刀当初灭了自闲山庄,不久前屠龙堂堂主也死在它刃上——可真是把好刀。”他拔出百胜刀,霜雪一样的刀光映在他沉沉的眉眼之上。他伸手,缓缓摩挲着刀身,眼里如同藏了万千风雨,“当年中原武林上曾有一个贺家,名声不大不小,鲜少有人知道贺家家主贺凛就是曾经名震中原的魔刀怪客的关门弟子。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根本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被揭开了,贺家惹来了杀身之祸。一夕之间,贺家所有人全没了……”他的肩膀颤了颤,微垂的眼已是风霜累累,“你能想象吗——昨日还跟我一起练刀习武、跟我一起夜饮闲话的人,却在我陪师妹下山寻医回来之后就血淋淋地躺在地上!我的师父师娘,我的师兄弟们,他们全部都躺在那儿!躺在血泊里!”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他乍然抬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盯住方兰生,像是身处绝境的人企盼救命稻草那样,企盼着对方哪怕一丁点儿的理解。尽管他知道,没有人可以不需要体验任何就切实地理解另一个人惨痛的经历。   但方兰生是能理解的。前一天还在跟自己喝酒聊天的人,第二天就骤然死去,这种经历,方兰生也有。   龚罄冬刚去那会儿,方兰生也觉得像是天都塌了。一个把音容笑貌都一一刻在你脑子里的人,一个时时刻刻活在你眼里心里的人,突然就这么完全抽离你,抽离整个世界,孤孤单单地去了。直到现在,方兰生光是回忆起龚罄冬的死,心里仍然难受得像在滴血。   他的确难以想象,如果是他所有的亲人朋友全都在一夕之间尽数死去,一直赖以生存的家园也在瞬间变成修罗场,他会是什么滋味——最大的可能是,他会崩溃,他会发疯,也可能,他连活都活不下去。   如此一来,方兰生似乎也并不奇怪为什么晋磊会这么疯狂、这么偏执。   因为晋磊也曾活不下去。   连活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贺文君也病逝之后,他就已经了无生趣了,活着的唯一目的变成了报仇,似乎只要大仇得报,他就会立刻下去跟贺家老少团聚一般。所以他用几乎丧心病狂的方式灭了自闲山庄满门,还残忍地伤害了那个对他痴心一片的叶沉香。可是他却从叶沉香的嘴里知道了更大的秘密——自闲山庄只是朝廷用来平衡江湖和庙堂的一颗棋子,打着江湖人的名号,行朝廷鹰犬之事。   “自闲山庄不过是吕齐盛的狗,他们血洗贺家为的只是一本刀谱。”晋磊丢了刀,抬手半遮住湿了一大片的眼,字字泣血般道:“可是一个皇帝,要一本刀谱做什么呢?”   方兰生心中也正有此问,可却不敢多看晋磊一眼,他害怕从晋磊脸上看到痛苦到极致的表情,更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走上去拥抱他。   晋磊单手抹了抹脸,收敛了一切情绪,微侧过身垂眼看着桌上的刀,“吕齐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贺家刀谱里藏着长生不老的秘诀……就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秘诀,为了他所谓的长生不老,贺家满门就要下地狱吗!”   方兰生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他完全想不到,这种事竟会是一个皇帝所为,可一思及那个皇帝是曾妄图用童男童女炼丹的吕齐盛,似乎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吕齐盛刚上位时不可谓不是一个好皇帝,减免赋税徭役,收复失地,平息内乱,各方面都做得无可挑剔。可到了中晚年,却受妖人蛊惑痴迷于求仙问道、长生不老。为了长生不老,吕齐盛几乎什么都做得出来。宫中众人为了讨好吕齐盛,也用尽了谄媚的法子,更是搅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朝野震动。   当今的皇帝吕承志也深受他父亲的迫害,故而皇权不稳,凡事都只能忍气吞声。   可为了一本刀谱找人灭人满门这种事,实在是太过残忍毒辣。   难怪……难怪晋磊会如此愤恨。   方兰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心脏一缩一缩的疼,为晋磊,也为许许多多与这件事本无关联的人。   他费力地吞咽下安慰的话语,现在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了,他只能劝晋磊回头,他不能让晋磊越陷越深。   他伸手拍了拍晋磊的肩,叹道:“我大概明白了。仇恨真的会把人逼疯。可是晋磊,贺家毁了,你就要毁了更多的家庭吗?一个自闲山庄,还不够平息你的仇恨吗?晋磊,到此为止吧,自闲山庄已经没了,甚至与你成过亲的叶姑娘也死在了你手里……还有先皇,先皇早就入土了,现今只怕成了一堆白骨。我知道你恨你痛,可是别再让更多的人因为这件事丧命了,就到此为止吧,好不好?”   晋磊转过身,挑开方兰生的手,讥讽道:“龚罄冬死的时候,你不也想着要报仇吗?怎么现在反倒忘了?”   方兰生面色一沉,“我从没忘记。他的死,足够我记一辈子。”   晋磊苍凉地笑出了声。一辈子,方兰生轻易就许给别人的一辈子,却怎么也不肯用在他身上一次。   “那你也给我听清楚了,贺家的仇,我也会记一辈子。”晋磊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死再多的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他们。”   “那我呢?”方兰生眼眶彻彻底底地红了,鼻头酸涩不堪,“你也不在乎我吗?”   晋磊眸底闪过一抹异色,转身握住了方兰生的肩,沉着嗓子道:“你不会有事的。”他轻叹了一声,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终是道:“小兰,只要你别再胡闹,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方兰生眼也不眨地望着晋磊深不见底的眸子,肃容道:“我要司马渊的命,给肥冬报仇。你给吗?”   晋磊脸色变了,眼里仿佛成了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就那么毫无温度地盯着方兰生赤红的眼圈。   方兰生牵了牵嘴角,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指着晋磊的胸口道:“我还要青玉令,我要水仙教教主的位置和绝对的权力,你给吗?”   晋磊整个人都如覆寒霜,静静看了方兰生半刻,握着他肩膀的手一寸寸松开,提起百胜刀,一脚踹翻了桌子,转身走了。   晋磊夺门而出的那瞬间,方兰生虚脱一样倒下去,坐在一地狼藉中怔怔无言。   方兰生没想到的是,自那一晚起,晋磊便再没见他一面。   流云殿依旧守卫森严,有重兵把守。流云殿里晋磊的东西,全都被人尽数搬走了。皇宫这么大,方兰生甚至不知道晋磊究竟搬去了哪里。   好几次方兰生都找白豆问话,白豆始终避而不谈。   方兰生想走,却连流云殿的门都踏不出去——殿外的侍卫只会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回来。   之前两次他还不疑有他,只当晋磊被他砍了一刀故而有所防备,后来他就明白过来了——晋磊这是在软禁他。   【九十四】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九十五】   秋雨延绵下了几日,虽然仍然被关在流云殿内,但自从晋磊夜夜来流云殿与他同眠之后,大约是怕他闷出病来,晋磊吩咐了人每日带他出去逛个把时辰。   方兰生其实是想拒绝的,宫里也不是外面,再怎么逛也不见得有什么意思,反倒给自己添堵。但他仍是乖乖由人领着出去。   有时候,方兰生就想,现在这个样子,晋磊就真的像是个皇帝。而自己就如同他的男宠,白日里见不着他人,夜里便得一丁点宠幸。   这么一想,方兰生就有些作呕。   又一日近黄昏时分,难得无风无雨,天上显出淡淡的霞光。白豆兴冲冲地奔进来,朝方兰生笑道:“连着几日的雨,竟把秋菊给冲开了!今年菊花花期来得早,今早就现了好多花骨朵,还有两三株绽开了的,你去看吗?”   方兰生抿着唇笑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自己不喜欢菊花,但看白豆一脸新奇欣喜的模样,也不好泼人家冷水,就点点头随他去了。   其实白豆想得简单,只是想找个事情逗一逗方兰生,免得他整日死气沉沉的,实则自己也并不喜欢看花啊草啊的。   是以两人一到菊苑,气氛就冷清得有些尴尬。   万万没想到的是,打破僵硬气氛的是回廊处传来的一个女声:“方兰生?”   方兰生转回头,看见李芙妆正往这边过来。   他对李芙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厌恶也不喜欢,只是因她折磨元芳和小梅一事,觉得她心肠不好,故而没多少好感。   李芙妆走近了,见方兰生一脸的苍白,不知想到了什么,愣了愣,随即讽道:“那么金贵的人,可别净站在这风口吹风,吹坏了不晓得遭殃的又是谁,还是你又要用苦肉计放走什么人?”   方兰生皱着眉,心中微有怒意,但隐忍不发,反而笑道:“苦肉计不仅能救人走,也能害人呢。李姑娘想见识一下吗?”   李芙妆想起地道里方兰生割破手背嫁祸给自己的事情,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道:“我已经见识过了。只是不知,你一个男人,处处依附着别人,不觉得恶心,不觉得羞耻吗?”   方兰生毫无血色的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更白了几分。   白豆听出这话的尖锐,忙上前一步道:“李姑娘莫要出言不逊!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李姑娘该去安抚萧统领才是。”   李芙妆没理会白豆,直直盯着方兰生,一字一句道:“你们有违阴阳,天理不容,迟早会遭报应的。”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白豆来赶她,自己就拂袖离开了。   白豆急忙转头对方兰生道:“少主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她就是个落魄小姐,什么都不懂……”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方兰生道:“主子现在正在安排除掉萧翎禁军统领的位置,等我们不需要萧翎了,李芙妆就更不需要了。到时——”   他话还没说完,方兰生一把推开了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脚步虚浮地走开了。   方兰生从来没觉得连白豆都这么可怕,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呢?李芙妆不过是个落魄小姐,她不过是求而不得心生妒意,这样就要被利用然后又要被丢弃吗?   晋磊真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方兰生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白豆追不上,又恐出事,幸好一干暗卫见情况不对全都现了身,拦在方兰生面前。   方兰生停下脚步,大张着嘴喘了半晌粗气,直到觉得心中纷乱如麻的情绪消散了许多,方缓缓道:“我没事。不逛了,回去吧。”   白豆这才追上来,抓着方兰生的胳膊气喘吁吁道:“你、你跑什么啊?”   方兰生扯出一个笑容:“太久没活动了,练练轻功。”说完他又转着头往四周瞧,刚才那么一阵乱跑,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竟见远处灯火辉煌,在暮色四合夜幕降临之际显得热闹极了。   “那是什么?”方兰生指着那边的宫殿问。   白豆望了望,道:“约莫是主子在设宴。”   方兰生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回去的路上,方兰生隐约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今日是晋磊夜宴群臣的日子。   宫里在觥筹交错、夜宴群臣,宫外臣子府邸却早被重兵把守,朝中要员的妻儿子女更是被接进宫中“共话家常”。   方兰生盘腿坐在流云殿的榻上,百无聊赖地抛玩着一颗翡翠骰子。他想,今夜晋磊大概是不会来了。   可奇怪的是,自己竟隐隐有种失落感。   他拍了拍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仰面躺倒在床上,心里苦笑一声:过了今晚,局势定然大变。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日,方兰生便听到消息——晋磊当众诛杀了入京的平王、睿王,手下大将卫将军生擒了潜逃入蜀地的康王。   八月十一,晋磊正式宣布慧文帝吕承志驾崩,而自己却以先帝遗孤的身份“重临”皇室,执掌大权,自立为帝。   初听到风声的时候,方兰生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晋磊这么急着称帝,必是宁王那边有异动,这么一来,晋磊一定会尽快回一趟尘微山,用青玉令开圣潭取宝藏。   宫变以来,国库并不十分充足,如果要打仗,兵马粮草和大批的银两作为后备是不可或缺的,晋磊一定急需这笔钱。   他想,其实谁当这个皇帝都没关系,宁王也好,吕承志也好,但绝不能是晋磊——他总觉得,晋磊会把自己逼疯。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晋磊,更没办法接受自己成为一国之君的男宠。   八月十二,晋磊的登基大典。方兰生一大早就被白豆拉起来,好生梳洗了一番,换了一副崭新的穿戴。他直愣愣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太久没照过镜子,竟几乎要认不出来自己的模样。   白豆给他束了发,替他将白玉发冠稳稳戴好,打量了镜中的方兰生两眼,笑着道:“哎哟,可真是个俊公子。”   方兰生看着铜镜里模糊映出来的苍白的脸,勉强笑了笑,没搭腔。   白豆大约是看出他眼里的落寞,忙伸手去拿抽屉里的脂粉要给他擦。方兰生吓了一跳,推开白豆的手,瞪着眼睛问:“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女的!”   白豆难得见方兰生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一瞬间仿佛见到了曾经那个活泼的话唠少主,愣了好半晌,嘿嘿地傻笑起来,倒也乖乖收了那堆宫妃用的东西。   临出门前,白豆看着方兰生依旧如常的神色,到底没忍住,试探着道:“少主,主子登基,你……你就没什么反应?”   方兰生转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自己会与他说的。你不用担心,我不发脾气。”话音微微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也不逃。”   白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方兰生却已经自己踏出门去了。   文武百官都在含元殿聚齐了,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下。方兰生站在柱子后头,看着晋磊穿一身刺眼的明黄袍子,一步步踏上龙椅。   方兰生微眯了眯眼,却正撞上晋磊朝他望过来的目光。   方兰生忍住翻涌的心绪,尽量平静地看着他。   晋磊只略略看了他一眼,似是安了心,竟展唇笑了下,然后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像是害怕看见他下一刻的表情似的。   方兰生只在那里待了一两个时辰,觉得无聊,便悄悄回了流云殿。   一直到入夜,方兰生才又见到晋磊。   晋磊似乎很高兴,面上带着喜色,一进来便搂着方兰生坐到美人榻上,将下巴靠在他肩上低低道:“还剩个宁王和吕承志,很快我就能报完仇了,很快就再没人能让我们分开了。”   方兰生想到被晋磊亲手砍下人头的平王和睿王,心里颤了颤,没回应什么。   晋磊摸了摸方兰生的腰,皱着眉道:“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是越来越瘦?我不是让人给你做了药膳补身子吗?”一边说着,一只手已经从方兰生衣服下摆伸了进去,一寸寸往上抚摸。   方兰生抿着唇想了想,终于开口:“你每晚都来,我吃不消。”   晋磊动作一顿,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过来,“那这两日我没来,休息得如何?”   方兰生目光闪了闪,沉默着推开他,从他身上站了起来,扯平被弄皱的衣裳,低着头道:“我困,真的困。”   晋磊面上似有薄怒之色,也从榻上站直了,盯着方兰生道:“我坐了这位置,你不开心?上次的脾气还没闹够?”   方兰生默然许久,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哑声道:“你又杀人了。”   晋磊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感到无比的厌恶,揉着眉心道:“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杀他们,就只能等着他们来杀了我。”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晋磊悲哀地看着方兰生,慢慢转过了身抬步离开。   方兰生却突然冲上前几步拦在他面前,猛地抱住了他,红着眼嘶吼道:“谁当皇帝跟我有什么关系!”   晋磊一愣,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没头没尾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不管了……我都不想管了,”方兰生将他抱得越来越紧,“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晋磊彻底呆住了,两手在空中僵了好一会儿,却仍然没敢收手抱住方兰生——他怕眼前的方兰生只是自己渴求已久的一个幻象,一碰就没了。   方兰生怎么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呢?   在他以为自己需要费很大一番唇舌来说服方兰生的时候,方兰生却对着他说只想跟他在一起。   晋磊只觉连心跳都漏了一拍,颤着嗓子道:“你、你说什么?”   方兰生却再没说话,温热的眼泪落在晋磊后颈。   晋磊有些慌神了,忙收手抱住他,不死心地确认道:“你真的想通了吗?”   方兰生咬了咬牙,推开晋磊离开了他的怀抱。   怀中一空的瞬间,晋磊蓦地有种美梦落空的感觉,痛楚潮水一般漫过心脏。   可是下一刹,面前阴影袭来,唇上多了一片柔软,是方兰生含着泪在吻他。   晋磊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大喜过望,好像心脏都被填满,整个灵魂都被注入了那样热烈而欢喜的情绪。   方兰生也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地厌恶自己。   真是卑鄙。   【九十六】   晋磊已开始筹划回尘微山开启宝藏的事情。司马渊自被慕容青重伤之后一直不得痊愈,正急需圣潭灵气滋养。   方兰生旁敲侧击才知道了一些消息,具体的时间却并未知晓。但他明白,如果再不毁掉青玉令,圣潭迟早会落入晋磊手中,为司马渊所用。   其他事情他都可以有些微的让步,但唯独司马渊这件事上,他绝不能容忍。龚罄冬被下了“死符”饱受折磨,最后还被人残忍杀害的事,一直是他数月来的噩梦。   司马渊害过那么多人,水仙教那么多人因他丧命。晋磊要留着司马渊给他做事,可方兰生却连一想到司马渊还活着就浑身难受,更遑论这个人就在他眼前耀武扬威,甚至还妄图用他水仙教的圣物变得更加强大。   方兰生恨透了司马渊,怎么会让他得逞。   这段时日,晋磊又将一些常用物搬来了流云殿,不止夜里来与方兰生同睡,白日里偶尔也会抽空来陪方兰生说话下棋。   方兰生是最近突然迷上下棋的,时不时便要缠着晋磊同他来一局。虽然从来没下赢过晋磊,可他还是乐此不疲。   琢磨得多了,棋艺竟然突飞猛进,方兰生便越来越有兴趣。   晋磊见他不似之前那般沉闷了,只当他是真的想通了要给两人一个机会,于是心中甚是欢喜,愈发迫切地想早些报完仇与他厮守。   一日秋高气爽,方兰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起来去庭院里折了几支芙蓉□□花瓶里,又自己摆了一盘昨日的残局,等着晋磊来与他较量。   白豆见这二人相处不似以前那样针锋相对,自然松懈了许多,平时也不在内寝守着了,就待在外间做自己的事。   方兰生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摆弄花瓶里的花,将花瓶抱起来往书案上放,然后拉开书案镂空雕花侧边内的暗格,从里面翻出了几封书信,看了眼,没什么新的内容,于是又抱着花瓶回了窗前。   用过午膳后,方兰生有些疲乏,看了两本书就困得不行,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   晋磊是卯时一刻来的,见方兰生蜷成一团躺在床上,叹了口气,从里面拉过薄被搭在他肚子和脚上,伸手抚了抚他眉眼,嘴角不自觉就带了几分笑意,眼里难得的明亮。   看了一会子,晋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面色一变,急忙推着方兰生的肩将他唤醒。   方兰生迷迷糊糊地睁眼,对着晋磊咧嘴一笑:“你来了。”话音还没落下,他却又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瞬,方才又扯出一个笑,只是最后这笑怎么看怎么虚伪罢了。   晋磊无暇细究这些,只皱着眉道:“你几时睡的?”   方兰生愣了一下,看他面色肃然也有些心焦,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立马坐直了身子,应道:“大约寅时……怎么了?”   晋磊又问:“听人说你上午起得很晚?怎么还睡这么多?”   方兰生有些疑惑了,合着晋磊这么严肃认真地问他这么多,全是在纠结他睡得太多?   “我不知道啊,就是困了就……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没关系吧?”方兰生观察者晋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发问。   晋磊紧抿着唇,脸色紧绷着,道:“你这些日子……很累吗?我记得你前几日也一直睡。”   方兰生想了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是一日睡得比一日多,近来尤其嗜睡。但他没将这些放在心上——每晚都被晋磊折腾得又累又困,他向来是倒头就睡的那个,贪睡一些也正常吧?   可现在晋磊这么看重这件事,反倒让方兰生心里没底了,正惶惶不安时,又听晋磊问:“近来身子可有不舒服?”   方兰生细细想了想,除了身子疲乏,有时候反应迟缓一点之外,自己也没什么大毛病,便道:“应该没有,可能我就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才有些嗜睡吧。哎,你别担心了。我挺好的。大不了以后我困了也尽量撑着眼皮,不睡好不好?”   晋磊没作声,目光复杂地盯了方兰生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发白,沉着脸道:“你以后多出去走走,别待在寝殿。”   方兰生点点头。   其实这话他听了也就听了,没当回事。却不想第二日晋磊便从宫外请了傀儡戏班子来,在宫中琉璃塔下凝翠湖旁搭起了戏台子。   方兰生也实在吃这一套,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爱看这些的。他还记得小时候,老教主就常带他去看木偶戏,后来长大了,也曾跟龚罄冬一起偷偷跑下山到闹市区去看戏。   如今又听说晋磊请的是北都最著名的乐和坊的班子,自然兴冲冲地拉着白豆往凝翠湖去。   看了片刻,方兰生兴头正浓,央着人教他学木偶戏。   于是台上也不演戏了,把所有人偶都拿出来给方兰生摆玩。见他为人温和,一群人忙着来向他献殷勤,全都挤作一团要来手把手教他提线。方兰生被挤得一步步后退,白豆又挤不进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争抢中打掉了方兰生手上的人偶,人偶噗通一声就掉进了湖里。彼时方兰生正退到湖边,眼看着人偶掉下,下意识伸手就去捞,最后连人也一起掉下去了。   落水声响起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白豆这才从外围挤进来,看着水里不断扑腾的方兰生,脑子一下子空了,回身大吼大叫着叫附近的侍卫来救人,然后指着戏班子的人又急又气地骂道:“完了!你们完了!”   方兰生自七夕游湖遇袭之后就一直对水有着极深的恐惧,此刻在水中扑腾了两下便觉天昏地暗,再无心无力挣扎,竟连怎么划水都忘了。   幸好那几个侍卫手脚还算快,其中一人已游至他身边,拖着他往岸边游。   这么大的事,白豆不敢不通知晋磊,当即便叫了人去说一声,本意是报个平安让他别担心,却不想没过多久,晋磊就带着人来了。   方兰生被人平放在地上,身上还缠着一缕水草,咳得胸腔不停震动。   晋磊大步奔到他身边蹲下时,他正半撑起身子侧身呕出一大口水。   晋磊也顾不得自己的靴子被他吐湿了,急忙拖着他上身拍他的背。   方兰生说不出话来,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右手死死抓着晋磊的衣袖,时而打一个冷颤。   晋磊在他耳边安抚了两句,等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便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步履匆匆地回了流云殿。   一到殿中,晋磊一边给方兰生找干爽的衣裳,一边让人去提了热水来。   方兰生被扒光了放进浴池里的时候人还是懵的,一感觉到自己仍处在水的包围中就猛地一个激灵,大声叫着“救命”。   晋磊拉住他晃动的胳膊,柔声道:“别怕,别怕,洗个澡,免得着凉。”   方兰生眨了眨被水渍弄得模糊不清的眼,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惶惑地反手抓住晋磊的手,梦呓一般喃喃道:“水……水……”   晋磊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心疼得要命,忙捂着他的手往热水里伸,一边温言道:“我陪着你,不要怕。”   片刻后,一太监站在外面,躬身道:“皇上,卫将军已到,现正于正安殿外侯着呢。”   晋磊双眉攒起,道:“先让他进殿入座,朕稍后就来。”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方兰生牢牢抓住了手。   方兰生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半睁着湿漉漉的眼,撇着嘴道:“难受。头疼。”   晋磊有些犹豫,拍着他的手背道:“小兰,我有极重要的事,等不得。”   闻言,方兰生在心底讽刺地笑了笑,面上却没表露什么,只叹着气道:“算了,你帮我叫个太医来吧。”话虽说得平静,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晋磊凝目看了他片刻,目光里有挣扎之色,终于还是转身往外走去。   方兰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在想着晋磊刚才那句“我陪着你”。   方兰生幽幽叹了口气,闭着眼仰躺在池壁上,自嘲地想:这样正好,免得自己在这终日的耳鬓厮磨中忘了自己的立场。   他静静坐了会儿,忽闻一道温柔的嗓音:“别泡太久,你不舒服就先穿了衣裳起来,太医马上就到。”   方兰生惊诧地睁眼,心跳得竟然快如奔鹿,看着眼前晋磊递过来的绸布和衣裳,莫名觉得眼热。   晋磊看他不动,微有些无奈地伸手将他拉起来,拿绸布给他擦净了身子,又要伸手给他穿衣裳,手背擦过他脸颊的时候却被吓了一跳,惊道:“怎么这么烫?”   方兰生觉得眼皮重得快撑不起来了,只好半眯着眼扯着晋磊的衣襟模模糊糊道:“你陪着我。”   晋磊皱着眉没吭声。方兰生还想再说一遍,最终却是刚张嘴就晕了过去。   晋磊一惊,一把抱起方兰生往内寝的床上轻轻放下。瞥了眼他腰间的青玉司南佩,晋磊目光黯了许多,解下青玉司南佩握在手中,默念了几句心法,玉佩霎时青光大炽,似是有什么东西将要冲撞而出一般。晋磊没握住,一道利芒穿掌而过,疼得他微微拧了下眉。   “啪嗒”一声,玉佩落地。   晋磊脸色煞白地看着地上的青玉司南佩,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而右手半摊开的掌心中有个若有若无的烧焦般的伤口。   “皇上,伍太医到了。”小太监行了个礼。   晋磊弯腰捡起玉佩重新戴回方兰生腰间,点头道:“让他进来。”   伍大夫提着药箱进来,先是给晋磊行了礼,再上前去探方兰生的情况。   看着伍大夫给方兰生做检查,晋磊在一旁道:“他近来还很有些嗜睡,精神也不好。”   伍大夫给方兰生把脉的时候,眉心的皱纹不自觉地多了数条,沉吟着道:“少主体内多了一股怪异的内力,虽极温和,但与他自身内力相悖,故而损了身体。嗜睡、无力都是常有的症状,最怕的就是……高烧不退。”   晋磊心头一震,目光闪烁地看向方兰生的脸,“那他现在……”   伍大夫又摸了摸方兰生额头,探了探他颈间温度,忧心忡忡道:“老朽只能先开些药,只看两个时辰内能不能退烧了。”   晋磊面色变了,“如果两个时辰后仍是……仍是高烧不退,会怎样?”   伍大夫沉重地叹了口气,“这股内力着实古怪,老朽不敢妄下论断,却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高烧不退,日后难免留下痴傻的后遗症。而且,这股内力若不及时剔除,迟早会毁了少主整副身子,侵蚀他的精神,也许、也许……”   晋磊心脏骤然挛缩,双手紧握成拳,颤声道:“你确定吗?你确定,是因为那股内力吗?”   伍大夫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和药水要给方兰生施针,边道:“除了那股内力,老朽实在诊不出其他病因。”   晋磊闭了闭眼,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恐惧。   “你可有办法疏导出这股内力来?”半晌后,晋磊才淡声问。   伍大夫给方兰生插了满头的针,闻言偏头看了晋磊一眼,“皇上何不用自己的内力替他疏导?”   晋磊蹙眉不答,再次催道:“你可有办法?”   伍大夫摇头叹气,“一般的内力相冲也就罢了……可少主这脉象,老朽活了五十几年,可从来没见过。这股内息,实在太过怪异了,绵里藏着针似的——”   晋磊摆手打断他,背过了身去,不知在想什么,却再没说过一句话。   伍大夫走后,晋磊就坐在方兰生床边发呆,中间有人来催了几次,说是卫将军有大事要报,定要今日见他不可。次数多了,晋磊便也有些迟疑,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赶去正安殿接见卫鼎,可身子却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方兰生消瘦而苍白的脸。   怪不得,他想,怪不得这些日子方兰生怎么养也养不胖。   他焦躁不已地抹了把脸,半伸了右手想去触摸方兰生的眉尾,却又将手顿在空中,举起来看了看掌心处被青玉司南佩灼伤的小伤口,目中紧缩,浑身都是一冷。   然后他迅速收回了手,站起身倒退了数步,离方兰生远了些才安了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晋磊从没觉得两个时辰有这么长,自己却好像在等一个宣判一样急切而焦躁。   其间太监又来催了几次,最后竟连飞鹰也来了。晋磊看着桌上即将燃尽的香,忽而闭眼道:“飞鹰,我得看着他。万一他醒了——又或者他醒不了……”   飞鹰又看了看床上平躺着的方兰生,垂眸想了想,终是咽回了劝诫的话,只躬身道:“戏班子的人已经教训过了,白豆还在外跪着,原先跟在少主身后的暗卫属下也都通知了,等少主醒来,他们还是负责保护少主。”   却是晋磊自己问了句:“卫将军呢?”   飞鹰低首道:“卫将军似乎真的很急,已在正安殿等候多时了。”   晋磊叹了口气,沉默地转头看向方兰生。   飞鹰试探着道:“皇上不如先去正安殿,这边由属下来照顾?”   晋磊思虑半晌,还是道:“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说要我陪着他,万一醒来看不见我,一定又要闹。”   飞鹰没说话了,跟站在一旁的公公对视一眼,两人都跪了下去,齐声道:“请皇上前往正安殿。”   却不想晋磊最厌烦的便是这种手段,当即面色铁青,冷道:“喜欢跪就出去跟白豆跪在一起,别在这里打扰他。”   飞鹰和那公公却一步都没挪动。少顷过后,又有个小太监过来了,见飞鹰和大公公都跪着,也便同他们一样跪在了殿内。之后但凡有人来,皆是如此。   没过多久,殿里就跪了一片人,晋磊气得连声儿都不吭了,只当他们不存在。   后头终于来了个宫女,颤颤巍巍地道:“皇上,该用晚膳了……”   “不用。”晋磊烦躁地起身踱了两步,突然一脚踹在当前跪着的一人身上,吼道:“滚!都滚!他不醒!不醒……烧也没退!”   一直侯在外头的伍大夫被这动静惊醒,忙不迭地跑进来,却正见晋磊身后的方兰生眉头跳了下,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子也滚了滚。   “醒了!醒了……”伍大夫几乎老泪纵横地盯着方兰生。   晋磊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伍大夫,听着他惊喜的话语,唰地转头看向床上,果见方兰生皱了皱眉头,缓缓睁了眼。   晋磊几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小兰,你别动。”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转头对伍大夫喝道:“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看看他!”   伍大夫便立即上前来给方兰生切脉,又探了探他体温,喜笑颜开道:“烧退了!退了。”随即又动手将方兰生头上扎的针全取了下来。   方兰生愣愣地由他摆弄,肩膀被晋磊压住动弹不得,直到伍大夫离开了床边,方兰生才坐起身来,却见殿正中乌泱泱跪了一片,一时连自己的病情都忘了要问,只满脸惊异道:“这是在干什么?”   晋磊从床头拿了件披风将方兰生围住,注目看他许久,忽然叹了一声,然后抱住了他。   方兰生身子一僵,被方才晋磊眼里的惶恐与悲恸吓得不轻,忙一边推他一边抖着嗓子问:“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治不好吗?”   晋磊仿似心有余悸一般,叹息着抚了抚方兰生的背,低声道:“能治好的,肯定能治好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方兰生没听清,“嗯?”   晋磊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道:“不是什么怪病,就是身子虚了些,你好好养便是了。”   这时,一直跪着的飞鹰再次出声:“请皇上即刻前往正安殿,莫再让卫将军久等。”   方兰生一怔,猛地转头看向晋磊,又看看殿内跪着这一片人,心里泛出难以抑制的酸涩。他看了眼窗外灰蒙的夜色,心上似是生出一条裂缝,将无边月色尽数兜进来,激起层层涟漪,扯得心脏生疼。   “你一直守在这里?”方兰生没忍住,眸色复杂地看着晋磊。   晋磊回身凝望他,“我说过我陪着你,你什么都不要想。”   方兰生低了头没言语,心头一阵凉一阵痛。   晋磊凑到他面前抬起他下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柔声道:“现在我要去处理正安殿的事了,伍大夫在这里,你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跟他说。还有药方子,我已经让人拿去药房抓药了,估计一会儿白豆就能把药送过来,你别嫌苦。”   方兰生抿着唇点头,顿了一下,又道:“你对我很好,晋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语气里也不知是悲是喜。   晋磊忍不住笑,没说话,只是又在他眉间亲了一下,方起身走了。   晋磊走后没多久,白豆果然送来了药汤,方兰生喝过之后就把伍大夫打发走了。   他甩了甩还有些昏沉的头,下榻到窗前把窗户大大推开,凉爽的夜风一吹,头脑便清醒了不少。   只是清醒过后是更大的迷茫——有没有可能,晋磊对他的执着能大过对报仇的执念呢?   这个从脑海里破土而出的设想让他的心猛地颤了颤。   如果,他就闭一次眼,装作看不见也不知道,也许他跟晋磊就可以这么永远走下去……   虽然仍有些抗拒,可方兰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开始动摇。   他踮起脚,抬目望了望勤政殿的书房。   赌一次吧——心里有个声音那样说着。   如果他毁掉青玉令之后还能在晋磊手底下留住命……纵是晋磊要走的路有多黑暗有多复杂,纵是这条路与他背道而驰,他也愿意陪他走下去。   抑或是,也许他能够把晋磊从深渊中拉出来呢?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似乎都带着诱人沉沦的微弱希望,方兰生不可抑制地心动起来,也不可抑制地感到惶恐。   他也是真的怕啊,怕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   【九十七】   晋磊赶到正安殿的时候,只看见卫将军一个人脸色不太好地来回踱步,却没见原本也应该在这里的司马渊。   飞鹰一看他表情便知他想问什么,附耳道:“司马渊等得不耐烦,早便走了。”   晋磊点了下头,道:“也不用让他再过来了。”   飞鹰颔首称是,退到门外等候。   晋磊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应付完卫鼎,送走卫鼎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一是为卫鼎带来的消息,二是因折损了太多精力。   正准备去流云殿看看方兰生睡了没,却在殿外遇见李芙妆。   李芙妆看样子是在外等了很久,一见他出来便厉声道:“过河拆桥,你别做得太过分了!”   晋磊本就疲惫不已,见她如此更没了好脸色,怒道:“疯了不成?在这里大吵大闹。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李芙妆气得连肩都在抖,“你暗地里做了什么以为我不知道?萧翎对你来说,很快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晋磊轻蹙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你当初接近他就是替我笼络他,如今难道对他动心了?你的王元芳不要了?”   李芙妆一愣,随即冷笑道:“你少曲解我的意思!萧翎要是在你眼里成了毫无价值的废人,我只怕就成了死人……晋磊,我既然连自己的尊严和身体都可以不要……你别把我逼急了。”   晋磊轻飘飘地瞥她一眼,“养一个女人费不了多少事,只要你安分,萧翎不会成为你存在的唯一价值。我承诺要给你的,自然会给。”   这话半是安抚半是威胁,李芙妆本该见好就收,可也不知今日受了什么刺激,竟似听不懂一般,仍不依不饶道:“流云殿那位,再怎么不安分也照样被捧在手心里。我一介女流之辈,饶是再如何安分也还是硬生生被人夺了手里的东西。可见你这标准,本就是一句空话。”   晋磊知道她这是在说王元芳和贺小梅被方兰生弄出宫的事情,心中很有一番嘲讽之意,面上还是平和道:“你我当初的交易说得很明白,我承诺替你李家翻案,已经着手在做了,我说过会让你得到王元芳,就一定能把他给你弄来……太过心急总是不好。”最后一句话已是铁青着脸说出来的了。   李芙妆哼道:“只怕到时你那位方公子一句话,你就又什么都忘了。”   晋磊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浑身都带着寒气,冷道:“你可以走了。”   李芙妆眸光闪了闪,忽地靠近晋磊身边,晋磊皱着眉后退了一步,却不想李芙妆又倾身到他耳边媚声道:“其实他一个男人,能给你多少?我是女人,不比他更解风情?”   晋磊眼里隐有风暴,垂眸直直盯着李芙妆的眼睛,“我说,你可以走了。”   李芙妆突然厉声尖叫起来,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一般,前一刻还媚眼如丝的表情在这一瞬变得狰狞,嘶声吼道:“恶心!恶心!你们都是疯子!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男人!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喜欢男人!你们会遭报应的!男人与男人苟合,你们会遭天谴——呃……”   晋磊面色一变,眼里巨浪滔天,一把扼住了李芙妆的咽喉,迫得她再说不出话来,扳着她的脸阴森森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你若是敢传到他耳朵里,就要小心你这纤细的脖子,别一不留神被折断了。”   李芙妆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张涨红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晋磊眼里冒出露骨的杀意,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想杀你,千百个萧翎也救不了你。”   李芙妆身子痉挛了两下,喉中已发出“嗬嗬”的声响。   晋磊这才松开五指,将李芙妆甩了出去。   李芙妆倒在地上,一边爬起来一边“呵呵”地冷笑起来,挑着眉看他道:“你这么宝贝那人,却不知那人是怎么对你的?你不妨现在去看看,看看他对你演这一出戏到底为的什么!”   晋磊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李芙妆往勤政殿的方向瞟了瞟,唇边衔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明日怕是回不了尘微山了。”   晋磊眼眸一厉,墓地转向勤政殿大踏步离开,走了几步,忽又微侧过头道:“拿下。”   飞鹰得了令,立即招手让人押住了李芙妆,然后随着晋磊快步赶往勤政殿。   彼时,方兰生正站在勤政殿的书房墙上的一幅画前。昏暗而细微的烛火下,他深呼吸了几口,心虚地四下看了看,方才慢慢拨开那副画,露出嵌在墙里的木匣子。   按着记忆中的步骤敲敲打打的半天,他才将那盒子取出来,从里面拿出青玉令。   他又看了几眼这令牌,心中有些感慨,就这么块小玩意儿,背后却是千金不换的圣水仙和无数价值连城的宝藏。   当初老教主亲手把他交给慕容白,慕容白又交给王元芳,却不想如今兜兜转转竟是落在自己手上。   他叹了口气,将青玉令妥帖地放在胸口,刚转了个身,脖子上却抵着一把剑。   剑风凌厉地扫灭了烛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被抓到现行的贼,你说晋磊会怎么处置呢?”   不是晋磊。   方兰生莫名松了一口气,原本猛烈跳动的心安静下来,却又因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谁而控制不住地叫嚣起来。   “司马渊,”方兰生强自镇定地开口,“你的功力还没恢复吧?”   司马渊没答话,只道:“晋磊可真是能耐,居然能为了你冷落卫鼎。”语气中不乏讽刺和奚落。   方兰生佯作听不懂,心中想的是怎么躲开他这把剑。   司马渊兀自讥笑道:“晋磊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吧?”   方兰生狐疑地盯着黑暗中司马渊的轮廓,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奈何脖子上横着把剑,再不想听也得听。   “四十多年前,关外魔刀怪客的名声响彻中原,他隐姓埋名后,刀谱就落到了他唯一的关门小弟子贺凛身上。贺凛膝下只有一女,收了十几个徒弟,其中一个,便是晋磊。后来贺家被自闲山庄所灭,晋磊为了报仇,参加了叶家小姐叶沉香的比武招亲。叶沉香也是个痴情种,被晋磊一勾就情根深种了。哪晓得人家只是利用她要杀她全家,最后连她也没放过。你说,好歹拜过天地的夫妻一场,他怎么就能这么狠?”   方兰生皱了皱眉,一言不发。   “可是他再怎么狠,到底是杀错了人。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后,他对叶家那些无辜的人也有愧疚,就把叶家的人命也加在了吕齐盛的身上。可叶沉香怨气太重了,她阴魂不散啊……晋磊可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夜夜都被叶沉香的梦魇纠缠。你道他为什么不近女色?是因为叶沉香的冤魂不让啊!”话音微微顿了下,司马渊才叹息似地说出下一句话:“你阳气重,他才离你近些罢了。”   方兰生垂着眸子,回想起每次早晨都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在床上,当时只觉许是晋磊起得早罢了,现在想来,怕是晋磊根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说这些,到底想告诉我什么,直说吧。”方兰生淡淡瞥了眼脖子上的剑,又补上一句:“只是这黑灯瞎火的,我怕你手一抖就结果了我。咱们还是不要动刀动剑的吧?”   司马渊轻轻笑了下,却没把剑放下,答道:“你见过那把百胜刀吧?那上面染的血,可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死人都多。”   方兰生不置一词,半晌才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司马渊还是笑,“你很讨厌我吧?”   方兰生点点头,岂止是讨厌,简直是痛恨。   “晋磊所做的你们眼里‘伤天害理’的事,可不比我少多少。他那样残忍的人,你每天睡在他枕边,就不怕吗?”   就不怕吗?   方兰生心脏猛地挛缩了一下,疼痛清晰得像是被人打了一个耳光那样激烈。他在黑暗中紧闭了眼,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从前是怎样的人,与我无关。我只要他现在和以后,再不会走那样的路。”   司马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是没想到方兰生居然会给出这种回答。但他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更浓了,拿剑指了指方兰生藏着青玉令的胸口,“就用这种方式?”   方兰生睁眼看他,脸上是淡漠的神色,“与你无关。”话音才落,他已经出招拨开司马渊的剑,后退了数步与其隔开距离。   司马渊见他转身欲走,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甚至连腰都笑得直不起来。   方兰生走了两步,到底忍不住转回身来,恼怒道:“你笑什么?”   司马渊看着他被纱窗外的月色照亮的半边脸,道:“我笑你天真得可爱啊。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心思晋磊看不出来?你跟他演戏,却不知他比你演得好多了。叶沉香,你,都是一钓就上钩的蠢鱼,晋磊这个渔翁,最是会坐收渔利的。你竟还跟他比演技?啧啧啧……”司马渊笑着摇了摇头,真像是见到了一出好戏的样子。   方兰生只觉一颗心猛烈跳动起来。他不明白司马渊在说什么,司马渊的话怎么可以信呢?司马渊是比晋磊还会说谎的大骗子,他不能信,不能追问,不能听。   可尽管他再不想听,司马渊的声音还是从黑夜中沉沉传来:“不过你两个这一出假意情浓的戏演得也算不分伯仲。晋磊为了骗你上床练青玉司南佩里的神功,铺垫了这么多年。我还道他那时才灭了自闲山庄满门就敢来处于天子脚下的尘微山,原来是因为听说了琴川方家公子带了块青玉司南佩来尘微山静养。而你呢,为了帮吕家人夺回皇位,为了不让我恢复功力,出卖身体的手段都用上了。你们可真是般配呢。”   方兰生的眼睛一瞬瞪直了,“什么神功?什么铺垫?”   “嗯?”司马渊一脸的惊讶,唇角却还带着隐约的笑纹,“你不知道?青玉司南佩里面记载的绝世神功啊。”见方兰生若有所思地低头去瞧自己腰间的玉佩,他讥笑道:“别看了,你那个练不成。你可知,真正的青玉司南佩其实是由两半组成的?一半就是你身上这块,另一半……在晋磊身上。唯有持玉者以身体交融,两半玉的玉灵才能合二为一,玉中所载神功方能练成。”   方兰生只觉耳边“嗡嗡嘤嘤”地响个不停,让他辨不清司马渊的话从何方传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话像魔咒一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信他,不信你。”方兰生赤红着一双眼,眼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似要将司马渊瞪出个窟窿。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反倒显出他如今的狼狈。   司马渊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我也是看到这个才知道这些的,你信不信都好。”   方兰生垂眼看着司马渊递出的卷轴,迟疑着不肯伸手去接。   司马渊便将那卷轴打开,翻到其中一轴,指着一排批注道:“晋磊的字迹,你不会不认识吧?”   方兰生立马接过了卷轴,展开后急切地拿眼睛扫了一遍,直到看到其中一段:青玉司南佩玉灵有二,唯持玉者肉身交合,玉灵方合,功法乃现,心意相通者为上上乘。   方兰生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看得眼睛都酸了,总觉得好像自己已经不识字了。明明这些字一个个的他都认识,可怎么合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呢?   “就为着这句‘心意相通者为上上乘’,晋磊才对你好的。可惜那时候你跟龚磬冬打得火热,压根儿不觉得他好,而他那时又忙着暗杀水仙教老教主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后来龚磬冬死了,他可别提多高兴了。你想啊,他做那么多就为了你能心甘情愿给他上,当然不可能放你走。”   方兰生听着司马渊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回响,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他这时候才终于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那一次,晋磊在房中沐浴,而他似乎是见过另一半青玉司南佩的。   只是当时大醉酩酊,压根儿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醒来时只当自己是见着了自己那一块,却不想原来是这样。   王元芳很早就提醒过他,说青玉司南佩里暗藏玄机,可那时谁也不知道青玉司南佩里的神功到底要怎么打开,他也就没多想。   现在想来,自己在晋磊身下被折腾得哭着求饶的时候,晋磊心里该有多鄙夷?他该有多得意。   可是谁能想到呢,青玉司南佩里神功打开的方法,是肉体交合。   方兰生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步都挪不开,可腿上却在发软。   “你不过是第二个叶沉香罢了。晋磊诱得你动心,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体,把你当鼎炉使罢了。”   司马渊的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扣下,冷得方兰生处处发抖,连卷轴都拿不住,五指一松,手里的卷轴脱落下去。   “你也是可怜。晋磊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用过这种伎俩了,演情根深种的戏你怎么演得过他呢?但愿你不要落得叶沉香的下场吧……不过你似乎更惨些,不仅要给他上,双修出内力来了却又用不成,这样你还得受反噬之苦——你已经开始嗜睡了吧?精神不济对吧?”司马渊目露怜悯地看着他,摇着头叹道:“以后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的,指不定哪一日你睡了就再起不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顺着心脉连根拔起,疼得方兰生叫都叫不出来。一阵比一阵更强的眩晕笼罩在眼前,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将他往下狠狠一拽,他就仿佛看到了地狱。   就在今日傍晚,他还那样感动于守在他病床边的晋磊,可是他的病都是拜他所赐。   可笑的是,晋磊对他从来没有过一句真话。而他方兰生却一遍又一遍不死心地试图信他。   蠢透顶了。   方兰生垂着眼睑,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摊开的卷轴,忽然耸肩笑了一声,复又抬起一双血红的眼死盯着司马渊,目中恨意翻涌,喉头几番滚动都未能说出话来,最后疯魔一般嘶声厉吼道:“我杀了你!”   方兰生猛地扑上去,司马渊持剑横拍,方兰生便一掌打向他手腕,长剑落下,方兰生一手接过,瞠目欲裂地刺向司马渊。   “叮~”的一声脆响,两剑激碰,方兰生虎口一震,用力攥紧了剑,抬目看去,却是飞鹰握剑立在司马渊身前。   方兰生脑中一片空白,举剑还欲再刺,却听身后传来一句:“拿下!”   随后方兰生便被人钳制住了手脚,有人在他腿窝处踹了一脚,他便弯腰跪了下去,怀里的东西被这番动作甩了出来,落在一人脚下。   方兰生低着头,看着青玉令旁那双墨蓝色暗云纹靴,眼底恍惚灰暗,不知是痛是恨。   晋磊指尖颤抖地抬起他的下巴。旁边有人划燃了火折子,然后点亮了室内所有烛火,霎那间的明亮让方兰生眯了眯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看到晋磊惊怒不已的眼神。   方兰生想,还是赌输了。一开始就输了。   【九十八】   “你为什么在这里?”晋磊捏着方兰生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捏碎,沉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   方兰生只觉现今的自己前所未有的难堪,死死咬着唇没回话。   晋磊瞥了一眼脚边的青玉令,随即扯起一边唇角愤怒而轻蔑地笑了,“骗我?”   方兰生想,走到这一步真是讽刺。晋磊骗了他那么多,他现在倒是还了回去,只是还得太过狼狈。   “你骗我的不是更多?!”方兰生几乎脱口而出,试图动一动手臂,胳膊却被身后的侍卫拧得更紧,疼得他低吼了声。   “可我从没拿感情来骗你!”晋磊沉声怒喝,将方兰生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好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痛楚似的。   “没有吗?”方兰生仰着头定定地看晋磊,像是要将他从外至里地看穿看透一般,“你怎么就没告诉我呢?青玉司南佩原是一对。”   晋磊目中一惊,捏着方兰生下巴的手倏然松开,面上有一刻的怔忪,随即紧拧住眉心,略微犹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见晋磊没有开口的意思,方兰生心头一沉,隐约觉得,要是所有无形的伤害能具象化,自己恐怕早就被捅成个筛子了。   晋磊还是皱眉不语,僵持许久,最后朝飞鹰摆了摆手。   飞鹰颔首过后,转头吩咐押着方兰生的几个侍卫放开,将司马渊请了出去,然后带着一干下人躬身退下。   烛火通明,屋内却只剩了两个人,无端的就有些冷清。   方兰生一挣脱桎梏就站了起来。胳膊还有些发疼,他想伸手去揉,可当着晋磊的面,他一点也不愿意让晋磊看出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于是到底没有动作。   晋磊瞧见了地上的卷轴,弯腰并着青玉令一并拾起了。待看清那卷轴的内容时,他两眼竟有些发黑,僵了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却又不死心地再看了一遍。   这是他从贺家带出来的东西,一份连自闲山庄都没找到的秘密。那上面的批注出自他手,上面的腥味来自他曾流过的血。   他的眉头终于松开,像是头悬利剑的人终于看到尘埃落定,一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趋于平静。   “你几时知道的?”晋磊很自然地收了卷轴,手里把玩着青玉令,动作不大不小,刚好掩饰了指尖细微的颤抖。   方兰生看他那神色,便知卷轴所言不假,心中一缩一缩的抽疼,可还是强撑着道:“就刚才。司马渊的话我不会全信,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为了报仇,你什么都可以舍弃?”   朋友、恩义、良心,还有爱情——什么都可以舍弃。   晋磊转着青玉令的手指一顿,眉心额外舒展,抬眸道:“小兰……”   方兰生突然又打断他,近乎哀求道:“我求你了,让我从你这里听一句真话吧,就一句就行。”   晋磊于是不说话了。他转头找了把椅子颓然坐下,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仿似疲累无比。   “以前是,”半晌,他终于开口,望着方兰生背光的脸上的大片阴影,“现在不是。”   方兰生暗暗握紧了拳,却没有任何动静。   “小兰,除了你。除了你,我的确什么都可以舍弃。我不在乎遗臭万年,我只在乎——”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方兰生突然冲上去照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他没防备被打得往后一个趔趄。椅子在地上滚了两滚,他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头顶哗啦啦落下一堆书。   方兰生还嫌不够,跟上来一把揪住晋磊的衣襟,双目充血道:“你要真是在乎我,就不会把我当鼎炉!你为了报你的仇,你什么都不顾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   他吼叫时的唾沫星子喷了晋磊一脸,晋磊抬手抹了把脸,极缓极缓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那内力可以解的,你相信我,我可以让你平安无事的。”   听着这一席话,方兰生忽然想起关于自己的那个预言——二十岁左右的大劫,忍不住浑身发抖,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我离你远点才能平安无事!你肯放我走吗?你放我走啊!”   晋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没了,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已经习惯了掩饰,习惯了沉默与伪装,所以什么辩解的话也不说,就那样看着方兰生。他想,但凡是方兰生对他有一丝感情,也不会用这样能杀人于无形的眼神盯着他了。   没有人能明白他的痛苦,方兰生也不能,可是他还是不能放开方兰生。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他的世界就真的暗无天日了。浸在血里蹚过来的路,如果没有方兰生这道光,他连方向都摸不到。   方兰生受不了他眼底隐隐透出的悲哀,心里难受得像要咽气,举着拳头又要往他脸上砸,却被他一把握住了。   晋磊紧紧挡住脸侧的拳头,眼里忽明忽暗划过许多东西,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这些日子,你就没有半分真心吗?”他问。   方兰生一愣,随即垂了目光,似是有些闪躲,却又不经意看见晋磊手上的青玉令。   他忽然就有些呆。   他想,他怎么能告诉他呢,就在今日下午,见到他去而复返时自己心里砰砰跳动的小雀跃,醒来看见他隐忍的面容下焦急担忧之色时的触动,这些都不能说。如果说了,他就太轻贱了。   可是他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对晋磊拳脚相加。晋磊利用他的身体,他利用晋磊半真半假的几分喜欢,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方兰生神色恍惚地放下了手,抿着唇答道:“真不真心也就这样了。晋磊,在我来这里偷青玉令之前,我本来是想,万一我在你心里比报仇重要呢?所以我想赌一下。我想啊,如果我把青玉令这么重要的东西毁了,你还能容我,那我一定不管怎样都陪着你,至少这证明了我也许有那个能力和机会让你从仇恨里解脱出来。可是我没毁成青玉令,我不知道我和报仇到底哪个更重要。不过我现在还是知道了,你练那个莫名其妙的功夫可不就为了天下无敌为了报仇么,你今天能为了练功把我弄成鼎炉,明天就能为了报仇把我拉去挡箭。我方兰生还是怕死的,我玩不过你,我承认了。你要是不杀我,就放我走吧。这里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还有方家呢,我还得回去给我二姐找个好丈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直淡淡的,既不哭闹也不恼恨,像是讲“人要吃饭”一样的寻常事。   晋磊却越听脸色越差,最后整个人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方兰生看他一眼,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仿佛憋不住要哭出来,可最后还是憋住了。   晋磊煞白着脸,扶着书架站直了,又动手整了整被方兰生揪乱的衣裳,长吐出一口气,神色不明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出宫。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宁王挥兵北上,不日就要开仗,外面兵荒马乱,北都是最安全的,你还想到哪里去?”   方兰生死死瞪着他,没搭腔,却问:“你练到第几重了?”   晋磊微愕,不知此问何意,便如实答道:“第四重。”   方兰生面沉如水,半晌,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晋磊愣了一下,立马追了出去,他本以为方兰生定是想闯出宫去,却见方兰生眼都没转一下,径直往流云殿的方向去了,飞鹰也派了人远远地跟着他。   晋磊站在门口,目送着方兰生的背影,耳边又回响起他方才的话,瞬间明白过来什么,一瞬间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可方兰生人已经走远了。   这晚,晋磊难得的没有回流云殿安寝。   第二日,方兰生又睡到了日上三竿,是被晋磊叫醒的。他模模糊糊听到晋磊的声音,便掀起眼皮恹恹地看他一眼,又裹了被子翻身继续睡。   晋磊双眉攒着,伸手去推他,欲要发作却又顿住了,最终还是俯首在他耳边柔声唤他。   方兰生被扰得心烦,掀了被子起来就要脱衣服。   晋磊被他的动作下了一跳,忙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方兰生也不挣扎,只是盯着他道:“你不是要练功么?早点来早点结束,我还要睡会儿。”   晋磊被他那眼神刺得心脏抽疼,好像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一样,但他还是镇定下来,轻声哄道:“我让飞鹰来试试能不能把你体内的内力催出来,你快起来吃些东西免得一会儿难受。”说着就把方兰生拉起来,拿过床头的衣裳给他穿。   方兰生也由着他来,待穿好鞋站在地上,又问:“你怎么自己不来?飞鹰的内力必定没你的深厚纯熟。”   晋磊倒一点不回避了,大约是觉得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解释道:“我练了那门功夫之后内力有所改变,又是和你体中那股内力同出一源的,如果贸然汇入你体内,恐怕结果会更糟。”   方兰生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说话,看着桌上精致的糕点和清甜的粥,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晋磊便坐到他旁边拿勺子一勺一勺地要喂他吃。方兰生就推着他的手,看着他道:“我想吃巧果。”   晋磊手一颤,差点没端住盛粥的碗,涩着嗓子道:“那东西七夕才有……你要实在想吃,我也可让人去做。”   方兰生看着他的模样,强忍着笑了一下,说:“上次七夕我们买的那包就很好吃,送的人偶将军也好看。”   晋磊喂不下去了,搁了碗起身到案几旁坐着,远远地望着方兰生。   待他起身离开后,方兰生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提起以前的事,就是想刺激晋磊,就是不想让晋磊离他这么近,更不想晋磊对他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吃过饭后,方兰生刚到塌边坐下,飞鹰便从外头进来了。晋磊又交代了几句,才让飞鹰动手。方兰生面上虽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是关乎自身的大事,他自己也不肯大意。   晋磊守在一旁,像是恨不得把眼睛黏在方兰生身上一样盯着他,目光看着却又仿佛有些放空。   一直到日斜西窗,晋磊中途出去过一趟,再回来时恰好看见飞鹰虚脱一般收了手。   飞鹰才稳住身子便见晋磊冲上来抱住了方兰生软倒的身体。他整了整衣衫,站直了垂首请罪道:“属下无能。”   晋磊淡淡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只说了“辛苦了”便让他出去了。   其实晋磊早便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仍然不肯放过一点可能。   方兰生迷迷瞪瞪地睁眼,望着晋磊道:“成了吗?我差点睡过去。”   晋磊看着他尚带着迷茫的眸子,心中不知是何想法,只觉一颗心揪在一起,闷疼闷疼的。他别过头去,安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这个法子行不通,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方兰生身子一僵,推开他,又裹了被子躺到床上,没说话了。   方兰生在想,本来这怪症就是晋磊惹出来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晋磊已经让他有事了,却还信誓旦旦地骗着他。   晋磊看着方兰生冷冰冰的模样,又痛又悔,有那么一瞬竟然生出一股什么都不管了的冲动来,可那冲动的种子还没来得及萌芽,就被更深的痛苦取代。   又过了一日,双方都筹谋了许久的战役终于打响。   方兰生这次没被软禁,可屁股后头跟着的护卫越来越多。他被白豆拉着出去透气的时候听到的消息,隐约明白晋磊是要忙起来了。   果不其然,接连四五日过去了,方兰生连晋磊的影子也没见着。   他每天在皇宫里面到处晃荡,居然也遇不见一个熟人,不管是司马渊李芙妆,还是曾经的水仙教徒。   听说,原禁军统领萧翎被调了职,名义上是升官儿,实则被分了个虚衔,没了实权。李芙妆这次学乖了,没找晋磊吵闹,只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方兰生隐隐觉得李芙妆不像是会安分守己的人,却也并没有心思去关心她的事,反倒成天打听司马渊的近况。   若不是白豆了解内情,几乎要以为他喜欢上司马渊了。   方兰生恨司马渊,这是水仙教众都知道的事。   可是晋磊倚重司马渊,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方兰生有时候就想,司马渊怎么还不死呢?司马渊不死,他怎么跟肥冬交待?   可是有晋磊护着,司马渊的地位反而越来越高。   方兰生偶尔就站在琉璃塔上,远远地望着含元殿,望着皇帝早朝的地方,恨不得冲过去把晋磊从龙椅上一脚踹下来,然后拔剑跟司马渊决一死战。   可是他到底没了那个精力。自从他偷青玉令那晚之后,晋磊再没来跟他同房过,偶有一两次想来看他,刚到门口便被方兰生骂回去。   两人没做床上那档子事,方兰生刚开始是神清气爽的,虽然还是嗜睡,但到底没有更严重下去。可这几日天气猛地转冷,方兰生身体不如以前,轻易就染了风寒。   方兰生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就忍不住怨恨晋磊,对晋磊就越来越抗拒。   只要他睁着眼一刻,就不愿意让晋磊踏进流云殿一步。   有一回他睡醒的时候,见着未关的窗外头闪过一个黑影,起先还疑心是刺客,张嘴刚要叫人,却又忽然想到,外头尽是晋磊亲自指派的一等一的府兵,怎么会容刺客光明正大地站在窗边?   方兰生心中冷笑了下,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踱到窗前“砰”地把窗户关了。   晋磊背靠在墙上,听着耳边传来利落关窗的声音,面上连一丝波澜都兴不起了,眼底却隐约燃着把火。   这火亦隐有燎原之势。   【九十九】   半个月之期很快就要到了,慕容白却还没回来,慕容青在石牛镇越待越不是滋味,整日心神不宁的,只是找封魔浮屠塔的事刚有了点眉目,他又忙碌了起来,早出晚归倒也分不出那么多心思来胡思乱想。   几日前王元芳和贺小梅来了石牛镇,慕容青以前跟两人算是有些不愉快的经历,面对着他们多少有些尴尬。贺小梅就更加不用说了,对慕容青这个人实打实地不喜欢,王元芳在其中反倒成了最大度最不计较的那个,还常跟慕容青问候慕容白的情况。   因着慕容青说慕容白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二人又知道慕容白是去联合四大家族,便想着等慕容白回来后一起去救方兰生出来。   慕容青神神秘秘地捣鼓着什么,几乎是见不着人的,王元芳又跟吕承志相聊甚欢,贺小梅就常常落了单,无聊得紧,索性跟宁安一个小孩子玩了起来。   结果宁安也是个天生脾性偏冷的主儿,怎么逗也逗不起来,整日照着本书修炼。贺小梅瞧他那个模样,嘀嘀咕咕地说这么小的孩子,迟早修成个道士。   王元芳偶尔见着贺小梅在宁安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就忍不住要嘲笑他两句,把贺小梅气得不轻,转身就不想理他。   王元芳看着贺小梅冷淡的背影发愣,略微一琢磨,就觉出不对味来了,想着是自己忽略了他,忙跟着追上去扯他胳膊,笑嘻嘻道:“你怎么了啊?”   贺小梅微微仰头望着天,没出声。   王元芳就贴上去抱住他左右晃了晃,讨好地笑着,“是我不对,没想起来你在这儿无聊。不过我那不是跟皇上商议正事吗……你别生气呀。”   贺小梅叹了口气,倚在他怀里道:“我没那么小器,大局重要,我就是有些闷。”   王元芳细细一想,他们都在这儿忙活着自己的正事,唯独贺小梅无事可做,想来他心里定是不痛快。王元芳便贴上去吻了吻贺小梅的眉心,道:“皇上与我说的计划,你也不是外人,怎不来与我们一同商讨?”   贺小梅抬头瞟他一眼,“得了吧。你们那些事我可不懂,我就一在民间唱戏的,小打小闹还行,你们那事儿可大了,我不凑热闹。”   王元芳定定地看着他说话时脸上生动的表情,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闭着眼睛道:“等天下太平了,咱们找个院子,你就开个戏班子,收学徒教人唱戏,我给你打杂。”   贺小梅禁不住嘴角上翘。   “不过你唱戏那么烂,误人子弟怎么办啊……”   贺小梅气得浑身一抖,使劲儿推开他,脚下生风地跑了。   日暮时分,慕容青从外头回来,拉着吕承志就要出镇。   王元芳本与贺小梅在外面空地上比划拳脚,听着里头的动静,两人俱是一惊,急忙闯进屋。   “怎么了?”贺小梅刚踏进门,便甩了支银镖隔开慕容青与吕承志的距离。   慕容青退开一步,面色铁青道:“出镇。慕容白出事了。”   王元芳仔细看他许久,确认他不是魔气附体才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   “我感觉得到,他的心脉有问题。”   王元芳仍是有些怀疑地盯着他。   吕承志却是见过慕容青与慕容白之间的互动的,大概知道二人之间有着某种超乎常人的联系,沉吟片刻,道:“待朕收拾一番,再与你同去。”   贺小梅疑惑道:“既是去寻慕容白,皇上去了也无甚裨益,你一个人不是更方便行事?”   慕容青淡淡瞥了吕承志一眼,露出不屑的神情,“要不是怕他又跟我生气,你当我愿意守着护着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自己的江山丢了,倒要别人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吕承志被这话刺得面色一白。   王元芳已是激动地上前一步,忍了又忍,才压抑着怒气道:“皇上宅心仁厚,慕容白大义凛然,你又算什么?”   慕容青嗤了一声,心中却道:我这算痴心一片。   贺小梅看这情形,怕两人吵起来耽误事,有心打圆场道:“既然这里的结界只有慕容家的血脉能维持住,慕容青一走,这地方必然算不得多安全。可既然是去找人,我们就一起去,多个人也方便些。如果能跟慕容白顺利汇合,请四大家族出山,一同剿灭反党,能赶在大乱之前最好。”   王元芳也应声附和,慕容青点头应了,吕承志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没听到他们说话。   王元芳便上前低声唤他,吕承志这才回过神来般应了声“好”。   于是一行人又收拾着出了石牛镇,按慕容青所引西南方而去。   最西南处,群山环绕的角落里,是孙家镇守之地寒山道。   此时此刻,孙家正为慕容白忙得焦头烂额。族中医者来看了几次了,全无办法,只能眼看着慕容白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最后还是孙家二公子孙祺想出个法子,拿血人参吊着慕容白一口气,然后用了孙家独门的冰封术将慕容白给冻在了阵法里,这才算是多拖了一段时间。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慕容白生了魔障,引渡心魔,早就该死了的,活到这时候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孙老爷看得直叹气。   四大家族都身受公子羽的诅咒,孙家世代残疾,方家形如侏儒,司马氏患有怪症,慕容氏早衰短命。   除了慕容氏,其他家族所受诅咒都与性命无关,因此人丁兴旺。唯有慕容一族,现今只存慕容白一脉,若慕容白再死了,四大家族这面铜墙铁壁就缺了个口子,后患无穷。   不说远了,就是此时要剿灭反党,慕容白也缺不得。   孙老爷急得团团转,命大公子孙钰出山去找药。   却不想第二日孙钰就又回来了,孙老爷见他后面跟着四个人,不由眯眼道:“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孙钰恭谨道:“回父亲的话,孩儿途径山下小镇时正遇上这几人,说是要找慕容白的。”   孙老爷没说话,直直盯着慕容青看,看着看着忽然走下来,一把拽住了慕容青的胳膊,“你是慕容氏的血脉?”   慕容青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皱着眉道:“也可以这么说……慕容白在哪儿?”   孙老爷眯眼打量着他,“你是慕容氏的血脉,为何带着魔气?!”   慕容青不耐地瞥他一眼,冷道:“这与你无关。快让我见慕容白。”   孙老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出其不意地伸出两指探向他灵台,乍然惊道:“圣水仙?”   慕容青早已屈肘挡开他,后退两步阴沉着一张脸。   孙老爷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番,最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痛惜地叹道:“糊涂!糊涂啊!”   慕容青不想听他说教,也不愿跟他在这儿耽搁下去,便放缓了语气道:“我们来的路上已听到消息,边城已经开战。四大家族再不联合起来共同御敌,只怕来不及了。你既然已经看出我和慕容白的关系,就该知道只有我能让他缓一缓。快带我去见他。”   孙老爷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是什么也没听,愣愣地望着他与慕容白眉眼相似的脸,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了,那孩子还是第一个……”话音戛然而止,他抿着唇想了会儿,立身起来往内堂去了,“跟我来。”   寒山道地势险峻,孙宅建在两座高山山峰的峡谷之中,其中又有许多不起眼的崎岖小道。一行人跟随孙老爷和孙钰穿过内堂,沿着林中石廊走了数十里,便闻潺潺之声,见面前横着一条清溪,对面是一半人高的山洞。   贺小梅半张着嘴转来转去地看,这里山清水秀,人迹罕至,实在是个好地方,比起石牛镇更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王元芳走着走着突然察觉身边的贺小梅不见了,回头一看,贺小梅在后面磨磨蹭蹭半天都挪不开一步。他转回去,拉着贺小梅的胳膊低声道:“专心行路。这里奇峰险峻,机关又多,你怎么就不上点心。”   贺小梅转回身,抬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孙宅真好。”   王元芳抿唇笑了下,“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也寻个幽静之地安家。”   贺小梅微微低头,勉强笑笑,眼里却有些忧虑之色——宁王已经起兵,天下不太平,十年、二十年之内,哪里会有什么幽静之地?王元芳是吕承志的拥护者,他自己又曾是水仙教的人,这场大战,谁都别想往外摘。   几人踏过溪上小桥,来到洞口前。孙老爷率先躬身进去,孙钰垫后。   “慕容白!”慕容青一见到那个冰阵中的慕容白就觉得心中一紧,连嗓子都有些发颤。   洞中全然是另一片天地,冰霜从洞口开始堆积,越至里越多,一直绵延到慕容白站立着的身体上,将他牢牢冻住。   孙钰拦住妄图上前的慕容青,警告道:“这阵是靠死物维持,莫要乱动。”   慕容青拂开他的手,“解阵。既然我来了,就不必再用此阵了。”   孙钰看呆子似地那么看着他,硬是挡在他身前,那神情分明在说他不信他有那么大能耐。   孙老爷沉声道:“孙钰,让开。”   孙钰这才不情不愿地让了开,手里不知丢了个什么东西出去,只听不远处一声清脆响动,随即那冰面便开始崩裂,一直到慕容青脚下,所有的冰霜都成了碎渣子。   慕容白毫无血色的脸清晰地露出来。他被冻在里面太久,四肢无法舒展,冰碎后竟仍是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慕容青立即上前去摸他的胳膊腿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奈何慕容白紧闭着眼,似乎是一点知觉都没了。   慕容青脑子一片空白,眼里竟有些猩红之色。贺小梅一看不对劲,忙大声道:“慕容白撑着一口气就是等你来救他呢。”   慕容青这才猛然惊醒,眼中戾气褪了不少。他伸出伤痕累累的小臂,运气划了一道口子,将手腕凑到慕容白唇边。温热的鲜血瞬间都涌入慕容白嘴里,他被冻得乌紫的唇染了鲜艳的红。   慕容青的脸色却越发惨白,最后身子一晃,差点没站住。   孙钰站在一旁伸手扶了他一下,诧异道:“以血救治?”   慕容青眼前发花,忙甩了甩头,朦胧中竟见慕容白睁眼看他。   “慕容白……”慕容青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慕容白手脚还没回暖,眼睁睁看着却不能伸手拉他,还是孙钰扶住了他。   慕容白眼中的担忧和急切全被孙老爷看了去。孙老爷一言不发地紧盯着慕容白,直到慕容白将目光转向他。   接触到孙老爷带着探究的目光,慕容白心头一震,认命地闭了闭眼,长睫微颤。   【100】   “你疯了?!”   一片寂静的房中,孙老爷指着慕容白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这么糊涂!那是个祸害!是个祸害啊!”   慕容白垂下眼睑,没说话。   孙老爷见他一脸惨白,念他刚苏醒,终究是不忍心,冷道:“你坐下吧。”   慕容白犹豫了下,还是挺直了脊背站着。   孙老爷沉沉看着他,“慕容白,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贤侄。这么些年,石牛镇靠你一个人守着,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慕容家哪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父亲那时候……唉,不提也罢。慕容家的心魔,我们也都是知道的。那东西慕容先祖都避之不及,你怎么还、还将他养成这般模样?”他回想了下,闭目叹道:“我探过他灵台,看那样子,恐是你从小就沾上的,居然连魂魄都养出来了。”   闻言,慕容白身子一震,耳边蓦地响起曾经慕容青带着绝望的哭腔:“我陪了你十八年……”   “我不会让他做什么的,”慕容白终于开口,“我给他下了双生咒……等司马渊一除,我便给他剔魔骨。”   孙老爷瞪直了眼睛,“双生咒?剔魔骨?你、你到底中了什么邪?你把圣水仙给了他,女娲泥也给了他,还要给他剔魔骨?你就这么想留着他?”   慕容白紧抿着唇,半晌才道:“我给他冠上慕容姓氏,是有私心的,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他来代替我的位置,可后来……”他微微哽咽了下,抬头望着虚空,“我身为慕容一族的后人,要除魔卫道、镇守封印,要保护一方百姓,这些我都毫无怨言。可是我挡在世人前面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挡在我的前面——您能明白吗?”   孙老爷叹道:“你这孩子,太仁慈了。”   慕容白侧过身,沉默下来。   万一……不是仁慈呢?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秋意越发浓了起来,北都时时都刮着凉爽的秋风。   方兰生却是连风都吹不得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前所未有的窝囊。那股子内力在体内不痛不痒的,并不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却无声无息地剥夺掉了他的健康,反而比肉体上直接的疼痛更让人倍受折磨。   他已有十多天没见晋磊了。   自从与宁王开战后,晋磊也再没来找过他。   他甚至都不清楚晋磊什么时候回的尘微山,只知道从某一日开始,他便没听到过司马渊的消息,那时才知道,晋磊早就回水仙教把圣潭里的宝藏挖了出来预备军需,而司马渊自然留在圣潭养伤了。   方兰生想起龚磬冬的骨灰还在小木屋,心中有些泛酸,却又觉得,龚磬冬在那山上总比在这宫里好。   他现在身乏体虚,索性连门都不出了,有时也会翻出修习术法的书来看看,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子打发时间的味道。   这日,他白天睡了太多,夜里没那么困了,便又在书案前翻书看,找来找去却只见些早已滚瓜烂熟的书,便蹲身到一口大箱子前翻找,那箱子是从水仙教抬过来的,收拾的都是他放在岸芷汀兰的东西。这么一翻,他竟找出了好些以前龚磬冬买给他的关于修仙的书。   现在再来看这些书就跟看话本子似的,毕竟他方兰生结识过慕容白,也算是知道点术法皮毛的人,往深了琢磨他不会,可一眼能看出这些书都是市面小摊糊弄人的。   但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盘腿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本书,看着看着就湿了眼眶。   要是龚磬冬还在,他也不至于这么无助。   他红着双眼一字一字地盯着那本书,脑子里一会儿晃过老教主和颜悦色的笑,一会儿闪过龚磬冬狡黠的眼。   后来实在看得眼睛疼,他正准备收了书睡觉,却听外间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屏息抬头望向小门。   外面踉踉跄跄走来一人,是晋磊。   晋磊踏进来的一瞬间,冲天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方兰生厌恶地皱眉,合上书放到一边,冷道:“滚。”   晋磊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他居然笑了一下,将那酒坛子提起来对着方兰生道:“小兰,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来,上次你使了诈,我们没喝成,这次我们再来把酒言欢……喝完酒,你、你就对我笑一下。”   方兰生看他烂醉如泥、不知所云的模样,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晋磊以前老不让他喝酒,原来喝醉了的人真这么莫名其妙。   于是方兰生也没打算理会他,只唤道:“白豆。”   白豆急忙从外间进来,像是一直守着生怕出什么事一样。   “你们主子都醉成这副模样了,赶紧把他带走。”   白豆哪里敢答话,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那儿装没听见。   方兰生冷笑了声,“爱走不走,我睡觉了。”   晋磊对白豆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白豆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   晋磊侧头瞥他一眼,分明是带了醉意的眸子,却偏偏像是掺进了嗜血的神色。   白豆眸底复杂变换,又瞟了眼背过身去躺在床上的方兰生,眼里竟然有几分为难和着急。   他大着胆子上前两步,“皇上……”   “呯”的一声,晋磊将手里的酒坛子猛地砸在白豆脚下,有一小半砸到了白豆的脚,疼得白豆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方兰生被这动静吓得骤然坐起,扭过身子看向这边。   白豆不敢伸手去碰被砸中的脚,只能哆嗦着跪下,即便膝盖跪在了酒坛碎片上也不敢言语。   晋磊用脚尖踢起一片碎片握在手里,径直朝白豆脸上扔过去,将他的颧骨擦出一条血痕来。   “滚!”   白豆痛得眼里含了泪,抬头犹豫地望了方兰生一眼,突然又被晋磊猛地一脚踹在腹部,这才捂着伤逃走了。   方兰生早已经看呆了,直愣愣地坐在床上,直到看到白豆看他那一眼才反应过来,赤着脚就冲下床,浑身都在抖,也不知是冷的是怕的,“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方兰生跑得太快,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片,脚底就生生刺进了块小渣子,疼得他瞬间不再动作。   晋磊看着他的样子,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愣愣地看着一地狼藉,又转眼看向疼得直打哆嗦的方兰生。   他眼底闪过几丝错愕,脸色一变再变,终于趋于平静,压下所有情绪道:“坐回床上去。碎片割进肉里了,我给你取出来。”   方兰生仍是死死瞪着他,“你刚刚在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你疯了是不是!”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晋磊自嘲地笑笑,“也就当我疯了吧。”说着他也不再多费唇舌,直接上前扛起方兰生的身子就往床上放,给他把脚底扎进了一半的碎片取了出来,又拿水清洗一番才处理。   方兰生也不说话,等他做完所有事便躺回床上。   晋磊却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拥着他咬着他的耳朵喃喃道:“小兰,我想你。”   方兰生整个身子都在战栗,狠狠推开他,指着外间道:“滚……我不跟疯子待在一起。”   晋磊眉目一沉,又贴上来,不容抗拒地抱着方兰生,一下一下地吻着他的眉眼鼻尖。   “你恶不恶心……你滚……滚!晋磊!”方兰生忽然抬手猛地给了晋磊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方兰生此时才终于不抖了,音调里却像要崩溃似的,“你还要把我害成什么样?你还要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你要我一睡不起才开心吗?骗子!你有什么资格碰我?!”   晋磊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几个红红的指印,本来该是极可笑的画面,可他眼里汹涌的暗潮却令人胆寒。   方兰生甚至觉得,他从他眼里看出了杀意。   有种感觉忽然浮上心头——今晚的晋磊很奇怪。   不只是言行举止,连眼神都不对头。   “你……你、你喝多了吧?”方兰生别过眼,咽了咽口水。   晋磊不由分说地凑上来吻他,竟开始动手撕扯他的衣裳。   方兰生连愣神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就疯狂地挣扎起来,脚下刚刚才处理过的伤口又被撕裂开,猩红的血从纱布内渗出。   脚底疼,心上也疼。被晋磊倾身压下的时候,方兰生觉得呼吸困难,连气都喘不过来。   可晋磊仍然一语不发地撕扯他的里衣。上衣被拉下了大半,露出半个胸膛来,亵裤被一下子褪到了膝盖。冰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时,方兰生陡然恶心得想吐。   趁着晋磊微微抬起身子脱他自己的衣服时,方兰生猛地推开他往床下滑去。   晋磊以为他是要逃,眼疾手快地扣住他手腕的命门,可不曾想方兰生脚一着地便蹲下去吐了起来。他那样子,活像是个沉疴未愈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方家小少爷的神采飞扬。   晋磊脸色微有些僵,许久才出声:“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方兰生整张脸都扭曲着,呕得心肺都在作疼。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晋磊又问了一遍,微偏过目光,却不经意看见床头放着的一本书。   方兰生好不容易觉得舒服了些,撑着床沿站起来,“你——”   他话才起头,晋磊一把拽过他胳膊反身将他压在床上。   方兰生身子一抖,一边用力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可晋磊的身体就好像铜墙铁壁一般,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背后,方兰生被死死困在他臂弯和锦被之间。   “我风寒还没好,你到底要干什么?!”方兰生两手手腕都被晋磊握住了,脚也被晋磊压得死死的,索性放弃了挣扎,目中喷火一般望着晋磊。   晋磊却没有看着他。晋磊埋头在他颈间近乎痴狂地亲吻,一手“哗”地撕下他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衫,拿着布条往他手腕上靠。   方兰生惊恐地瞪大眼,“你干什么?晋磊?晋磊!”   晋磊不顾方兰生拼命的挣扎,拿布条利落地绑住他两只手腕。   方兰生眼睛一瞬间就红了,眼看着晋磊又抽出他的腰带将他的手腕又缠了一圈,最后把腰带的另一头系在了床头的柱子上。   做完这些,晋磊这才坐在方兰生腿上看着方兰生的脸。   方兰生在他眼里什么都看不到,记忆里蕴满星子的眼仿佛不复存在,只剩下阴鸷的黑暗,无边无际又空空如也,一丝情感也不带。   晋磊伸手褪下方兰生挂在脚踝上的亵裤,从他小腿一路吻上来,在他颈间停留许久,最后突然咬住了他的大动脉。   方兰生浑身一震,僵硬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等晋磊终于松嘴,方兰生恍惚中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晋磊,我现在是真的恶心你了。”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一片虚无的寂静中竟然格外刺耳。   然后他眼睁睁看见晋磊完全脱掉自己的衣袍,掰开他的腿往他胸膛上压来,最后沉腰挺身——   方兰生脑子里闪过一大片白光,疼得恍惚的时候甚至在眼前看见了许多许多的星星,它们在黑沉沉的夜里旋转、扭曲,最后幻化出晋磊轮廓清晰的脸。   晋磊也喘了一声粗气,大约是被那紧致之地挤得不好受。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深深浅浅的动作起来,两手穿过方兰生膝下抱住他的腰,又重又深地狠狠进入。   手腕已经被勒得青紫,脚底的伤口还在流血,方兰生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死了。   晋磊两手掰开他的臀肉,撞得一下比一下更重,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   方兰生被撞得一耸一耸的,眼前光影变幻,却是一点一点把晋磊看得愈发清晰。   晋磊不知是被他的眼神刺得难受还是如何,突然拉着他的身子把他翻了个身,然后压着他的背重又顶入,   方兰生把头埋在枕头里,紧紧闭上了眼,眼角的湿意转瞬即逝。   翌日清早,方兰生睁眼的时候殿中已没了晋磊的影子。   方兰生坐起来,锦被滑下,布满斑驳痕迹的□□胸膛被冷空气刺得一颤,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抖着手穿好了衣裳,方兰生这才开口唤白豆的名字。   外间许久没有动静,方兰生想起昨夜的情形,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边大声唤着一边忍着剧痛下床。   他刚走了没两步,白豆才从外头进来,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方兰生长吁了一口气,忽然拉住他的小臂,目光明亮地看着他:“白豆,你能帮我个忙吗?”   白豆猛地抬头,“什么忙?”   方兰生定定地盯着他的眼,“我想回琴川。”   白豆退了一步,惊愕地瞪着他,“我帮不了你。”   方兰生一把拽住连连后退的白豆,“白豆,这宫里我已经见不着水仙教的人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别人我都信不过。可是你不一样,我知道,你虽然帮着晋磊,可也是真心跟我做朋友的。马上就是中秋,我已经太久没跟我二姐团聚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白豆看着他眼里的哀求与脆弱,微有些迟疑道:“琴川那边一直有送信来,只是送信人还是按以往的规矩送到尘微山的,你可以找人去取……”   方兰生皱了下眉,眼底闪过几分落寞,“我不是要见信,我想见人。我都知道,宁王发兵北上,现已攻破燕阳关。如果他们打进关中腹地,琴川绝对会成为战场。我得回去带着我二姐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难。”   白豆还是摇头,“主子已经派人去请方二小姐了,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北都。”   “你说什么?”方兰生一惊,使劲捏住了白豆的胳膊,“他让人去找我二姐了?”他深吸了口气,闭眼咬牙道:“这个疯子……疯子!”   白豆看他脸色,犹犹豫豫地说:“不是我不帮你,我也得有命帮你啊……你信不信,你一走,整个流云殿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方兰生痛心疾首地看着他,“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帮着晋磊呢?而且,你分明什么功夫也不会,晋磊却把你看做心腹一般。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曾经是贺家的奴仆。”白豆倒不避讳这个话题,“贺家被灭门之时,我正服侍于家母病榻旁,故而躲过一劫。后来等我再回府的时候,就只见着身披缟素的大小姐。我以为整个贺家只剩下大小姐了,也不敢多嘴,就帮着她打点丧事。没多久,大小姐顽疾复发,也去了。我便将她埋了。也就是那天,主子突然出现,我才知原来主子是去了自闲山庄寻仇。再后来,家母病入膏肓,我又无钱医治,是主子给我银两让家母治病。他还说,让我好好珍惜亲人……主子他,他其实挺苦的。”   方兰生微有些恍惚地立在那儿,许久才说:“昨晚你没事吧?”   白豆神色古怪地摸了摸脸颊上的伤,“没事。”   方兰生也知道说服不了白豆,便道:“我不为难你,但我是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受不了,我会疯的。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要不要汇报给晋磊都好,我但凡是能走,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也会走。我要是走不了,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不会跟主子说的。”白豆连忙摆手,又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方兰生,叹息着道:“少主,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方兰生牵动唇角笑了笑,“我现在像个快死的人一样,当然和以前不一样。”   白豆讶然地看着他,抿着唇犹豫了会儿,道:“少主,你这些日子少跟主子置气吧,免得……两个人都不好过。”   方兰生还是不以为意地笑,“怎么你也觉得我在跟他置气吗?昨晚之前可能是,昨晚之后就不是了。我现在脑子很清醒,我不想再跟他有一丝一毫的瓜葛。我体内那股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消就消,消不掉我也没办法。可是要让我再给他拿来当鼎炉使,练什么邪功,那不可能。我不能让他把我糟践成那副样子。凭什么啊?就凭他三言两语的虚假情意,我就要牺牲自己完成他的复仇?”   白豆默然无语。   其实怎么想,晋磊都是理亏的那一方。可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容易凌驾于理智之上。方兰生说的都对,唯有一点他忽略了,晋磊是先爱上他才接近他,青玉司南佩不过是个附庸。   可现在……这个附庸的位置却越来越重要了。   白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微微发着白,最后竟是带着点哭腔似地说了一句:“少主,算白豆求你,别再跟主子发生冲突了,后果我们没人承担得起……”   方兰生打断他的话,“你别担心。既然你是从贺家一路跟着晋磊的,他再狠不至于把你怎么样。至于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白豆急得快要哭出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方兰生忽然捂住嘴弯腰往痰盂里吐了起来。他早上才起,什么东西还没吃,胃里没什么可吐的,就差没把胆汁呕出来。   白豆吓得立刻唤人去叫了太医。太医来看过后,脸色很是难看,说方兰生的情况看着不大好,原本就拖了很久的风寒现在更严重了许多。   白豆想了想,还是遣人去告诉了晋磊一声。   施完针吃完药,方兰生就昏昏欲睡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约成了个废人。   意识迷离前的最后一刻,方兰生居然还模糊地笑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要是死了,会不会真成了仙?   可他还不到二十岁呢,什么都还没经历,福报也没积够,估计死了也只是个鬼,成不了仙。   【101】   方兰生再醒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不少,但始终还是难受,脑子也晕乎乎的。   白豆一见他醒了,立马让人拿了饭菜进来。   方兰生淡淡瞥了一眼,对白豆道:“我不吃,拿走。”这话才说完,他的肚子就叫了几声,衬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一个人饿了怎么还不吃东西呢?   白豆劝道:“你要是没胃口,多少也垫垫肚子,免得又难受。”   方兰生定定地看着他,“你帮我告诉晋磊,我不吃,除非让我回琴川。”   白豆一愣,随即想到之前方兰生与他说过的要走的话,恍然明白他这是要绝食来逼晋磊。   方兰生看着白豆似怜悯似鄙夷的眼神,心中涩然不已。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别人看不看得起他他也不想管了。他打不过晋磊,闯不出宫门,现在还拖着病殃殃的身子,实在是没招了,才会想得出绝食这样小家子气的法子。   若是晋磊忙着对抗宁王大军,没时间料理他这点小事,干干脆脆地放他走最好。怕只怕,晋磊宁愿要一具尸体也不肯放他走。   方兰生本来想着,晋磊多多少少也会来看他一眼,两个人把话说开,是放还是不放总有个定论。   可等了一天,晋磊也没来。   方兰生也就一整天没吃东西,连水都没沾一口了,看得白豆担忧不已,时时在他耳边劝着他,他也全当听不见。   谁扛得过谁,还不一定呢——方兰生饿得眼前发昏的时候,就这么赌气地想。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晋磊才缓缓过来了,进门后站在屏风处沉沉看了方兰生一眼,眉心随即就蹙了起来。   方兰生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吓人得紧,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苍白干裂,两颊都快要凹下去似的。   “你又在闹什么?”晋磊开口,语气有点不耐烦和恼怒。   方兰生抱着双膝靠在床角,无力地抬头望着他,目光有些空蒙,“放我回家。”   晋磊沉默地盯着他。   方兰生便深吸了一口气,沉静道:“我知道你要靠我来练你的天下第一神功,但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你也没辙吧。总归我都不会再让你利用了,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放我一马吧。也别去找我二姐了,我二姐那么刚烈的性子,断不会跟你同流合污,不可能随你的人来北都的。”   晋磊目光沉凝,偏头扫了眼桌上已经放凉的饭菜,走近几步道:“先吃饭吧,我想想。”   方兰生笑出了声,“晋磊,你惯会用这种技巧,我才不信你。你放我走,我一出宫,必然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吃喝也不急于这一时。”   “方兰生,”晋磊唤他,忽然又住了口,抿着唇,许久才道:“你真的对我动过心吗?”   方兰生忽然就觉得眼角酸涩,偏过头去低低“嗯”了一声。   晋磊复又沉默下来,半晌后叹了口气,上前盛了一碗汤,端到方兰生唇边,柔声道:“先喝吧。”   方兰生眼若铜铃地瞪着他,眼里全是怨毒。   晋磊用另一只手遮了遮他的眼,苦笑道:“那晚……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不是有意的——你别这样看我。”   方兰生抬手推开他的手,冷道:“有意无意,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吃的。你不放我也行,反正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你利用,为祸苍生。”   晋磊看着他,方才还一直皱着的眉竟然格外平展了。方兰生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晋磊每次真正生气的时候,眉心总是舒展得不像话。若是他皱眉,说明事情在他那儿还有解决的余地,可他要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才是毫无转圜之地。   方兰生也平静地看着他,反正,今天总要有个了断的。   黑眸里渐渐涌入了许多不寻常的情绪,晋磊漠然地与他对视,忽然伸手掰住他下巴,迫使他张开嘴,然后拿着碗要往里灌。   方兰生也不推拒,只是紧紧锁住喉关,不愿喝进去。晋磊灌了小半碗,终于颓然地放开他的下巴。   方兰生弯腰趴在床沿吐了起来,一边吐还一边咳,活像得了痨症。   晋磊看着他的发璇儿,猛地将汤碗往地上一摔,汤洒了一地,碗也四分五裂。   碎片就砸在方兰生眼前。   他听到头顶上晋磊冰冷的声音:“不吃便不吃吧,永远都不要吃了。看看是你死得快,还是我救得快。”   方兰生猛地抬头,只见晋磊转身一把掀了桌布,将桌上的饭菜碗碟全都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晋磊走了出去。   方兰生坐回床角,听着自己胃里乱七八糟的声音,钻心的疼。   白豆没多久就进来了,看着方兰生毫无生气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低道:“少主,你这是何苦呢。他铁了心不让你走,你要是真死了,还不知遂了谁的意呢……司马渊不知道多高兴,你二姐又不知该多伤心了。”   方兰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慢慢地将无神的眼珠子转向白豆,扁了扁嘴:“可他说让我永远都别吃了。”   白豆眉间有了喜色,忙道:“主子说的那是气话,怎么可能不给你吃东西呢。你自己不吃,那才是天下最笨的了,饿死了自己,痛快了别人。”   方兰生缓缓地点了下头,喃喃道:“你说得对……亲者痛,仇者快。我得把自己过得比谁都好,那样我才有力气去……”话音一顿,方兰生终于打起点精神,看着白豆道:“麻烦你再帮我叫点饭菜来,我要吃肉,我要喝汤,我得把身体养好。”   白豆高兴地“欸”了声,几乎要破涕为笑,忙奔出去叫人了。   他一路走出外间,到殿门口,看着那人立在门口的萧索背影,行了个礼,低声道:“皇上,成了。”   晋磊微微侧过脸,将目光朝向里间,“肯吃了?”   白豆欣喜地道:“肯了。”   晋磊点了下头,转身朝另一个太监道:“你派人去取些膳食来,莫要太过油腻,别全是大鱼大肉,清淡又滋补的最好。”   又过了两日,晋磊让人去请了昔日七夕之时两人去过的饭馆里的厨子进宫,做了一桌子带着琴川风味的菜,还派人去取了方家的来信给方兰生。   方兰生尝着熟悉的味道,不禁忆起晋磊从前待他的千般好。   可是一拿到厚厚的那一沓信,他便又想起晋磊将他困在皇宫里肆意玩弄,让他连亲人都见不到,身边一个朋友也不剩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信,刚开始几封信里他二姐还只是平常的关心,到后来却是一封比一封透出更浓的担忧,有一封里竟然已是疾言厉色的质问。   方兰生看了下这信上的日期,八月十一,正是晋磊称帝的日子。   方兰生捂着嘴咳了两声,肩膀微微颤抖着,急忙伸手去抓桌上的茶壶,径直拿过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水。   白豆听见他咳嗽,忙拿了药来给他吃。   方兰生服过药,把信一封封地放好,躺在椅背上半张着嘴喘气,像是要疏散心间的郁气。   傍晚,晋磊又来了。   他来时方兰生正睡着,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秋的风还是有几分厉害的。   晋磊轻轻坐到塌边,颤抖的手指抚上他的眉间,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声道:“平阳关也被破了。姓吕的本没那么大能耐,可江湖上几个大派倒戈相向,被李马说动成立了武林盟,联合起来揭竿而起,称水仙教是魔教。姓吕的见缝插针,笼络他们站成了一派。”   “我不明白,”他收回了手,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方兰生肩头的被子上,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阴狠,“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我只是想报仇,我只是想护好你……”   他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拥住方兰生,“小兰,你知道吗,我多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一会儿话。可我不敢跟你说这些,我不敢提醒你这些。我看着你一天天变得沉默,我害怕,我真的怕……”   方兰生睡得很沉,连动都没动一下,晋磊只能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   晋磊收紧手臂静静靠着他,企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温暖,可还是感到透体严寒。   他闭着眼,眼角竟不知何时落了滴泪。   他抬手蹭了蹭眼角,指尖湿润的触感让他很有一丝恍惚。眼前倏地一花,他猛地紧紧捂住胸口,一团混乱而尖锐的气息在他体内四处冲撞起来,浓烈的痛感席卷了全身经脉。   他颤抖着撑起身子离开方兰生的身体,那股气息在他胸口猛然一窜,逼得他双膝一软跌在地上,疼痛使他蜷起了身体。   鼻尖尽是方兰生的气息,耳边响着方兰生轻缓的呼吸,怀中还残余他身体的温暖,一切的一切都在唤醒他对他的渴望。   脑子里有什么在叫嚣着,晋磊的眼底黑暗一片。   眼前不断晃过方兰生沾染了□□后隐忍的脸,那张脸上覆着薄汗,眉梢上沾着亮晶晶的汗渍,桃花眼尾泛着桃红,让人血脉沸腾。   忽然,那张脸遽然扭曲,“滚!滚……晋磊你这个疯子!你也配碰我?”   晋磊耸然一惊,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脚下却一次次地滑倒,浑身都在痉挛。他大汗淋漓地抖着手去解腰间的青玉司南佩。   只是那双手颤抖得不像话,根本解不开,晋磊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戾气来,狠命一拽将那玉佩扯下,扔得远远的。   可他体内那股生猛的内息仍旧没一点停息的意思。   他快速伸指点了自己几大穴道,刚欲坐下调息,却倏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利芒自他眼底一晃而过,欲望驱使着他的心。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隔着锦被拥住方兰生,口里呢喃唤道:“小兰……小兰……”   远处地上的青玉司南佩猛地绽开一阵青光。   晋磊的手已经拉开锦被,抚弄着方兰生的身子。   方兰生蓦然惊醒,一见晋磊那张被放大的脸就惊声尖叫起来,那夜痛苦的记忆才过去没多久,噩梦却又悄然而至。方兰生对他又踢又打,歇斯底里地叫:“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晋磊充耳不闻,将他的衣裳剥了个干干净净,一手钳制住他的两手手腕,蛮横地挤开他双腿。   方兰生瞪大了眼看着淡黄的床帷,眼里涌出水泽,“你是个混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身上那块青玉司南佩已经被我毁了……”他“哈哈”地笑了起来,眼中很有些疯狂的快慰,“你要做什么就做吧,你练不成邪功了。”话还没说完,他就自己先放声大笑了起来。   晋磊从他胸膛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他,眉心纹路仿似刀刻。   下一刻,他抬高方兰生一条腿,凶狠地撞入。   方兰生五指蜷起,紧紧拧住身下绸布,红着眼看着在他身上驰骋的晋磊,“我要跟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晋磊没有理会他,眉目却更阴沉了许多,身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方兰生闭了眼再不看他,痛得已经麻木。   【102】   方兰生被折腾了两个时辰,居然渐渐也没了困意,可他还是闭着眼,翻了个身朝向里侧,什么话也不愿意说了。   晋磊似乎是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离开了。   身上黏得发腻,腰背都像是要散架,方兰生想起身去沐浴,可浑身无力,根本不想动。   他躺了会儿,就听见身后响起轻柔的脚步声,白豆在他榻边小心翼翼地问:“少主,热水打来了,洗洗吧?”   方兰生不出声也不动。   白豆伸手去推他肩膀,方兰生猛烈地咳嗽起来,吓得白豆急忙缩回手。至始至终,方兰生也没说过一句话。   白豆急道:“少主?少主!洗洗吧,热水要凉了。”   方兰生还是沉默,可却慢慢地坐起了身来,仍是拿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有气无力地看了白豆一眼。   白豆明白他的意思,背过了身去不看他。   方兰生伸手要去拿衣服,看着被撕得破碎不堪的衣裳,伸出的手一僵,缩了回来,他清了清嗓子道:“帮我拿套衣服过来。”   白豆脸有些热,跑出去拿了套干净衣裳给他。方兰生慢腾腾地穿好了,白豆便要扶他去洗浴。   方兰生推开白豆,兀自走到一口大箱子前,找了张包袱布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有条理,一点急切的样子也没有,倒是把白豆急得满头虚汗。   白豆跑上来按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啊?少主?”   方兰生不理他,一掌挥开他的手,继续慢条斯理地翻找。   没过多久,方兰生就收拾好了一个包袱,他拿的东西不多,包袱也并不重。   方兰生提着包袱就往外走,白豆吓得脸都白了,忙挡在他面前哭叫道:“少主,少主,你不能走,你走不掉的,你这样、你这样会出事的!”   方兰生把他推倒在地,往前走了没两步,白豆却又跟上来挡住他,口里着急地劝说着什么。方兰生听也不听,仍然固执地要推开他往前走。   白豆“噗通”一声跪下了,紧紧抱着方兰生的腿,抬头看他道:“少主你不能走!你走了……你走了主子就完了……”   方兰生轻轻踹了他两脚,没踹动,紧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白豆,你只知道他是你主子,是帮过你母亲的恩人,你哪怕有一丝为我考虑过吗?我真的当你是朋友,可你不是。”   白豆眼圈一红,摇着头道:“少主,事情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主子他这样、这样是有原因的!”   方兰生点了点头,“你们主仆一心,我就活该被利用被糟践。”   白豆猛地哭出声来,“没有!没有!少主你根本不知道,主子这些日子性情大变,都是被那邪功所影响。你不能再刺激他了,否则、否则他就真的走火入魔了!”   方兰生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白豆哽咽了两声,继续道:“自从少主你知道青玉司南佩的真相,情绪波动太大,主子害怕刺激到你,始终不敢与你过分接触,何况你还那么抗拒他。可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那邪功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也就是说,拥有玉佩的两人,一经交合便不能停止,必须、必须日日双修才行。”   方兰生拧了下眉,手指无意识地将手里的包袱拽得更紧,“日日双修……没有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白豆低下头,“你已经看到后果了……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主子经常会完全变了一个人。有一次他经脉逆行时,我们去寻了伍大夫来,伍大夫还没来得及靠近他……就被主子给失手误杀了……”   “失手误杀?”方兰生整个人都是一颤,连声音都开始瑟瑟发抖,“伍大夫……伍大夫……死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上一次风寒加重,竟不是伍大夫来诊治,而是换了个宫里的太医。   他想起那次他和晋磊游湖遇袭,回到山上时,伍大夫还曾埋怨晋磊不该替他挡伤。老人家是真的关心晋磊,他看得出来,却不想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被晋磊错杀。   方兰生忽然恨意更浓,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了晋磊一个人的复仇路,要牺牲掉这么多人。   白豆见他眉目间浮现出怒气和怨恨,忙又抱着他一只腿急急道:“伍大夫的死是意外!主子、主子那两日连饭都吃不下,主子心里也很难受……可事已至此,再追究什么都没意义。少主你要是再走了,主子走火入魔,死的人只会更多!”   方兰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稳了稳心神,沉声道:“依你所言,这门功夫反噬极为严重……如果、如果其中一枚青玉司南佩被毁了,会如何?”   “被毁了?一旦练起这门功夫,玉里盛的就是练功人的命数。玉毁,自然是人毁。走火入魔只算是轻的。”   一瞬间,方兰生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五指一松,包袱就砸到地上去了,他脸也倏地白了。   白豆看他神色,面色也遽然一变,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颤声道:“你把它毁了?你把它毁了?”   方兰生不言不语,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挖空了,呆怔地看着前方。   白豆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站起来,握着方兰生的胳膊使劲摇晃他,“你把它毁了是不是?你要害死主子是不是!”   方兰生还是呆呆愣愣的样子,过了许久忽然受惊一般打开白豆的手,往后跳开一步,大叫道:“我没有!我没有!”他一步步往后退,崩溃地哭喊道:“伍大夫是我害死的,伍大夫是被我害死的……他走火入魔是我害的!我害的!”   白豆看他似疯似癫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到底是谁害了谁,却也大约明白他今日至少是不会走的,于是涩然告退。   方兰生一个人在烛火幽森的大殿里坐了半夜,到后来灯烛燃尽,在黑暗中方兰生终于撑不住困意,这才倒回床上浑浑噩噩地睡去。   方兰生还是嗜睡,一直睡到正午才转醒。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在昏迷。   但是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和晋磊,总有一天,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彻底毁了。   他必须自救,也必须救晋磊。   方兰生强撑起疲软的身体,穿衣换鞋,在白豆的服侍下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拉开殿门,呼啸的秋风冷得他一个哆嗦。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深秋了。   白豆听他咳嗽,忙把披风拿过来给他系上。   方兰生围紧了披风,又咳了两声,道:“带我去找晋磊。”   白豆很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惊喜,忙上前去引路。   两人到了长信宫外,却被侍卫拦在外头不让进。   白豆下意识瞟了一眼方兰生的脸色,就怕他又硬闯闹出事来,便对那领头侍卫道:“您派个人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方公子来了,皇上定会见的。”   那侍卫道:“皇上有过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见,也不必通传。”   白豆急得跺脚,还想在说什么,却被方兰生拦住了,听得他淡声道:“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那侍卫闻言打量了他两眼,略微犹豫了下,还是派了个人进去。   没多久,那人回来了,对侍卫头头附耳说了几句。侍卫头头便转头对方兰生抱拳行礼道:“皇上说,请方公子先行回去,皇上空下来再去寻您。”   方兰生摆摆手,“我就在这里等,没关系。”   白豆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没一会儿就跑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张椅子。   白豆把椅子安置好了,就让方兰生在宫门口坐下了。   两人等了半个时辰,忽见远远奔来一个人,步履匆匆的样子,行至宫门前,侍卫连问都没问一声就放行了。   方兰生转头看向白豆,白豆便侧头问那侍卫道:“那人是谁?”   “兵部尚书。”   方兰生点了点头,躺回椅背上闭着眼小憩。   之后间或有人进出这道宫门,皆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方兰生猜到晋磊近来会忙,却没有想到能忙成这样子。   一直到落日西斜,方兰生才见晋磊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几人面色都不太好,像是发生过争吵的样子。   晋磊也是一脸的倦色,抬头看见宫门口坐着的方兰生时,脸上有一瞬的茫然,随即很快走上去,皱着眉问:“不是说了让你先回去?”   方兰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道:“想见你。”   晋磊猛地一颤,眉头却皱得更深,大约是想起了方兰生上一次对他做戏的事情,沉声道:“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方兰生侧目看向晋磊身后那几人,那几人个个也都是人精,便齐声向晋磊告退了。白豆见状也忙拉着那几个侍卫到一旁去说话。   方兰生上前一步抱住晋磊,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我想要以前的你。”   晋磊推开方兰生,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地冷笑出声:“你这次又想偷什么东西?战报?布防图?密旨?”   方兰生心痛得像在滴血,却还是忍着痛伸手再次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低声道:“晋磊,报仇太苦了。我见不得你这么苦。”话音顿了下,他几乎哭着哀求:“我们回山里去吧。我们离开皇宫,也不跟宁王打仗了。吕家的江山,我们还给他们,你不要了好不好?你的仇人   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再做这些呢?”   晋磊冷着脸推他,却没推动。方兰生死死抱着他的腰,像攀附着最后的希望。   晋磊忍无可忍地闭眼,“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你以为是说放就能放得了的么?”   方兰生哭着吻他,“我陪着你一起放。你的怨气,你的仇恨,我陪你熬过去。时间总会冲淡它们的,你要信我。”   晋磊沉默,抿紧了唇。   方兰生吻了半晌,没能撬开他的唇,便退开些许,满眼失望地望着他,“晋磊,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七夕,我们去游湖,遇到广阳府的人……你为了走这条报仇的路,杀过那么多人,那些人的亲友又来找你寻仇,若你死了,指不定我还要去为你报仇。大家杀做一团,这样有什么意义?你难道真要、真要等你死了或我死了才来后悔吗?”   晋磊双眉攒着,冷眼看他,缓缓抬手。方兰生眼里露出希望,以为他终于松动,却不料下一刻,那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一推。   方兰生被推得退开几步,怔怔地看着晋磊。   晋磊颇有些嘲弄地挑眉,眼里很是戏谑,“难为你苦口婆心来劝我。”他转过身,负手而行,“回去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方兰生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死不放手,“晋磊,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晋磊脊背一僵,“此话何意?”   方兰生几步奔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都知道了。一旦交合,不能中断。更何况……”他的目光闪了闪,“你还记得那晚我说过的话吗——我那块玉,已经被我毁了。”   晋磊面无表情地点头。   方兰生讶异道:“你不怪我?你为什么不生气?白豆说你可能会因此丧命……”   晋磊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深沉地看着他,“不重要。我会不会走火入魔,会不会暴毙而亡,症结不在于此。”   “那在于什么?”   晋磊沉默了,几乎是着魔一般深深看着方兰生。方兰生从来都看不懂他的眼,此刻更是迷茫,只觉那里面仿似藏了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一团迷雾一般缭绕在他周身。   许久后,他听到晋磊平静的声音:“我现在练到第六重,只剩最后一步就能练就第七重,只剩最后一步我就能天下无敌,甚至,我还可以一个人歼灭三万大军。”   “一个人……三万……”方兰生有些发愣。   晋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继续道:“这最后一步,便是亲手杀了拥有另一枚玉佩之人,夺得对方所有的功力。”   方兰生脑中“嗡”的一声响,抓着晋磊手臂的五指倏然松开,人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晋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一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胸中大恸,气息又有些不稳。   方兰生察觉自己方才下意识的动作,顿时颇为懊恼,还没来及反应过来,晋磊已经闪身离开了此处。   【103】   一丢丢肉沫,好像也会被锁,移步吧   【104】   大半个月过去,局势已经僵得不行,处处都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氛围。琴川久攻不破,双方势力在琴川僵持许久。   宁王铁了心要夺下琴川,后援军一到,连夜便又开了战。   晋磊派去琴川的孟将军虽然一把年纪,行军作战却极有魄力,虽然宁王大军来势汹汹,他到底还是抵挡住了。   却不想中途杀出来一堆胡搅蛮缠的武林人士,纷纷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要“为国诛奸”,与宁王大军走着相反的路子,行为目的却都是一样的——夺琴川。   这批人只知蛮力,不懂策略,这么一搅和,把宁王和晋磊都弄得哭笑不得。只是再怎么方式不同,好歹他们与宁王算是一条船上的,是要与晋磊势力抗争的一方。宁王虽然一个头两个大,但也因此得了利,而晋磊却是真正地苦不堪言。   更雪上加霜的是,从原州运向琴川的物资,因着山道塌方被阻了路。   没过几天,琴川便被宁王大军攻了个七七八八。孟将军满腔悲愤,奈何粮草未到,援兵不至,他也只能负隅顽抗,被打得连连后退。   不过很快,局势又是一大变——两万援兵带着物资突然杀来,联合孟将军将琴川围了个干净。   宁王派来的军队几乎全部都已进了城,这下子全被困在城中,进退两难。   宁王那边的首领李全这才明白过来,什么粮草被阻、节节败退都是假的,对方这是为了引他们的先行军和后援全部进城,然后再出其不意来个瓮中捉鳖。   之前晋磊派出的恐是两队人马,一队带着假的物资走了山道,遇着塌方,传来消息让宁王大军士气大涨,让他们未做多想便进了城,一心只想尽快拿下琴川。而另一队人马则是援军,带着真正的物资走了大道,待他们全部进城后进行围剿。   李全肠子都悔青了,可如今被围困于此,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孟将军勒马立在城门口外,望着城楼上站着的李全,中气十足地喝道:“投降吧!”   李全满面阴冷,往后招了招手。   大风呜咽着,李全身后有人带着一个女子上了城楼。   孟将军隔得远,看不太清晰那女子的脸,心中很是疑惑,却听身后有个小兵倒抽了一口冷气。   孟将军刚想扭头问那小兵,便听李全那边喊道:“这是你们水仙教里少主的亲姐姐!你们要是不想她死,就赶紧撤兵!若是、若是想让她死得惨烈一些,就尽管放马过来!”   孟将军眉梢微微动了动,他并不是水仙教的人,也并不觉得一个女人能对他们行军产生什么威胁,于是抬手想要发号施令。   身后的副将却拦在他身前,犹豫道:“孟将军,这是方家二小姐,少主的胞姐,我们还是先问过上面的意思再说吧。”   孟将军冷哼了一声,“既是你们那劳什子少主的姐姐,上面难道还能舍弃她的性命不成?到时要是皇上下旨说让你我撤兵,你是撤还是不撤?恕老夫直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副将沉默着,显得有些局促。   “何况,大丈夫行事怎可被私情牵绊?皇上也断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人。”孟将军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副将沉吟了许久,还是道:“再等一等吧。如果能找到机会救下方小姐,又不至于让我等撤兵,岂不两全?”   孟将军皱着眉,放下了手。   副将松了口气,立刻让人前去传信。   三日后,皇宫门前远远便见黄尘滚滚,骏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高举一物大喊:“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门前守卫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开了宫门。那宫门才刚打开,骏马便扬蹄奔入,卷起了漫天黄沙。   彼时方兰生正在梅园里举着根树枝练剑,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马蹄疾驰的声音,便停下来,转头问白豆道:“宫中怎会有马蹄声?”   白豆踮着脚望了一眼,“好像是八百里加急……莫非战事告急了?”   方兰生拧了下眉,扔了树枝,“咱们去看看。”   彼时,晋磊正与几个心腹在正安殿议事。忽听有人飞奔而来的脚步声,接着殿门大开,一太监立于门口跪下道:“皇上!八百里加急!”   殿内几人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唯有晋磊还端坐着,蹙着眉心向太监背后站着的气喘吁吁的人招手。   那人两手捧着一卷密函文书进来,在晋磊跟前跪下来,呈给晋磊看。   晋磊拆了密函,看过后,不动声色又将密函传递给殿内剩下几人。   “这……皇上的意思如何?”   晋磊右手食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没出声。   一人道:“依臣愚见,琴川不可失守,人质能救则救,不能救……皇上,”那人俯首跪下,“当断则断啊!”   另有一人观察了晋磊的神色,站出来拱手道:“琴川方家富甲一方,若是此时趁机笼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晋磊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道:“一座重要的城池,换一个方家?你觉得划算?”   那人微愕,“可那是少主的……”   身后又有人站出来,向晋磊行了个礼,然后转向那人道:“张大人,若今日是副将被俘作人质,主将该如何抉择?”   那姓张之人答道:“这……这得看副将意志。”   “那若是一小兵被俘,主将该如何抉择?”   张大人沉默了会儿,答:“战事之中,城池之争,没人会去关心一个小兵的生死。”   “那这方家二小姐,既不是主帅副将,也不是参战兵卒,在城池之争面前,居上位者为何要关心她的生死?”   张大人哑口无言,默默退下。   晋磊却一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方家死了谁都没关系,只要方兰生还在就行。他不在意。可若方如沁真出了事,只怕方兰生会崩溃。   一个龚磬冬都能让方兰生伤心那么久,方如沁岂不更能让他痛苦。   晋磊揉了揉眉心。   之前发问那人环顾四周,让那送信之人退下,将殿门带上。他上前几步对晋磊再行一礼,道:“皇上若是担心方少主伤心,大可将此事瞒下。让孟将军能救则救,实在找不到良机……那也是方小姐的命数。但若要撤兵——且不说失了琴川,为了这么一个女子便让众将士一月来的苦战付诸东流,便是将士们也定会心生不满。所以,皇上,万不可撤兵。为今之计,只有进军拿下琴川才能不辜负方小姐的牺牲。”   晋磊还是沉默,眉目却有了些许松动。总归,他瞒过方兰生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可是这件事,是真的能将他们彻底毁灭的事。   他这方正沉默着,忽听大门猛地被人破开。外头的寒风刮进来,方兰生逆着光站在门口,肩膀在微微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红着眼盯着先前说话的官员,语调冷得刻骨:“瞒着我?牺牲?呵!谁要为你们的龌龊勾当牺牲!我二姐的命数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们谁都做不了主!”   白豆缩着脖子立在他身后,什么话也不说,居然连劝也不劝方兰生一句。似乎自从晋磊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开始情绪不稳定之后,白豆就常跟方兰生一条心了,不似从前那般处处维护晋磊。   方兰生恶狠狠地瞪完那官员,又转头望向晋磊,眼里拉满了血丝,一字一句道:“撤兵。”   晋磊敛去眸中神色,沉声安抚地开口:“小兰……”   方兰生猛地冲上来一把扯住晋磊的衣襟,将他从椅子里提了起来抵在墙上,咬着牙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要你说‘撤兵’!说啊!我叫你撤兵!撤兵!”   有人上前要来拉方兰生,方兰生反手一把甩开那人,赤红的眼睛却只紧紧盯着晋磊。   晋磊对手下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方兰生死死拽着他的衣襟,“那是我二姐……那是我二姐!晋磊,那是我二姐啊……”他的五指渐渐脱了力,眼里涌出朦胧的雾气,忽然松了手埋首在晋磊胸前低低啜泣起来:“我求你,我求你撤兵。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只要你撤兵。”   晋磊闭了闭眼,一手颤了颤,想伸手去抱方兰生,去拍他的背,最终却紧攥成拳。   撤,还是不撤?   晋磊深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在方兰生后颈利落一劈。方兰生惊愕地瞪大了眼,随即身子一软,背后有只手抵住了他的腰背。   方兰生闭眼那一刻模糊的意识里,只感到透体的绝望。   数日后,宁王手下大将李全被俘于琴川。孟将军不仅守住了琴川,更力挫宁王大军,令其毫无反击之力。   方兰生醒来的时候,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皇宫。此时此刻宫里大部分的人都是晋磊的势力,自然是高兴的。   只有方兰生,只有他咬着牙在哭。   听说孟将军他们放箭的时候,李全惊慌之下拉了方如沁去挡箭。后来混乱之中,方如沁就从城楼上坠了下来。   有人来劝他,也有人在安慰他。好像四周都闹哄哄的,可他听不清楚。   他只是想着,去年回琴川过年时,二姐还在跟他说,送他来尘微山是来学艺的,让他别整日跑下山贪玩,否则等他再回去的时候她定要代爹娘管教他。   他笑眯眯地答应,心里却在想,反正回了琴川谁也管不着他,连晋磊这个管事的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方兰生才知道,他怕的太多了。而且他怕的,都一桩桩地实现了。   龚磬冬没了,二姐去了,王元芳和贺小梅也不知所踪。方兰生原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现在却成了个孤苦伶仃的羸弱之人。   他真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   他闭眼,又睁眼,梦却还是不醒。他想掐一下自己的脸,想叫自己从这场可怕的梦里逃出来,可他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五指摊开,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渍。   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哭着喊着跟他说着什么。   方兰生呆愣地抬头看了眼,白豆的脸逐渐清晰起来——他正蹲在他身前,焦急地握着他的手摇晃他。   方兰生拧了拧眉毛,刚想呵斥他不要吵闹,一张嘴却像灌了一肚子冷风似地咳嗽起来。   白豆忙起身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耳朵里像塞了泥似的,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混沌不堪,方兰生就在一片哄闹之中听到了一个声音——“方小姐的尸身已经找到了,请方公子不要担心。再过不久,方小姐的尸身就能运过来了。”   方兰生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那个说话的人,“运过来做什么?”   那人被他要吃人一般的神态吓得急忙跪下,低头答:“是皇上的吩咐……说好歹要让方公子见一见。”   方兰生抬手掩住眸子,似乎是叹了一声,道:“人都没了,还见什么?”   那人不敢出声。   方兰生就看着他,平静地道:“你帮我告诉晋磊,别折腾我二姐了,把她葬在琴川,就葬在方家。”   他这话话音才落下,殿门口一阵响动,然后他看见晋磊抬步进来。   要是以前,方兰生可能还会骂他赶他,可如今,方兰生就只是愤恨地看着他,连眼也不眨一下。   却不想这样的眼神竟比言语上的怨怼要锋利得多,将晋磊的脚步硬生生阻在了离他十步远的地方。   晋磊遥遥望着他,无言地站了片刻,垂下的手居然微微颤动。许久,他开口:“我以为你会想见她。”   方兰生无动于衷地侧过脸,拉起被子背过身躺下。   又是一阵沉默。   晋磊想了想,还是缓步向他走过去,一边道:“李全已经往北都押来了。你二姐的仇,我会帮你报。”   方兰生闭着眼,仿佛真在睡觉。   晋磊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里居然难得地带了一丝慌张:“我……我那样做,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我不能撤兵,如果撤兵,就对不起那些先前战死的人……你能明白吗,小兰?”   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方兰生缓缓睁开眼,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晋磊伸手来握他的肩膀,只是那手才刚触到方兰生的肩膀,方兰生的身体就猛地弹了起来,接着有银白的亮光一晃而过。晋磊眼眸一厉,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手,一手捏住了方兰生手腕扭转过来,一手化掌抵住了方兰生颈项。   只消微一运气,方兰生的手腕和脖子,总有一个先断。   方兰生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还在使劲地挣扎。   他越是挣扎,晋磊的手便收得越紧。   晋磊双目沉沉地看他,眉心是前所未有的平展,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方兰生用仇视的目光恶狠狠地剜他,张口咳了口痰吐在他脸上,脸上是癫狂的神色,“你帮我报什么仇?你就是我的仇人。没有你,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没有你,一切都还好好的。”   那口痰落在晋磊眼下,顺着颧骨滑下。   晋磊手下用力,逼得方兰生五指脱力将匕首扔下床,这才收回了手。   方兰生笑着拍了拍手,“好功夫!”   晋磊舒展的眉心又开始纠结,始终也没在说话,也不动手去擦脸上的污秽,只像看一盘费解的棋那样看着他。   方兰生笑嘻嘻地鼓完掌,忽然又变了脸色,一字一句地道:“我以前不懂你,现在懂了。仇恨是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我二姐没了,我很伤心。你那时候失去亲人,必定也是伤心的。可是伤心没用,恨才有用,恨才有力量,恨才能让自己好过。我现在懂了,晋磊。”   晋磊感到心脏里传来前所未有的疼痛,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脏,狠狠往外拽。   他这时候才猛然想起释安大师对他的告诫。   可是,万劫不复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晋磊隐隐有种预感——他和方兰生,也许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立冬那日,是方如沁下葬的日子。虽然两人再没说过话,但晋磊还是按方兰生的意思把方如沁安置在了琴川。   方兰生还是住在流云殿里。他并非不想出宫,可晋磊为了防止他逃跑,将流云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自从听闻二姐亡故的噩耗之后,他的身子就大不如前。渐渐的,他也不再试图逃走。   虽然没办法为方如沁送葬,但他还是在立冬这日换了一身白。   他自睡醒之后就出了门,到琉璃塔最顶层站着,望着琴川的方向。只是望着,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哭。   白豆体贴地没有近身,只远远地站在他身后。   方兰生望着望着,就见天光明亮,竟下起了雪来。   北都的雪向来来势汹汹,这又是初雪,没几时便由飞雪渣子变成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雪花。   寒风呜咽了几声,白豆一个激灵,将披风递给方兰生。   方兰生裹紧了披风,再转眼时,底下便已白皑皑的一片。   方兰生静静看着,动也不动。   白豆强憋出一个笑来,道:“少主,这初雪是好看,但天儿冷了,这地势又高,还是下去吧?”   方兰生抬头望着天,长叹道:“瑞雪照丰年……哪里来的丰年?”   白豆被他声音里的沧桑之感弄得莫名低落,一时却不知如何开解他。   方兰生一直站到了日暮时分,才抵不住睡意准备打道回府。岂料才一转身,便觉浑身都冻僵了似的,两条腿更是钉在地上一般。   白豆见他动作有异,急忙奔上去问:“怎么了?怎么了?”   方兰生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一懵,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白豆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忙将方兰生放平了四处叫人来帮忙。   自此,方兰生大病一场,竟连床也未下过了。   【105】   琴川兵败之后,宁王折损一员大将,羽翼被折,士气大损,正退守于姑疆。   慕容白一行与孙老爷和孙钰一同到达约定之地,方家和司马氏都已有人等候在那。   慕容青看见司马渊的大哥司马承,禁不住讽刺道:“你们司马家的烂摊子可真不少啊……”他往司马承身后望了望,挑挑眉,“怎么?你那父亲不敢去见你弟弟?还是怕下不了手?”   司马承浓眉一拧,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何人?”   慕容白一把将慕容青拽到身后,低声斥道:“话怎么这么多?”   只是到底他也没再与人解释慕容青的来历。   慕容青面上虽然不在意地笑了笑,心中却总有些不痛快。   几人很快商议好了计划——吕承志不能北上,需得留在南方稳住宁王;而四大家族的人便一起北上诛杀司马渊。   其实慕容青心里清楚,司马渊被自己和慕容白设的局一折腾,早就丢了半条命,哪里是这么快能恢复的,却不想打听到了司马渊于圣潭闭关的消息。   纵使还没到圣水仙的花期,圣潭加上司马渊,也是股让人不得不恐慌的力量。   由此,四大家族才迫不及待地汇合了。   原本慕容白还想让慕容青留在南方保护吕承志,慕容青却瞪圆了眼睛吼他:“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慕容白看着面前这个人虚弱苍白的脸色,冲口而出的争执的话语便硬生生被堵回了嗓子眼里,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慕容青也跟着叹气,“我比谁都希望你能赶紧解决掉这些破事,然后跟我一起去找封魔浮屠塔公子羽的残魂……你总是喜欢多虑,却从来不为我考虑。”   慕容白的心莫名就软了,心窝处软绵绵地塌下去一块。半晌,他看了眼站在吕承志身后的王元芳,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叫他放心。   慕容白想了想,南方毕竟还算安全,于是便随慕容青跟着了。   孙老爷在前等候许久未见人,偏头看了眼,正巧看见慕容白偏过头无奈地笑,那双眼里却是难得的温柔。孙老爷不动声色地转回头,眼里划过一瞬厉芒。   临行前,王元芳找到慕容白,私下拜托他千万留意一下将方兰生从宫里带出来。   毕竟,跟在晋磊那样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身边,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若非要护送吕承志去姑疆,王元芳真是想亲自参与诛杀司马渊的计划——王佑仁是怎么死的,一直是王元芳心中抹不掉的痛。   但大局如此,王元芳也只好寄希望于慕容白。   与四大家族的人分别之后,王元芳和贺小梅就护送着吕承志前往姑疆。   他们所处的夔阳与姑疆相隔不远,只是中间必须要经过一座大山。   三人很快上路,两天就翻越了大半个山头。三人原本的计划是赶在天黑前下山,可谁曾想中途下起了雨来,他们便缩在一块岩石下避雨。这一耽误,等雨停时,天已经全然黑了,三人却还在半山腰上。   枯草落叶都已被大雨浇得湿淋淋的,周遭却也没有什么山洞。刚才被用于躲雨的岩石下虽还算干净,但几人站着还好,若要躺下,里面恐怕只容得下一个人。   王元芳和贺小梅对视一眼,两人都决定让吕承志睡在岩下。   吕承志原本不愿意,但架不住两人连番哄劝,再加上两日奔波劳累,很快就倦意上头,在岩下安睡了。   王元芳和贺小梅却是在周遭找了许久,才找到一颗大树下勉强还有块不那么湿的地方。   王元芳抢先靠着树干坐下了,抬头对着贺小梅拍拍自己的大腿,“来。”   贺小梅瞥了眼他坐下的那块地方,虽不至于全是水,却也沾湿了他的衣袍。   贺小梅于是叹着气道:“等皇上夺回江山,咱们可得好好捞他一把……受这么些罪,少说也得五十万两。”   王元芳微愕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拉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将他圈进怀里,哭笑不得道:“现在吃苦的是我,你要什么银子。”   贺小梅伸手去摸他屁股下面压着的衣袍,想看看湿到哪种程度了。哪想王元芳会错了意,按住他的手,靠在他耳边低笑道:“现在可不行。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啊。”   贺小梅愣了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嗔怒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着挣脱开他的手,狠狠拍了下他的侧臀,“我是想看看你明天起来会不会生病。你还真是……也不嫌臊得慌。”   王元芳面上很有些尴尬,毕竟贺小梅这么坐在他腿上,还动来动去的……他也很难不产生点绮念啊。   两人这边正腻歪着,忽听不远处一声惊呼。王元芳一惊,即刻拉着贺小梅站了起来,朝着吕承志的方向跑去。   吕承志不见了。   王元芳拦住贺小梅要上前查看的身影,划燃了根火折子,抬头环顾四周,“小心埋伏。”   贺小梅也扫视了一圈,指着地上凌乱的痕迹道:“脚印。”   王元芳蹲身查看,顺着脚印往前看去,却见尽头处是个被枯草掩盖的大洞,一眼望不到底。   “皇上?皇上?”贺小梅趴在洞口,试探性地往下呼唤,却听里面回音阵阵,无人应答。   贺小梅还待再唤,王元芳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噤声。”   贺小梅不明所以,但仍是不再出声。   王元芳侧趴在洞口,将耳朵死死贴在上面。许久,便听下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王元芳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泥土,松了一口气道:“怕是摔晕过去了,里面必定有积水……我们得尽快把皇上弄出来。”   贺小梅往下望了一眼,“要进你进,我可不进。”   王元芳点点头,原本也没打算让贺小梅下去,便开始撸袖子卷裤腿。   贺小梅拦住他,“你干嘛呀?你真就这么往下跳啊?”   王元芳回过头无奈地瞥他一眼,“那不然怎么办?”   “你连这洞是深是浅都不知道,你往下跳不是送死么?到时候你们两个人都被困在里面,我一个人怎么办?我找谁来救你们?”贺小梅从他手里夺过火折子,转身道:“咱们一起去找些藤蔓来,缠在一起结成绳子。”   王元芳目中一喜,忙跟上去,追着贺小梅道:“小梅,你可真聪明。”   贺小梅忍不住反思,自己当初到底是看上王元芳哪一点?   岂料当两人找到藤蔓缠成绳索进入洞里,里面已什么都没有了。   王元芳一身泥泞地被贺小梅拉了上来。贺小梅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说,你可真沉啊……”   王元芳此时却没心情与他打闹,眼睛直直盯着洞外新出现的脚印——看上去至少有五六个人。   贺小梅沉吟着道:“先别慌,也许只是有人路过救了皇上。”   王元芳眉头紧皱,“只能顺着脚印找了。”   两人也顾不得夜色微寒,一路摸黑顺着脚印往山下走。   晨光熹微之时,两人总算到了山下,可一到山下大道,大大小小的脚印遍地都是。两人实在无法再靠脚印指路,只好又抓着过往的人打听。   所幸山下有户居民,两人进门一问,果然探出些消息。那妇人说约摸两个时辰前,见过五六个人扶着个伤者往东南方去了。   两人一琢磨,东南方,可不就是姑疆么!   另一头,向北而行的四大家族几人也没那么愉快。   许是因为司马渊的缘故,慕容青不知怎的就是看司马承不顺眼,两人常常起冲突。   慕容白为着这事私下跟慕容青闹了好几次红脸,慕容青才算渐渐收敛了一点,却总是阴阳怪气地说要不是他要放血救慕容白,他早就一个人杀上北都弄死司马渊了。   慕容白听了就是一拧眉,只给他一个冷眼。   慕容青反正就是憋着一股气,总想闹出点事情来,就好像要吸引谁的注意似的……   没人知道,慕容青其实是希望慕容白能坦然地向别人承认他、介绍他。可慕容白没有这样做,不管是出于他的骄傲还是出于其他考量,他都没有这样做。   慕容白现在满心都是诛杀司马渊的计划,哪里知晓慕容青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魔气未消,戾气太重。   一日夜里,几人宿在客栈,孙老爷把慕容白叫出来,问他跟慕容青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白之前只告诉过孙老爷慕容青的来历,却从来没提过两个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此刻听得孙老爷问起,只好诚实地道:“这些日子,您想必也看得出来……我和他之间,确实不是寻常关系。他本是魔不假,可为了我,他也算改变了许多。”   孙老爷侧目瞪他,“你!且不说他是个什么东西,你和他在一起,是要慕容氏断子绝孙吗!”   慕容白愣了下,随即垂眸道:“若是找得到封魔浮屠塔,我自然还有活头。要是找不到……他是个长命百岁的,慕容氏族有他就够了。”   孙老爷长叹道:“他是个魔。魔气压得住一时,还能压得住一世吗?你先祖与心魔斗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斗过,你难道还妄想感化他?”   慕容白抬眼深深看他,眸中是澄澈的坚定,“总得试一试。”   孙老爷气结,拂袖离开。慕容白回了客栈房里,推开门看见慕容青正站在榻前擦拭青蛊剑。   慕容白不禁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慕容青,还没有完全成为心魔的慕容青——那样稚嫩的一个人,法术也不精进,却能挡在他身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守护他。   那个时候,从蛊雕肚子里浴血而出的慕容青,墨发飞扬,迎风一双凌厉的眼,当真艳绝无双。   慕容白其实一直都没办法抵抗。   【107】   晋磊站在长廊中看了许久,才带着人快步离开。   方兰生玩得累了,被雪球砸中了脸,整个人仰躺着倒在雪地里,目光恰好飘到长廊处,在晋磊的背影上停顿了一瞬。   白豆笑着跑过来拉他,方兰生摆手推开他,喘着气说自己累了起不来,让白豆回流云殿帮他拿个手炉过来暖暖。   白豆玩开了,也没疑心什么,答应着往流云殿奔去。   白豆走后,方兰生就慢悠悠从雪地里爬起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往梅林深处而去,穿过一道长廊,再往里走了几步。方兰生蹲下来,伸手刨雪,将里面用粗布裹着的青玉司南佩拿出来。   那块青玉司南佩面上看着还是好好的,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上面有一条细细长长的裂缝。   方兰生就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它发呆。   没多久,他就觉得困意上头,身子疲软,索性倒在雪地上睡起了觉。   天上还在下雪。   方兰生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白豆叫醒的,彼时他睁眼,见天光隐匿,夜色朦胧,周围围了许多黄灿灿的灯笼。   白豆叫醒了他后,一脸心疼地看着他,伸手搓着他的胳膊腿儿。   方兰生却将目光落在面前三步远处的人影身上。   晋磊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说不上埋怨也说不上愤怒,反而有几分萧索落拓。   晋磊的身后密密麻麻站了许多提灯笼的人,太监、宫女、侍卫,他们全都一脸急色。   白豆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少主,少主,可找着你了。我们找了一下午……你怎么能睡在这里啊,新落的雪把你埋了个严严实实,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现在可算是……你冷不冷,赶紧回去吧。”   方兰生想扭头看着白豆,可脖子都僵得动不了,只好仍然望着晋磊,却对白豆道:“我让你给我拿的手炉呢?”   白豆一愣,不明所以地从怀里掏出手炉放到方兰生手上,“一下午,都凉了……”   方兰生动了动手指,把手炉握紧了,“没事,是暖的。”   白豆觉得方兰生现在脑子肯定是不清醒,也不想多话,就想着让他赶紧回去烤烤火。奈何后边那位不发话,他一个人也不能把方兰生抬回去。   他这方才腹诽完,便听身后穿来晋磊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回去吧。”   只是他却没来碰方兰生一下,倒是一干下人们把方兰生扶起来往回走。   这夜,方兰生断断续续地发起了烧,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却是惨白惨白的。   太医院大半的太医都围在了流云殿。   晋磊沉默地看他们给方兰生诊治,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恐惧慌乱逐渐变成了释然。   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呢。   方兰生要是想下去陪方如沁,他晋磊也可以去陪方兰生的。   可症结在于,方兰生根本不想看到他。   方兰生恨他。   晋磊慢慢拧起了眉心,似乎不管怎么想,自己都是一条死路。方兰生不会给他希望,老天爷更不屑于给他希望。   刀子扎在身上的时候不觉得痛,冬天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打坐的时候也不觉得冷,可这时候晋磊却觉得又痛又冷。   晋磊忽然生出一种念头来——当初自闲山庄奉命屠贺家满门,他就该死在那时的。   可转念一想,如果死在那时候,就遇不到方兰生了。   晋磊舍不得不遇到方兰生。   一直到后半夜,方兰生还是昏迷着,整个人糊里糊涂地发出些梦呓。有时候他笑着叫龚磬冬的名字,有时候他又尖声叫着晋磊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哭着唤“二姐”。   晋磊还是不说话,麻木地看着,也不靠近。   天色大亮的时候,方兰生才算是醒了。太医院的人立马端着煎了一晚上的药来,喜道:“可算醒了,可算醒了,喝了这碗药就齐活了!”   方兰生却不喝,只抬目望着晴光乍现的窗外。   太医和白豆劝了半晌,方兰生仍是一动不动。   晋磊身子一动,抬步走来,接过药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递到方兰生唇边。   方兰生终于转眼看他,双唇紧闭。   晋磊细细看他的眉眼,张了张嘴,喉头几番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方兰生还是那个表情,木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晋磊闭了闭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你喝了这碗药,我放你出宫。”   方兰生眼里终于有了点神采,晋磊看着他眼里的微光,只觉唇舌都泛起苦味,好似喝药的是自己。   方兰生推开晋磊的手,从他手里夺过药碗,挑眉问:“不骗我?”   晋磊突然就生出一股怨气来,强压着情绪道:“不骗。”   方兰生不再说话,仰头一口灌下药汤。   方兰生从来最讨厌吃药,尤其是这样闻着都苦的药汤。可如今晋磊看他这模样,猛然灌下一碗药,竟都面不改色。   方兰生到底是变了。   晋磊想,他喜欢的那个方兰生,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他还留着这个死气沉沉的方兰生干什么呢?   倒不如放手。   这样安慰着自己,晋磊才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才觉得呼吸有了点份量,心脏又开始跳动。   他告诉自己,他其实也可以不爱方兰生的,尤其是现在这个寡言沉闷的方兰生。   方兰生搁了碗,就要下床去收拾东西。   晋磊伸手拉住他,诧异道:“你干什么?”   方兰生转回头,瞪大了眼看他,目中有浓浓的鄙夷,“果然还是骗我?”   晋磊触电一般放了手,沉默了会儿,缓缓道:“现在不行……你,你病还没好……等你病好,等你身子好起来,我亲自送你出宫。”   方兰生禁不住冷笑了声,“我现在就好着呢。你又想拖到几时?”   晋磊脊背一僵,“我没有拖……我只是想你好起来。”   方兰生还是笑着,“我说我已经好了,你总也不信。我离了你才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可你非要把我拴在这里,我到底要身体好到哪种程度才能让你觉得我算是痊愈了?”   晋磊抿了唇没说话,许久方道:“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就说明你彻底好了,我就送你出宫。”   方兰生脸上的笑冷了下来,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这明显是刁难,更是借口。   方兰生很快就又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直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笑够了,这才直起身子盯着晋磊的眼睛,红着眼一字一句咬着牙说:“我要你发誓,发誓只要我打赢了你,你就放我出宫,绝不食言。否则,你就死无葬身之地……生死都不能与最在意的人相见!”   晋磊皱了下眉,慢吞吞依言重复了一遍誓言,才换得方兰生暂时的安心。   方兰生想,晋磊这么执着于报仇,必是对贺家那些人有极深的感情,让他死了也不能与之相见,这已算是极毒的誓言了。   可他不知道,晋磊初初听到方兰生要他发的誓,脑子里浮现的只有他方兰生,连个贺家人的影子都没有。   为了能早日打败晋磊出宫去,方兰生总算有了点生气,吃得渐渐多了起来,闲着的时候也不总是发呆看书,常常在殿外练功。   晋磊倒不常来看他,给了他那样一个承诺之后,晋磊连流云殿都很少踏足了。   方兰生不愿意去细想这些,反正没有晋磊来打扰,一切都刚刚好。   之前瘦得几乎脱了型的人忽然之间又面色红润了起来,脸上的肉也终于回来了些。   有一次晋磊路过殿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知怎么想的,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远远地望着空地上舞剑的那个人。   时光仿佛一下子倒转。   可晋磊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明白着,尘微山上两人一教一学的日子,早已恍如隔世。   悲哀的是,他连怨都不知道该怨谁——是他自己亲手把方兰生推得越来越远的。   晋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近年来反而对报仇越发执着。   有时候他也会疲倦,会觉得累,心里想着,就这样吧,守着他的小兰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不管什么水仙教屠龙堂,也不管那些陈年旧恨。   可每当他生出这样的念头,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当年贺家满门是怎么惨死的。   每天夜里,晋磊都没办法睡一个安稳觉——他总是梦到贺家和叶沉香。   叶沉香一直是晋磊心里的一根刺。   她本是一个真心实意爱着他的姑娘,可他却利用她的感情,屠了她满门,让自闲山庄做了替死鬼。   那是晋磊一生中第一次做那样的事,那样违背他的道德、良心、情感和理智的事。   叶沉香不该死的,叶家那些无辜的下人和亲眷也不该死的。   每每想到这些,晋磊对吕家的仇恨就更多一分。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挣扎中,竟不知从何时起,晋磊满心只剩下报仇这个念头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报仇,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报仇。   他时常会疑惑,十年前他的确是一心只为报仇而活,可自从上了尘微山遇到方兰生,他对人生的希望和企盼就比从前多了许多,对报仇的执念也褪却了不少。   初时接触屠龙堂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挣扎了……   现在回想起来,晋磊还很有些迷茫和疑惑——他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晋磊其实是怕的。他对自己感到害怕,他知道这样的自己不正常,可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他怕的是,总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杀了方兰生。   要练成青玉司南佩里的神功第七重,就必须这样做。   如此看来,让方兰生离开自己也是好的。   过些日子,天气晴一点的时候,不再下雪的时候,就送他出宫去吧。至于那个约定的比试,若是方兰生走前想打他两下消消气,他也愿意给他练手。晋磊这样想着,终于抬步离开,渐行渐远了。   【108】   好景不长,方兰生好不容易有了点活力,转眼却又病倒了。   那日原本都好好的,方兰生午后体乏,想休息一番,便上床躺了会儿。   黄昏时分,白豆来唤他用膳,方兰生一点反应也没有。   白豆又叫了几声,方兰生还是睡着。白豆想着自从方兰生多了嗜睡这个毛病之后,就经常不分白天黑夜的睡,每次都还睡得特别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是以白豆想也没想就让人把饭菜撤了,等方兰生醒了再送过来。   可没想这一等等到大半夜,方兰生还是不醒。   白豆有些慌了,颤颤巍巍地摸了摸方兰生的脉搏,一摸才发现方兰生全身都是汗,烫得活像个火炉子。   几个太医来诊断过后,当场就吓得差点倒地不起——方兰生这状况明显是好不了了,要是真出什么事,皇上大怒之下指不定就要摘了他们所有人的人头。   事实上,上一次方兰生在雪里待久了冻出毛病来,几个太医就诊出了他体内有两股相争相斗的内力,但当他们回禀晋磊,晋磊却不让他们胡乱插手此事,只说让人给他调理身子。   原本上次就埋下了隐患,再加上这几日不加节制地劳损自己的身体,方兰生能抗到今天才病发已是凶险万分了。看这情形,必是之前就发过几回低烧,只是方兰生没声张罢了。   白豆咬着后槽牙看着太医扎针时痛得死去活来的方兰生,又听太医说他可能已经发过几次病却不让人知晓,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晋磊赶过来的时候,一干太医早已伏跪在地。晋磊一见就怒了,一脚踹下去,喝道:“让你们来治病,跪着干什么!”   被踢中的太医又颤颤巍巍地爬回来继续跪着,低着头抖着肩道:“方公子怕是……”他似乎是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怕是不太好医治……”   “朕不关心好不好治,朕只要你们把他治好。”   那太医忽然猛磕了一个头,大叹道:“臣等学艺不精!”尾音竟有几分凄厉的意味。   晋磊有些站不住,往后微微退了退,又转头去看躺在床上满头银针的方兰生。   “说清楚。这才几日,怎么会如此严重?”晋磊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太医皱着眉叹道:“原本那股内力没这么凶猛,但方公子心绪起伏过大,又……又差点睡死在雪地里,无意间调动了内力……心脉、心脉已被侵占了一半了。”   晋磊紧抿住唇,许久才大骂道:“庸医!”   几个太医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晋磊下一句话响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方兰生不能有分毫闪失。如若不然,今日不会有一个人能离开这殿内。”   一堆太医全都面面相觑,却忽听最后头一声突兀的响动。   殿中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去,那是个跪在最末尾的年轻太医,此刻满头大汗,想是吓得不轻。   晋磊鹰隼一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立时觉得如芒在背,忙低下头想要磕头。   晋磊却在这时候开口,“朕只给你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不能让他活蹦乱跳地从床上站起来,你们——就一个一个排着队去陪葬。”他抬手指了指那个年轻的太医,“第一个,从你开始。”   那太医脸色憋得通红,竟是吓得尿了裤子,许久才哆哆嗦嗦叩头道:“微、微臣有个法子,不不不知可否一试。”   晋磊瞧他吓成那副样子,对他的医术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只道:“你先说来听听。”   那太医疾走上前,跪地道:“既是两股内力相冲,那就用最简单的法子,将……将方公子的武功废除,连带着他自身的内力没了,不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么?”抬眼瞥见晋磊面色沉凝,他又磕着头道:“这已经是微臣能想到的,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旁边一个太医沉思半晌,也附和着道:“这办法,确实是目前最为稳妥的办法。只是废除武功一则需要内力较深的个中高手,二则需要方公子意志坚定……否则,废除功力的过程奇痛无比,有如万箭穿心,方公子若是承受不住,只怕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晋磊越听越沉了脸色,其实怎么想,废他武功这个方法的确是最不容易留下祸患的。但晋磊知道,他不能这样做。   琴川方如沁之事已经让方兰生恨毒了他,若再将他武功废除,只怕这辈子两人都只能形同陌路。   可难道要看着方兰生长睡不醒么?   晋磊心中倏然涌上一股悲凉,一种被命运掌控而无法自救的怆然。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二月份圣水仙花期一到,就拿圣水仙来给方兰生驱除青玉司南佩里的内力。这样既于他身子无损,也免得自己为他分心。   可如今方如沁之事给方兰生的打击太大,他竟是等不到来年二月了。   晋磊算进了老教主,算进了屠龙堂,算进了李芙妆,算进了吕承志,可偏偏没算到宁王,没算到方如沁,没算到方兰生对他能有那么大的影响。   更没算到,方兰生会对他厌恶至此。   既然……都厌恶至此了,多恨一些,也没什么差别。   “飞鹰,废他功力。”   方兰生是被痛醒的。   全身经脉都痛得无法言喻,偏偏意识总也不能完全清醒。方兰生觉得自己仿佛浮沉在岩浆里,鼻子和嘴巴都被堵住了无法呼吸,脚下似有森森白骨将他往下狠拽。   龚磬冬死之前,他带着他逃命,从那条河里游过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七夕夜里游湖遇袭,他在被血色浸染的水里喘不过来气的时候也是这终感觉。   现在浑浑噩噩的意识里,仍然是这样的感觉。   似有一股热气自他丹田汇聚,散过四肢百骸,全身经脉和穴位都似有万蚁啃噬,最后那股热流集于心脉处。   一瞬间,方兰生的身子止不住地痉挛起来。几个太医忙上前压制住他的手脚,方兰生痛得满脸是汗,眉毛皱在一起,尖声叫了起来。   晋磊手指动了动,似是听不下去要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望着方兰生。   方兰生就是在这个时刻猛地睁眼醒了过来,身体本能地挣扎着,几个太医都差点压不住他。   方兰生还没意识到现如今是什么状况,便见晋磊迈步上来低低道:“小兰,那股内力压不住了,我们等不到圣水仙开花了。为今之计,只有暂时废了你的武功……”   方兰生瞳孔遽然一缩,嗔目欲裂。   晋磊微微别开眼,“你别怕,你别怕,等这一切结束就都没事了。我会补偿你的,小兰,别怕。”   身后飞鹰的掌心滚烫,方兰生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裂,然后晋磊捏住了他的虎口——   方兰生那一刹那出奇地平静,连一声细微的闷哼都没有,大概是痛入骨髓,言语动作都已不能表达。   晋磊红了眼看着他,眼角居然也落了滴晶莹的液体。   方兰生却勾着嘴角笑了——得见晋磊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流泪,可不就是千古笑话一桩。   体内那股子气劲分崩离析、彻底炸开之前,方兰生就用微弱而扭曲的声音笑着对晋磊道:“你赢了,我永远也打不过你了。”   晋磊听罢,脸上的表情突然空了,那滴泪挂在他颊边,衬着那副心如死灰的神色,倒真让人生出几分绝望。   所幸方兰生痛晕了过去,已经看不到了。   十二月,雨雪丰沛。   尘微山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日光照耀下渐渐消融。   司马渊盘腿坐于圣潭面上,手里摆弄着几只荧惑虫。   他似乎是在跟那几只荧惑虫小声地交流着什么,又似乎是在这里无聊地等待着什么。   “来了啊。”寂静的洞里传出一声叹息般的、带着些许蠢蠢欲动的声音。   几乎是在司马渊话音落下的同时,周身传来一阵惊天巨响,震得整个圣潭都晃了三晃。   司马渊诡异地笑了声,拧动手边开关,圣潭大门缓缓打开。   司马渊站起来,玄色衣袍被猛然灌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步步走向圣潭外,大张着双臂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   耳边风声战栗,待他再睁眼时,四大家族的人已将他包围。   司马渊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慕容白和慕容青,再然后是孙老爷和孙钰,再下一个——   “二弟……二弟!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司马承痛心疾首地看着他的脸,眼中全是震惊。   司马渊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还带着笑,声音却全是冷的:“怎么?我就活该丑一辈子,被你们当做怪物一辈子吗!”   司马承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牙道:“你用了禁术是不是……你用了禁术是不是!你、你已经把爹气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   司马渊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怪笑,“老东西死就死了。我还没亲自动手杀他,他倒自己先给我以死谢罪了。”   司马承还待与他争辩,却听慕容青在一旁冷嘲道:“我们千里迢迢过来,不是来听你们司马家的家事的。”   司马承这才如梦初醒,双目赤红,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孙老爷算是一行人中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此时拄拐踏前一步道:“司马渊,不管你是不是司马昀的转世,你的所作所为,都已不为世间大道所容。若今日你死在这里,也要记住,你死于你的罪孽,而非我们几人之手。”   司马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尽了,“孙老头子,你还不知道吧,这水仙教的圣潭,可是个好地方……”   随着他话音渐落,只见他两手极快地结了个繁杂的印,随即于虚空中传来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嘶鸣。   大风骤起,雪被卷得漫天飞舞。   几人迅速变换位置,一一将法器祭出,便见一道橙光穿透地心而出,如烟花一般猛地散开落在几人指尖,却是从上头扯开一道弧形屏障将司马渊整个罩住。   与此同时,司马渊脸上的笑意扩大,结完印的双手遽然一个开合,虚空中隐约出现了一个漩涡。   司马渊再结一印,那漩涡中心便乍然跳出一头状如修罗的插翅老虎来,怒啸之声惊天动地。   “穷奇!”   “公子羽的元丹!”   【109】   “穷奇!”   “公子羽的元丹!”   这两句惊叹几乎是同时响起,然而话音一落,众人便齐刷刷转头看向孙老爷——在众人皆惊叹于此乃上古凶兽穷奇之时,只有孙老爷脱口而出“公子羽的元丹”。   公子羽……   一个死在现世,只活在传说里的人,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他的元丹竟然出现了?   司马渊唇角一勾,抬手轻轻抚摸了穷奇的背脊,“去吧。”   穷奇双翅一展,肩背肌肉暴涨,羽翅“嘶啦”一声就撕破了众人结出来的结界。   司马渊飞身远离战局,立在圣潭洞口的大石上,当风吹起了玉笛。   穷奇的攻击没有任何目的性,眼里见着谁便要生吞活剥了谁。   众人没想过司马渊能恢复得这么快,而且竟能召唤出凶兽穷奇来,一时措手不及,离开了行阵位置,慌忙应战。   孙老爷一从穷奇攻击下躲开就欲往司马渊处奔去,边执柺喝骂道:“你从何处招来这孽障!这孽障吞吃过公子羽的元丹碎片,你!你竟敢将它召出来!”   司马渊侧身躲开孙老爷的一柺,一连几个后跃,却总也不动手,只笑道:“若非这畜生吞吃过公子羽的元丹碎片,我还看不上它!”   孙老爷惊怒不已,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司马渊愤然道:“若非司马昀转世,你怎可能有如此通天本领……”   司马渊仍然只笑着,一字一句道:“先祖毕生所求,我必将为其实现。”   司马渊不认司马家的亲族,却只将四大家族引以为耻的狂徒司马昀认作先祖。   孙老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将手中拐杖一掷,拐杖在半空中化作一把长约六尺的大刀,刀身上蔓延着来不及消散的明暗纹路,那刀锋却是淬着寒光一般。   与此同时,慕容白几人与穷奇的对战也算渐入佳境,已然又布一阵,将穷奇困在其中。   转瞬间,北都风云变色,尘微山顶光芒大盛。   皇宫内,早有人来报尘微山顶的异常,晋磊却因方兰生卧病在榻而无法脱身。听得来报之人说在尘微山上守着的人早就被司马渊赶了下山,而待在山下的人此时却全都不见了,晋磊脸色铁青地道:“上山,派铁崖队上山。”   此言才落下,外面便又奔来一人大呼道:“启禀圣上,尘微山附近方圆五十里全是烟瘴迷雾,根本进不去。”   晋磊隐隐觉得今日必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怀中又抱着昏迷不醒的方兰生,心中越发不安,当即下了死令,便是闯也要闯上山去。   申时,尘微山顶。   慕容白、慕容青、孙钰、司马承和方胤五人分别立于五行阵的五个阵脚处,阵中心正是被缚于团团业火之中的司马渊。   司马渊的脸在熊熊火光中逐渐扭曲,眼中恨意滔天,“先祖不死……天道永恒……你们休想逆天改命……休想!”   话音才落,阵外正与孙老爷纠缠的穷奇兽一声长鸣,振翅飞向阵中心的司马渊。   “不好!别让它——”孙老爷话还未完,穷奇兽已猛然撞入烈火之中。   赤红一片的火光里,穷奇巨大的身子遽然一缩,从司马渊的胸膛贯穿进去,司马渊乍然沉默,头颅低垂。   “噼里啪啦”的火焰灼烧声中,众人目瞪口呆地静默着,却见司马渊双肩微微一动,随即有巨大的褐色双翅自他肩胛处猛地穿透皮肉而出。   “上古凶兽的身子……公子羽的内丹之力……呵呵呵呵呵……”司马渊缓缓抬眼,眼珠子却是跟浸了血一般,裂纹遍布,“来啊!你们来杀我啊!”   慕容青皱眉盯着他,对其余五人道:“先把穷奇逼出来,我就不信他一个半吊子能控制穷奇多长时间。”   孙老爷缓缓摇头道:“他既能召出穷奇,可见已堕了魔道了。”   慕容青听到“魔”字,下意识侧头瞥向他,却听孙老爷继续道:“何况这穷奇身上有公子羽的元丹之力,只怕……没想到啊,数百年过去了,公子羽的气息竟然还能重现。”   慕容青定定地看着孙老爷说话时抽动的胡须,忽又转头定定地看着司马渊,蹙起的剑眉下,一双眸中倏然划过一道暗芒。   司马渊振臂一呼,褐羽双翅展开,竟拼着折了半边翅膀的力气生生从阵中逃脱。   “换!四星八芒阵!”孙老爷凝眉大喝。   慕容青侧头对慕容白道:“你出阵休息,我们四个够了。”   慕容白正欲拒绝,另外几人却不容他多说一个字,将他挤出阵的同时极快地变换阵型。   当年司马昀为四大家族绞杀之时,就是毁在这四星八芒阵上。   几人原先就或多或少负了伤,慕容白脸色发白,趁这空档闭目调息。   司马渊原本已快逃出生天的身子又被一股巨大的引力给拉了回来,便见头顶苍穹变换,黑幕低垂,于东南西北四个角各挂有一颗星子,而两星之间又遥遥映出一抹星光。   司马渊狰狞冷笑道:“先祖倏忽,中计陷于阵中。你们以为我还不会有所防范吗!”话音才落,左翼猛地延伸出去欲要击中正西方那颗星。   “咔擦”一声,却是自正西方那颗星骤然伸出两条锁链穿透司马渊左翼,将它牢牢固定住。   “早知你有所防范,难道我们就一点不知进取么!”孙钰咬牙嗤道,随即一手结印,那两道铁锁藤蔓一般爬上去,顺着左翼往司马渊背上延伸。   铁锁几乎是在一瞬间冲破重重禁制直朝司马渊而来,司马渊仰首长啸,浑身戾气暴涨,竟有浓黑魔气自他周身拔地而出,漩涡一般将他包围,旋转着扭曲着,刹那间便将那铁锁绞断。   “果然堕魔了。”慕容青目光如炬,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在圣潭这种地方还能堕魔,也是厉害。”   “魔气外泄,穷奇在他体内待不了多久了。变阵!开!”孙老爷冷声道。   众人齐齐结印,苍穹顶上的星光泼墨一般逆转,逐渐变得模糊一片,令人仿若置身墨蓝色夜空,几人的身影瞬息间便隐没在夜色之中,独剩了司马渊一个人立在原地。   寂静得只有呼吸声的空间内,司马渊闭目搜寻着周围的动静,却连其他人的鼻息都感觉不到。   苍茫的夜色,漫天的星光,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远方无尽的黑暗中逐渐显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来,司马渊站立不动,眯眼看去,身子猛地一震——那是一个小孩儿的背影,是……司马渊幼年时候的背影。   他在哭。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不知道司马昀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说我是他……”小孩儿蹲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啜泣不已。   司马渊呆怔地立在原地,双脚像是钉住了一般,眼中裂纹又添几许。   微光中忽然又出现一个女人,那女人牵着另一个孩子,一脚踹在小孩儿膝上,咬牙切齿地骂道:“哭什么!你是司马家的耻辱……你、你还有脸哭!你看看你长这样子,你都吓坏多少个佣人了。也就是承儿心善,肯来看你。你这个做弟弟的,也为你哥哥想想,别总在他面前哭,吓着他,你恶心不恶心!”   女人牵着的孩子弱弱地喊他:“二弟……”   司马渊握紧了拳,身子还未动,周身魔气就已幻化成一只箭矢射入那女人体内,微光瞬间消失,却在另一头又猛地出现一阵亮光。   司马渊僵硬地转头看去——还是那个小孩儿。他坐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玩着石头,背后的长廊经过一两个下人,细碎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来:   “你走快点……欸你别乱看,小心吓得你晚上睡不着!”   “这就是二少爷啊……看着没什么啊。”   “呔!你现在这么说,要等他转过头来,你准得吓得怪叫。到时候受了责——不过也没事,没人管他的,你就是不小心失礼了,也没人会为他罚你。”   “啊,那他好惨啊……”   司马渊再听不下去,魔气凝成箭矢乍然击碎了幻象。   可每当他击破一个幻象,另一个幻象就会立刻浮现出来,有的是他被女人掌掴的画面,有的是他所谓的父亲抚着他的头叹息,有的是一个老妪满脸鲜血地望着他,有的是别的小孩儿往他身上扔石头还笑着问他为什么要当怪物……   数不清的幻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够了!”司马渊怒喝一声,双翼一振,魔气骤起。他正要扫除这一切幻象之时,却见所有幻象都自动消失了,他一皱眉,遽然感知到身后危险的气息,只是身子还未来得及动作,来自背后的重袭便将他的身体狠狠掼了出去。   穷奇兽自他体内跳出,一爪挥向现身的孙钰和方胤。   两人来不及收势,身子恰好撞上穷奇挥过来的利爪,落地之时已满身伤痕,腹部血光森森。   黑暗中,一柄大刀猛地砍向摔在地上的司马渊,司马渊侧身闪躲,左臂便被大刀猛地削下,浓黑的魔气自断筋枯血之中溢出。   司马渊再无力支撑召唤术,虚空中再度出现一个漩涡,穷奇的身子被吸了进去。   “合!”   转眼间,明亮的星子高悬,一切又回到四星八芒阵最初的样子。   孙钰和方胤重伤,慕容白和孙老爷便顶了上去。   地上是布阵四人在星光照耀下投射出来的影子,竟全都一致朝向司马渊,逐渐蔓延至司马渊脚下,将他紧紧束缚。   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东西,司马渊却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除非他能找到阵眼所在,否则只能在重压之下暴毙而亡,然而四星八芒阵最妙之处就在于阵眼随时变换,除了那一刻守阵眼之人,没人会知道阵眼所在。   耳旁阵阵嗡鸣,脑浆快要炸开一般,心脏也疼得如同碎裂,司马渊七窍都已流血,左边胳膊断掉的伤口还挂着未完全被斩断的筋,正在绝望之际,却见慕容青对着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甚至还几不可见地朝他点了下头。   那种眼神……   司马渊像是忽然间懂了什么,拼尽全身力气两指划过慕容青的方向,魔气化为箭矢猛地打开了慕容青结印的双手——阵破。   慕容青“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慕容白连忙扶住了他往后踉跄的身子。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阵中心的司马渊便如一阵风吹过一般,风过无痕了。   【110】   晋磊的人终于突破层层烟瘴闯上山时,山上已什么人都不剩了。   与此同时,北都的一间客栈的客房内。   “慕容白,你来。”孙老爷朝慕容白招手。   满脸苍白的慕容青上前去拉慕容白的胳膊,却被慕容白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只听慕容白淡淡道:“你受了伤就好好养着,别出来走动了。”   慕容青一怔,眼睁睁看着慕容白跟随孙老爷离开。   慕容白一直跟着孙老爷走到后院,才垂头停下,等着孙老爷开口。   孙老爷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是抖的,显然是气得不轻,“孙钰和方胤重伤昏迷,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司马承为了除掉世间大患,连兄弟之情都可以抛下……我们费了多少心力在这上面,到头来却被那孽障毁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处处维护那孽障吗!”   四星八芒阵里几乎有几人全部的心血,若说司马渊那样轻易就能破阵,孙老爷是断断不信的。更何况,阵中各种力量彼此交缠、相互牵制,以孙老爷的本事,不会察觉不到慕容青骤然减弱的力量——根本就是在为司马渊放水。   “你给他名字,给他身份,可他还是个魔!如今司马渊也已堕魔,他们两个如若联手,世间岂不更加大乱!依我看,我们应当先除慕容青,再杀司马渊。”   慕容白诚恳地看着孙老爷的眼睛,歉疚道:“此事因我而起,并非他起了魔念。”   孙老爷大骂道:“混账!你这样不辨是非,可对得起你先祖啊!”   慕容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此事确然因我而起。我虽未来得及问过他,但大概能猜到他为何要如此作为。”   慕容白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那只穷奇被召唤出来的时候,孙老爷脱口而出说它有公子羽的元丹的时候,连慕容白的眉心都跳了一跳,更何况一直以来都在寻找公子羽残魂的慕容青。   世界之大,寻找封魔浮屠塔本来就是难如登天的事,可如果有了公子羽的元丹碎片,凭着公子羽的气息来找,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要循着公子羽的内丹找到封魔浮屠塔,找到公子羽被封印的残魂,将魂魄打散,四大家族身负的诅咒就可以破除,世世代代都不用再受诅咒之苦。而目前这世上唯一来自公子羽的东西就在那穷奇身上,唯一能召出穷奇的又只有司马渊……”慕容白顿了顿,思索一番,才续道:“他此举的确欠考虑,但本意不坏。”   孙老爷眯着眼看他许久,冷道:“你这是为他开脱?”   慕容白摇头,“他只是把我看得太重,罪魁祸首是我。”   孙老爷面色铁青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容不下他。司马渊该死,他也一样该死!”说着他便闪身朝慕容青的房间方向走。   慕容白面色一变,疾步上前拦在他跟前,却不想孙老爷一个健步腾空避开。   慕容白怔愣了会儿,忽然道:“前辈别忘了,我给他下了双生咒。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难道前辈忍心看我慕容氏族在这世上彻底消失吗?”   孙老爷果然停住脚步,猝然转过头来怒瞪着他,“解咒!”   慕容白沉静地与他对视,缓慢而坚定道:“不解。慕容青是我的一部分,除了我,没人可以决定他的去留生死。前辈您,也不能。”   慕容白回客栈的时候,慕容青就站在房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忙迎上去,皱着眉头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慕容白扫他一眼,“用得着别人说么?你做了什么、接下来又想干什么,我不知道?”   慕容青拉过他的手将他往房里拽,用脚一勾把门给关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慕容白道:“我们真有心要杀他,司马渊早晚是要死的,但封魔浮屠塔的事等不得。你前晚睡觉时候又疼了是不是?你睡觉向来安静,前天晚上却总翻身,我就知道你不舒服。我只想借司马渊找到那只穷奇的踪迹,而且,那只穷奇又是在哪里得到的公子羽元丹,我也要调查清楚。所以我故意放走司马渊,是想跟他交换一个消息。”   “与虎谋皮,”慕容白叹了口气,“你能占得多少上风?”   慕容青眼睛亮了亮,欣喜道:“你肯信我就好了。司马渊再怎么也是司马家的血脉,司马家的怪症他也会有,那就是他的弱点。此疾不愈,他一辈子也不会安心。现在让他去找封魔浮屠塔,是对他也有益的事情,他怎会不愿意。”   慕容白定定看他,“司马渊能控制凶兽穷奇,千盅术可能真的已至第三重。你……”   慕容青咧嘴笑了,伸手勾住慕容白的脖子吻住他的唇,在他耳边低笑道:“你担心我啊。那我就算是跟他同归于尽,也不会被他操控的。”   慕容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慕容青推至墙上按住手腕,慕容青俯身在他唇上缓缓研磨,直到两人都呼吸不稳,他才停住,勾着眼尾看他良久,眸中渐渐暗了下来,喘着粗气道:“要不是担心你身体,我真是想把你绑在床上做得你下不来床。”   慕容白蹙眉别开眼,“说什么胡话。先办正事要紧。”   慕容青凑在他脖子旁舔了一下,“想先把你办了。”   慕容白冷着脸挣开他,在慕容青诧异又失落的目光里忽然猛地反压住他,用膝盖将他抵在墙上,贴着他耳廓低哑笑道:“谁办了谁,还不一定。”   慕容青错愕了一瞬,随即蹙起了眉,脸上神色很不好看,压抑着什么似的对慕容白道:“你这样的挑衅,我觉得像勾引。”   “哦?”慕容白眯了眯眼,“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法子。”   慕容青拉着慕容白一只手往下,按在自己炙热的胯间,半是委屈半是阴沉地道:“你自己勾起来的,该怎么解决你说吧。”   慕容白自然感觉到了手下的昂扬,动手捏了捏,淡淡笑道:“自己解决。”语毕径直松了手,推门离开了房间。   走出去好几步了似乎还能听见房里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慕容白笑了笑,心想,这就算作对他不跟自己商量就乱来的惩罚了。   此后,慕容青虽经常出去寻找那只穷奇的踪迹,但未有半点消息。慕容青思来想去,怕还是要与司马渊面谈一番。   只是司马渊自尘微山一战后就没了踪影,想是躲回了皇宫内。慕容青联系不到人,又不能空凭一腔热血闯宫,整日寝食难安。岂料没过几日,街上便已贴出告示,要抓他们一行人。   当初晋磊与屠龙堂勾结逼宫之时,就是把罪名都赖在慕容白的头上,此时通缉他们更是把慕容白如何以妖力迷惑先皇吕承志如何在宫中兴风作浪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有其事似的。慕容青恨得牙痒痒,偏又无可奈何,只得处处小心谨慎。   另一头,司马渊的确如慕容青猜想的那般,奔回了皇宫避祸。   晋磊听他讲明事情前因后果后,立即就派人通缉了慕容白一行。   晋磊也没料到,司马渊竟真能引得四大家族倾巢而出。   一个念头倏然浮现——倘若司马渊已成祸患,他又无法抵抗四大家族合攻之力,自己为何还要留着他呢?   可转念一想,若无司马渊,四大家族要对付的恐怕就是他晋磊。如此,留着司马渊为他挡一挡也是好的。再者,若司马渊能争口气,与慕容白他们争斗出个同归于尽的结果岂不更好?   晋磊的如意算盘虽是这样打着,但实际情况却一点都不容乐观。司马渊打从尘微山回来之后就已是强弩之末,晋磊为他选了宫中最佳的位置让他休养,他却仍是没一点起色。   再加上方兰生武功被废之后郁结在心,日益憔悴,晋磊越发感到疲惫,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焦虑。   这日,晋磊一大早就被南方战事搅得脱不开身,午时才稍稍抽出一点时间去看他,一去却扑了个空,听下人说方兰生往丹阳宫去了。   丹阳宫,正是司马渊的住处。   晋磊想起二人之间的纠葛,心中大骇,忙亲自赶往丹阳宫,却在路上与方兰生撞了个正着。   晋磊握着方兰生的胳膊急急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你有没有事?”   上一次方兰生就为了王元芳和贺小梅与司马渊大打一场,那时司马渊也正是虚弱的时候,晋磊尚且又惊又怒,这次方兰生已毫无武功,晋磊实在没办法不担心。   方兰生冷淡地扫他一眼,蹙着眉道:“我不过听说他被围剿差点死了,想去看看热闹罢了。”说完他好似想起什么,轻笑了声,“你紧张什么?我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不敢找他打架的。”   晋磊怔愣地松了握着他胳膊的手,呆呆看着他眼底的灰暗和讽刺。   方兰生见他这幅呆滞的模样,以为他不信,便又强调道:“我真不敢。肥冬的仇,我二姐的仇,我都不敢报了。”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什么都没了,连傍身的武功都没了,他还敢想什么?   晋磊怕极了方兰生这幅颓丧的模样,简直比大喊大叫又打又骂更让他心如刀绞。   可他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方兰生日复一日地变得落拓、冷淡,变得灰败惨淡。   方兰生原本是个干净美好到透着明亮光芒的人,是他没有保护好,是他没有捧好他,才将他摔得这样碎,将他摔得这样惨烈。如今他怀抱着这堆碎片,却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那个方兰生了,反倒把他自己扎得血肉模糊。   自作孽,不可活——晋磊终于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可他还是想,不管付出什么,他仍然想为他们两个挣出一条活路来。碎片再锋利,那也是他心尖儿上的碎片,即便被割得鲜血淋漓,他也绝不放手。   【111】   年关将至,方兰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倒是越来越多了起来。   这夜方兰生正靠在床头看书,抬头瞥见白豆蹑手蹑脚地进来,见他看向自己,忙跪了下来,挪到床边望着他低声道:“再过几日有几批送年货的人进出宫门,少主可要趁机出去?”   方兰生一愣,眉目瞬间冷了下来,“你想做什么?”   白豆摇头,说话又带上了哭腔,“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我只是见不得你在这边受苦。你心中郁苦,主子心里又何尝好受过……你们与其互相折磨,不如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好好的……”   方兰生合上书,打断他的话,“你知道青玉司南佩的事情,我一走,晋磊要么走火入魔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还要帮我逃走?”   “那是他自己造的孽……没必要扯上你,没必要扯上更多人。”白豆哽咽道。   方兰生颇觉好笑地看着他,挑眉道:“你若有此觉悟,怎么还甘愿为他做事?你早干嘛不劝他?”   白豆垂头啜泣着,没吭声,半晌才道:“他对我有恩。我一个下人,我劝他能有什么用?当年为了自闲山庄的事情,他所有的朋友都离他而去……我是觉得可怜他,我的命也是他救的,我除了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还能做什么?你在或不在,他都是痛苦的。可你不一样,你离开他,你还有重来的机会。”   方兰生沉默了片刻,缓了面色,拍着他的肩叹道:“我没打算出宫,你也别再说这样的话。若让晋磊知道,难保他不会为难你。”   申时,外面又下起了雪。   晋磊站在檐下,抬目一望,万分景色都被掩映在白雪之下,越发凄冷。   太翎关被破,南方战事告急——今早才传来的消息。   晋磊怎么也不曾想到,宁王跟吕承志竟然玩起了兄弟情深。   五日前,吕承志携玉玺现身姑疆,身后带着一大批以泥土教为首的江湖人士,投奔宁王。   说是投奔,然玉玺一出,宁王再不可能有任何异议,只能乖乖地将吕承志迎进帐。   原本传闻中已故的先皇吕承志,竟然活着出现在了姑疆,这消息传得极快,在南方炸开了锅。   于是民间渐渐拼凑出了这样一个故事——吕承志被水仙魔教逼宫退位,诈死以保全性命,忍辱负重辗转至姑疆,与宁王汇合,齐聚武林豪杰和王侯大军之力,共同讨伐奸贼。   晋磊其实也不难猜到,泥土教么,李马那样刚正不阿的人,站在吕承志背后给他撑腰,再带上一群自诩正义凛然的武林人士,光是吕承志那得了民心的气势就足够宁王屈服了。   没有吕承志,宁王撑死也只是个要与晋磊分一杯羹的叛乱者,鹿死谁手都还不一定。   可一旦有了吕承志,一旦当年逼宫的真相被揭开,宁王就摇身一变成了匡扶正义、维护吕氏江山、振兴朝纲的忠臣。   更重要的是,吕承志怀揣玉玺,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宁王大军,再得万民之力,简直如虎添翼。   吕承志和宁王联手,晋磊不一定能扛得下来。   在这种时候,晋磊总是很想见一见方兰生。   以前方兰生就是那样一个人,明亮,灿烂,灵动,让人忍不住接近,一靠近他就能感受到那样热情的、温暖的氛围。晋磊甚至觉得把所有美好的词藻用在他身上都还不够,方兰生值得更好的,更好的一切。   可是晋磊是不够好的。   晋磊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感到无力挣扎的绝望,才费尽心机想让方兰生留在他身边。   别的他已经不奢求了,他只是希望,在这种时候,在他无助、疲倦的时候,他能听方兰生跟他说说话,哪怕骂他也好。   但方兰生只会沉默以对。   刀子初初扎在心上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可时间一久,心上被捅出来的血窟窿越来越大,人就变得麻木了。   方兰生是这样,晋磊也是这样。   偶有几晚,两个人做着世间最亲密的事,触碰着彼此最私密的肌肤,火热地摩擦、碰撞,身体的快感像烟火一样绚丽,心中的麻木和悲凉却好似一面巨大而平静的湖水,吞噬掉了所有烟花的美好,只余下冷冷清清的涟漪。   事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晋磊紧紧环抱住方兰生的腰腹,两个人以极温馨的姿势入睡。窗外雪光皭皭,屋内的人却是同床异梦。   酉时,檐下来人行礼道:“皇上。”   “嗯。”   来人起身贴近晋磊,附耳说了几句话。   晋磊双眉一拢,快步朝丹阳宫行去。   “皇上……国师大人不让奴才们进去……”门口跪着的太监苦着脸跪地道。   晋磊摆手让他起来,转头推门进去,一只茶杯猛地朝他掷来。晋磊侧身避过,青瓷茶杯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瓣。   晋磊蹙眉,放轻了脚步往里,却见最里面的房间内,屏风内隐约映出一个黑影。   “司马渊?”晋磊站定在屏风前。   “快……快!”司马渊一听是晋磊的声音,立时高声叫道:“快给我找个身体……我要换皮……快给我找个人来……”   晋磊准备掀开屏风的手一顿,眉心紧拧着,看着屏风处映出来的影子,眸子一瞬间变得深沉。   “换皮”指的是什么,晋磊自然是知道的。   司马渊自小因相貌丑陋而被人当作怪物,后来离了家,就用禁术把美貌之人的皮剥下来给自己换上。   一般而言,越是心灵纯净之人,皮囊就能保持得更久。司马渊曾经为了找一个满意的皮囊,往往男女不忌,杀过不少人。他如今的这张脸只陪伴了他四年,并不算久。   本来应该还有两三年才会脱落的皮囊,因司马渊堕魔而受了影响,竟在此时就已开始腐烂。   “我从何处给你寻人?我手下的人你不要想动。你自己去外面找吧——以前屠龙堂的那些‘试验品’呢?”晋磊思量一番,冷着声音道。   里面传来司马渊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我的脸已经开始腐烂了……我不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晋磊沉默下来,眼里翻涌了几丝杀意。   司马渊像是突然感觉到杀气,顿了下,镇定下来道:“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我,四大家族、宁王、吕承志和以泥土教为首的江湖人士,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你一个人敌得过吗?”   晋磊退了几步,坐在了桌边的椅子里,两指敲击着椅子扶手,缓缓道:“司马渊,堕魔之后如果完全释放魔气,对上慕容白几人,你能有几分把握?”   司马渊沉声道:“不论我有几分把握,都一定比你单独对付他们所有人胜算更大。”   晋磊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啊……”   司马渊也跟着嗤笑一声,“青玉司南佩么,这玩意儿的确是好东西。不过你大概忘了,你不过练到第六重罢了。我知道你最近在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冲破第七重。可我实话告诉你,不杀方兰生,你不可能练得出第七重。”   晋磊没答话,垂着眼,似乎是想听他继续讲下去,手指仍然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敲击着扶手。   “倒不如……呵,晋磊,你要真想达成你的目的,你就该赶紧亲手杀了方兰生,方兰生那副皮囊正好能给——呃……”   不过只在瞬息,司马渊的咽喉就被晋磊死死掐住。   他仍然挑着眉戏谑地盯着眼前脸色铁青的晋磊,挣扎着一字一句阴狠道:“你看,你的弱点如此明显,你能成什么事?”   晋磊目光如炬,目光扫过他颈边一块腐烂如泥的皮肤,“你敢动他试试。”   司马渊运气想震开晋磊的手,却反被掐得更紧,不由皱眉道:“说、说笑罢了……放……开……”   晋磊死死盯着他因喘不上气越来越涨红的脸,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染上了阴鸷:“管好自己的事,不要一再试探我的底线。”说罢猛一甩手,摔得司马渊一个趔趄。   司马渊抬手捂住脖子扭了扭,眼里仿似藏着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   晋磊对司马渊确然是有些不耐的,但正如司马渊所言,魔功不至第七重,晋磊不一定有能力自保。   留着一个司马渊,至少晋磊还不是孤军奋战。   既然司马渊还有利用价值,晋磊再如何厌恶他,也只会不动声色地继续养着他。   是以,晋磊倒真是给他寻了些样貌上乘的人来。但司马渊不是嫌这个长了颗痣,就是嫌那个心术不正,一个也看不上。   这夜,司马渊不知怎么想的,把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出门,竟至流云殿来寻方兰生。   只是他人还未进流云殿殿门,就被十数个侍卫拦住——晋磊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流云殿,尤其是司马渊。   司马渊早知有此结果,并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同侍卫们讲道理,又一再保证自己进去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侍卫们哪里听他的话,一句也不肯搭腔,只作没听见。   却不想这殿外的动静被方兰生听见了,方兰生便叫来白豆问怎么回事。   白豆阴阳怪气地道:“外头来了个没安好心的黄鼠狼。”   方兰生走到窗边望了望,大约明白了来人是谁,沉吟一番道:“你去给外头的人说,让他进来。”   白豆哪里肯去,反而瞪着眼睛看方兰生。   方兰生皱着眉,不再使唤他,自己走出内门往外去,对殿门处一干侍卫道:“你们让他进来,出任何事情我担着,绝不会让晋磊怪到你们头上。”   这厢侍卫们还未反应过来,司马渊就笑眯眯地推开他们挤了进来。   方兰生冷冷地盯着他,转身回了大殿内,欲将白豆打发出去,可白豆说什么也不肯走。   方兰生气得笑了,“你不肯走是想留在这儿保护我?你这丝毫不会武功的样子,保护我?你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作用?”   见白豆还是不肯走的模样,方兰生指着进门的司马渊对他道:“来,你跟他打一架,你要能赢我就让你待在这儿。”   白豆这才咬着牙退出去。   司马渊盯着方兰生这一连串的举动,笑道:“少主好魄力。”   方兰生泰然自若地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司马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敛了笑道:“少主郁郁成疾,身体可还好?”   方兰生大笑三声,“真不好意思,不能遂你的愿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司马渊突然忍俊不禁般道:“可真像只刺猬——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方兰生瞬间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你恨晋磊吗?”   方兰生一愣,脸色沉了几分,很快地道:“说你的交易。”   司马渊却不依不饶,“晋磊害你至此,你恨晋磊吗?”   方兰生恼怒道:“与你何干?”   司马渊目光一闪,沉声道:“晋磊欠你的,我可以帮你讨回来,而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你的配合而已。只要你听我的,我一定能让你报仇。”   待他话音落下,方兰生终于松开紧拧的眉头,却是捧腹大笑起来,继而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龚磬冬的仇呢?”   “龚磬冬……当时下令杀龚罄冬,我也很抱歉。但有个消息要告诉你——龚磬冬的魂魄还在。”   方兰生心头一颤,嗓子突然有些艰涩,“你说什么?”   司马渊笑了笑,“说来凑巧,可能天意如此。前段时间我于尘微山闭关修炼,却在山里见到一只上古凶兽……上古凶兽啊,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更奇的是,那只凶兽正在追捕一个残魂。那残魂上附有公子羽的元丹碎片,凶兽吃了可令功力大增。是时我与那凶兽出手抢夺残魂,未能得手,眼睁睁看着那畜生吃了那残魂。不过争斗之时我和它身上都沾上了彼此的血,我便趁机强行与它定下契约,得以召唤出它。”   “那残魂是肥冬的魂魄?”方兰生竭力控制自己,可仍抑制不住声线的颤抖。   司马渊看着他眼里的动容,笑着点了点头。   【112】   “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宫么?还有你二姐,死得多冤枉啊……”   “你这一身病痛,你被捆绑的自由,你失去的朋友,你被晋磊毁掉的一切,难道你就甘心让他作践吗?”   “你一个男人,被别人当作鼎炉,不觉得屈辱?”   “你二姐若尚在,该多心疼你啊。”   ……   夜深人静,司马渊的话一遍又一遍在方兰生脑子里回响。   平素总爱犯困,可自从功力被废之后,精神的确是好了一些,但他的心病却愈发严重。   方兰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身,总也睡不着。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司马渊反复问他恨不恨晋磊,他一直没有回答,可最后司马渊深深看他,一字一字再问了一遍。   两人视线一对上,方兰生就不知怎么心头一跳,竟真的回答了他。   “恨,当然恨。”   方兰生躺在床上,望着头顶从窗外映照入床前交融的月光和雪光,心里在想,自己当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恨”。   方兰生不知道。   方兰生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恨不恨晋磊,一直都不知道。怨肯定是怨,可他也心疼晋磊在这深渊里越陷越深,迷失了自己。   晋磊为了报仇,赔上了水仙教,赔上了恩义良心,赔上了方兰生,更赔上了他自己。   他像一团火,为了渴求的光明,疯狂地燃烧着。方兰生不过不小心靠近一点,便被这大火焚噬得彻底。   可若要说恨,方兰生却恨不起来。恨一个人当真太累。晋磊栽在仇恨的漩涡里,方兰生不想再掉下去。   他知道自己必须清醒。他和晋磊,总要有一个人清醒。   可那时看着司马渊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虚无般的深渊,方兰生竟然脱口而出的是“恨”。   难道……他潜意识里其实就是恨着晋磊的?只是那恨被埋得太深,不易察觉?   方兰生猛地坐起来,没了被子包裹的身体在寒冬的夜里被冻得汗毛直立。   殿外风雪又起。   方兰生脑子里忽然一团乱麻,但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提醒着他——这团乱麻中有个最为关键的结点,只要找到它,找到它,有些事情立刻就会有了解释。   可那结点只是昙花一现般,在这脑中激荡的电光火石间隐灭了踪迹。   而至于司马渊说的关于龚磬冬魂魄的事情,方兰生自然不敢凭他三言两语就信了他。再者,若真有魂魄这回事,肥冬的魂魄为何不曾入梦来?   何况司马渊还道肥冬的残魂上附着着公子羽的元丹碎片。公子羽何许人也,他的元丹碎片又怎会附着在肥冬的魂魄中。   此事疑点太多。   倏然间,回忆猛地涌上心头。   方兰生清晰地记得,龚磬冬死后的情景——慕容青召来的那场大火将他的尸身焚毁,而自那团火中升起一团橘色光亮,一头撞入青玉司南佩中。   青玉司南佩……   方兰生突然光着脚就冲下床,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一个底层的抽屉中找到上次从雪地里捡回的青玉司南佩。   那时为了让晋磊练不成魔功,他将自己这块玉毁了,玉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   如果真有魂魄……   他想了一夜,破晓之时才倒回床上昏沉沉地睡去,没多久就又被白豆唤醒用早膳,因此一天都不太有精神,可心中却有些事渐渐明朗了起来。   这夜晋磊再次造访。   废武功一事之后,方兰生肯与晋磊见面多半是觉得再不交合会出事的时候。   两人见面往往是晋磊时不时地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方兰生却从不搭腔,好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然后晋磊也不再说话,殿内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晋磊有时也会因此动怒,便压抑着怒气开始撩拨方兰生,最后将这股子邪火发泄在床上。   方兰生总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身体却是快慰的。两个人身体的契合度一直都很高,哪怕两人心里如何各怀鬼胎,床上那事却总是酣畅淋漓。   今晚却有些不同,晋磊进殿,不再似以往那样硬要抱着他同他说话,而是离他远远的,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明日除夕,你陪我过完这最后一个年……后天一早,你就出宫去吧。”   方兰生翻书的手一顿,错愕地抬起头来看他,足足愣了半晌,才拧眉迟疑着道:“你又在计划什么?”   晋磊勉强笑了下,“我知道你不信,怪我。”他抬手遮了下眼睛,深呼吸一口,继续道:“这次是真的……其实上次也是——罢了,解释这些你也不信。总之你开心点吧,陪我过个年就行。”   方兰生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了许久,最后笑答:“好啊。”   晋磊看着他唇边的笑,目光微有些呆滞,怔怔站了一会儿,又道:“你能不能……走之前,这最后一天两夜,我们像以前那样行吗?”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   方兰生敛了笑,沉默地盯着他,直到晋磊被盯得眼神越来越黯然,才沉沉点头。   晋磊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快步朝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皱眉踟蹰道:“小兰,小兰,你对我笑一下,你笑一下,我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方兰生仍旧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地、竭尽全力地绽出一个宽慰般的笑容来。   许久未见方兰生这样真心的笑,晋磊看得入神,竟也牵动嘴角回敬一个浅淡却温柔的微笑。   时光仿佛真的倒转,彼时月光晴朗,两人一站一坐,遥遥一望,彼此相视而笑,殿外风霜雨雪都渐次消融。   这晚他们疯狂地相缠,好似干柴逢烈火,一点即燃,烧得人炙热狂野,烧得人心头发慌。   事毕,晋磊抱着方兰生去洗浴。方兰生乖顺地任由晋磊抱着,甚至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胸前那道伤痕上印上一吻。   既然要离开,自然要好好告别。   方兰生坐在浴桶里,就忍不住伸手去摸晋磊的眼睛鼻子,还笑着说:“晋磊啊,你这双眼睛,太凌厉了。我以前就怕你得很——不过我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才怕你,我就是觉得,你让人看不透。我不喜欢看不透的人。”   晋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低低道:“终有一日,我会把心剖给你看。”   方兰生灿烂地笑着,心里却在想,晋磊啊晋磊,明明就只这一天两夜了,哪里还有什么未来呢?哪里还能等得到你把心剖出来的那天呢?   原来,晋磊也会有入戏太深的时候。   两人清洗干净,方兰生难得精神,便拉着晋磊道:“最近闷得很,我们看星星去吧……”话音一顿,他侧头往窗外一望,脸上难掩失落,“忘了,下着雪呢。”   晋磊却笑着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一手扯过一旁的鹤氅,自窗户飞身而出,轻巧落在屋顶上。   方兰生很有些怔愣,他想起以往在尘微山上的无数次,但凡几人要去高点的地方,总是李马、王元芳和贺小梅先一跃而上,他轻功不好,又拉不下脸让别人帮他,在下面急得焦头烂额,每次都是晋磊默不作声地将他带上去。   但晋磊从没借此跟他搭过话,只是总会在落地后下意识地看他一眼。   这一次也是一样,晋磊仍然转过头来看他,然后将手里拎着的鹤氅给他披上,搂紧他往琉璃塔上去。   底下巡逻的侍卫还以为有刺客经过,刚要进行追捕,却见晋磊转头给了他们一个手势,于是全都继续自己的事情去了。   晋磊带着方兰生站在琉璃塔最顶层上,俯瞰着细雪之下北都的璀璨灯火。   方兰生两手撑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面带笑容道:“真好。我以前没在北都过过年,也没见过北都的雪夜,原来万家灯火是这个样子,其实很像星星……还比星星亮。”   晋磊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不遗一寸地看着,好像少一眼就会丢了魂似的。   夜风刺骨的冷,吹拂着流沙细雪飘到两人身上。   没多久方兰生半伸出的脑袋上就覆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转头看向同样被雪遮了半边头发的晋磊,打趣道:“晋磊啊,你现在可是一夜白了头,成糟老头子了。”   两人目光相接,晋磊这才回过神来,讷讷道:“嗯,一起白头。”   “我啊,”方兰生笑嘻嘻地拍掉头上的雪,“我才不当糟老头子。”   晋磊脊背一僵,怔然看着方兰生将那“白头”抹去。然后方兰生伸手过来给他清理头上的雪,边拍着他的头发边道:“哎呀,晋磊你可真傻了,回头染了风寒可别赖我。”   晋磊忽然动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幽深晦暗,“小兰。”   “嗯。”方兰生又用另一只手去拂他发间白雪。   晋磊又唤:“小兰。”   “我在啊——不是,你老叫我干什么?”方兰生皱着眉抗议,手里的动作却仍是温柔的。   晋磊放开他的手腕,突然屈指敲了下他额头,“小兰。”   回忆忽然倾巢而出。   年少时在山上,老教主终年如一日的忙,方兰生这个少主就交付给了李马和晋磊照料。   两人轮番教他习武,每次他做错了什么动作,都会被晋磊屈指敲一下额头。有时候晋磊做完这个动作,还总得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叹气。   后来晋磊忙碌起来,李马一个人教他习武,但晋磊还是会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惩罚”他,说是惩罚,最后也只是敲了下额头。   甚至有时他犯了错,老教主让晋磊责罚他,晋磊当着大家的面倒是会狠狠地训他一顿,关起门来却只轻轻一敲。   这一敲,好像就能化解些什么似的。   方兰生鼻头泛酸,竭力忍住了,才低低应道:“嗯,我在。”   晋磊一把将他拥进怀中,长叹道:“你在就好了。”   ——不止是现在,如果当初贺家被灭门的时候,你在就好了。那时有个你,就好了。   方兰生深深呼吸着,才能忍住没有掉泪,歪头靠在晋磊肩上道:“在教中从来只见你使剑,不知道原来你是惯用刀的。你用那把百胜刀练套刀法给我看看吧,我帮你看看刀和剑哪个更适合你。”   晋磊默了默,“好。”   话毕,晋磊便放开方兰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刀。”   方兰生笑着点头,目送他返身回去的背影,捏着锦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晋磊回来得很快,方兰生靠在柱子边,满眼期待又兴奋地看着他。   晋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是硬着头皮握紧百胜刀练起了刀法。   寒夜飞雪漫天,刀光凛凛如风,那人身姿矫健,长刀若游龙一般游移风雪之中,利刃挑起十里寒光,竟比那城中万千灯火还要耀眼。   那人专注的眼里晦暗不明的墨色,比天地春秋都更令人震撼心动。   方兰生席地而坐,看着晋磊无双的刀法,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良久过后,晋磊负刀立在方兰生面前,望着他熟睡的恬静模样,叹了口气,俯身弯腰去抱他。   方兰生被这动静弄醒,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完了啊?”   晋磊无奈道:“完了。你又在雪地上睡觉,真不怕死。”   “这哪里是雪地……”方兰生嘟囔了一句,忽然又似清醒了一般,睁开眼拽住晋磊的衣襟。   晋磊低首看他,他郑重地低声道:“你要小心司马渊。”   晋磊吻过他的眉心,“我知道,不要提他。”   方兰生在心里苦笑一声,你怎么会知道呢。   早晨醒来的时候,方兰生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可他不敢再睡,只这最后一天一夜了,他不敢浪费时间在睡觉上面,他只想多看看晋磊。   他睁眼时晋磊还没醒——这倒是稀奇。往日晋磊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早上必是很早就不见人的。   但他不想追究晋磊为何反常。   他窝在晋磊怀里,抬目看他轮廓分明的脸,然后伸手死死捏住他的鼻子。   晋磊透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张嘴呼吸,随即就被方兰生吻住了唇。   晋磊唰地睁眼,对上方兰生那双蕴满明亮笑意的桃花眼。方兰生笑嘻嘻地松开捏他鼻子的手,脸上不无得意,刚要起身离开,却被晋磊一手按住后脑猛地翻了个身。   晋磊将方兰生死死钳制在下面,一手按着他的后腰,一手拖着他的后脑勺一寸一寸加深这个吻。   方兰生真觉得自己越来越禁不起撩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有了抬头之势。   晋磊自然察觉到了,动作一顿,揶揄地看着他。   方兰生脸上一红,一把推开晋磊,气道:“你就放纵吧,迟早精尽人亡。”说着就下床穿鞋。   晋磊哭笑不得地追上去,“我怎么又放纵了?你自己不禁逗,也要怪到我头上?”   方兰生瞪直了眼睛,“我不禁逗?我怎么不禁逗了!再说,我是什么呀,是给你逗来逗去玩的吗!跟你说多少遍了,我是好人家的公子,清白着呢!”   晋磊开怀地笑起来,“是是是,我错了,我差点污了你的清白。”   方兰生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道:“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清白早被你给污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用过早膳,有人急匆匆来寻晋磊,附耳说了几句,晋磊随即不耐烦地拧住眉。   方兰生也不多问,只佯作埋怨般道:“唉,大忙人呐,说来说去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清闲。你要有事就早去,你现在毕竟……身份不一样,我可不想耽误你。”   晋磊叹了口气,按住方兰生的手柔声道:“等我回来。”   “嗯。”方兰生回以一个干净的笑。   晋磊走后,方兰生脸上的笑浮云散开一般渐渐褪去,眸底仿佛覆上了一层轻霜。   他从怀中拿出锦囊,怔怔看着,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上面的锦织花纹。   脑中各种声音纷纷扰扰喧嚣个不停,最后万籁俱寂,只余下晋磊那一声温柔到极致的“等我回来”。   另一边,晋磊立在一座阴暗的大殿正中,面前是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瘫软在地的李芙妆。   “晋磊!晋磊!你会有报应的!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李芙妆双目尽赤,颇有几分疯癫之态。   她身后一个黑衣影卫一脚踹在她背上,恶狠狠道:“这是当今圣上,敢对皇上大不敬!瞎叫唤什么!”   李芙妆被踢得猛吐出一口血来,两颗被打碎的牙齿随着口里的鲜血被喷出老远。她却“咯咯咯”地笑起来,那声音阴寒古怪得渗人,“皇上?哈哈,皇上!没有屠龙堂,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身后的影卫眼眸一厉,还想再动手,却被晋磊抬手制止。   晋磊半蹲下来,大掌钳制住她满是鲜血的下颚,盯着她饱含刻骨恨意的眼睛,面无波澜道:“我警告过你吧?只要你安分点,我自然会好好报答你,让你衣食无忧,我也许诺过要把王元芳送到你面前。可你偏要触我的逆鳞——你为什么就偏要去招惹方兰生呢?你和司马渊勾结起来设局,故意让我撞破方兰生偷青玉令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我……我不过推波助澜罢了……司马老贼呢!你为什么不处置他!是他想弄死方兰生,是他想离间你们!你为什么不处置他!”   晋磊阴冷地笑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司马渊对我而言还有价值,你呢?你有什么筹码?”他话音顿了顿,将李芙妆的脸又抬起几分,端详一番道:“其实我关了你这么久,也没杀你,已算得仁慈。可你偏要出来兴风作浪,说吧,你今日出逃,是想干什么?”   李芙妆疯狂地大笑起来,半张脸都是血,眼里翻涌着恶毒的仇恨,“我不想干什么……你的人已经把我抓回来了,我的手筋脚筋也被挑断了,我现在还能干什么?你还怕我干什么!”   晋磊又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你这张脸好看,其实还是有用的。”   李芙妆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晋磊站起来,从身后影卫的手中接过锦帕擦尽手上染的鲜血,垂目看着血泊中的李芙妆,冷道:“我不怕你干什么,因为你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李芙妆眼底一惊,身子猛地弹起一瞬,又无力地跌回去,那赤目血口的模样竟像要扑上来将晋磊拆吃入腹一般。可她到底没了那个能力,身后上来两个影卫,一人拽着她一个胳膊往里拖。   李芙妆惊恐地尖叫起来,尖锐的女声好似能划破人的耳膜似的。   她不断扭动身子挣扎,凸起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晋磊,身下的血被影卫拖着淌了一地。   “晋磊!你会遭报应的!”   “哈哈哈哈哈晋磊!你永远都得不到方兰生!永远都得不到!”   “你们……你们会天诛地灭!”   “晋磊!晋磊……”   女人厉鬼一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眼前倏然闪过一个身着血红嫁衣的女人,晋磊猛地抱住顿痛的头,眉心一突一突地跳着,霎时仿佛天旋地转。   “晋磊!晋磊,我叶沉香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诅咒你……你永远……永远都得不到你最爱的人!”   “你去死吧晋磊……你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你也会体会到我的痛苦……”   “你记着……你永生永世……永生永世都只能爱而不得……你最爱的人会因你而死!”   “我等着你下地狱的那天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晋磊眼前一片血红,双腿颤颤巍巍地转身往外奔去。   脚下的路不断虚晃,脑子里疼得像要炸开,胸腔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似要撕裂他的身体,可晋磊还是拼了命一样地往外跑。   只有见到方兰生,只有见到方兰生……   而流云殿里,一身玄色衣袍的司马渊静立在方兰生背后,唇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想好了吗?”   “嗯。”方兰生没有回头,闭目道:“我答应你。”   司马渊轻笑了声,身影一闪便不见了踪迹,只剩一句带着回音般的话音落下:“按计划行事。”   方兰生乍然睁眼,眼底一派清明。   【113】   大年三十,宫中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庆的红,本有一大堆的宫宴等着晋磊参加,可晋磊什么都不管了,只陪着方兰生一个人,看书下棋,谈天说地。   黄昏时分,两人在殿外玩雪玩累了,径直爬上房顶俯视自己的杰作。方兰生爱与晋磊拌嘴,晋磊气急了便去戳方兰生的笑穴,最后两人双双倒在房顶上睁眼看着头顶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晋磊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清闲,这么美好。   这样单纯快意的生活令人着迷,好像一瞬间什么都忘得干净,生命中只剩下彼此,只剩下那些快乐的、幸福的片段。   可也终究只是片段。   方兰生会离开,七八个时辰之后,方兰生就会离开。   每次想到这里,晋磊就觉得心微微疼了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渐渐剥离。   也许这个人的离开会带走他生命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温度,也许这个人的离开会抽走他灵魂中微弱但美丽的光芒。但晋磊觉得此时此刻他才被填满,只有这个人离开,这个人能过得好,他的心才不那么空。   用晚膳的时候,晋磊看着方兰生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禁不住地想,如果他现在就放下一切,跟方兰生一起走了,以后会怎样?   他的仇家那么多,没了权力傍身,他只会给方兰生带来数不尽的灾难。   方兰生说他不喜欢看不透的人,他也定不喜欢提心吊胆的生活。   晋磊搁了筷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深深看着方兰生,眼里竟然生出几分决绝。   方兰生抬头问他:“你不吃了啊?”继而若无其事地将饭桌上的菜一扫而光。   方兰生吃完就去沐浴,像是在为什么做准备似的。他想,最后一晚了,总要留点深刻而疯狂的记忆。   可当两人都只着里衣躺在床上时,方兰生竟然不知如何开始——那样宁静安和的氛围,他不忍打破。   他本以为晋磊也是这么想的,他本以为晋磊会压着他做个天昏地暗,可晋磊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窝上。   方兰生忽然鼻尖酸涩,咬着唇压抑着内心的颤抖。   晋磊将他翻了个身,让他背对着他,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方兰生这才眼眶一热,再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晕染了一片。   然后他听见晋磊喑哑的声音:“小兰,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下山喝酒跟人打架,我奉命前去捉你回来。你喝得稀里糊涂,又被打得鼻青脸肿,我背着你上山,你却把我当成酒坛子,抱着就啃,偏还笑得跟个呆子一样说好喝。”   方兰生紧紧咬着唇,牙齿嘴唇却都止不住地颤抖,一句话也没说。   晋磊在身后不知想到什么,蓦地笑了,“还有一次,你跟教主抗议说要回家,教主不应,李马又不在教中,你来找我,跟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我假作听不懂,你又气急败坏地骂我。后来你跟贺小梅一块去摘野果,偷偷在贺小梅面前说了我许多坏话,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那时就在树上,你骂我没一点人情味,骂我不讲变通,我都听见了的。”   方兰生此时终于稍稍克制住了心间的汹涌波涛,强扯出一个笑说:“原来你都知道啊。”   “嗯。”晋磊顿了下,又道:“还有啊,你闯到猎场遇见老虎那次,我去救你,小腹差点被老虎给破开,我还以为你会被吓哭,结果你倒好,精神一振,怒气冲冲朝老虎扑过去要算账。结果那老虎还真被你戏弄得晕头转向,我将那老虎刺死,你却又念念有词地给它超度。我那时候就觉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呐。”   方兰生觉得心脏抽疼,胸中堵得厉害,强忍着泪光呼出一口气,笑着打趣道:“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晋磊在后面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很好。”   那人声音里无法言喻的悲伤震得方兰生呼吸一滞,眼圈红得彻底。   “你很好,”晋磊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双唇在他脑后蹭了蹭,嘶哑低沉道,“好得我配不上。”   方兰生终于忍不住哽咽一声,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泣声。   晋磊突然死死抱住方兰生,将头埋在他后颈,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在他脖子上,晋磊颤抖着道:“小兰,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这话音落下,雪夜忽然就静得出奇了,殿中只余一声又一声的啜泣,是方兰生在哭。   静默了半晌,晋磊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却道:“小兰,我叫你一声,你别应。”   眼泪已将枕头湿透,方兰生的声音也仿似哑了,“好。”   “小兰。”晋磊唤他。   方兰生拼了命地咬住唇,好像嘴里藏着怎样的洪水猛兽,他要将它关在嗓子里一样。   殿外的风雪这样凛冽,夜色这样明亮。   晋磊却不知怎的,又重新唤他:“小兰。”   方兰生的脸终于扭曲,眼泪像溪水一样淌过满脸,眼里红得鲜艳。   他竭尽全力地,逼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终于再不能抗拒那洪水猛兽,紧咬的牙关松开,一声“我在”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不知从哪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   北都灯火通明,百姓欢庆新年,一连声的炸裂声四面八方地响起来,隐隐可见外头灿烂的夜空。   夜色这样亮,晋磊抱得这样紧。   方兰生再说不出一个字。   外面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烟花不停不休地绽放,殿内安静如同所有生命都消逝。   那一刻万籁俱寂,晋磊终于没有等到一个回应,就好像方兰生从未在他身边。   晋磊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缓缓松开抱着方兰生的手臂,翻了个身,与方兰生靠背而卧。   仿佛两人从未共一刻。   第二日一大早,晋磊就已穿戴好,立在窗边,待方兰生醒来洗漱完毕,他也没转头看一眼。   方兰生用完早膳,收拾好了包袱,走到他背后唤他,“你不送送我?”   晋磊这才缓缓转身,眼睛却没看他,只淡道:“走吧。”说罢率先往外行去带路。   方兰生垂头跟上。   白豆在后头跟了几步,眼眶有些湿润,却只送到门边,便不再往前。方兰生见他要哭不哭的模样,笑着拍他脑袋道:“我的天诶,你都比我大多少啊还这么哭哭啼啼。过年呢,开心点。”   白豆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气道:“谁哭哭啼啼了,你别以为你是少主就能胡说。”   话一出口,两人都呆了一瞬。方兰生先反应过来,仍是笑着道:“水仙教已经不是水仙教了,我出了这宫门,也不再是什么少主。”   白豆点了下头,岔开话题与他依依惜别。   晋磊立在五步远的位置等着,既不吭声也不催促,待方兰生过来,他才微微侧目看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过宫殿大门,走进长长的宫道,地上积雪已被宫人扫开,连绵的山峰般堆在宫道两侧,地上只有薄薄的雪。   “晋磊。”方兰生走了一段,忽然叫住晋磊。   晋磊脚步一顿,没回头,“怎么了?”   方兰生眼睛倏地一红,抖着唇道:“你转头看看我,我想你看着我。”   晋磊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若真想走出这宫门,就不该叫我见着你笑,见着你哭,不该让我听见你的声音,不该让我知道你还在……”   “可是我想看见你,我想听见你。”   晋磊脊背一僵,转过身来与方兰生遥遥对望。他想,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顺着他。   方兰生泣不成声地朝他走来,脚下的雪细软得让人几乎忍不住陷进去,可那薄薄的一层,轻易便能抽离。   方兰生站定在晋磊面前,伸手拥抱住他,字字艰涩道:“晋磊,我救不了你,我很难过。可我希望你做任何决定,都不要让自己后悔。”   晋磊心头一震,似有满腹苦水流窜四肢百骸,被这大雪一冻,疼得他肝肠寸断。   方兰生紧紧抱着他,眼底有微光闪烁,手腕一动,锋利的匕首在漫天雪光中亮如白玉,只在一瞬那白光就消失无踪,尽数没入晋磊腰间。   鲜血滴答一声,顺着刀柄落地。   晋磊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子,看着方兰生的眼里三分惊愕七分痛苦。   方兰生猛地拔出匕首,与他对视。   “为什么?”晋磊大睁着眼。   “我二姐,为我二姐。”方兰生红着鼻子冷声答,然后道:“我不过刺了你腰间,你并无性命之虞。动手吧,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兑现你的承诺——我赢了你,你就放我出宫,再不得纠缠。”   晋磊却还是问:“为什么?”他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带着被掩埋得极深的痛苦,双眸空洞地盯着方兰生,“为什么?我已经答应送你出宫,我已经放手,为什么……还要跟我打一场?”   方兰生别过眼,“偷袭并非君子所为。若偷袭你而胜,我心不安。”   晋磊碰了碰腰间血淋淋的伤口,嘴唇都有些发颤,目光却倏地沉凝,“你在撒谎。小兰,你在撒谎。”   方兰生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撒什么谎!”说罢握紧匕首朝晋磊刺去。   方兰生功力被废,但招式还在,晋磊不得不动身闪避,却又不敢与他动手,怕将他伤了。   晋磊步步后退,方兰生便越缠越紧,忽然眼角微光晃过——他看见晋磊身后那一席翻飞的玄色衣袍,司马渊几乎是飞身而来。   方兰生遽然朝晋磊扑上去,那一瞬间他看见晋磊倏然睁大的眼,感觉到胸口一阵崩裂般的疼痛,继而是后背,他猛地喷出大口的血来,恍惚觉得自己的心肺都已被震碎。   “少主!”白豆不知从哪里跑来,吓得惊声尖叫,四周传来禁军跑动的声音。   方兰生却听不分明了,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口里不断涌出的鲜血逐渐汇成一大摊。   晋磊怔怔地看着自己半伸出的手,看着方兰生胸前盛开的血色,浑身都开始颤抖。   方兰生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晋磊惊惶无措的神情,缓缓地勾唇露出一个安慰般的笑。   他知道的,他知道晋磊那一掌是要回身击向司马渊,可是他扑了上去,可是他拉着他转了个圈,于是这未来得及收回的一掌落在他胸口。   司马渊那一击也落在了他背部。   好像灵魂快要出窍一样的疼,这个身体仿佛已经支离破碎,方兰生觉得自己约莫是快死了。   司马渊在一旁愣了愣——原本的计划,正是让方兰生与晋磊决斗来使晋磊分心,然后他再出面杀了晋磊。   可如今方兰生却替晋磊挡了那一击。   “愚不可及!”司马渊恶狠狠地骂了方兰生一句,再看晋磊那模样,毅然转身离开了此处。   晋磊此时已顾不上他了,一双惊惶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方兰生,人却半天没有动作——他像是被冰冻住了,又像是根本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你永生永世都只能爱而不得……”   “你最爱的人会因你而死!”   “最爱的人因你而死!”   “因你而死!”   胸口一股浊气胡乱冲撞,晋磊霎时喘不过气来,缓缓长大了嘴想要呼吸,可那双猩红的眼里却唰地涌出泪水。   白豆冲进来,哭着喊“少主”,可跑到一半就被晋磊拦了下来。   晋磊好像这才回神,往前踉跄了两步,腿软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然后他颤着手脚爬到方兰生面前,皱着眉去摸方兰生的下巴,摸到一手粘稠的血。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紧拧的眉忽然松开,脸上竟是大限将至般的灰暗绝望,他仓皇叫着太医,一边伸手要将方兰生抱起来,“小兰,小兰,你别怕,我会救你的。你别怕……”   方兰生想说,我不怕,怕的是你。可他稍一张嘴,便有汩汩鲜血流出来。   晋磊疯了一样捂着他的嘴,哭着叫他:“你别吐,你别吐,你不会有事的……”   晋磊一手穿过他腿弯,一手握过他肩背,正要发力将他抱起,方兰生立刻便皱紧了眉,喊道:“你别……你别动我……疼……你一动……就疼……”   晋磊于是不敢再动,转头凶狠地瞪着四周的禁军,歇斯底里道:“叫太医过来!太医!传太医!”转过头,却又是一副惶恐的模样,不断地问方兰生道:“你哪里疼?你哪里疼?”   方兰生摇摇头,抬手去摸晋磊的眼睛,“晋磊啊……你太坏了……太坏了……你害我二姐……去了下面……大过年的……我得去跟她……团聚啊……”   晋磊泪如泉涌,哭着抱住他上半身,“对不起,对不起,你别走,我陪你,我陪着你……我不报仇了,我陪着你……”   方兰生撇了下嘴,“不是……不是报仇……的事儿……你……晋磊……你这个人、就不行……你的命数……不好……我跟着你……吃苦啊……”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带着裂缝的青玉司南佩,对晋磊笑道:“晋磊啊……我这个玉……坏了……到了下面……它护不了我……你……你跟我换一个吧……”   晋磊死死看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只觉万箭攒心,眸中逐渐浮出疯狂到极致的血色,一字一句道:“什么下面!没有下面!你得活着,我死了你都要活着!”   方兰生没有搭理他这话,只自顾自道:“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送回……琴川……我……我不要……留在北都……”   晋磊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他,好似生怕错过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方兰生拽住他衣襟,一字一句道:“答、应、我。”这话说完,已是奄奄一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晋磊瞪大了眼,大张着嘴声嘶力竭道:“方兰生,方兰生,你撑着,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求你,我求你撑住。”   方兰生缓缓摇头,“我不……”话还未完,喉中鲜血喷涌而出,整个颈项都被浸在了血里,随即猛地咳嗽几声,两眼无力地闭上了。   “小兰……”晋磊抱着方兰生的头,眼口都大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然那眼里却是剖心泣血般的疼痛,只哑声叫了一句,便再说不出话,整个人都像个傻子似的愣住。   这时太医匆匆赶来,晋磊一听脚步声便立即放开了方兰生,对前来的太医招手道:“快快快!快来看看,他受伤了。”   几个太医瞥了躺在地上的方兰生一眼,急忙上前查看,然而一摸脉搏,再探呼吸,又听心跳,所有人瞬间都面如死灰。面面相觑一番,一个老太医跪地道:“皇上……方公子,这是已然归天了……”   晋磊一怔,面上立时便空了,指着这太医转头问白豆道:“他说什么?”   白豆哭着道:“少主死了,他死了!”   晋磊又呆了许久,僵硬地转回头,走了两步,垂眼看向双眸紧闭的方兰生,静默许久,一张脸遽然扭曲,仰天长啸一声,双膝一软跪在血泊里,墨黑的眼里涌出血泪。   风雪仍大肆呼啸。   【晋磊番外(白豆视角)】   (一)   贺家待人自来宽厚。   我的母亲是贺家的帮厨。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离世,母亲一人将我拉扯大。   后来母亲身患重疾,离开贺家,回到家乡养病。我仍待在贺家做仆人,服侍几位少爷和贺小姐。   贺家家主贺凛膝下无子,只有贺文君贺小姐一个女儿。当时一帮子徒弟里,晋磊最是天资聪颖、为人妥当。也因怜他父母双亡,在晋磊七岁生辰时,贺老爷便收了他为养子。晋磊就这样成为了贺家的少公子。   贺老爷疼晋磊,疼到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疼到把他当作贺家家主培养。   只是一则因贺小姐自卑于沉疴痼疾,不愿拖累晋磊,二则因晋磊本就无意于贺家小姐,贺老爷的心愿终究未能达成。   但贺老爷对晋磊最宠爱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晋磊不会成为他的女婿,他也一样把他当儿子对待。   晋磊也的确是几个师兄弟中最优秀的一个,几个师兄弟也都与他极为亲近。   有一回仓州第一府费家来人拜访,那人见着晋磊沉稳太过,不似十几岁的孩子,便逗他问若是费家收他为义子,他可愿去。却不想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便道贺家是他的家,贺老爷是他的父亲,师兄弟们亲如手足,一个也不会离开贺家。   晋磊是真的把贺家当自己的家在看。听说他初来贺家时,饿得差点断了气,大冬天里身上就穿着两件破烂的春衫。是贺老爷将他捡了回来,给他身份,给他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教他这满身的武功,给他浓烈而不可替代的父爱。   贺家对他而言,不仅是恩义,更是亲情。   那年六月,我母亲病重,我向贺家请假归家照顾母亲,再回来时,便只见贺小姐一人在祠堂伏案痛哭。   我抬目一望,案前摆的竟是贺老爷和诸位少爷的牌位。   我怕得浑身发抖,连忙跑到后院,却见后院里立着一座座新坟,有厨房杀猪的张叔,有扫院子的赵婶,还有跟随贺小姐的丫鬟碧凝,以及许许多多我熟悉的人。   贺家几乎被灭门。   贺家向来与世无争,我猜不到究竟会有什么人这样丧心病狂。   可我没办法问贺小姐,贺小姐只是哭。   我以为贺家除了她已经没人了,便劝她先离开贺家避祸,以免杀人凶手再度回来斩草除根。   可贺小姐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她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我刚开始问过,她却没答我,好像早就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连一个回答都费劲。后来我就想不起要刨根问底了——贺小姐的病越来越严重,脸上渐渐有了苟延残喘之态。   其实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贺小姐就魂归西天。   那日山下传来消息,自闲山庄要办亲事,说那对璧人如何如何般配,又说那新姑爷如何文武双全、如何对叶家小姐倾心。   贺小姐也不知怎的,闻言就落了泪,当晚便奄奄一息。   她哭着抓我的胳膊叫我,我也哭着应。她一字一字地告诉我,自闲山庄的新姑爷就是少公子。   那时我才从她口里知道,少公子在贺老爷的灵位前发誓,定要让凶手也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所以他只身前往自闲山庄,参加叶沉香的比武招亲,为的是灭叶家满门报仇雪恨。   贺小姐临死前泪流满面地对我道:“我阻止不了师兄……拜托你……拜托你帮帮他……你救救他……我……我去了……你别让他……一个、一个人……”   我哭得几乎断气,已连话都说不出来。贺小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了寒夜里,我无能为力,只有将她埋在山上。   翌日黄昏,我正思量着这牌位该怎么刻、又该由谁来刻,便见一人自山下疾步而来。   残阳如血,映照着他一身大红喜袍血光森森,他手里死死握着那把已满是猩红的长刀,刀尖儿的血滴了一路。山风一吹,扬起他半散的黑发,然后我看见他的脸——沾染了黏腻鲜血的白净面庞,和那藏在额前碎发下漆黑如漩涡的眼。   我在那时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人,仿佛一夜间褪去所有明亮的面孔,从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沦为浸在血里长大的沧桑老者。   他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我面前,猩红的双眼往我身上微微投下几分目光,手里握着的长刀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个不停,那一小块土壤的颜色逐渐变深。   “师妹呢?”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问我贺小姐的下落。   可是贺小姐的坟明明就在他身后。   我便伸手往他身后一指,将手里拿着的空白的木牌递给他,忍不住又哭了,“小姐的牌位,你来刻罢。”   他闻言,身体猛地震颤一下,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子去看那座坟。   他很久没有说话,却是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坟前一步远的地方,双腿无力地跪了下去。   他丢了刀,猛地伸手捂住满是鲜血的脸,然后我听见他发出压抑着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算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可十几年来却从没见过他哭。   “师父只这一个女儿,我却没能替他保护好……”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颤抖和痛苦的自责,忽然他从掌中抬起头来,被眼泪稀释过的血液胡乱地糊在脸上,布满血丝的眼下泪痕斑斑,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刺刀一样锋利的恨意。他握紧了刀柄,缓缓站起来。   我看得心惊,却听他用阴毒如地狱传来似的声音嚼穿龈血般道:“我一定……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眉心一跳,想起贺小姐死前凄苦之状和对我的嘱托,忙疑惑问:“自闲山庄……还有人活着吗?”   他转过头来,充血的眼里目光幽深,冰冷答我一句:“死绝了。”   我颤了颤,低声问:“那、那你还要让谁血债血偿?”   他不再答我,只是转头从兜里掏出几锭银子,递给我道:“贺家亡了,你若无处可去,便回你老家重新找个饭碗罢。”   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上裹了血的碎银,半天都不敢伸手去接,只能抖着嗓子问:“少公子,你还要做什么?”   他沉默地将碎银塞进我怀里,转身想走,却听不远处几声大喝:“晋磊!”   我转头去看,见着他在山下结识的几个知己好友个个身佩长剑飞奔而来。   为首的秦少侠纵身一跃停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皱眉质问道:“昨夜自闲山庄被灭了门,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其实还有谁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他身上还穿着与叶家小姐成亲的喜服,身上还沾满了叶家的血,刀刃上也许还粘着谁的皮肉。   他看着秦少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贺家被灭了门,你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另一位少侠急道:“叶自闲纵然该死,可叶家小姐何辜?!叶家上下老少又何辜!”   他乍然转身怒瞪着那人,抖着手指指向贺家祠堂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那贺家呢?我师父呢!我十四个师兄弟呢!还有我师妹,还有那些下人们,他们不无辜吗?!他们犯了什么错!我没有将自闲山庄挫骨扬灰,已是心慈百倍!”   秦少侠满眼的不敢置信,对着他缓缓摇头,“晋兄!错了便是错了。你、你为何要冥顽不灵!”   他讽刺一笑,“我没有错。你若有我这番遭遇,还说得出这番话吗?”   “你……晋磊,你已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晋兄了。”秦少侠满心满眼的失望,沉默半晌,自怀中掏出一本书,颤声对他道:“这是你我初识时,你赠我的书,如今……”哽咽一番,秦少侠缓缓抬手,将那书往上空一抛,剑出鞘——   “如今你我二人,便形同此书,恩断义绝!”   剑光晃过我的眼,我再睁眼时,漫天都飘散着残破的书页,少公子便僵立在那漫天的碎片中,背影无端地透出几分萧索孤独。   “晋磊,”另一位一直未开口的少侠缓缓道,“看在多年情谊上,我们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和行踪。可你跟我们,却也不是一路人了,只当……从未相识过。”   少公子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那一刻的表情,只看见他一步一步地离开,与秦少侠擦肩而过,然后他忽然顿了顿,微微侧头道了一声“多谢”。   那一身烈烈红衣,在蜿蜒的山路上踽踽独行,逐渐与天边似血残阳融为一体,好似这苍茫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我又想起贺小姐,贺小姐临终前那样悲痛,那样遗憾地告诉我,她阻止不了少公子。她拜托我救他,可我能做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救得了这个众叛亲离的晋磊呢。   后来我也尝试去寻找少公子,可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因我母亲旧疾又发,我不得不放下贺家事宜再次返家,却没想到,母亲这次病发,竟是病入膏肓。   我带着母亲四处辗转求医,盘缠用尽,却还是没能找到一个法子治好她。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上街卖身乞讨。   可我不清楚莱州的乞丐也是有规矩的,误入了别的乞丐的地盘,被五六个乞丐团团围住。他们嬉笑着踢打我,我起先还想着反抗,后来不知被谁踢中□□,疼得脑子一懵,便只随他们打了。   我被打得五脏六腑都疼,眼前血淋淋的一片,□□痛得我呼吸都困难,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可是忽然那群乞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恍惚间我看见少公子的脸,顿时一个激灵,半掀起被打肿的眼看他,“少公子?”   少公子只是朝我点了点头,将我送去了医馆。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都还好,至少能痊愈,只除了胯间——大夫说我再不能人道。   我精神恍惚地跟少公子道了谢,本以为少公子会丢下我离开,却不想他竟驻足问我为何至此境地,我便将母亲重病之事告知于他。   他听罢,沉吟了许久,东拼西凑地拿出一堆银子,塞进我手里道:“你比我幸运,你还有母亲,你还能陪着她……好好陪着你娘吧,珍惜亲人健在的日子。”   我捧着手里这一堆银子,热泪盈眶道:“少公子,我不能白要你的钱……我是贺家的仆人,你是贺家的少爷,你还救了我的命,我就得跟着你的。”   他侧目看我一眼,冷道:“我不需要人跟着。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就够了。”   我哭着道:“小姐临终前,仍在自悔未能阻止你去自闲山庄。她还嘱咐我跟着你,少公子,你忍心让小姐九泉之下都不安心吗?”   他终于有所松动。   之后没过多久,虽已托人尽心救治,我母亲仍是撒手人寰。我拿着钱葬了母亲,便跟着少公子一起上路。   少公子曾道,他要走的路凶险万分、生死无常,问我是否仍然要跟着他。   我想,于情,他是我在贺家仅剩的一个主子;于义,他拿钱救治我母亲,还从乞丐手里救我一命。如今我娘已死,我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倒不如跟着少公子,完成贺小姐对我的嘱托。   少公子从没对我讲过他到底要做什么事、要去什么地方,但随着一日日的行进,我终于清晰地明白,他要去的地方,是天子脚下——北都。   到达北都的那一晚,由于银两不足,我们两个人只在客栈开了一间房。房中有张小榻,夜里我便睡在小榻上。正当我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竟听见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低哑呢喃,像是梦呓,忽然那声音又凄厉高亢起来,似要吃人似的。我吓得一下子坐起,看向少公子的床,我试探着唤他两声,可他已完全被梦魇缠住,一张脸在月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眉头几乎要烧起来一样的焦躁。   我不知他所梦为何,却能依稀从他口里听到“师门”、“叶沉香”、“昏君”这样的字眼。   那时我并不知他为何有此“昏君”一言,但后来我也渐渐拼凑出了贺家被灭的真相——皇帝为求长生不老的秘籍,命朝廷安插在武林中的鹰犬自闲山庄动手,可杀尽了贺家人,他们也没能找到那本传说中的秘籍。   只有我知道,那本所谓的秘籍,那本名震中原武林的魔刀怪客遗留下来的刀谱,在少公子身上。   (二)   少公子很快就借机结识了水仙教的教主,成功地上了尘微山,投靠水仙教。   临上山那晚,少公子终于告诉我,他要报仇,他要弑帝。   他又一次问我,是否真愿意与他为伍。   我那时只觉荒谬——一个无权无势形单影只的人,拿什么弑帝?   我想,少公子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只是一时恨意上头。时间总会磨平一切,等再过两三年,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力量有多渺小的时候,他总会放弃的。   于是我向他表决忠心。   他嘱咐我,上了尘微山,便不能再叫他“少公子”,只唤他“主子”便可,我一一应下。   他多疑,一路行来便已是极致谨慎,此番上山,更是处处小心妥帖,唯信得过我。他所有东西,必得由我经手,在他眼里才算得安全。   也许是因他在武学上的胸怀抱负和天赋异禀,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极受器重的,水仙教的教主对他也极为赞赏。   他入教时,教中已有一个李马协助教主,后来他一来,教主便将他当做下一个李马来培养。只是刚开始教主并不让他接触过多教内密宗,反让他帮着李马教习少主。   水仙教的少主,名叫方兰生,听说是来自千里之外的琴川首富方府。   那时候少主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咋咋呼呼吵吵闹闹,整日上蹿下跳,我时常看他就跟看个猴儿似的。   也就是在见过少主方兰生之后,我才依稀觉得,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命运操控——少主身上那块玉,跟主子有的,一模一样。   我初见时已十分惊奇,只当这是两人的缘分,却不想,这竟是两人的孽。   来水仙教不过两年,主子就被教主设为右护法,与李马这个左护法平起平坐。   此后,教主越发看重主子,也不再让他教授少主功夫,安排给他越来越多的任务。   江湖帮派么,再如何出淤泥而不染,都免不了明争暗斗。主子时常也会被派下山去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但凡要令他这个右护法亲自出马的,可想而知是何等九死一生的事情,但他总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下了山,归来时哪怕伤痕累累,也总会先去向教主汇报一番。   教主于是对他更加信任。   有一回他浑身带血地从外面回来,骑着一匹烈马,还未至山脚下,便无力地摔了下来。   那是入广阳府那次,他差一点命丧广阳府。   我和几个教徒急忙上去扶他,他抓着教徒的胳膊将广阳府的事情简单交代了,说着说着,目光不知往哪个地方瞟了一眼,急忙让我将他搀走。   我顺着他目光往回一望,模糊看见少主立在山头上,似是要下山来。   他见我还不动,在我耳边低声道:“绕过去,别让他瞧见我这模样。”   他说话时嘴里的腥气一直往我鼻尖钻,我知他必定伤得不轻,又看他满身满脸的血,沉默着将他搀起,往后山门绕去。   后来没多久,主子的伤还未愈,少主听闻他受伤之事,与贺小梅一同来看他。两人都到门口了,主子却隔着窗户问少主能站多久的桩、又能扎多久的马步。   少主答不上来,他便沉声喝斥少主,让少主回去,不肯放他进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害怕少主见到一点血腥。   他身上的伤口大多皮开肉绽,他舍不得让少主见着他,舍不得让少主闻到他身上的腥气。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对少主有了旁的心思。我只记得他当上右护法之后没多久,有很长一段时间很是恍惚,有时候甚至在教主面前也会微微出神,唇角微微抿着,要笑不笑的样子,像个怀春的少年郎。   可他早就不是贺家那个有血有肉、会情窦初开的少公子了,在他年华正好、正该情窦初开的年纪,他穿着大红喜袍杀尽了叶家老少。   自从贺家亡了,我也实在没见他正正经经地笑过。他一天比一天变得压抑、敏感、深沉。   直到那一日,他教少主骑马,两人一前一后地坐在马背上,少主没骑过,只觉新奇,玩玩闹闹地笑开,他在后面看着少主的侧脸,竟也缓缓勾出一个浅笑。   我疑心是我眼花,揉眼看去,他唇角虽已平展,眼里却还是那样深邃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   他这样的人,本就有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一旦有一丁点欢欣泄露,便全露在眸子里,好看得令人头晕目眩。   我在那时生出一种欣慰来——少主能让他露出久违的笑,也许也能抚平他心里的疮痍。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会时常让我去岸芷汀兰看少主。有时他从山外回来,若是杀了人,必是不敢第一时间去见少主,总要沐浴焚香一番才敢去寻他。他若等不及,便召我来问少主在做什么,我于是前去探路一番才罢。   只是少主原就不是个沉静安分的,总爱在外撒欢地胡闹,尤其……他还有个在山上一同长大的知己好友,龚磬冬。   是以,每次我带回来的答案总是令他失望,少主不是在别人那里玩,就是跟龚磬冬一起偷下了山。他很少能有跟少主单独说话的时候,其实少主也不大愿与他说话。他向来沉默寡言,少主又是个话多的,一个只顾讲,一个静静听,听的人固然得趣,讲的人却会疲乏。   但他从没露出过什么失望的表情,只偶尔在我回禀的时候皱一下眉,像是在埋怨什么,又像是有些生气。   教主那几年时常外出,把事情都堆给李马和他。李马尚要管一管少主,不许他偷跑下山,以免惹出乱子来。他却只明着教训,暗地里纵容,只是每次看到龚磬冬和少主两个人嘻嘻哈哈偷偷摸摸的样子,他总会蹙眉呆愣许久。   我很有一段时间怀疑他是魔障了,便问他到底怎么个想法,若是有意,何不挑明了说。   他愣愣地看着我,说,少主还小,怕吓着他。   他行事决断素来极有主见,也极富效率,实在少有这么扭捏之时,我心下觉来好笑,便挤着眼问他道:“这么说来,主子对少主果真有那种意思?”   他一怔,再看我时眼里已冷了几分,像是从某种思绪里回神,沉声道:“做你自己的事去。”   我讪讪笑着跑开。其实我哪里有多少事做,我认他做主子以来,除了服侍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替他跑腿去探看少主。   他每次下山,必定会给少主带上一堆有趣的玩意儿回来,有碧螺巷的云片糕,照梁城的蓝田玉冠,汴安的紫葫芦,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佛珠。他知晓少主热衷佛法仙术,更爱收集各色佛珠,每次出门便着意留心着那些珠子,看到好的,怎么都要弄回来给少主。   其他的倒罢了,那年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颗星月菩提子,据说是极有灵气的。本是一疯颠颠的道士给他,说他恶鬼缠身,需这珠子清除邪气。岂料他一拿回来,少主不知从哪儿听说这珠子有灵气,好说歹说央了去,他仍是双手奉上。   他这个人,要对一个人好,常常是好得没边儿的。   可他这些好处,在少主眼里原本就算不得什么。少主自小就是在众星拱月的环境下长大,在琴川是,在尘微山更甚。一群人站在那儿,少主轻易就能做那群人的焦点,成为太阳一样的存在,但他不一样,他是在夜里才有明亮双目的狼,他望着的只能是月亮。他纵是将全部的星星摘下,也未必换得来太阳一个侧目。   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他就一直一直在后面等着,在一切细微的地方护着少主,不让他看见血腥,不让他看见厮杀。   但凡教中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他总是命人第一个给少主送去;有时候和少主一桌吃饭,见少主的筷子朝哪个菜多伸了几次,他就让食阁在那道菜上多下些功夫;偶尔李马不在,他去教少主习武,竟比完成山下的任务还认真些,往往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我一直不大明白,不过随便教少主两招,以他的身手,需要准备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太过开心了。   能和少主待在一起,能看着少主的嬉笑怒骂,他就开心得不知所措。   但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把心藏得太深,这一点开心,除了他自己,大概谁也不能轻易察觉。   我时常觉得,他这个人,大概是经历的黑暗太多,沾染的杀戮太多,好不容易见到一点光芒,就亟不可待地护着那点光。   他护着少主,大约也是在护着他心里唯一那点光明干净的地方。而其他的地方,大概已经脏透了。   (三)   我开始知道他的计划,是在飞鹰替他做事之后。   我先前一直以为,这么两三年过去了,他心中的仇恨也该散了一些。   可惜没有。   他从上尘微山的那一刻起,就已开始谋划,他在借助水仙教的力量让自己变得强大,一直到强大到能与皇室抗衡。   然而那一年七月,皇帝驾崩。   那个后半辈子赔上一切去求长生不老的皇帝,在那一年安详地闭了眼,只留下一道让六皇子吕承志继位的遗旨。   那一整日,我都未见他身影,后来在山顶小亭找到他,彼时他喝得烂醉如泥,浑身的酒气几乎将人淹没。   他本来是活不下去的,他本来是准备灭了自闲山庄就自刎的,可叶沉香告诉了他真相,他知道自己还有大仇未报,于是他活了下来。   可如今,这个一切冤孽的始作俑者,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强大到手刃仇人,仇人便死了。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去,便一声声地劝解着他。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最后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父债子偿。”   我在那一刻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悲到了一种极点——他连活着,都要为自己找个无法推脱的理由来。他必须要有仇恨的信念支撑着,才能活得下去,哪怕再如何孤苦无依,也能死撑着咬牙活下去。可一旦这信念没了,他就连活下去的目的都失去了。   他这一生,大概终将与仇恨作伴。   我深觉怜悯,便故意跟他提起少主。   他听到少主的名字,呼吸一滞,布满血丝的眼里有红光乍现,那双眼透过我,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他忽然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勒住我的脖子将我提起又狠狠摔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咬着牙对我吼:“你休想……你休想!”   那是第一次,我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神情,对他的疯癫感到胆寒。   我不知他究竟是透过我看到了谁,或者是这沉沉黑夜里是否藏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暗潮,我只看见他鬓发散乱,目赤如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挥剑乱斩——我终于有些相信,这世上也许真有冤魂不散之事。   我听见他不断地嘶叫:“你休想把他带走……滚……滚!”   多年后,我才知道他那时的犹豫与疯癫,皆因叶沉香死前的一个诅咒。   叶沉香说,他永远得不到最爱的人,他最爱的人会因他而死。   所以他不敢靠近少主,不敢对少主说这满腔爱恋。   可笑他那样冷静理智的人,从来不信神不信鬼,到头来却对一个诅咒深信不疑。   他眼睁睁看着少主与龚磬冬感情越来越深厚,却无计可施。   有好几次,他站在岸芷汀兰门口,将即将踏进的脚步收回,怔怔地看着里面一起玩闹的少主和龚磬冬。   有时候见着两个人做出极尽亲密的举动,他总是一言不发地离开,回去之后往往一坐就是一下午,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直到旁人将他唤醒,他才会现出一瞬的空茫之色。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疑心他其实已经把自己逼疯了,他却又忽然精神好了起来,整日整日地忙碌。   那段日子,正是新帝继位,屠龙堂异军突起的时候。   我不知道究竟是他找上的屠龙堂,还是屠龙堂找上的他,我只知道他大概是怕自己真的疯了,才忙不迭地去找些事情来逼自己不去想少主。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把自己累倒,不到亥时便昏沉沉地睡去,灯烛也忘了灭。直到丑时,我见他房里灯还亮着,便叩门问了两句,没人应我,我料想他是睡着了,便进去替他吹灭灯烛。   就在烛火熄灭的瞬间,他骤然惊醒,像是才从噩梦里奔逃出来,凄惶叫着少主的名字,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吓得傻了,大气都没敢出。   月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大张着嘴喘着粗气,眉目低垂,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梦里醒过来,脸上闪过一阵阵的茫然无措。   我屏气端详他半晌,想他这是一时梦魇,过会儿便好。只是我刚想退下,便听他嘶哑的声音在暗夜里沉沉响起:“如果我不报仇了呢?”声音低得可怜,也不知是在问谁。   若不是看见他嘴唇翕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那晚之后,他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整个人好像陷进了一张巨大而繁杂的网,沉沦不下,又挣脱不得,眉心总纠结着。   他尽量逼迫自己少见少主,只是同在一个教中,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时候少主见他沉着脸,便爱来抱着他的胳膊逗他笑,他虽是牵着唇角回应,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样心事重重地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忽然就像大彻大悟了似的,不再皱着眉头发呆,眼眸依然犀利,行事依然果决,仿佛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反常从未出现过。   后来的事,连我都很有些吃惊。   他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就将教主困在尘微山外,驱逐李马,逼走了一个横空冒出的慕容白,最终掌控水仙教绝大部分势力。   只是这里面出现了一个连他都没算到的人——龚磬冬。   他知道龚磬冬被屠龙堂种下死符一事,是在龚磬冬死前两个月。那一日我在屋内听见飞鹰与他交谈,说是龚磬冬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种下了死符,身在水仙教情报司,却为屠龙堂提供情报。   他听后倒是沉默了良久,最后也没对此做什么安排,只让知道的人嘴巴闭紧点,绝不可泄露给任何人知道。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必要为龚磬冬保守秘密,再者,龚磬冬这么多年都未向屠龙堂提供什么切实有用的情报,屠龙堂也是早把他弃了的。此时暴露一个龚磬冬,对他和屠龙堂的合作,本就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可他严防死守不让人传出去,不过只为了瞒住少主罢了。   他怕少主伤心。   后来不知怎么就有那么一日,他突然问我,如果他借此除掉龚磬冬,少主会不会来他身边。   我吓了一跳,忙正色道,那样少主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只是说笑。   他说是在说笑,我却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他若要得到少主,最大的阻碍大概就是龚磬冬。龚磬冬一死,他立刻便能离少主近上许多。   最后他没有动手,龚磬冬却因他而死。   他大概也没有料到,龚磬冬会冒险与屠龙堂挣个鱼死网破。司马渊下令取龚磬冬项上人头的时候,他其实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阻止,可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默许了司马渊这一做法。   龚磬冬死后,少主日渐颓唐,他便日日陪伴在其左右。   我看得分明,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改变,看少主的目光也悄然有了变化。   我在不久后明白了那种目光的含义——他终于决定,得到少主。   他所有的顾虑,他所有的担忧,败给了少主在龚磬冬死后流露出的脆弱。   在少主那样哀哀欲绝的时候,他想给少主一个依靠和支撑,他想用自己的羽翼保护他。   可他捧着这颗冷冰冰的心,妄想去温暖别人,纵使怀着满腔的热忱,也不过是为这烟火人间多添一桩荒唐事罢了。   我被他调去服侍少主,是在一个和尚来过之后。   我隐约知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在尘微山唯一最信得过的人便是我,可他却将我调开去服侍少主。   后来七夕,他带少主下山,回来时却全身都是血。那夜他痛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喝了点酒,手下的人劝不住,便来寻我。我一进门,却见他背对着大门坐在地上,微微仰头望着香案上摆着的观世音菩萨像,脚边倒着三四个酒坛子,地上湿淋淋的一片。   那幅画面实在有些诡异。   我叹息着问他,何苦要喝这么多酒,身子又得难受。   他一直没有答我,直到我将他搀到床上,他躺下,忽然看着我道:“我的仇家太多了,我想护住他。”   我看着他比夜色还昏暗的眸子,忽然又想起孤零零地死在山上的贺小姐,便劝他道:“你若真要护他,便不要做傻事。”   他摇头,却是嗤笑,“你不懂。”   我知他执着,一旦认定的事便极难改变,于是不再多言,只又劝他爱惜身体之类的话。   之后不久,我便明白了他说的“想护住他”是什么意思——他先前与屠龙堂交易,只是想亲手解决吕氏王族而已,可后来宫变,他竟是狼子野心,将屠龙堂玩弄于鼓掌之中,杀吕承道,一跃成为所谓的“先太子”,借了吕承道的名头独占了皇位。   他害怕自己结怨太多,找他寻仇的人太多,会波及少主,所以他必须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才有绝对的能力保护少主,才能……将少主困在他身边。   皇宫里,少主要救王元芳和贺小梅,跟他闹得极不愉快。后来又发生了青玉令的事情,再加上一个司马渊,他们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尤其是,少主终于知道青玉司南佩的秘密。   那个秘密,我是在三年前才知道的,我还曾为此质问他。少主是个好人,我怕他害少主。   他那时正忙于将教主在水仙教的势力连根拔起,听罢我的话,只嘲弄地看着我,眼里是浓浓的阴鸷。   他嫌我管得太宽。   直到龚磬冬死,他手握重权,还与少主恩爱有加。   我担心的事情来得很快,甚至不等我提醒少主做出防备——他们终于结合在一起。   我又一次质问他,到底是不是在利用少主。   他抿唇不语,两道剑眉压得极低,许久方道:“我没有利用他。我爱他。我可以得到他,也可以得到青玉司南佩,这并不冲突。”   我对他这一套逻辑感到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想起那门功夫会有反噬,才找回要说的话,问他:“要是少主因这功夫出了什么事……你就不担心吗?”   他眼里闪过什么东西,快得让我捕捉不到,然后他似是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子,沉吟着道:“关于这个,我已经想过很多年。我绝不可能让他接触这功夫,但那股内力不炼化必然会有损害。我查过许多古籍,只要不激发那股内力,问题应当不大。我拖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圣水仙花期。圣水仙能清除那股内力。”   他想得真是很好。他想了这么多年,也就想出这么一个结果——既要得到少主,又要练成神功报仇。   晋磊啊,他太贪了。   可他算来算去,没算到少主会知道这个秘密。   少主知道了真相,所以肝火大旺、心绪波动,触发那股内力,这才一日日地委顿下去。   他更没算到的是,少主不愿意陪着他。   他先前想的所有,都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少主愿意支持他。若少主愿意,他们就算作是在双修罢了,少主静心地养着身体,等圣水仙开放,而他藉由交合练成神功,报仇雪恨。两全其美。   可少主不愿。少主不愿陪着他踏上这样一条路,少主想从这血做的泥潭中逃出去。   他爱惨了少主,便以为少主也会一心陪着他。   最后发现结果并非如此,他却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在他练到第五重时,他才知晓,这门功夫一旦进入第五重,便不能中止,否则经脉俱毁。   可那时少主身子正弱,心病更是严重,半点不让他近身。   他总是想,自己熬过去就罢了。可他没想到他也只是凡胎肉体,终于熬不下去,隐隐有了走火入魔之兆。   那几日宫中人心惶惶,但凡离他近点的宫人无不心惊胆战。   后来他发狂之时错手误杀了伍大夫,更是骇得宫人们乱作一团。   待他醒过来之时,伍大夫早已断了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伍大夫的尸体僵坐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声,道:“厚葬了他罢。”   尽管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那日不吃不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他垂下的眼睫里会藏着怎样悲痛的情绪。他向来惯于掩饰。   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踏进流云殿的殿门——从他迈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此夜注定风波再起。   我到底没能阻止他。   我不知他到底是对少主做了什么样残暴的事,我不知他在强要少主时到底清醒还是恍惚,直到少主抓着我的胳膊求我帮他出宫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真的走入了绝路。   可我帮不了少主,也不敢帮少主。   我一直觉得,主子这个人再狠,至少对少主的心是真的,至少不舍得让少主出事——第七重的秘籍一出,当头一句便是“另拥半玉者,杀之,大功方成”,可主子却从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他在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冲破这道关卡。   可惜,大概是命中注定,他和少主终究不能有一个好结果——方家二小姐的死讯,打破了二人之间最后的宁静。   少主几次三番性命垂危,他又三番五次食言而肥,他们终于越来越远。   我一直记得,有一回夜里,少主睡得正香,他便摸着黑进来,也不敢点灯,借着暗夜里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少主。   我听见他沉沉的叹息,看见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然后他哑声道:“小兰,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不想放弃,我也不能放手……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再没听清,或许他是想央求少主留下来,也或许他仅仅是希望少主跟他说说话。可他大概是明白过来,这样的问题根本得不到回答,是以不再说话。   我想着他该要出来了,便去将外间的灯点上,在屏风处候着。又等了一会儿,我偏头一瞥,见那屏风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他一手半伸着,在离少主两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隔着空气做出抚摸的动作。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曾经,那个对着少主可望而不可即的曾经。他那样渴望触碰少主,最终也只是隔了满室的凄寂,颓丧地垂了手。   接下来数日,他始终浑噩度日,一直到薛大将军被俘,吕承志和宁王连破数城,他突然变得很累很累,连我光是这样看着他,就感受到他的疲惫。   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有做了,因为流云殿里的人,流云殿里的事,他已经很久都不能专注于战事。但他却累得无以复加。   那日我趁少主睡着,去向他汇报少主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精神如何,他垂目窝在太师椅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放空。最后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头向后仰着,喉结滑动了几下,低声道:“再过几日,采办年货的人会在南门进出,你帮他混出去吧。”   我倏地愣住,想了想,对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主子有意放少主出宫,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他说,这样……少主对您也不至于……”   “我做不到。我看着他,就永远没办法提出放他走。而且,”他说到这里,坐直了来看我,自嘲地笑出了声,“他不信我。”   后来我跪着跟少主说,想要助他出宫,少主却严肃地呵斥我,说他不想出宫。   我不知该怎么办,便将少主原话一五一十地向主子回禀了。   他呆怔了一会儿,似是极累地放松了肩背,靠在椅背上,掩目道:“我忘了,他担心连累你……罢了,你退下吧。”   我犹犹豫豫地退下,心中在想,这两个人之间的死局,也许真的要破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他果真亲口提出要送少主出宫。   我想着多给他们留一些分别的时间,便只送到殿门口,剩下的路留给他们两个人。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我听到动静叫上禁军过去的时候,宫道里薄雪莹莹,少主躺在一汪殷红的血里,晋磊跪在那摊血的边缘,目中尽黑——   一切再无转圜。   (四)   “豆哥,这饭菜……还送不送进去啊?”小宫女端着红木托盘,怯怯地看着我。   我接过托盘,“我来吧。”   小宫女转身要走,忽又转头叫住我,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吞吞吐吐道:“豆哥……那个死人……还没被送走啊?”   我不由脸色一变,皱眉低斥道:“什么死人!别胡说,小心你的脑袋。”   小宫女嘴一撇,眼里蓄满了泪水,“我听婉桃和阿铭他们说,他们不敢来流云殿,就是怕那个死人……皇宫里、皇宫里怎么还留着死人呢……”   我脸色越来越沉,“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皇上把自己关在流云殿……是……是在……在……”   我捏紧了托盘,目光如炬,“在什么?”   “在……做、做那种事……”她抬头瞟了眼我的表情,大约是看我还算镇定,又补上一句:“和……那个……死人……”   我又惊又怒,差点将这托盘都给掀了,咬牙道:“还真有不怕死的……你去告诉那些谈论过这些的人,叫他们全都去丹阳宫门前的宫道上跪着,不到戌时都别起!包括你!少一个人,所有人就多跪一天!”   她惶恐地转身就跑,像是生怕我找她麻烦,我便揪住她后领,冷笑道:“皇上现在什么状态,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罚你们跪,那是轻的,若让皇上知晓你们背地里这么嚼舌根子,就怕你们生不如死。记着,这种关头,谨言,慎行。”   她连连点头,又转过头来鞠躬道谢,方一溜烟地小跑着去了。   我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饭菜,闭着眼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脸,壮着胆子往流云殿走,恰巧在殿门口撞上从另一条路过来的飞鹰。   他瞥见我手里的托盘,低声问:“又没吃?”   我摇摇头,“还没送进去呢……”苦笑一声,我耸着肩道:“不过估计也是不吃。”   飞鹰有些担忧地往里望了一眼,沉沉叹气,道:“你先进去,我要回禀司马渊的事,说完他肯定更不会吃了。”   我皱眉,“还没找到?”   飞鹰神色凝重的点头。我又想起司马渊走前还剥掉了李芙妆的皮的事情,不禁抖了抖,低喃道:“要是找不到他……少主就算是枉死了。”   我一手握紧了托盘,轻轻扣了扣殿门,门内还是和前两日一样,没有任何动静。我与飞鹰对视一眼,然后深深呼吸着,兀自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   外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我看着幕帘之后空无一影的样子,心下一阵阵的发寒,一直屏息向前,撩开幕帘走进内里,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子上,小声唤:“主子……”   屏风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嘶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来:“你来干什么,我说了,我来照顾小兰,不让你们服侍了。”   我找到声源,立刻看向屏风后映出来的两个人影,一个只有脑袋冒在浴桶上方,一个半蹲在浴桶外。   我感到一阵心悸,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讪讪笑着:“又在帮少主沐浴啊?”   屏风后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声,他道:“小兰爱干净啊。没法子,他又懒,我要是不来,他就跟我生气,闷在水里睡觉去了。水里哪里是能睡觉的地方?他还那么怕水……他以前其实不怎么怕水,现在特别怕。我要是不来照顾他洗浴,他准得跟我生气,一气就是好几天不理我……是吧小兰?呵,你看,我跟你说话去了,忘了给他搓背,他就生我气了,不跟我说话。他之前就在跟我讲话的……真的,你来之前,他跟我讲话……”   我越听越觉得脊背上一股股凉意往头顶上蹿,急忙打断他:“主子,你——少主该饿了吧?饭菜都要凉了,赶紧……洗完了快来用膳吧。”   他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瞥了一眼,我指指桌上的托盘。他见那上面摆着单笼金乳酥,点点头道:“今天还算识趣。我早说了,小兰喜欢吃甜的,多拿点甜食。”   我笑得很勉强,垂首候着他出来。   过了会儿,他便抱着穿戴完整的少主出来,坐在桌边,将少主揽在怀里。   他拿起一块乳酥,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又把那乳酥放到少主紧闭的眼前,言笑晏晏:“你看看,你就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没人应他,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神色自若地将那乳酥掰碎了,撬开少主的嘴巴往里塞。一块糕点瞬间便将少主的嘴塞得满满当当,但那喉管却没一点吞咽的动作。   我看着少主那被塞得半张开的嘴和已经堵在唇边的白黄白黄的糕点渣滓,见他还要往里塞,忙道:“别——”   他抬眸看我,那一眼的阴鸷与诡谲让我胆寒。   我只觉如坠地狱,阴森诡异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流云殿——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宫女太监们对流云殿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情。   “主、主子,你别光顾着少主啊,你自己、自己也好歹吃点……”   他听了我的话,又低下头去准备喂少主,笑得极温柔:“小兰饿着了,我看他吃就行。”   我脑中灵光一闪,殷切地看着他道:“少主说他看你两日没吃过东西,可心疼了,想让你跟他一起吃。”   他一怔,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他真这么说?你听见的?”   我连连点头,“真的,我听见了的啊……你,没听见吗?”   他默然不语地将我盯着,盯得我满脑门的汗,才咧嘴笑道:“我当然听见了,小兰跟我说话,我怎么会听不见。”他又低头去捏少主的耳朵,喃喃自语着:“心疼我……”   我急忙上前两步,躬身道:“把少主给我吧?你们坐在一桌吃饭,有人陪着,少主也有胃口些。”   他瞬间便握紧了少主的肩膀,拧眉防备地看着我。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尽管额上冷汗直下,我仍尽力做出平常轻松的样子来。   他看了我半晌,约莫是见我笑得真诚,终于有些妥协,仍是沉声道:“你动作轻一点,别碰疼了他,他近来很怕疼。”   我点头哈腰地从他怀里接过少主冰冷僵硬的身子,放在椅子里。   他吃一两口,便要抬头看我和少主一眼。我强压下心头的颤抖,佯装一口一口地喂着少主,实则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吃的全在手里捏碎了,扔进食盒里。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吃东西?   他吃完后,就静静地看着少主。我将桌上的碗碟都收了,转头一望,就看见他又把少主抱在怀里,一只手在少主小臂上摩挲,听得他疑惑问道:“怎么身子还是这么冰?是不是床太冷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床——殿内原本的雕花木床早已不见,只有一张从尘微山禁地运过来的玄玉冰床。   所以这殿内处处冷气森森,骇得宫人们都不敢前来。   “小兰,你别跟我闹脾气。你受了伤,得好生养着,我才让人给你弄了玄玉冰床来。你要是觉得冷,我就时时刻刻都抱着你。”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小兰?”   “小兰,你说句话吧,你不说话,我头疼。”   头疼?   我眉心一跳,悄悄侧目看向他,他正埋头在少主颈边,双肩细微地颤动着……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主子?你怎么了?”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头,面目有一瞬的狰狞,随即被很好地掩饰过去。他眼中全是厌恶,冷冰冰地道:“你快出去。你一在这儿,小兰都不肯跟我说话了。你不在的时候他就好好的!”   我看着他漩涡一样漆黑的眼瞳,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仿佛有毒蛇贴着我的脊背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大张着嘴喘息了一阵,他别过眼,我便陡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先前桎梏住我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了。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似乎还能感觉到毒蛇的信子舔过肌肤的战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这流云殿忽然就似炼狱般阴森恐怖。我抖着腿转身,拔腿就跑,出了殿门“砰”地一声关了门,背靠在门上,被扼住咽喉一般不停地喘气。   飞鹰见我如此,疑惑道:“怎么了?你快让我进去回禀事情。”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脸色煞白地冲他摇头:“他今天……越来越严重了……”   “比昨天还严重?”   “不……”我脑子突然空了,只顾着摇头,“昨天他只是不说话……他不动……今天……今天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了好多话……他、他疯了……”我终于找到自己要说的话,强自镇定下来看着他,哑声道:“他疯了!他会走火入魔!已经、已经第三天了,少主……的尸体该送走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外面那些人,已经守在宫门前三日了,总不能一直对外称病。而且……他已经不像个人了……万一、万一……”   飞鹰拍拍我的肩膀,安抚道:“少主已去,主子不日便能冲破第七重,不会走火入魔的。你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不是——”恐惧占据了我整片心魂,我几乎脱口而出,看着飞鹰挑了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我心中一惊,移开目光道:“主子、主子他大恸之下,也许在冲破第七重之前,就会堕入魔道……谁也说不准。”   我差一点,差一点说出那个该被带进坟墓的秘密——少主,并没死。   我知道的,少主没有死。   少主曾对我万般嘱托,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我也不能再看着他们彼此纠缠,所以我替少主隐瞒,我替少主圆这个谎。少主现今是个活死人的状态,但只要再过四天,他就会苏醒。   锦囊里的药,只能维持七日。   我必须尽快让晋磊清醒,让晋磊把少主送回琴川。   然后一切尘埃落定,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少主已经死了。   晋磊要走的路,晋磊要发的疯,不该牵扯进更多的人。他一个人下地狱,就够了。   我没有阻止得了他,已是对不起贺小姐临终前的遗言,现今我再不帮少主逃离他,就更对不起少主和老教主对我的照顾。   我平复了一番心绪,对飞鹰道:“你先别跟他提司马渊,他现在神志不清,不一定记得这回事。他现在只当少主还活着,你提起司马渊,也许会刺激他,他万一又……总归你今日先去忙你的,这边我会好生料理。”   飞鹰颇为担心地看着我,“姓吕的都快攻进秦河了……我本以为主子伤心两天也就罢了,却不想竟成了这个样子……”   我勉强笑笑——我是亲眼看着晋磊这一路如何走来的,所以我很清楚,少主“死”在他面前,对他来说有多狠。   我坐在殿外的阶梯上,想了一下午,终于能鼓起勇气再度推门而入。   彼时他正搂着少主一同躺在那玄玉冰床上。冰床阴寒刺骨,少主是个没知觉的倒没事,可他好端端的血肉之躯,躺在上面就跟个没事人一样,除了嘴唇发白,其余一切如常。   “小兰啊,我们什么时候回尘微山看看吧。哦,你不知道,我上次开了禁地,里面许多奇珍异宝,稀罕的我都留着呢。你回去看看。”   “还有那颗菩提,你上次说找不到了,我遣人找了两日才找着,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前些日子有人进贡了几坛子桃花酿,是拿雪水酿就的。我知你喜欢,一直未开封,就等你身子好点了去喝呢……”   “小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管着你了,你爱喝酒就喝吧,你要闹翻天也随你,你不喜欢宫里,我就跟你出去……你别不理我。”   我怔怔看着他眼角的水渍,那些温热的眼泪滴到冰床上,立刻便融进去结了冰,叫人看不出丝毫痕迹来。   我调整情绪,低首道:“主子,这年还没过完呢,少主说想回琴川方家看看。”既然他已这样疯癫,我便只能连哄带骗。   他这才看到我,从床上半坐起,转头柔声问少主:“小兰?你真想回去吗?”   我立刻接腔道:“主子您忘了?前段日子少主就说要回去来着。”   他偏头拧眉回忆着什么,一双眸子越来越沉,最后犹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咧嘴一笑,“就是呢。少主还说让您在宫中料理好自己的事,待他从琴川回来,您就只能陪着他了。”   他点点头,却又呢喃道:“琴川……琴川……他回琴川干什么?”   还不等我回答,他遽然捂住了头,眉眼隐隐有些扭曲,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和手背上经脉凸起,嘴里低沉嘶哑地道:“琴川……方家……方家没人了……方如沁……死了?”   他忽又扳过少主的身子,紧紧捏着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要杀我是不是!你要杀我是不是!”   我瞪大了眼看着他头顶冒出来的丝丝黑气,一时骇得手脚发软,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把少主的身子从他手里夺过来,“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他目中一空,周身异样回归平常,愣愣地看着少主紧闭的眼,伸手来摸少主的脸,摩挲了一番,怔然道:“你怎么,这么冰?”   我咬咬牙,心一横,冷声道:“他当然冰,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猝然抬眸盯住我,眼中阴寒入骨,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少主死了,新年里的第一天,他就死了!你不要再骗自己,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他骤然抬手捏住我的脖子,从我怀中夺回少主的身子单手抱住,目露凶光地盯着我,却是咧嘴露出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笑,“是你对不对!是你想将他从我手里抢走!哈哈哈哈哈哈我揪住你了!叶……叶沉香!你死都死不干净……还想骗我!”   他的手越收越紧,我脑中闪过一片片刺目的白光,咬牙道:“方兰生死了……他就是为了离开你才去死的……你……”我眼前模糊起来,在一团又一团惨淡的光晕之中,他狰狞的脸上黑气环绕,我忍不住呜咽一声:“你醒醒吧晋磊!贺小姐,叶沉香,方兰生……都是因为你……你醒醒啊!”   眼前一晃,他将我扔在地上,埋头死死抱住少主冰冷的身子,哭嚎嘶喊着叫少主的名字。   我见他眉心似有暗光闪烁,睁大了泪眼叫道:“你清醒一点!”   然而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我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逼推出数十丈远,后背和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疼得我一阵恍惚。而与此同时,一声霹雳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我下意识抬臂护住脑袋,在那轰鸣声中又传来几道惨叫声。   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我小腿上,锋利得扎了进来,我忍着痛闷哼了一声。鼻端闻到一阵尘土掩盖下的血腥气,我缓缓放下手,睁开眼,随即目瞪口呆——流云殿,塌了!   四处尘土飞扬,有的宫人被埋在了砖瓦柱石之下,血混进了沙石之中,污得彻底。   而晋磊稳稳立在那一片断壁残垣之上,横抱着少主的身子,风沙在他周身呼啸,他嘴角有暗红色的血滴落胸前,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一双低垂的眉眼,眉心现出一个暗金印记。   夕阳在他身后晕开一片黄灿灿的烟霞,他抱着少主稳步踏来,在喧嚣与尘土之中安静得像个鬼魅。   我看着他背光的高大身形,仿佛又看到当年屠尽自闲山庄归山时的他。同样的黄昏,同样的血色残阳,同样的震撼人心,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虽然狰狞可怖,但好歹能让人察觉出一丝活人气息,好歹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仇的少年,可如今,他只像个死人,一个满身肃杀萧索的死人。   他一步一步,恍若行向地狱。   他仿佛顿悟。   我怔愣地看着他眉心那一点明明暗暗的印记,口中痴喃道:“神功……”   飞鹰上前两步,看向那个身影的眼神同样痴愣,“……成了?”   我已顾不得小腿的疼痛,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痴痴地看着他抱着少主走过飞沙走石,走向我们。   “派人,准备棺木,把他送回琴川。”他停在我和飞鹰面前,将怀里抱着的少主递给我,声色平静中带着刀锋一样的冷冽。   【114】   元月初七,从北都来的一尊棺木被运进琴川,送入了方家墓地安葬。   初九,王元芳和贺小梅便从姑疆赶往琴川,乔装一番混了进来,直奔方府。   方府外有重兵把守,王元芳以身作饵引开了部分守卫,才让贺小梅得以溜进墓地。   贺小梅双眼发直地盯着新坟上的无字碑,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咬牙道:“晋磊……这个疯子!为什么连兰生都不放过!”   身后落下一人,正是引开了护卫返回的王元芳。王元芳上前了两步,站到贺小梅身侧,将带来的桃花酒缓缓倾倒入土,沉痛道:“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贺小梅从他手里抢过酒,往嘴里大灌一口,继而粗鲁地将剩下的酒一股脑泼在无字碑上,恶声恶气道:“当初让你跟我们走你不走,你怎么这么傻啊!”说完却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王元芳叹了一声,抬手揽住贺小梅的肩,轻轻拍了拍,对着面前的墓道:“你不知道,李马也跟我们在一起呢。他离教的时候你心心念念要去泥土教看他,你以前还说不管我们谁有喜事你都要去凑热闹,这下你去了,将来我和小梅的喜事,你可怎么凑热闹呢?”   贺小梅听着王元芳这一席话,越想越悲痛,眼眶发红,恨恨道:“我们一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王元芳握着贺小梅肩膀的手慢慢收紧,极郑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在墓前鞠下两躬,正准备鞠第三个躬时,却听墓里传来几声闷闷的响动,像是敲门声一样……   一声、两声……   两个人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缓缓对视一眼,身子都僵住了。   三声、四声……   贺小梅突然腿脚一软跌坐下去,扯了扯王元芳垂下的衣角,没了血色的嘴唇不停颤抖,“芳哥……我没听错吧……”   王元芳在原地站直了,目光沉凝地盯住那墓。   敲东西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又继续起来,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贺小梅赶忙闭了眼,眼皮突突地跳着,两手作揖道:“兰生啊兰生,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晋磊找司马渊去,可别来找我们……”   王元芳伸手来拉他,贺小梅吓得惊叫一声,反手打开了王元芳的手,眼睛唰地睁开了。王元芳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贺小梅想起外面还有守卫,也不敢再出声,对着王元芳眨巴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王元芳眉目沉着地将他拉起来,嘱咐他道:“你要是怕就退后一点,我去看看。”   贺小梅点点头,往后退开,本想有多远走多远,可王元芳在这儿,他便只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意着情况,心跳如擂鼓,就怕里面真有什么东西——最怕的其实是下面有晋磊的陷阱。   王元芳谨慎地走近两步,刚要俯身查探,一道青光自黄土堆里迸射出来,那墓里忽然炸开,无字碑四分五裂。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动,王元芳侧身挥开腰间折扇挡住溅起的土砾,敏锐地嗅到一阵异香。   “兰生……诈尸了啊!”贺小梅愣了一瞬,随即冲上去一把抱住王元芳往后拖。   王元芳按住他的手,抬眼看去,那土中棺木大敞,方兰生站在里面,脸色苍白得如同厉鬼,腰间的青玉司南配淡光还未褪尽。   “来人!快!”外面隐约传来护卫跑动的声音。   “水……”方兰生连眼睛都不太能睁开,只从喉咙里嘶哑地发出这么一个模糊的音,就倒了下去。   王元芳皱起眉,上前将他抱起。贺小梅饶是再胆小,此时也顾不得管方兰生是人是鬼,与王元芳肩背相抵,挥开手中扇,看向同时从四个入口涌进来的人,沉声道:“芳哥,杀出去!”   姑疆。   “兰生没死?”李马一边抬刀掀开帐帘踏进来,一边急切问道。   帐中,贺小梅正坐在床边为方兰生施针,王元芳站在贺小梅身后关切地看着,闻声转头应道:“我们去时正遇到他从墓里出来,可他手脚全是冰的,小梅说是药物所致。”   “不是一般的药。”贺小梅站起身,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毫无知觉的方兰生,又与王元芳对视一眼,随即看向走过来的李马,“‘涅槃’,你听过么?”   李马一愣,眉头挑起,“诈死?”   贺小梅点点头,“他若是自愿服下这药,自然是诈死。‘涅槃’,可封闭人的四肢五感,看不到听不到动不了,没有呼吸也探不出脉搏,连心跳都不可听闻。但只要七日一过,便能完好无损地活过来。起初,这种药是专门给暗门杀手死里逃生用的。兰生手里……怎么会有这种药?”   王元芳道:“龚磬冬爱捣鼓这些,许是龚磬冬以前给他的。”   贺小梅摇头,“不会。这种药的原材料极为稀少,龚磬冬就是想调一副出来,也拿不到原料。”   李马又看了看方兰生苍白如雪的脸色,问:“可他为什么还不醒?”   贺小梅拧眉,满面怒容道:“天杀的晋磊,用楠木做棺,柏木做椁,又用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封得严严实实,连粒灰都飘不进去!棺内还放麝香、木香、灯芯草、冰片等药材,没把兰生憋死熏死在里面算好的了!”   原来晋磊为保方兰生“尸身”不腐,命人打造出特制的棺椁。方兰生在里面待了已有六日,前四日无知无觉还好,后面两日醒过来之后就是活生生被关在棺材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在里面敲敲打打了两日,还是撬不开一点缝隙。直到王元芳和贺小梅来,他本已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听到两人的声音,才一个激灵又醒过来,敲打棺壁引起二人的注意。   后来外面安静下来,方兰生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可没过一会儿又听见贺小梅的声音,这下方兰生什么都顾不得了,拼命敲打着,奈何手脚无力,求生的欲望愈发强烈,他握着青玉司南配的手紧得发疼……   然后,玉中猛地迸发出一股力量,将那棺木炸开了。   王元芳和贺小梅便带着他突出重围赶回姑疆,但他却因又饿又冷昏睡过去。   李马过来了解了情况,就又得去前线指挥作战——他现在是吕承志亲封的大将军。   王元芳照旧也跟着同去,留贺小梅在姑疆大营照顾方兰生。   贺小梅在营地同留守的将士们吃过饭,回帐中探了探方兰生的脉,见已无大恙便取下了他头上的针,在旁边守着等他醒来。   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方兰生还是没一点要醒的动静,贺小梅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儿,却反倒被方兰生的声音给吵醒。   他乍然抬头看去,方兰生仍是睡着,只是眉头半拧半松,长睫颤个不停,嘴里不停呢喃着什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贺小梅端详了他半晌,忽然好奇心起,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仔细听了听,方兰生却不再说话,睫毛渐渐湿黏。   贺小梅撇了下嘴,看着方兰生削瘦的脸颊,又忍不住地叹气,低声道:“你就当做了个梦,就当看了场戏。”   一个时辰后,贺小梅正坐在桌前研究方兰生棺中的陪葬品时,方兰生醒了。他睁眼后,眼珠子像被冻住了似的,停滞了半晌,才慢慢回神,眼角的泪珠随着他一眨眼滑进鬓角,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溢出一声悲凉入骨的叹息,仿佛人生就此寂寥。   他知道,他逃出来了。   贺小梅听见声音,立即转身上前,一边扶着他坐起一边朝外叫人送吃的进来。   “来,快吃些热粥暖暖胃。”贺小梅从一个小兵手里接过碗,递到方兰生手里。   方兰生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大海碗,碗里盛满了热腾腾还冒着香气的粥,温暖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心脏。他忽然就觉得心脏被撕扯一样的难受,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贺小梅,哽咽道:“我还能再见到你们……”   贺小梅想到从前几人在山上欢欢笑笑,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心中也有些感慨,拍了拍方兰生的背,安慰道:“都过去了,过去了。你能出来就好,今后好好过,比什么都重要。”   方兰生深深呼吸,点点头,坐回去喝了几口粥,抬目打量了一番帐中,“这是哪儿?元芳没跟你一起吗?”   贺小梅应道:“这是姑疆,宁王大军的大本营。两军现如今在秦河交战,芳哥去秦河那边了,李马也在。”   “李马?”方兰生瞪大了眼,“李马不是在泥土教吗?”   贺小梅笑嘻嘻道:“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呢——我和芳哥一路护送皇上,却在山上把人给丢了,之后循着线索去找,人却是被李马给带走了。”   那时在山上,吕承志掉进洞里,王元芳和贺小梅去找藤蔓的功夫,回来洞里就没人了。两人沿着脚印下了山,问过一个农妇才知是有一群人带着个昏迷的男子往姑疆方向去了。   二人在姑疆找了许久,才发现原是李马救了吕承志。   “说起泥土教啊,你不知道,李马带着泥土教的人都参了军了。而且,”贺小梅附在方兰生耳边,压低了声音,“宁王之所以能被稳住,对皇上笑脸相迎,可多亏了李马带领武林各大正派人士造出来的声势。”   方兰生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皇上跟宁王站在一头了?宁王不也是要造反的么……”   贺小梅截住了他的话头,“不管怎么说,皇上始终是正统。实话跟你说吧,就凭宁王,迟早会败在晋磊手里。何况,晋磊还杀了吕家那么多王孙贵族,现今先皇子嗣只剩他们两个……他们兄弟再怎么内斗,那也是吕家的事,怎会容一个外姓之人夺了吕家的江山?”   方兰生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了贺小梅的胳膊,问:“那慕容白呢?”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还在北都附近。之前我们兵分两路,我和芳哥保护皇上,慕容白去找四大家族的人合力绞杀司马渊。后来他们又飞鸽传书给我们,说是被晋磊通缉,尚需在北都逗留一段时间,信中也未提及司马渊死活。”   方兰生松开手,怔然道:“他们没杀成司马渊,我知道。不过……司马渊也活不久了。”说这最后半句话时,方兰生几乎将牙咬碎。   贺小梅被他眼中的戾气惊得一愣,“兰生,我给你把脉时,发现……你的内力……为什么只剩了一点?”   方兰生面色微变,垂眼搅拌着碗里的粥,淡淡道:“被人废了。”他又抬起头,看着贺小梅怔愣的脸偏头笑了笑,“剩的这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小梅忽然就觉得面前这个方兰生陌生得很,可心中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方兰生原本那样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如今却会露出心事重重的眼神。   他有心想说点什么来调节气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从桌上一堆奇珍异宝里拿起一个铁椎,在手里掂了掂,笑着道:“你这些陪葬品还真是丰富啊,居然还有个铁椎,某人怎么想的呀。”   方兰生抬眼撇了眼,“那应该不是晋磊放的,估计是白豆知道他要把棺材弄成那个样子,偷偷扔进来给我的。”   可惜那棺木实在太坚固,这铁椎也没帮上多大忙。   “什么意思?”贺小梅一步站到他面前,眉目肃然地盯着他,“白豆也知道你是诈死?”   方兰生喝光了碗底的粥,一抹嘴道:“被他看见我服下锦囊的药了,但他愿意帮我……不用担心,他如果要告密,就不会等到晋磊把我送回琴川了。何况,”他耸了耸肩,“身为晋磊的手下,他们应该没人希望我继续留在那里耽误他们办‘正事’吧。”   贺小梅想想,倒也真是这么回事,目光一转看见桌上还有把金柄匕首,挑起来看了看,“看来这也是白豆丢给你的了。”   方兰生闻言转头一看,瞳孔遽然收缩——那把匕首,是他在宫道上刺进晋磊腰间那把。   白豆怎么可能把这匕首放进来,必是晋磊……   方兰生觉得呼吸都紧张起来,微微蜷了蜷身子才止住胸口撕扯一样的疼痛。他满是厌恶地道:“小梅,你帮我把这些扔了吧。”   贺小梅顿时眼若铜铃,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你确定?这些、这些……”他回身抓了一把珍珠和佛珠在左手,又抓了几块玉石在右手,望着方兰生的脸都像要哭出来了,“你就是再在宫里见过世面,你也不能糟蹋好东西啊!”   方兰生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这是在一个爱财如命的人面前说扔钱的话,不免笑了笑,摆手道:“算了算了,给你吧——不,二百两,卖给你。”   贺小梅听了就是喜滋滋的笑开,连连点着头,抱着桌上一堆珍宝就忘了撒手,两只眼睛都要笑成元宝样了。这里面随便拿两件就不止二百两了,别说二百两,就是两千两他也愿意买!   贺小梅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那堆东西,方兰生好笑地看着,目光落在匕首上时微微一黯,眼前晃过晋磊那张满是惊疑、痛苦的脸。他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道:“那个……你把那个匕首也给我留下吧。”   贺小梅闻言捡起刚被他扔下的匕首,抛给方兰生,还笑着打趣道:“那个刀柄外面都是金的呢……你都说给我了还收回去,我该说你是大方呢还是抠门呢。”   方兰生笑笑,没搭话,低头将那匕首抽出。刀刃上干干净净,已经没了晋磊的血。方兰生看着刀身上映出来的自己的眼眸,在心里默默笑了一下——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一刀两断了。   【115】   夜里,贺小梅安排好了方兰生的住处后就回了自己的住所。因着王元芳说过今明两日会回来看方兰生,贺小梅不知他何时回来,怕他夜里骑马受了凉,便去寻了些炭来将炭炉点燃了。   约莫子时,王元芳果然骑着马回来了,一下马就急着奔进屋去,进屋感到一阵暖意,便将外袍脱下挂好,在炭炉前烤了烤手,又自去洗漱一番,做完了这些却还是没听贺小梅叫他一声。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忽视了,王元芳不免有些恼怒,转头看向半坐在床上的贺小梅,见他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自己,便压着脾气假咳了两声。   贺小梅还是没理他。   王元芳恼了,又握拳抵在唇边狠狠咳了一声。贺小梅这才被惊醒似的,转头看他,“你回来了,赶紧去烤烤火啊,我没找几块炭,烧不了多久。”   王元芳咬牙道:“你今天怎么没出来接我。”   “啊?”贺小梅随口应道:“我忙呢。”   王元芳见他目光始终不离床帏里侧,手里还在被窝上捣鼓着什么,顿时气得头顶冒烟,大踏步往床边走,“我倒看看你忙什么。”   他正走到床边,贺小梅就捧着一颗夜明珠献宝似的移到他眼前,笑嘻嘻道:“你看,这种货色跟以前你们尚书府的比,怎么样?”   王元芳自动忽略他脸上堪称灿烂的笑意,转眼看向床帏里侧那一堆闪着各种光芒的东西,浑身的怒气都在一瞬间被点燃了,指着那堆东西道:“这不是棺里的吗?这不是兰生的吗?你、你就为了这么堆东西不管我?!”   贺小梅见他不赏脸,又宝贝似地把夜明珠放回一个小匣子里,嘴里还笑着道:“芳哥,话不要说这么难听嘛。我哪里不管你了?你看,这些东西换成银子,我们后半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了。”   王元芳胸膛剧烈起伏,反反复复地深呼吸,还是没忍住,“你不是跟我保证以后不贪财的么?!这堆东西,你——你还把它们铺床上,你是想踢了我抱着它们睡觉是不是!我当时就不该同意你把这堆东西带走……”   贺小梅见他真要动怒了,忙拍了拍自己与珠宝之间的狭小缝隙,用真诚的眼神望着他,“不是不是!你来啊,你也睡得下的!”   王元芳气道:“你抱着你的银子睡去吧!”话毕转身就走。   贺小梅真没想到他能气成这样,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踩下地去追他,一把将他抱住了,柔声哄道:“芳哥你别走啊,大冬天的,银子多冰啊,还是你暖和。”说着还在他后背蹭了蹭,乖顺得像只猫。   王元芳心中对这番话很是受用,面上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但脚下还是仍由贺小梅抱着他退回了床上。   两个人一滚就躺倒在床上,王元芳一抬头又看见那堆东西,皱眉道:“兰生醒了?你拿人家东西做什么,还是棺里带出来的,也不嫌晦气。”   贺小梅窝在他怀里,“醒了,中午没过多久就醒了。晦气什么呀,兰生还活得好好的呢。人活着,那就不能叫棺,就只是个睡过觉的地方而已。再说这是兰生自愿给我的。”   王元芳都被弄得没脾气了,奈何总觉得眼角一堆珠光闪啊闪的,又想起贺小梅为了一堆死物都能忽略自己,禁不住推了推贺小梅,道:“赶紧把你那堆东西收柜子里去。这床上,有它们没我,有我没它们。”   贺小梅听话地收好了,又倒回床上亲了王元芳一口,笑眯眯地道:“我就要你,别的都可以不要。”   王元芳很是开怀地搂住他,手上也开始不规矩。   贺小梅推了他一下,抬头望着他,还是笑眯眯道:“但是你得给我二百两银子。”   王元芳动作一顿,气得话都说不出了,好半天才硬邦邦地问:“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那堆东西是兰生卖给我的,”贺小梅朝他摊开一只手,眼里亮晶晶的,“二百两。”   王元芳冷着脸咬了咬他的手指,两手熟练地剥开他的衣裳,喘着粗气道:“一百两一个时辰。”   贺小梅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就被身上压着的人用嘴堵住了嘴。   再之后,贺小梅被弄得浑身发软,只会哼哧哼哧地喘气、□□,更是记不得要讨价还价这回事了。   事后,王元芳抱着贺小梅,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听见怀里的人低声道:“芳哥?”   “嗯?”王元芳正处在欲要睡着而又未睡着的边缘,模模糊糊地应了声。   贺小梅收紧胳膊用力抱了他一下,喃喃道:“幸好你没变。”   “嗯……”王元芳昏昏欲睡,却忽然反应过来,察觉到贺小梅好像是说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话,不免精神了一些,睁眼道:“什么意思?”   贺小梅在他胸前蹭蹭,“我在想,兰生很可怜,可是晋磊也很可怜。晋磊一生都活在仇恨里,连自己都不放过……太可悲了。那个时候,尚书大人也……可你没有变成他那样——幸好你一点都没有变。”   王元芳倒是认真想了一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爹……也算罪有应得。但若让我经历晋磊当初那般境遇,我亦不知我会如何。”他顿了顿,搂紧贺小梅,“其实最重要的是,我已心有惦念,舍不得让仇恨主导我的一生。”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贺小梅反复回味这句话,忽然笑了,窝在王元芳胸前安稳睡去。   另一边的厢房内,窗边一灯如豆,方兰生借着残灯摩挲着手里的青玉司南佩——这是晋磊那枚玉佩。   此时已近寅时,他却不敢睡觉。   只要一闭眼,就总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那样悲切绝望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地唤他“小兰”。   有时这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许多过去的事,有时就只是叫他的名字,然后哀求他应一声。   他想起除夕夜里,那个人抱他抱得那样紧,唤他名字的声音那样沉,却嘱咐他不要回应。   那个人,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得不失去了,才用尽全力逼迫自己放手。   可他犹嫌那人决心不够,要设此死局逃离。   方兰生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玉佩,学着在棺中那样用力握紧它。然而他握到指节泛白,玉佩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定心凝神,闭目,心中想着曾在书上见过的所有咒语,甚至连大慈大悲咒都念过一遍。最后不知是在何时,那玉身骤亮,泛着青光的符文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他粗略扫过一眼,脑中忽然闪过晋磊与他于床上相缠的画面,呼吸便是一滞,眼前光芒瞬间熄灭。   方兰生怔怔看了会儿黯淡无光的玉佩,转身逼着自己睡觉去了。   第二天,是王元芳在外敲门才将方兰生叫醒。   方兰生犹自昏沉于梦中,听见敲门声后眼皮猛地一跳,乍然从床上坐起,目光却在看到屋中还不算熟悉的陈设时呆滞了一瞬。   “兰生?起了没?”王元芳的声音在外温和响起。   方兰生回神般转了转眼珠子,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穿好衣服起身拉开门,笑着道:“大清早就来敲门,连个懒觉都不让人睡了啊?”   王元芳见他还是一样的嬉皮笑脸,似乎跟贺小梅预想的样子不太一样,便有些愣住,顿了下才道:“你可是越来越没良心了,我好不容易得了一会儿空闲就过来探望探望你,你倒嫌我来早了。”   方兰生忙摆手道:“不嫌不嫌。不过,小梅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睡觉……”   “哦——”方兰生打断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点着头一脸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只惯着自己心肝儿宝贝睡懒觉啊……”   王元芳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手里提着的早点递给他,粗声道:“给你的,收拾收拾该起了。晚些时候该过来用午膳了。”   方兰生眨巴着眼睛问:“我还要过去?我就在这儿吃不行吗?”   “小梅近来在学做菜,说叫你一起过来尝尝。”   “啊……”方兰生笑眯了眼,赞叹道:“真好啊,你们。”   王元芳知他大概是想起了在北都的糟心事,便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又问了些身体状况之类的,最后方兰生打着哈欠催他走,他才告辞。   王元芳离开后,方兰生脸上的笑就渐渐淡了,人仍站在门口,一手把住门框,一手贴在心口按住藏于衣襟内的青玉司南配,目光是浓得化不开的怅惘,也不知是看向何处。   午时,三人聚在一起,贺小梅倒真是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要庆祝方兰生“重获新生”。   三人举杯相邀,脸上都或真或假带着喜庆的笑意。   方兰生问起李马,王元芳便与他讲了些前线之事,道战事正在关键时候,李马忙得分身乏术。   贺小梅便笑着对方兰生道:“这顿饭啊,不仅是为你接风,也是给芳哥饯行呢。”   方兰生一愣,“又要走去哪儿啊?不去秦河吗?”   王元芳停箸深深看他,接口道:“北都。”   方兰生看了看贺小梅,又看向王元芳,也不问去干什么,只问:“小梅不跟你一起去?”   贺小梅应道:“跑来跑去多累啊,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我在这边陪你呗。”   方兰生沉了脸,“别糊弄我,我不信你放心他一个人去。我不需要人陪着,我说过让你们放心。我都能骗过晋磊逃出来,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何况,北都,我也要去。”   贺小梅蹙眉不解道:“你说什么?你才从那虎坑狼窝里出来,还要回去?”   方兰生认真地看着两人,“我要去找慕容白。有些事情,我要向他确认。”   这顿饭吃到后来都有些沉默。   贺小梅和王元芳实在担心方兰生,言语间又劝了他几句,方兰生却执意要去。   贺小梅是怎么都想不通什么事情那样重要,重要到方兰生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接近北都;而王元芳则是已经开始设想万一方兰生暴露在晋磊的眼线下,他们该怎么办。   到第二日一早真上了路时,贺小梅虽已给方兰生里里外外乔装打扮了一番,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担忧。   方兰生一直也没问王元芳是去干什么的,可他在姑疆待的这两天,多少也能感觉到吕承志这边紧张但不慌乱的气氛。他心中明白,晋磊那边怕是快支撑不住了。   其实晋磊自己师出无名,手下势力又不算极为牢固——他所凝结起来的势力,大多都是靠利益维持。利益这种东西,变数最是大。   王元芳此行,必然是去瓦解晋磊在北都的中心势力,意在让晋磊孤立无援,逼他束手就擒。   这场堪称荒谬的争斗,也许很快就要分出一个胜负。   【116】   北都境外的苏县里一所破败的木屋内,慕容青皱眉立在门口,浑身肃杀,脚边是才被踢烂的破木门。而房中一美艳女子卧于木质小榻上,素手支颐,眼波盈盈,檀口轻启道:“公子闯入奴家这破屋子作甚?”   慕容青冷淡扫她一眼,随即转开目光环视一圈,未见司马渊身影,不禁有些失望——他一路追踪着司马渊打探到了苏县,司马渊却陡然没了踪迹。正当他又急又怒之时,这日却忽有一玄衣人引他来此。   慕容青未见那人长相,但单看那一身玄色大氅和轻功的路数便知是谁。只是他一路追到此地,却不见司马渊身影。   慕容青慢悠悠将目光放至屋中女子身上。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半露在外的莹润肩头,低眉浅笑着拢了拢衣衫,从榻上起来,步步婀娜地走到慕容青面前,伸手要脱他的外袍,温柔道:“公子额上有汗,必是行得累了,不如脱了衣衫在此歇歇脚。”   慕容青既不言语也不躲开,任由女子将他外袍褪下。那女子脱下他外袍还不够,又伸手来解他腰带。   慕容青含笑看着,眼中利芒微微闪过,伸出两指在女子鬓边抚了抚,言语温存道:“我竟不知,哪家小姐身形这般高大,嗯?”   女子微侧过头避开他的手,抿唇笑道:“公子取笑奴家。”   慕容青讥讽地笑了声,眸中渐渐沉了下来,不依不饶地伸手要去摸女子的脸。   那女子解他腰带只解了一半,见他又要来触自己的脸,笑着拍开他的手,“别找了。不是易容。”说话声音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俨然一个阴沉的男声,且是慕容青极为熟悉的声音——司马渊。   “果然是你。”   司马渊因为方兰生的死不得不远离晋磊避祸,离开皇宫前便将李芙妆的皮剥了下来给自己换上,如今正是皮囊新鲜美艳之时。   “你这个魔可真没意思。”司马渊脸上的媚意没了,原本属于李芙妆的精致的脸上只剩淡淡的嘲讽。   慕容青道:“你如今也算是半个魔,入我魔族,总要拿点诚意出来。”   司马渊抬眼讥诮地看着他,“上次故意放我一马,也是为了‘我的诚意’?怎么,你来找我,不怕你心心念念的慕容白诛了你?”   慕容青知他最擅长蛊惑人心,便刻意忽略他说的一切关于“慕容白”这三个字的话,只道:“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合你我二人之力,极有可能找到封魔浮屠塔——五百年前那座。”   司马渊挑挑眉,“所以你找我,是为那头吞了公子羽元丹的畜生?”   慕容青点头道:“不错。”   司马渊却笑起来,退开几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慕容青,穷奇听我号令,公子羽元丹我亦唾手可得。我若要寻公子羽,何需你?”   慕容青歪了歪头,眯起的眼里隐含怒火,“你寻?你如今腹背受敌,你如何去寻?实话告诉你,我只关心他的生死,旁人如何与我无关。待我打散了公子羽的残魂,破除诅咒,我绝不会插手你的事。否则,我会替他杀了你。”   司马渊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找浮屠塔是为了慕容白,我有什么必要帮你?”   慕容青冷笑道:“帮我?司马家的病你知道得少了?这么多年,你难道就没为此苦恼过?这个弱点,一旦被抓住……”   “闭嘴!”司马渊脸上的柳眉倒竖,“你还知道多少……不,也或许,”他咧开嘴恶意地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帮我杀了司马承。”   慕容青面色冷淡,“他可是你亲哥哥。”   司马渊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眼中却有泪,“我跟那个司马家没关系,哪里有什么哥哥。”他顿了顿,再说话时,脸上已是毫无表情,“你救过我,我可以召穷奇出来,不过我得先见到司马承的尸首。”   慕容青自然不可能答应他,若杀了司马承,只怕慕容白会与他再次决裂。思及此,慕容青看他的眼神冷若冰霜,语带讥讽道:“晋磊对你是真的起了杀心吧?你如今东躲西藏的,又才蜕了皮,功力未复,四大家族或是晋磊,任何一个要杀你,易如反掌。”   司马渊诡异一笑,“晋磊还算在我掌控中,我不担心。”   慕容青神色一凛,看着司马渊嘴角嘲讽又邪肆的笑,眼中闪过什么,彻悟道:“千盅术?”   司马渊并不作答,只转身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山脉。   慕容青随即又想到一层,压低声线道:“若真是如此,你又怎会沦落至此?”   司马渊两手拍在窗棂上,眼底隐隐有金光乍现,“五年前种下的术,到如今却有些不受控制了。”   “是因为青玉司南佩里的邪功?”   司马渊默然不语,半晌后,阴沉道:“你应该劝慕容白先对付他。他现在,一定是个难缠的对手。”   慕容青垂目少倾,缓缓抬手整理衣衫,边伸手拿了挂在一旁的外袍穿上,边道:“听说你设计联合方兰生杀晋磊……你费了那么大劲对晋磊施以千盅术,为何现在要杀他?只是因为控制不住了?”   司马渊转过身来,眉目里三分淡漠七分戏谑,“他现在的一切,没有我,半分也成不了。但我只需要一个完美的试验品,不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   言尽于此,慕容青知道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了。他勉强勾唇笑了笑,转开话题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现在便召穷奇来,我来将公子羽元丹挖出来。”   司马渊睁大了眼轻蔑地看他一眼,挑眉道:“那畜生可不好对付。”   慕容青双目坚定道:“你召唤便是。”   尚明客栈的一间厢房里,烛火摇摇晃晃,慕容白端坐在案前,专注誊抄着一本黄皮书。   半晌,他抄写的动作逐渐慢下来,最后顿住,眉头紧缩地搁了笔,抬眼望了望窗外。   这是二楼,从打开的窗子里只看得见临街的房子和灯笼。   胸口闷得慌,他觉得烦躁,恰逢下午孙老爷又话里话外地暗示他,说慕容青一旦有异心,事情便再无转圜。道理他自然再清楚不过,可他总觉得,能为了他放弃逆转大阵的慕容青,应当是值得信任的。   慕容青已经离开十天了。   自慕容青听闻司马渊逃出宫后去寻司马渊的下落到现在,整整十日,没一点消息传回来。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慕容白却并不似孙老爷和司马承那样害怕慕容青反水,他只是担心慕容青是否遇到麻烦。晋磊那边的人虽是松懈了一些,可通缉令仍在,而司马渊又曾上过他们一次当。慕容青此番与虎谋皮,司马渊未必肯让他如愿。   冬夜的风冷得刺骨,更添室内冷清。慕容白合了书,关了窗,又取了剑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阵,竟觉渐渐定下心来——他愿意相信慕容青,不只是相信他的心,也要相信他的能力。   真要说起来,慕容青这么个天生的魔,难道还敌不过司马渊这个半路上杀出来的堕魔之人?   他稍稍放下心,便脱了衣裳躺到床上,在纷扰的思绪中缓缓入睡。   正欲睡未睡之际,他忽觉胸口一震,心尖儿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脑中过电般倏地清醒过来。   慕容白唰地睁眼,一手勾过白雎剑,紧紧握住了,还是抑制不住心中潮水般漫过来的痛楚和惶恐。   这种感觉……慕容白没经历过几次,但次次刻骨铭心。   慕容青在与什么人殊死搏斗。   是司马渊狂性大发?或是遇上了晋磊派出的一群杀手?   外头打更的更夫经过,此时正是丑时三刻。   这么晚,会是什么事情要他拼了命去做?   慕容白再不能闭眼,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只恨不能立刻飞到慕容青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大,慕容白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寒夜的空气有些潮湿,天空黑沉沉的,连星星都没有。   忽然一声闷雷砸下,狂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慕容白怔怔望着天边纤细明亮的闪电,冰冷的风刺得脸颊生疼,他却连要施个最普通的结界都想不起来,只觉没由来的一阵阵心慌,那种感觉像只白骨森森的手,狠狠捏住他的脖子。   外头瓢泼大雨下起来的时候,他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却只想着还好有个双生咒,便是死也是一起死的。生同衾,死同穴,哪怕没去成伽罗山,此生也无憾了。   此时,距北都数千里之外的淮陵,一心从姑疆往北都赶的三人宿在一家客栈内。   因赶路劳累,王元芳和贺小梅早早便睡下了。   方兰生独自一人躺在隔壁的房间里,不管睁眼闭眼,耳边总有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被晋磊影响得也有些魔怔了,分明无人说话,他却时常幻听。   他觉得烦。   明明已经离开了皇宫,明明已经从晋磊身边逃脱,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好,但他总是很难过,像是被一张比皇宫还要巨大的网束缚住,无论怎样奔逃都无济于事。   心口总是不舒服,倒不是痛,只是空。   仿佛在宫中那些日子是把后半辈子的觉都睡光了似的,他如今睡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清醒。   清醒其实也不是件好事,譬如他经常会因清醒而回想起前尘旧事。有时候他也梦见龚磬冬,梦见白豆,梦见飞鹰,甚至连司马渊也梦见了,但总看不见晋磊,却反反复复地听见有个低哑声音唤他的名字——小兰   龚磬冬叫他“兰兰”,王元芳他们叫他“兰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只有那个人,是他最不愿听见的人。   可这个人,偏偏是现如今世人谈论得最多的人。   他没办法不听见,没办法不接触。   第二日几人再次上路的时候,才算是看清了淮陵的真面貌。   淮陵离琴川和秦河都还比较近,虽然暂时未受战火波及,但来自战地的难民大批滞留在此,时常引起□□。   淮陵郡守带头开仓放粮,但城中富商们都只是做个表面功夫迎合一下,实际都顾着自己这一大家子。毕竟正是战火纷飞的时候,谁不想给自己留个底。   单凭一两个宅心仁厚的官,根本救不了数以万计的难民。   难民中稍微有钱有势一点的,早便离了这些是非之地另寻宝地安家。挤在淮陵扎堆的,都是些没了钱走不远的穷苦人家和老弱病残。   方兰生骑在马上,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寸步难行。   他看着底下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儿,脸上沾了厚厚的泥和灰的女童,嘴唇苍白皴裂的妇女,还有衣衫褴褛眼中含泪的中年男人……那些人行尸走肉一样地在街上晃荡,只有眼睛里还微微发着光,像是企盼着希望和救援。   方兰生就是在这个时候终于回想起晋磊那张脸,那张从来没有多余表情,漆黑的眸子里却饱含熠熠星光的脸。那双眼极富欺骗性,能用似要满溢而出的温柔爱恋掩盖一切肮脏罪恶的野心。   就是这样的野心,推他到这些无助凄惶的难民中间。   方兰生喉中生疼,伸手在衣襟内掏出钱袋就要下马去,随即又顿了顿,蓦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挥霍钱财的方家小少爷了,便从钱袋里拿出几块碎银妥帖放回兜内,拿着剩下的钱要分给那些难民。   走在前头的贺小梅忙拦住他,道:“你拿钱给他们没用的。没有救济粮,再多的钱也不能让他们饱肚子。再说,你只有这么点钱,要分的人却多出数十倍,你怎么分?”   方兰生自嘲地笑了声,收回钱袋,低头道:“我没想这么多。”   贺小梅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就是想得太多……以前……”他似乎意识到再缅怀从前也没有意义,于是缄口不言,半晌才叹着气道:“兰生,希望你能真的向前看。”   王元芳见这气氛沉重,便插话道:“先前听说章郡守在放粮赈灾,晋磊那边怕是不会放多少救济粮出来,粮草兵马都用来打仗了,还留得下什么。我们若真想帮他们,便该尽早让战事结束。”   方兰生没吭声,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孩跪倒在一处宅子的朱红大门前,那大门紧闭,女人被冻得通红的干瘦手腕露在半截袖子外,一下一下地捶着门,求那户人家赏口饭吃。   方兰生就立在马上,在拥挤的人群里看了许久,直到几个小孩子拿脏兮兮的手来抓他的脚踝,抬头殷切地望着他——这种情形下,骑马的人,总归不会太穷的。他这才回神,怔怔看着那群孩子,话却是对王元芳说的:“会结束的……会结束的。”   “大恩人又来了!快去!快去!”远处不知是谁这么叫了一声,人群里便发出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全都往一个方向奔去。   王元芳与贺小梅对视了一眼,方兰生在一旁问:“是章郡守?”   三人催马慢慢跟着难民奔跑的方向走了几步。   大批大批的难民将前方围得水泄不通,大圈正中似乎有人大声叫嚷着维持秩序,正中央放了好几个大桶,热汤、米饭和菜分别装在不同的桶里,几个带着帽子的人在其中穿梭,将饭菜一一打给难民,遇到妇孺老人,还会送棉衣。   王元芳看了会儿,叹了一声,心中感慨乱世不仅出枭雄,也出善人。贺小梅亦想得入神,他自幼流落江湖,看惯了民间疾苦,对这样的场面多多少少有些感触。   两人同时叹了一声。王元芳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大街,“那边空了,趁着不拥堵,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贺小梅点头调转马头,却见方兰生仍讷讷地立在原地。   王元芳叫了方兰生一声。方兰生却跟没听到似的,骤然翻身下马朝人堆里挤进去。   “兰生——喂!你干嘛去?”贺小梅着急叫道,转头又要去扯王元芳的袖子,但见王元芳也一脸惊怔地盯着人群中间。   “方家二小姐……”   【117】   方兰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挤了大半个钟头,才终于得以靠近最内的一圈人,目光越过前面几人的头顶转也不转地望向正在施粥的人。   那人戴着顶灰扑扑的帽子,穿一身男式灰蓝直裾,可那温和娴静的眉眼,俨然是他记忆中的二姐,那个会笑着骂他的二姐,会为他操心得眉头紧皱的二姐。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周边的人陆陆续续都领到了吃食,方兰生还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把东西抬回去罢,晚上再多准备点。我明日必须得离开了,不能——”方如沁压着嗓子对旁边三个小厮说话,一抬头却望见逐渐散开的人群中那个冰雕一样的人。   方如沁脸上瞬间没了表情,眼睛却在刹那间红了。   方兰生颤着声儿叫了一句“二姐”。   “兰生……”方如沁的眉眼都在抖,忽然冲上来一拳锤在方兰生肩膀,埋头哽咽了一下,继而抚摸着方兰生的脸,一开口就哭出了声:“你跑哪里去了!你跑哪里去了!”   方兰生握住她颤抖的手,紧紧抱住她,“我回来了,二姐。”   方如沁趴在他肩头呜咽地哭着,想想又觉得气不过,一边哭一边锤他的背,“我还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不回琴川?你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回?那些人来找我的时候,说你给晋磊做事,我有多怕你知道吗?”   方兰生眼眸低垂着,一句话也不想回答,连追究为何方如沁“死而复生”都忘了,只是声色怅惘地连声叫她“二姐”。   命运有时候大概是真的奇妙。   当初方如沁为了摆脱晋磊的逼迫从方宅逃走,在路上遭人追捕,起先还以为是晋磊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宁王的手下。   方家追随她出逃的人只有一个管家一个护卫和一个丫鬟。   那天晚上很混乱。护卫被杀,管家带着她和丫鬟躲进树林子里。他们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不知道躲了多久,管家说自己去探探动静,去后却再没回来。   然后那些人找到了她们。   丫鬟在草丛中瑟瑟发抖,方如沁握住她的手,拿眼神安抚她。方如沁想,他们要找的不过是方家主事人,只要自己站出去,丫鬟不会有事。   可是还不等她站出去,那丫鬟不由分说从她手上褪下一个镯子戴到自己手上,然后失控一样尖叫着,猛地扑了出去,扑向那个领头的人。   前方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方如沁睁大了眼,捂住大张的嘴,血红的目光透过草丛间隙死死盯住那个飞扑出去的身影。   领头人的刀已经对准了丫鬟的心脏,却在看见她腕间镯子的一瞬间偏了偏刀刃。   刀刃穿透她肩胛,丫鬟痛苦地喘了一声。方如沁的眼泪止不住流了满脸,五指混着泥和泪捂住了半张脸。   那些人把丫鬟带了回去。   方如沁的腿脚都已麻木,在晨光熹微的时候才找到力气从草丛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不到两日,她就听说,“方家二小姐”死在了琴川之战中,当胸一箭后从城楼上跌下来,一张脸被烈火烤得变了形。   从此,她也如同世人一样,只当方府二小姐已亡。然后她孤身一人,北上去寻方兰生。   只是等她才接近北都,便听闻了城中一些风言风语。他们都说,方兰生做了新皇的男宠,风头正盛,国师为免新皇沉迷于后宫之事,挥剑清君侧,诛方兰生于长信宫外。   她听说方兰生的尸体被送回了琴川,立刻便又返程要回琴川,却不想在淮陵遇到方兰生。   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已经死了,却又都好端端地在这纷扰之地重遇。   方兰生以为,这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的恩赐。   四人又回了客栈,一直到黄昏,姐弟俩说了许多话。可不管方如沁如何问他,方兰生始终不肯说在皇宫里的事。   方如沁最终也只有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泪眼朦胧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二姐再不要求你什么了,琴川咱们回不去,就找个安静地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当年你太爷爷也是白手起家,我们也不求多富贵,不丢方家的脸就行了。”   方兰生低着头轻声道:“二姐,我暂时还不能跟你走。我要去北都。”   方如沁一怔,忙紧紧捏住了方兰生的手,“你要干什么去?”   方兰生抬起头来看着她,素来潋滟的桃花眼里只剩平静镇定的黑白两色,“二姐,你是知道龚磬冬的,我……我想查查他的事情。”   并不只是这样的。   方兰生没有说出来的话,他心里真正想的事,是皇宫里的那个人,和他见过的青玉司南佩里那些古老而神秘的记载。   他并不是全无心眼的。   但不管是他说出来的理由,还是他埋在心里的隐秘,都无法让方如沁安心放他去北都。   方如沁又急又气,方兰生解释了半晌,还是说服不了方如沁,最后干脆闭了嘴。   方如沁气得狠了,又低低哭了起来,“兰生,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让二姐省省心行吗?”   若是以前,方如沁说让他给自己省省心,方兰生必然是要反驳回去,可如今,看着方如沁哽咽不能言语的模样,方兰生只是轻轻揽住了方如沁的肩膀,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二姐。”   方如沁趴在他肩头哭了片刻,推开他时擦干了眼泪,俨然又是当初干练强势的方二小姐。   “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二姐……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责任,男子汉大丈夫要学会担当。这是你教我的。”方兰生看着方如沁的眼睛,“我和一个人之间,还有很多债没算清。我还有些责任未担,我得去把事情解决。我惹出来的乱子,我要自己收拾啊。”   方如沁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最后疲倦地推他出门,别过脸去没说话了。   方兰生拉开门出去,听见背后传来沉沉的叹息声。   翌日,方兰生来向方如沁告辞。   方如沁没什么好脸色,可也没拦他。   方兰生嘱咐她去姑疆寻李马,方如沁冷声应了,一直也没正眼看他。   王元芳和贺小梅牵着马等在外面,方兰生朝他们走了两步,忽然似有所感般回头一望,正对上方如沁含泪的一双眼。他几步冲回去抱了抱方如沁,然后又转身跑出去。   “二姐……”方兰生朝她挥了挥手,绽开一抹笑意,“保重。”   王元芳将缰绳递给他,他翻身跃上马,深深看了方如沁一眼。   ——二姐,对不起。   “既然你二姐出现了,你何必还固执要去北都。你看你现在,反弄得不开心。”在路上,贺小梅这样问他。   方兰生笑了笑,“没有不开心。知道二姐没事,我很安心。”   这些日子北方的风雪再度肆虐,慕容白苦等不来慕容青的消息,面上虽未显山露水,心中却早急得望眼欲穿。   奈何另三大家族的人总拦着他劝着他,旁人他倒可以不理,唯那孙老爷是值得尊敬的前辈,亦是关系密切的长辈,慕容白不得不顾忌着他。   这日听说邻近的几个镇子上都发生了暴风雪,慕容白心口绞痛难当,眉心突突直跳,不由抓紧了白雎剑,纵身跃出二楼的房门。   楼下孙老爷正在大堂于司马承喝茶,瞥见他拿剑下来,立刻沉下一张脸。   慕容白无法解释过多,他只知道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慕容青,见到他平安无事。   司马承上前来劝,没劝住。孙老爷勃然大怒,与他争执起来。   三人正纠缠着,便听外面传来沉缓的脚步声。慕容青提着剑才走到门口,一见孙老爷和司马承钳制着慕容白,立即便闪身挪到他们面前,一招劈开二人对慕容白的纠缠。   “你们在做什么?”慕容青这话问得很沉,眼角眉梢都是怒气,显然是很不悦了。   孙老爷拂袖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司马承临走前倒是解释了一句:“他要去找你,我们担心有危险。”   慕容青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慕容白,摸着他的脸笑道:“说了让你好好在这儿等我,你跑什么。”   慕容白打开他的手,皱着眉问:“伤哪儿了?”   “你不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慕容白瞪着他,“我问你伤哪儿了?”   慕容青愣了愣,随即埋头笑起来,直笑得双肩都在抖动,似是极开怀的样子,然后却又忽然停了笑,神色严肃地抬起头来看他:“事情办砸了。我没想到公子羽元丹还有这么强的威力,那头妖兽已经快把元丹消化掉了。”   慕容白不说话了,眉心死死拧住,冷冷看了慕容青一眼,转身上楼回房。   慕容青忙跟上去。   慕容青一进门,慕容白就侧身关了门,盯着慕容青惨白的脸色仔细地看,默不作声地去脱他衣裳。   慕容青退了一步,勾着苍白的唇邪邪笑着道:“我才回来,你也太心急了些。”   “闭嘴!”慕容白恶狠狠地吼他,伸手褪他的外袍,却在摸到胳膊的时候听到他闷哼了声,一看那衣裳,背部和下摆全是暗色的血迹,只因袍子是墨青色的料子,寻常不易看出罢了。   慕容白抿紧了唇,也不再脱他衣裳了,沉声道:“我给你疗伤。”   “你别——”慕容青只来得及说了这两个字,慕容白就击中他睡穴让他昏了过去。   其实慕容青想说,你别随便损耗精力,养好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118】   慕容青躺了三天。慕容白虽早已料到他伤得不轻,可实实在在看到那些粗额肉麻模糊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也幸亏慕容青肉身不同于凡人,伤口愈合并不难,难的是恢复受损的灵力。   慕容青醒过来的时候,慕容白仍是在抄一本黄皮书。   慕容青侧着眼看了他许久,才出声道:“你不失望吗?我没能拿回公子羽元丹。”   慕容白听见声音的一瞬间就已经抬起头来,“你还能回来就好。找得到浮屠塔,那是我的福分,找不到,那便是天命难违。我并不失望,只是气恨白白放走了司马渊。”他起身倒了一大碗水递给慕容青。   慕容青接了水,慢慢喝了,抬眼望着慕容白因为担心微微蹙起的眉,咧嘴邪气地道:“虽然没取出公子羽元丹,但我在穷奇身上施了追踪术。”   慕容白瞪大了眼,“追踪术?”   慕容青目露寒光,“现在你可以告诉姓孙的,尽管要司马渊的命了。”   北都越来越戒备森严,有时候反倒像一座孤城。   皇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过生气了,处处弥漫着人心惶惶的味道。   流云殿已成断壁残垣,晋磊没提过修葺之事,白豆也不问。   晋磊搬到了尚安殿。   这夜是上元佳节,城中人山人海,星桥铁锁,明灯错落无数。   晋磊还是披着那身墨蓝色的大氅,站在琉璃塔上,望着宫城外风雪半歇,花灯遍地。烟火万千,延绵不绝地与昊昊天穹连成一片,远处万家渔火似星子坠地,近边塔尖上的灯光只若明月高悬。   这深宫人声寂寂,孤鸿杳杳。三千重楼簇拥之中,他的背脊挺得那么直,仿似千斤重压也撼动不了他一丝一毫。   半个月前,他还曾在这里舞刀给那个人看,可如今,他已是连刀都不再带在身上了。   他已经不需要刀。   他已经不再需要武器,不需要属下,不需要钱财,不需要权势……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牢笼一样的皇宫里,望着那些不相干的人,感受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欢喜。   他并不欢喜。   但是他也不觉得伤心。   晋磊一直都是一个很自律的人,在贺家是,在水仙教是,在皇宫里也应该是。   他只是觉得冷,遍布全身的冷。   他其实也不需要报仇了。   因为如果太冷了,人就会变懒,变得不太想做事。他唯一需要的是找些什么来暖一暖自己,至少让他看上去没那么孤独。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整个宫中张灯结彩,朱台轻歌起曼舞,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夜甚至没有一个宫人敢去睡觉,他们只能陪晋磊耗着。晋磊要看歌舞,便一定要有霓裳美人;晋磊要听乐声,便一定要有箜篌丝竹;晋磊要他们热闹,他们便不敢庄重矜持。   轻妙歌声悠悠响起,琵琶玉笛声声入耳,台上楚腰宛转,灯火映得北都整片夜空都是明亮的。   晋磊却不在这热闹中。   他坐在流云殿残败得只剩半边的屋檐上,端正地、笔直地坐着,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少顷,他倏然急切地站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下面,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是要朝什么人伸手。   可是下面的地上只有被宫人打扫过的雪堆,什么人也没有。   他也终究没有伸手,仍是缓缓坐下,听风啸雪洒,观夤夜长街。   未见雪满头,只闻笙歌起。   城中又开始放起了烟花和天灯,一簇一簇的烟花炸开,明亮的孔明灯仿若璀璨繁星,将整个夜空点缀得熠熠生辉。   晋磊躺在流云殿残破的屋顶上,双目空空地望着夜空。他想起半个月前,那个人和他一起躺在这屋顶上看过雪,和他一起睡在榻上听过满城烟花。   那个时候,他叫那个人的名字,嘱咐他不要回应。现在,他已经快叫不出那个名字了。   他的心大概是真的被挖空了,连记忆都有些模糊起来。   这半个月以来,今夜是他第一次踏足流云殿。任谁受了伤,都知道不能去碰受伤的地方,否则会痛会难受。流云殿就是那道不能揭开的伤口,晋磊小心翼翼地避开,旁人也战战兢兢地躲得远远的。   但今夜不同,今夜的夜色这样亮,灯火这样好看,像除夕那夜一样。   他忽然很有兴致想从记忆里把那个人找出来,填一填越来越空荡的心。   可惜他找不到了。   脑海里闪过许多光影碎片,他有些昏昏欲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变得刺耳的风声就是在这时候骤然响起的,剑光隐在被烟火照得通明的苍穹下,利刃带着雷霆万钧之时朝晋磊心口刺来。   晋磊连躲都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拿手轻轻一折,便将那把剑折断了。   面前飞扑而来的人扔了残剑,蕴力朝他袭来一掌,口中发出低哑的喝声。   晋磊其实也只是睁了一下眼而已,额上的暗金印记便微微浮现,他冷漠地看着来人,来人便已如亡灵附体。   那一掌最终打在了屋顶上,来人的脸色因为惊诧而扭曲——晋磊已经快如鬼魅了。   他还来不及直起身,便被一只大掌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抬起来。   “你这……狗贼!”来人恶狠狠地骂,从喉咙里挤出一口血痰来,吐在晋磊脸上。   晋磊立在檐角走兽上,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其实不太记得这个人,也许是寻仇的,也许是宁王不死心派过来暗杀他的,甚至有可能只是哪个不怕死的义愤填膺的“勇士”。   他不记得他,但却很享受他的表情。   那个像蝼蚁一样在他手底下苟延残喘的人,和对方脸上气恨又无奈、悲愤又绝望的神情,都让他产生了莫名的兴奋。   如今的北都处处有重兵把守,宫城更是铜墙铁壁,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刺杀他,可见其武功之高强。   就是这样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此刻却在他掌中挣脱不得,脸上是濒临死亡的灰败,四肢由疯狂的撕扯慢慢停下直到僵硬,直到全身再没有一丝力气。   荒芜空洞的心里终于滋生出一丝快感,然后那快感便野草一般疯长起来,扎进血肉里,带着阵阵痒和痛。   晋磊面无表情地看他垂死挣扎,忽然就像得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咧嘴缓缓笑了起来,勾着乌红的唇,瞪着阴郁晦暗的眼,五指轻轻一收。“咔擦”数声,像是车轱辘滚过枯叶地。那人下意识张大嘴伸长了舌头,一声喊叫还没出口,便被弯折断裂的脖子阻断了气息。   那人充血的眼珠子已经瞪得凸了出来,远处的烟花映得天穹乍亮,绚丽的光芒照在那人七窍流血的脸上,也照在晋磊嗜血的瞳仁里。   “咚”的一声,人头从房顶上掉下来,栽进白皑皑的雪里,鲜血瞬间铺满了一地。   晋磊还立在檐上,半抬起血红的右手,风雪吹起他肩头大氅,墨黑的发散开了几缕垂在额前耳边悠悠浮动。   烟火还没散场,夜空时明时暗。   那只手上温热猩红的血顺着小臂缓缓聚到手肘,然后啪嗒啪嗒地滴在檐上金兽的头上,最后没入地上的雪里。   胸膛缓慢而剧烈地起伏着,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像压抑已久的欲望终于得到抒发,像堕入深渊的人终于得到救援,他仿佛在迷途中看到救赎的方向,在无以复加的痛苦里找到缓解疼痛的办法。   他终于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什么才是温暖的。   血才是温暖的。   王元芳一行到达北都附近的时候,正是上元节的夜里。   三人本欲进城,却见北都几乎是被封锁,壁垒森严,极难混进去。按北都这个态势,王元芳不觉得慕容白会藏身城中。   王元芳毕竟是有要命在身,便书信一封让贺小梅交给慕容白,他则想办法只身潜入北都。   贺小梅跟着方兰生一起,整个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的,一则少了王元芳这个高手在旁保护,二则,方兰生这个身份,离北都越近就越是危险。   好在两人都是极机灵聪慧的,一直到在苏县找到慕容白,也未让人发现踪迹。   那日午时,慕容白外出归来,正好在客栈大堂撞见两人。   贺小梅忙将王元芳的信交予他,又推着方兰生道:“他有事找你。”   慕容白将信揣入怀里,抬眸扫了方兰生一眼,即刻便皱起眉,似是讶异,又像是怜悯,“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听说那件事的时候,我很愧疚——我们拖得太晚了。”   当初王元芳和贺小梅拜托他和慕容青将方兰生从宫里救出来,可哪里想到他们还没解决掉司马渊,方兰生身上就出了那样的事。   方兰生明白他话中所指,很是温和地笑,“你们总把我当长不大的孩子,什么事都要你们照顾,要你们帮忙。其实我不是的,我也可以和你们并肩作战。”   慕容白不再多言,带着二人上了楼。   推门进去时,床上躺着的人动了动身子,厚重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露出里面墨青色的衣角来。   慕容青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慵懒地看了敞开的大门一眼,见到慕容白身后的两个熟悉面孔,也不打招呼,只对着慕容白懒洋洋道:“睡了一上午,眼都要睡瞎了。”   语气里有几分责备,又有几分委屈。   自从他负伤回来这两日,慕容白死活不让他再插手封魔浮屠塔的事,非让他好生养伤、精心打坐。   慕容白淡淡看他一眼,进了门放下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笼包,低头略略一瞥他放在地上的靴子,抬眼冷盯着他道:“你若真睡了一上午,鞋上的尘泥是哪儿来的?”   慕容青闭了嘴,他的确是偷偷出门去找了浮屠塔的线索。但他被拆穿居然也没一点尴尬,泰然自若地掀了被子下床来,围着方兰生慢悠悠转了两圈,低笑着挑眉道:“死而复生啊?”   慕容白怕他胡言乱语,上前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给方兰生和贺小梅倒了热茶。   慕容青被挡开了也不恼,端正坐在方兰生对面,一点一点地打量着他,啧啧叹道:“看不出,你还有点小聪明。”   方兰生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又想起他毁了龚磬冬尸身的事,心中始终不痛快,便反唇相讥道:“我以前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窝囊的时候。”   慕容青眼神一变,身子一动就要蹿起来。慕容白站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肩头,将他按回原位坐下。   方兰生倒没有继续在言语上争执,只平心静气地看着慕容白道:“我来,一是想和你们一起为民除害,二是想请教你一件事——有人曾告诉我,龚磬冬的魂魄尚在世间,此事有几分可信?”   不等慕容白开口,慕容青先冷哼了声,斜睨着方兰生,倨傲地慢声道:“有人?司马渊吧?呵,这件事你问慕容白没用,你得问我。”   方兰生将目光转向慕容青。   慕容青笑了两声,眉目冷冽道:“道歉。”   方兰生面无波澜地看着他,没有要示弱的意思,也不像是在逞强。   贺小梅打圆场道:“好歹大家相识一场,以前也同在水仙教做过事的嘛……就别争这些了……”   “我说,道歉。”慕容青唇边的笑意淡了下来,眼里锋芒利得发光。   方兰生还是冷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慕容白插口道:“你知道什么,全说出来。”话是对慕容青说的。   慕容青扭过脸不说话了,显然是不太高兴。   “赶紧。”慕容白加重了语气,眉心也紧了三分。   慕容青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也不转回头来,梗着脖子道:“我曾接触到穷奇身上大量的鲜血,一直觉得有种熟悉的气息。那种气息甚至比公子羽的气息更浓一点。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司马渊说穷奇吞的是一个被公子羽元丹附着的残魂。那个倒霉的魂魄,就是龚磬冬。穷奇身上的气息,就跟那次在尘微山顶,龚磬冬的尸体被业火烧毁时一模一样。”   方兰生的双手有些发抖,“那……有没有可能……我还能不能……”   慕容青嘴角噙起笑来,转头看着他,轻嗤道:“不可能的。”   四个字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反倒把方兰生冻得冷静下来。也是啊,龚磬冬的魂魄都被穷奇兽吞了那么久了,早也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慕容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只关心龚磬冬,但我却偏要与你说晋磊。我从司马渊那儿得知,晋磊身上有千盅术,且已有五六年之久。算起来,晋磊可能是司马渊第一个实验品。”   晋磊摇头,“我杀不了,因为你对我用过千盅术。”   司马渊再也维持不了脸上虚伪的镇定,露出阴狠毒辣的眼神,“你知道就好。就算你练成了天下第一又怎样,我是你的主人,你哪怕对我起一下杀念,都会受到反噬。”   晋磊不知想到什么,弯了弯眼,竟然“呵呵”地低声笑了两声。   “笑什么?!”   “你其实早就猜到了啊,不是吗?”晋磊目露哀伤地看着他,“你猜到青玉司南配里的功夫,可能会对你的千盅术造成影响,所以你千方百计离间我与方兰生。后来见我逐渐超出你的控制,你才煽动方兰生对我下手。”   “你凭什么要杀我呢。是方兰生自己要离开你,没有我,他也一样要想方设法离开你。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对啊,我现在杀了你,什么用也没了。”晋磊垂下眼,音色沉沉:“可是他要你的命,我怎么可能不给呢。”   石壁上的烛火烧到尽头,无声地灭了。他抬起蕴含冰冷杀气的眼,眉间金印霎时浮现:“看,酉时了。”   这话音才落,司马渊全身的骨骼肌肉猛一痉挛,极快地萎缩下来,然而还不等他彻底变成一个孩童,晋磊的手猛地穿透他胸膛。   司马渊的脸遽然扭曲,眼瞳瞪得极大,全身都止不住地抖动起来。晋磊的手死死攫住他的心脏,却并不发力抽出。有极细极细的血丝顺着晋磊的手臂爬上他的胳膊,无数魔气涌了出来,却转瞬消匿在晋磊身上——它们潜进了他皮肤、血肉、筋骨。   司马渊的身子倒下时,已是形同枯木,全身白得不可思议,连一滴血都不剩,反而布满了深深的褶皱,成了一具干瘪的、瘦小的尸体。   青玉司南配里的功夫,最高一重,是夺取他人内功灵力为己身所用。   晋磊在安静下来的圣潭里低笑起来,直笑得双肩颤抖、小腹微缩,笑得眼里含了模糊的泪,却又忽然止住笑,直起腰,昂首一步步走出这阴暗诡谲的地方。   外头没有风也没有雪,天光晴朗。   他才踏出洞口一步,便觉体内经脉奇痛,一股浊气在血肉里乱窜,他甚至看见自己隐在皮肤下的血管经脉在徐徐跳动。他脑中混沌四合,身子无力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太难了。   他太累了。   【119】   很多故事其实只要一句开头,就能拼凑出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比如方兰生初初在皇宫里醒过来,在地牢里找到王元芳和贺小梅的时候,他便知道晋磊是水仙教的内奸。   比如方兰生带王元芳和贺小梅逃出宫,在城郊的树林里被晋磊埋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斗不过晋磊。   比如他偷了青玉令想试一试晋磊的真心,却在卷轴上看到关于青玉司南配与神功的记载的时候,他就知道在晋磊心里,任何人或事都抵不过血海深仇。   比如他被迫与晋磊交合,还要受内力反噬之苦,最终却被晋磊命人废去武功的时候,他就明白,晋磊大概只是个没有真心的疯子。   但他万没想过,这些都不是开头,真正的开头是在六年前,晋磊在平静安定的生活和复仇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被司马渊种下的千盅术。   慕容青说,晋磊其实是个好苗子,不管修什么道都有极佳的底子。   最重要的是,他心中有极深的怨和恨。这样的人,性情最是坚韧,行事最是干脆利落。   司马渊原本是要控制当时的屠龙堂堂主吕承道,但吕承道毕竟出身皇家,即便历经变故心怀愤懑,始终不肯行邪魔歪道之事,对司马渊做的勾当也一直不耻。司马渊知他执念不够深,不易操纵,便将注意力转向晋磊。   晋磊的仇,是他最致命的把柄。司马渊握住了这把柄。   司马渊想要做的事,是重现旧日司马昀的风光,仙魔□□。他不需要帝位,他只需要一个帮他做挡箭牌的人。这个人就是晋磊。   晋磊坐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无数锋芒都朝着他来,寻常人哪里会想得到先来除掉司马渊。   方兰生是见过当初贺小梅中了沧澜花果的毒,被千盅术操控时的模样的。一个未曾见过极度阴暗的人,都能被邪术弄成那样。   晋磊这六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想的是什么样的回忆,以至于到今日,变成了这副模样?   方兰生一点都不敢想。   “皇、皇上,夏家也逃了……”   晋磊斜斜靠在龙椅上,身上穿着从前在水仙教的衣裳,未着龙袍,未披狐裘,就那么懒洋洋地歪在龙椅上,像是春光下懵懂无知的少年。   殿中说话的人屏息等待着,半晌未听得回话,抬起头来瞟了晋磊一眼。   晋磊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却先起身走了。   那人怔了怔,抬手欲要叫住晋磊,却被白豆一个眼神劝下。   白豆和飞鹰自是跟着晋磊离开。   “是王元芳吧。”晋磊这样问了一句,语气却笃定。   飞鹰颔首称是,想了想,道:“属下以为,既然江、陈两家已反,夏家又不知所踪,我们便不用再顾忌什么,加派人手捉拿王元芳便是。”   晋磊不置可否,慢悠悠地穿过回廊,绕进一道拱门,抬眼却见一片残破的废墟,不由脚步一停,皱眉道:“宫里还有这么破的地方?”   白豆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忽然听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愣住了。倒是飞鹰立刻接口道:“早便破了。”   晋磊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偏又想不起来是个什么地方,只模糊记得,这地方,似乎应该是住了个极重要的人。   但那个人是谁,他也不大记得了。   “皇上,可要捉拿王元芳?”飞鹰仍然在问。   晋磊转回头来看着他,讽笑道:“江家、陈家、夏家,对我而言什么用都没有,王元芳要离间谁都没关系。我不想去找他。迟早,他们自己就会来找我,来杀我。”说罢他便转头抬步欲行,却被一个低头捧着个罐子的小太监撞了一下,那小太监吓得直接跪地不起了,晋磊偏头笑了笑,眼眸倏然一厉,下一瞬那小太监便横尸在地。   太监怀里捧着的罐子摔破了,里面黄橙橙的糖浆流出来,跟他脖子上的血混在一起,黏腻得发腥。晋磊没多看一眼,将手里的刀猛地插回飞鹰手上的刀鞘,“就像这样。”   飞鹰低头不语,却觉得握着刀的手有几分灼热,烫得他手都有些发抖。   白豆眼含惊诧地看着晋磊的背影,心中在想,从前,晋磊是从来不会在流云殿开杀戒的,旁人污了流云殿他尚嫌脏。   可自从上元节那夜……   晋磊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下午,晋磊什么人也不见,什么回禀也不听,就躺在假山后头的小亭子里。   外头还飘着细细的雪,他却只穿着单薄衣衫,睡在亭中小榻上,望着阴沉沉的天光,看着看着居然哼起歌来,大概是哼得开心,忽然又笑了起来,直笑得守在亭外的白豆瑟瑟发抖。   白豆心里明白,晋磊这是真的疯了。以前方兰生骂他是疯子,其实那时候他还算理智尚存,可如今他是真的彻彻底底的疯了,记不清人,想不起事。王元芳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他像看不见,战报堆了厚厚一叠,他也不去管。   就像哪怕明天吕承志的人就要攻进北都,他也还是会这样,躺在亭中,哼一支莫名其妙的歌。   他越来越有恃无恐。   他越来越喜怒无常。   前日他一个人在假山后头躺着睡觉,有两个丫头不知他在这里,经过假山时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吵醒了他,他便动手杀了她们。   昨日他忽然说要出宫,在城中晃了一圈,最后跑去一个偏僻的小店里点了一大桌子的菜。白豆记得清楚,当初七夕,晋磊答应带方兰生下山,就是带他来这家店,就因为新来的厨子来自琴川。   时隔数月,他又坐回这里,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皱着眉头,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毫无意外的是,仍然有人妄图刺杀他。   □□个黑衣人冲上楼来的时候,晋磊才开始动第一筷菜。白豆惊得站起来时,晋磊正把手从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的胸膛里抽出,鲜血乍然泼在桌上的菜肴里。   白豆大喘着气,一手扶着窗柩,一手紧攥成拳,怕得发抖。   晋磊却神色自若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碗里的饭菜,就着丝丝点点的血。   吃完了,晋磊见白豆还是那个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竟笑着道:“怕什么?没人杀得了我。”   南北两处一切都部署完成时,已是二月。只等大军突破雕翎关,便可将晋磊困死于北都。   封魔浮屠塔的下落也终于有了点眉目。   慕容青发现穷奇频繁出没在尘微山附近,但却并不上山,只围着这座山打转,像是要找个洞钻进山里面去似的。   慕容青把慕容白贺小梅方兰生挨个问了个遍,竟无一人知道尘微山上除了圣潭还有什么禁地。   可那圣潭,几人也早已去了数次,分明无一丝一毫的异样,哪里跟封魔浮屠塔扯得上关系。   圣潭,圣潭……圣潭!   慕容青原本放松的腰背忽然挺直了,紧皱的眉还没来得及松开,眼里却是蠢蠢欲动的兴奋,侧过头看向慕容白。   “青竹斋有条密道,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向圣潭,另一条不知去向何处。”慕容青扯着唇角笑起来,“也许就是封魔浮屠塔。”   慕容白诧异道:“青竹斋有密道?”   慕容青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冷声道:“你别问了,信我便是。”   当初慕容青身上的封印还没被解开,一心只以为自己是慕容白的弟弟,想要习得高强武艺护他周全。但慕容白担心他魔根未除,不允他修习术法招式。之后他便发现了那条密道,隔着一堵墙的距离,透过墙上的小孔,窥习慕容白在圣潭的修炼。   但他从来只走过左边的岔道,唯一一次好奇走上右边那条路,摸着黑走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能走到底。那时他怕慕容白发现他的秘密,不敢再在密道里多留,便又退了出来,之后也没甚机会再去。   如今看来,若那条岔道果真有封魔浮屠塔的线索,慕容青倒要对那时的自己感恩戴德了。   慕容青半点都等不得,当下便要混进北都闯上尘微山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下的尘微山根本用不着闯,山中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申时二刻,山顶上便隐隐透出一片金光。   三刻,光芒直冲云霄,映得天边红霞烈如血光。   圣潭里,司马渊披着一身玄色斗篷立在潭水边,脸上的眉目如画,藏在宽大的斗篷帽里,只露出一双贪婪阴鸷的眼,直直盯住波澜顿生的水面。   那些深埋水中的根茎从水底伸出来,万千花苞一齐绽放,幽绿的荧惑虫绕着圣白的花朵浮动。   今日,是圣水仙开放的日子。   司马渊勾了勾唇,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滞在了脸上。   因为他察觉到了背后的气息。   晋磊安静地、不带一丝笑容地立在他身后。   片刻的怔愣之后,司马渊笑了声,仰头看着头顶泛着幽绿光芒的钟乳石尖,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响在石壁上。   “怪不得,山下就那么两个草包。”司马渊将目光落回水面上,语气十分冷硬。   晋磊没有说话,举步行至他身侧,也将目光放在水仙上。   “你其实没有传言中那么疯癫吧。”   晋磊没有回答,却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圣水仙开放的日子。”司马渊嘲讽地扯唇道:“你知道我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需要圣水仙来修成魔体,所以你故意装疯卖傻,假作神志不清,诱我前来。你其实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清楚,不是么?”   晋磊面无表情道:“今天是二月初八。”   司马渊一怔。   “司马一脉,貌端而性孤,因受公子羽诅咒,身有怪症。不管修为多高,每年一定时候,都会虚弱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这并不致命,因为往往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这个时间是什么时候。只有一个人,不一样。”晋磊转过头来看他,“你为求绝世皮囊,擅用禁术,致使病情加重,每年固定时候,会变成孩童大小。”   司马渊心中猛震一下,面上仍猖狂笑道:“那又如何?你以为,你真的杀得了我么?”   晋磊摇头,“我杀不了,因为你对我用过千盅术。”   司马渊再也维持不了脸上虚伪的镇定,露出阴狠毒辣的眼神,“你知道就好。就算你练成了天下第一又怎样,我是你的主人,你哪怕对我起一下杀念,都会受到反噬。”   晋磊不知想到什么,弯了弯眼,竟然“呵呵”地低声笑了两声。   “笑什么?!”   “你其实早就猜到了啊,不是吗?”晋磊目露哀伤地看着他,“你猜到青玉司南配里的功夫,可能会对你的千盅术造成影响,所以你千方百计离间我与方兰生。后来见我逐渐超出你的控制,你才煽动方兰生对我下手。”   “你凭什么要杀我呢。是方兰生自己要离开你,没有我,他也一样要想方设法离开你。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对啊,我现在杀了你,什么用也没了。”晋磊垂下眼,音色沉沉:“可是他要你的命,我怎么可能不给呢。”   石壁上的烛火烧到尽头,无声地灭了。他抬起蕴含冰冷杀气的眼,眉间金印霎时浮现:“看,酉时了。”   这话音才落,司马渊全身的骨骼肌肉猛一痉挛,极快地萎缩下来,然而还不等他彻底变成一个孩童,晋磊的手猛地穿透他胸膛。   司马渊的脸遽然扭曲,眼瞳瞪得极大,全身都止不住地抖动起来。晋磊的手死死攫住他的心脏,却并不发力抽出。有极细极细的血丝顺着晋磊的手臂爬上他的胳膊,无数魔气涌了出来,却转瞬消匿在晋磊身上——它们潜进了他皮肤、血肉、筋骨。   司马渊的身子倒下时,已是形同枯木,全身白得不可思议,连一滴血都不剩,反而布满了深深的褶皱,成了一具干瘪的、瘦小的尸体。   青玉司南配里的功夫,最高一重,是夺取他人内功灵力为己身所用。   晋磊在安静下来的圣潭里低笑起来,直笑得双肩颤抖、小腹微缩,笑得眼里含了模糊的泪,却又忽然止住笑,直起腰,昂首一步步走出这阴暗诡谲的地方。   外头没有风也没有雪,天光晴朗。   他才踏出洞口一步,便觉体内经脉奇痛,一股浊气在血肉里乱窜,他甚至看见自己隐在皮肤下的血管经脉在徐徐跳动。他脑中混沌四合,身子无力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太难了。   他太累了。   【120】   慕容青最终没有去成尘微山,因为晋磊的属下在尘微山顶上发现了昏倒的晋磊,立刻便将整个北都都封锁了,尘微山更是重中之重。   司马渊死在圣潭的消息传得很快,说是死状极其骇人,疑为邪魔作祟。   慕容青在外听闻了几个小老百姓窃窃私语的讨论之后,回来对着慕容白嗤笑道:“这些人就是无知,不过是个吸功大法罢了。”   慕容白皱眉看他,“不过是?现在就算四大家族加起来,都不一定是晋磊的对手。”   慕容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刚想再反驳什么,忽听外头传来勒马之声,转头一看,竟是王元芳。   王元芳快步下马,对慕容白道:“慕容兄,雕翎关出事了,两个副将一死一伤,主将李马掉下悬崖,生死未卜。”   慕容白蹭地站起,“皇上让退兵了吗?”   “还未,已遣万将军前去。但这么一耽搁,又不知要折损多少,胜负也难分了。”王元芳急急喘着气,说完又偏头望了望,问:“小梅呢?”   “方才还在,后来大概去寻方兰生了。”   王元芳一愣,随即瞪大了眼,惊道:“兰生出门了?”   他这话问得急,语气便显出几分不尊重来。慕容青板着脸把慕容白拉回来,对王元芳道:“他自己有手有脚,出门了就出门了,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王元芳别过脸叹气:“都说晋磊是半死不活地被人从尘微山抬下来的,回去就惊动了整个太医院,现在怕是还在床上躺着,生死不明……”   他言尽于此,慕容白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慕容白虽不完全清楚方兰生和晋磊之间的恩怨纠葛,但方兰生在宫中那段日子,各种传言都有,他也是有感情的人,不会不明白两人的关系。   “雕翎关那边是这么个状况,李马又……如今正是最最关键的时候,可千万出不得什么岔子。尤其是兰生,之前和晋磊闹——”王元芳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外头匆促的脚步声打断。   “兰生不见了!”贺小梅一边扶着门框伏低身子急匆匆地喘气,一边快速道:“我到处找都没找到,可也没听说什么人被抓啊。他会不会……芳哥?”贺小梅看到转过头来看他的王元芳,瞬间立直了腰,愣了一下,又想起正事来,继续道:“他不会自己去做什么蠢事吧?”   慕容白沉吟道:“找吧,先找,动静小一点。晋磊现在自身都难保,怕是连睁开眼睛都办不到,他不一定有什么危险。而且,他功力也不算低了,遇到什么人,只要不是绝顶高手,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什么功力?!”王元芳和贺小梅几乎是齐声惊问。   旁人跟慕容白说话语气稍重一点,慕容青就见不得了,一步上前,不耐烦地道:“你们不是他的朋友么?连他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他身怀的内力,怕是比你们两个还高些,只是他的功力太纯良,他自己又收敛得极好,才不易被发觉……”   “不对……不对!”贺小梅皱紧眉道:“他的武功早就被废了!我亲手诊出来的,也是他亲口承认的!哪来的什么功力!”   慕容白一听这话也拧紧了眉心,“我先前还曾疑惑他的功力怎么这么突飞猛进,如今看来,其中大有蹊跷。”   月影重重,树影婆娑,宫城外的大道上缓缓行来一人。那人穿着靛青深衣,外罩月白长褂,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物什,在这黑漆漆的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他还未走近,宫门口的侍卫便已摆出阵势,似是断定来者不善。   他却只是安安分分地靠近了,站在离守卫的刀刃两步远的地方,浅浅笑着,道:“麻烦哪位大哥前去通传一声,告诉皇上的近侍白豆小哥,就说有个姓方的人带了块青玉来找他。”   方兰生看站在前头的那个守卫开口似要拒绝,忙又从怀中掏出块翡翠,上前塞进那守卫手里,道:“大哥帮个忙,就通传一声,不碍事的。”   那人掂了掂手里的翡翠,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却还是转头往里去了,找了个小太监,使唤着那小太监去向白豆禀告。   等了许久,方兰生才看到那小太监跑回来,掩唇在守卫耳边说了几句。那守卫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方兰生两眼,方兰生神色淡淡地站在那儿,自是坦坦荡荡。   小太监传完话又一溜烟跑进去了,守卫走向他,神色古怪地开口道:“白大哥问你,还记不记得释安大师问你的话?”   方兰生有一瞬间的怔愣,好像心脏被谁打了一拳,闷闷地痛起来,脸上却还是淡笑着道:“我记得。”   “走吧。”守卫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将宫门大开,“白大哥说让你进去。”   “多谢。”方兰生踏进宫门,只觉脚下如同灌铅,每走一步都沉重得让他不知所措。   都说近乡情怯,他倒不是情怯,却是情伤。   这里面住着的,是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噩梦。可当他真正逃离后,他才发觉他并不快乐。   他总是听见他,总是想起他。   一个噩梦,为什么还要去想念呢?   直到听到慕容青的话,方兰生才总算想明白,晋磊其实不是他的噩梦,真正的噩梦是晋磊身上背负的那些东西。   而最受噩梦困扰的人,也并非是他,而是晋磊自己。   晋磊本来该是他的一场美梦,带着浓烈的、静默的爱意,穿过所有懵懂的年少时光,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只一抬眼,便泄露心底脉脉情愫,稍一弯眸,就牵动眼中万千星子,勾得他心旌摇晃,情动不已。   一个人,把你放在心尖尖儿上疼了那么久才终于打动你,纵容你胡闹,包容你心里藏着另一个人,不急不躁不催,永远站在你身后护着,成全你一切想要的却死都不肯放你离开。他融进了你半生的爱恨,你怎么可能再把他当一场可有可无的梦?   方兰生用尽一切想要逃离晋磊所背负的噩梦,却贪恋晋磊这场美梦。   他想,他怎么能一个人逃出来,却留晋磊一个人在噬魂削骨的噩梦里走投无路?   他要带他一起逃。哪怕他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计划来杀他。   四周安静得只有他的脚步声,即入乾阳门,方兰生才察觉到一个很近的呼吸声。   白豆隐在暗处,一手紧紧按住门柱雕花,一双眼睛冰冷地看着他,“你说过,永不与他拔刀相向的。”   方兰生停住脚步,抬目望向乾阳门昏暗的柱角,出口才觉喉咙沙哑:“是,我记得。”   白豆仍然死死盯住他,垂在柱子后面的手微微抬起,有一晃而过的白光在他手中闪现。他拿着刀,手却是抖的,“我不想他最后是死在你的手里。”   方兰生静默下来,隔了半晌,才轻轻问他:“你既不信我,为何要让人放我进来?”   白豆浑身一僵,咬着牙道:“他喜欢你。”话音微微顿了顿,他忽然就带上了哭腔:“若他这次、这次熬不过去,他定还是想见你一面。”   乾阳门上的夜明珠发着淡淡的荧光,方兰生借着这点光仔仔细细地看着白豆,目露悲伤道:“为什么……总是造化弄人。”   白豆心头一颤。   “我竟……”方兰生偏头自嘲一笑,垂目掩去眸中落寞,“不如你。”   白豆两手握紧了刀柄,从柱身后站出来,拦住方兰生的去路,下颔紧绷地道:“你若是回来——”   “不。”方兰生诚恳地望进他眼里,温声道:“我来,是来救他。”   “他早已神志不清,记忆混乱了。若你知道他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如今,拿什么救他?”   方兰生勾起唇来,眼睛却是哀伤的,抬手按住自己心口,“拿这里救。若是救不了,便用拳脚令他屈服,绑他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辈子看着他守着他;若是打不过,便拼上这条命,来偿他的恨——他定不愿拿我的命来偿,他一定会放下的。”   白豆眼角一动,直勾勾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垂首让开。   方兰生走在前头,白豆便跟在后面。   这么走了一段路,白豆忽又心生疑窦,问起方兰生为何有此转变。   方兰生思索片刻,还是将晋磊身上有千盅术一事告诉了他。   白豆听罢,陡然刹住脚,怔怔看着方兰生的背影,似哭似笑道:“原来,你是回来可怜他。”   方兰生转回身,“白豆,从来没有哪一种怜悯是需要抱着宁死犹往的信念的。”他深深看白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往前,半晌才道:“也从来没有哪种怜悯是需要处处想他所想、时时无私奉献的。”   前一句是说他自己,后一句却是说的白豆。但方兰生最终还是存了一点私心,他并未完全点破。毕竟白豆对晋磊那样好,若他反应过来,抢走了晋磊,方兰生害怕自己争不过。   他一直一直,都是想着,他可以将晋磊从黑暗中拉回来。   司马渊已经死了。施术者都死了,任他什么妖术也该烟消云散了。只要晋磊自己肯放下仇恨,十年、二十年地过去,总有一日,两人可以再如初时一样心无芥蒂地在一起。   方兰生在走上这条长长的宫道的时候,始终怀抱着这样美好的希望。   他甚至是带着笑意推开殿门,直到看见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脸上的笑才慢慢僵硬下来,眼里浮上失望的神色。   白豆说,原本太医们诊断的结果是今晚便能醒的,但现在晋磊仍是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方兰生轻轻地走近,站在床边,垂眼用目光细细描摹晋磊的眉眼唇鼻,只觉两人分别后,他似是有些瘦了,又像只是轮廓硬朗了些。   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方兰生伸出手,抚上晋磊挺直的鼻梁,哑声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我明白,你心中自然有恨。任谁遇上那样的事,都没办法不恨。可你这样不择手段,落得孤寡凄凉,究竟是害了谁?”   话音落了,方兰生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着晋磊紧闭的眼,最后叹了一声,动手将晋磊拉得坐起,自己坐到晋磊身后,运力打在他肩背处,将自身真气灌入他体内。   然不到一刻,方兰生便觉内力流淌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竟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他浑身被逼得灼热难当,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两手竟如黏在晋磊背上似的,完全移动不开。他心知再这样下去绝对不是件好事,可他已不能收手。   “晋磊……晋磊!”方兰生又惊又急,也不管晋磊是醒着还是昏迷着,拼了命地叫他。   晋磊在昏睡中似有所觉,眼皮微微跳了跳,随即方兰生便发现晋磊体内有什么在慢慢汇聚,瞬息便铸成一道无形的墙,将方兰生的内力生生斩断。方兰生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仰倒在床上。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听晋磊大吐出一口血来,身子直直往后一栽,正倒在他腿上。   方兰生脑子一懵,立即弯腰坐起来,急切地拍了拍晋磊带血的脸,“晋磊,晋磊?”   晋磊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子左右动了动,长睫一颤,便唰地睁了眼,正对上方兰生倒过来的脸。   方兰生一愣,竟生生怔住了,一时连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摆,脸上亦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才好,直到看到晋磊初醒的眼里未散尽的迷茫,才终于牵动嘴角摆出一个微笑,“晋磊,是我。”   这声音一出,晋磊的目光里似乎就多了点什么东西,但又好像只是恢复了清醒。   晋磊安静地枕在他腿上,他微躬起腰背垂目与他对视,这样的画面一下子就触动了方兰生,将他的心都软成了一片。他见晋磊没有反应,忙又道:“是我不好。晋磊,对不起……我一直都活着。”   晋磊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床边挪动似要下床去。   方兰生瞥了眼一旁的血迹,跟在后头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刚才——”   “你是何人?”晋磊不耐烦地皱着眉,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他。   【121】   方兰生瞳孔一缩,整个人都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彻底,木然地呆在了原地。过了好半晌,一直到晋磊拿锦帕擦净了脸,再回到他面前,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道:“我是方兰生,你说我是何人?”   这话音落下,殿内便陷入了一阵死寂。两人立在寝殿中央,旁边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殿中只有昏暗的烛光,可方兰生却偏偏能将晋磊脸上的神情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包括他放肆打量的目光和打量过后不屑的一个勾唇。   方兰生想起白豆说的话——“若你知道他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他只觉得肺腑都凉透了,紧道:“你是不是很生我气?我那时没想通透……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胆小……而且你做过的那些……”方兰生在晋磊陌生的目光下越说越说不下去,嗓音渐渐哑了,低垂下头,苍白无力地笑了声,低低道:“我现在回来了,我回来陪你了。你别不认我,晋磊。”   晋磊额上微光一晃,金印霎时浮现,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最后又恢复如常。   晋磊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心,随即上前两步一把捏住了方兰生的下巴,力道大得方兰生不禁惊呼出声。   “方兰生?”晋磊直直逼视着方兰生的眼睛,两双眼的距离不过三寸,他目中寒意刻骨,几近将方兰生冻结成冰,“我根本不认得什么方兰生。你是怎么混进宫来的?又是来做什么?”   方兰生微红着眼,却是悲极怒极,动了内力一把推开晋磊,晋磊不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方兰生紧跟上去揪住晋磊的衣襟将他扑倒在地,骑在他腰上道:“你少来骗我!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就骗你这么一次,你何必斤斤计较!你……你有什么资格计较!那么多人因你而死,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自己!”   他气急败坏地吼了许多,衣衫凌乱,神色狼狈,胸膛起起伏伏,气喘不休。而晋磊只是冷漠地躺在地上,任他坐在自己腰间悲愤哽咽,目光里却暗暗含了杀意。   方兰生气喘吁吁地说完了,见晋磊还是那个无波无澜的样子,不免生出些绝望来,索性俯身趴在他身上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要真忘了我,便直接杀了我!我不信!我不信司马渊都死了,你还不能清醒!”   晋磊眉心猛跳一下,金印乍现,不过须臾又消褪下去。   “你说,我认识你。那你我原本,是何关系?”   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方兰生身子一僵,心却不知怎的跳得极快,连呼吸都粗了些许。   “我们……你曾经说要一起白头的。”   晋磊嗤地笑了,笑得很有些意味不明。他抬手抚了抚方兰生的头,五指□□方兰生发间,忽而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邪肆一笑,随即一边吻住他的唇一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方兰生下意识要推他,却不知为什么又停住手,拿双臂圈住了他的肩。   晋磊吻得很粗暴,甚至不能称之为吻,更像是咬。方兰生疼痛难当,却仍然不动手推拒,只强忍着承受。   晋磊放开渐渐喘不过气的方兰生,坐起上半身来,勾起唇角嘲弄地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物。可方兰生此刻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他背光的脸,满心以为晋磊这是承认了先前是故意骗他说忘了他。   方兰生浑浑噩噩之时,晋磊已经开始动手解他腰带。晋磊的动作极慢也极优雅,一点急迫也没有,修长的手指倒更像是挑逗。   “晋磊,你跟我走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躲也好,藏也罢,再也不回来。”方兰生在一片昏暗中努力辨认晋磊的神色,说话的语气虔诚到忐忑。   晋磊没有回答他,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方兰生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的血液却是温暖的。烛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仍然努力地微笑着。   晋磊沉默地端详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可你再怨再恨,这么多年,这么多的人命,还有你这半辈子的煎熬,都够了。我想你过得好一点,不要再这么痛苦了。”方兰生眼眶酸涩,说到后来只能使劲闭了闭眼遮住眼里的情绪。   晋磊听完,面上依然没有丝毫变化,默不作声地拉开方兰生的腰带,剥开他的衣裳,大大抬高他一条腿……   方兰生闭着眼,身子却不禁瑟缩一下。他忐忑地等了片刻,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疼痛,反而只感到喉结上方的凉意——他颤抖地睁眼,晋磊逆着光站在他面前,长臂微抬,手握一把银白尖刀,刀尖沿着他的脖子往下,划过□□的胸膛,最后停在他小腹上。   “你……”   “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美人计对我没有用。更何况,”晋磊嗤笑一声,“对你,我已经腻了。”   方兰生眼中一恸,目中明明灭灭,却半晌没有言语。   “我想起来了。你是谁。”晋磊微微转动着手里的刀,在方兰生小腹上画圈的动作缓慢又撩人,“可你来得太晚了,以前我的确有段时间痴迷于你,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很不幸,我不仅得到了你,还有些厌倦了。你来假死那一出,无非是想报复我……今日,我再放你一马,便算作我们一笔勾销。以前的事,谁也不欠谁了。”   “你什么意思。”方兰生直勾勾地瞪着晋磊,连眼角都红透了。   晋磊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偏了偏头,把刀尖贴在方兰生皮肤上,“其实我得感谢你。正因为你诈死,才让我发现了比爱比恨更具诱惑、更有趣的东西。”   “是什么?”   “没必要告诉你了。”   方兰生咬牙看他,倏地伸手握住那把指着自己腹部的刀,指间很快就染了血色。   晋磊隐在暗光下的眼底颤了颤,到底没有动作,握刀的手僵硬得动不了。   方兰生握住他的刀往后一送,晋磊五指一松,方兰生便趁机拍开刀,冲上前猛地给了晋磊一拳,竟将他掀翻在地。   方兰生拎住他的前襟,还待再动手,却被晋磊握住了拳头。晋磊目露寒光地望进他眼底,“内力是怎么回事?”   方兰生气得笑了,嘲讽地哼了声,“也没必要告诉你。”   晋磊眸色暗下来。   方兰生软了语气,“晋磊,你别倔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我总是逃避……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看不透你,我、我怕你……但你太厉害了,晋磊,你太厉害了。你对我那样好,你那样好,我没办法不心动。我……我是喜欢你的,晋磊。出宫的这些日子,明明离你那么远,可我还是常常想起你……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你明明害我成那个样子,可我总是想,如果,如果你没有背负贺家的仇,我们之间……会有多好。”   晋磊浑身一颤,随即闭了眼,似是竭力忍受着什么。   方兰生续道:“如果在贺家被灭门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晋磊倏然睁眼,几近咬牙切齿,“我已经说过了,我腻了。”   “你放你娘的——”方兰生怒吼声未落,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纷乱。   “启禀圣上,慕容白一席人求见,现正在宫门外,可要下令捉拿?”   晋磊和方兰生齐齐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后映出来的人影,方兰生抿了抿唇,拢好衣衫,转头对晋磊低声道:“他们是来找我的,你别害他们。”   晋磊一把掀开他,运掌推开殿门,指住方兰生对外冷喝道:“拿下。”   外头不知从哪里“噌噌”蹿出两队身披铁甲的军士来,一齐拔刀冲将进来,将方兰生团团围住。   晋磊大步流星地离开。方兰生双手紧攥成拳,目光穿过层层围堵冲他的背影叫道:“晋磊!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是死也要阻止你!”   晋磊脚步未停,充耳不闻。   方兰生急得脸红脖子粗,却是仰头大笑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晋磊即将跨出殿门的身影,“晋磊,你从来只道我不主动,我不够坚定,我没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付出过什么。可你呢?你他娘的又做了什么!你每次都是这样的,总是自诩为受害者,自作主张地行事,不顾后果地破罐子破摔!贺家被灭,你就觉得全天下都欠了你,可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扪心自问,不觉得愧疚吗?一个叶沉香都让你寝食难安,可见你不是没有良心。若说这数年来你行事越来越诡谲狡诈,是因为司马渊的邪术,但现在司马渊已经死了。你又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晋磊不知何时早已顿住身子,一言不发地站在深浓的夜色里,整个人好似一下子虚无缥缈了起来,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缀着昏黄灯火的黑夜里。   方兰生连连冷笑摇头:“晋磊,没有人欠你的。你不是没得到过。在水仙教,教主把你当成最亲的徒弟,王元芳把你当知己好友,在教徒们眼里,你也一直是水仙教的顶梁柱。哪怕后来教主为制衡教中势力找来慕容白做副教主,众人心里还是愿意听你的话。那么多人把你当亲人,可你就只记住了一个贺家!”   “一个贺家,要你赔上一辈子去复仇……呵,晋磊,你今日这般不堪,不是因为贺家,不是因为皇上,更不是因为司马渊,全是因为你自己!”   “是你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方兰生只觉得胸口有团不断膨胀的浊气,不将它们全都吐出来,他便会原地爆炸一般。可他越说越觉得难受,心脏像是被人揪扯着,一抽一抽的疼。   “晋磊,以前我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说说了我未必听。可我现在愿意听了,你却还是不说。你从来都这样,你就是这样的人……闷得要死。如果要做关乎两个人的决定,你为什么连一句都不肯与我商量就擅自决定了哪种选择对我是好的呢?算我求你,晋磊,我真的求求你,不要再陷下去了。跟我走,慕容白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的……我带你去看美好的事物,我带你去疗这些年来的伤……来得及的,晋磊,你信我,来得及的。”   云雾遮月,沉沉夜色将晋磊的脊背压得僵硬笔挺。   “我……”   方兰生听他语气犹疑,又眼看他似要抬步,心知晋磊心中必定还有什么事情令他不能完全放下,正冥思苦想,忽然脑中一个激灵,想起一事来,忙道:“你是不是怕青玉司南配里那门功夫的反噬?我都听说了,你练成了对不对?不要怕,那不是走火入魔。传言都是骗人的,一点事都没有。之前为了要……杀你,我也练了。你看,我现在不仅神智清明,内力反倒纯正了不少,按理说更不易被邪气玷污才对。我想,关于那门功夫的记载本就极少,说不定……说不定我们刚好接触到了谣传的说法。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   晋磊眼神一动,沉默地滞了许久,终于垂下眼,如霜月光坠在他长长的睫羽之上,仿佛冻住了一切情绪,“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自作主张的人。”   【122】   晋磊回头深深看向处于包围圈中的方兰生,唇角颤动了下,终究没能笑得出来,“其实我是真的腻了,也想通了。我们纠缠这么久,其实我比你还累。很多东西,我守不住就不想要了。如今我什么也不求了。你那么向往自由的人,不会不明白我此刻的心境。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刀枪不入,无坚不摧,多好。”   方兰生手上的血已快将整个手掌都染红了,然而他还是紧紧握着拳头,压抑着颤抖问:“那你这样活着,有什么乐趣呢?”   晋磊转回身,瞳色霎时变深,脸色冰冷,随意挑起一边唇角,“乐趣自然是有的……”说罢举步再行。   “杀戮,”方兰生纵身跃起,瞠目欲裂,内力一沉,竟令乌发衣摆无风自动,“就真的让你觉得快乐吗?!”   一众侍卫齐齐拔刀出鞘,朝方兰生发起进攻。方兰生沉喝一声,三两招便劈手夺过数把利刃。此时又有数人迎面砍来,方兰生架刀挡住,奈何力道不够,被对方的刀刃逼近,眼下颧骨处瞬间便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方兰生咬牙运力,浑厚纯然的内力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将周围一圈人尽数震开。   方兰生疾步朝晋磊追去,身后的侍卫再接再厉地跟上来。方兰生轻功本就不好,轻易便被追上,不得不与他们缠斗在一处。   他一边应付袭击,一边眼睁睁看着晋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不觉悲愤填膺。头上玉冠早已被震碎,满头乌发垂下,方兰生几乎是打红了眼,又急又怒之下,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干人等打趴了一半,毫不恋战地纵身投入苍茫夜色。   另一头,晋磊却并未命人拿下慕容白等人,反而让人将所有宫门大敞,护卫队也被尽数撤掉。   慕容白和王元芳几人几乎是被“请”进来的。   若说宫内的埋伏,自然是处处尽存玄机,可那些都是飞鹰的布置,晋磊不下这个令,也没人敢轻举妄动。因此,一行人万般小心地行进,到头来却连一点危险都没碰到。   慕容白观晋磊如此做法,心中隐隐有了计较,侧头嘱咐慕容青万不得冲动。   晋磊在朝云殿等候他们。   他们进去时,晋磊正斜倚在殿上金椅上,墨蓝的衣角垂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条腿却懒懒搭在金龙扶手上,屈肘支着头,目中空得发寒。   慕容白、慕容青、王元芳和贺小梅并肩行来,身后跟了孙钰、司马承等人。他们站定在大殿中央,明黄的烛光映在他们沉着的脸上,背后有长长的光影交错。   晋磊动了动身子,端正坐在金椅上,脊背却还是放松的状态,向后靠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两腿随意岔开,左手食指若有似无地敲着扶手上的龙头。   殿中分明聚集了这么多人,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晋磊敲点扶手的声音缓缓传出。   到底是贺小梅忍不下去,朝晋磊怒目诘问道:“兰生呢?”   晋磊还是没有说话,仍旧一下一下慵懒地敲击扶手,好似这个世界都跟他无关。   贺小梅心中发急,欲要上前,却被王元芳一把拉住手腕。   慕容白慢声道:“司马渊死了。”   这话并不是问句,所以晋磊一如既往没有开口。   “青玉司南配……融灵大法。司马渊修邪术近三十载,早已经堕魔了。”慕容白目光沉沉地看着晋磊毫无动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吸收了他全部的功力,便是我们想放你一马,也不行了。”   晋磊还是那幅懒散模样,沉默得像是死了,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个东西在手里细细把玩。贺小梅狐疑地看了许久,才看清那似乎是块什么碎片。   慕容青侧过头对慕容白道:“别跟他废话了,早点打完早点去寻那浮屠塔是正经事。”   慕容白看他一眼,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晋磊却在此时开了口。夜风晃动殿内灯火,在他脸上投射出模糊的阴影,然后他沉缓的、低哑的声音流水一样传出来:“亲友相顾,爱侣相携,求而得,爱不离……”   “你看,你们多好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平常的狠厉和阴鸷,反而于平淡中透出一种寂寥之感来。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为他们高兴。   他自己一个人闷闷地笑起来,忽然伸手摊开掌心,有明亮的火光自他掌心处热烈地跳动起来。他微微歪着头,高昂着下巴,垂眸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那点火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明亮、温暖了起来。   仿佛他是真的不冷,也不孤独。   慕容青忽然仿似有些触动,微微侧目看了慕容白一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却是半天没有再说话。   晋磊的这种孤独,大概殿内众人,也只有慕容青能解知一二。   慕容青生于慕容白的心念魔障,生命正始于当年慕容白的孤独和不甘。可晋磊和慕容青到底还是不一样,慕容青的孤独是因慕容白而起,但晋磊的孤独却是只身亲历而来。   众叛亲离,爱而不得,仇恨消弭了他所有的企盼,晋磊这十数年来,从没有一日不孤独。即便是与方兰生在一起的时候,他骨子里还是觉得孤寂——方兰生的心不全在他身上,方兰生的信仰容不下他要走的路。方兰生太干净了,他没办法容忍自己污了他这份干净,便只能一个人忍受孤独。   “雕翎关,我还有两万精兵未动。李马音讯全无,副将一死一伤,就算万宗偲能力出挑,最清楚战情的人都没了,他又能如何力挽狂澜?”晋磊低垂下眼,看着自己半摊开的手和手心上的碎片,“北都的王权贵族自然大多因利益与我结盟,可因私情私怨与我合谋的,也不在少数。哪怕你们今日带人攻破了北都,秦河以北、岳安以东,依然握在我手里。甚至,他们若厉害一点,趁着此时就能擒了吕承志也未可知。”   “你什么意思?”慕容青微微眯着眼。   晋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微抬的眼里却有莫名的光,岑寂的、安宁的光,“我们来打个赌吧。”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两军交战,伤的是百姓,败的是社稷,我心中亦有不忍。不如,你们派一个人与我来一场公平公正的比武,任何旁人不得插手。若我胜,那这场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你们再不许踏进北都一步;若我败,我便撤兵,将这江山还给吕承志。这赌注,可还令你们满意?”   慕容青冷哼一声:“你想耍什么花招?”   晋磊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转眸望着慕容白道:“我不要你们跟我打,我只要方兰生。明日吧,明日……”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远远的打更声,手指颤了颤,“子时已经过了啊……那就……今日巳时,尘微山顶。”   不等慕容白答话,贺小梅在一旁冷笑道:“兰生来找你了,现在人在哪里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如今是个什么功力,他之前还被……”贺小梅想到方兰生武功被废之事,简直恨得咬牙,阴沉着脸,“你要做什么尽管做就是了,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赌约,不是明摆着我们必输无疑?你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王元芳也对晋磊此举极为费解,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图什么呢?   此时,却听一阵急促的喘息逼近。众人回头,惊见方兰生满手是血地出现在殿门口。他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袖子上还有大片血污,浓眉压得极低,一双明亮的眼死死盯着金椅上的人。   晋磊只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对慕容白一行人道:“我说的,你们好好考虑。是打倒一个我、收复一座城重要,还是要回一个原原本本的大亓江山重要。”   方兰生站在殿门口,背后的夜风呜咽得像是谁在哭,让他听不清晋磊的声音。他才迈进一步,便见晋磊已经转身走了。   方兰生抬步就追,却被贺小梅一把拦住。方兰生急得满脸发白,一边死命推开贺小梅的胳膊,一边朝晋磊的背影叫喊。   贺小梅被他推打得有些疼,索性用力抱住他,想了想又觉得气愤,骂道:“你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吗!伤疤还没好你就给我把疼忘了!”   “不是……不是……”方兰生眼睁睁看着晋磊消失在小门后,叫喊声渐渐歇了,却只喃喃重复一句“不是”。   贺小梅见他慢慢放松了,才敢松手,却一下子扣住他手腕,细细把起脉来。方兰生此时早已心魂离体,也忘了收敛气息、封锁内力,任贺小梅将他体内情况探得一清二楚。   贺小梅大吃一惊,不禁后退两步,正撞上迎上来的王元芳。   “怎么回事?”王元芳稳住贺小梅的双肩,低头问他。   贺小梅大怒不已地看着方兰生,忍不住讥讽道:“方兰生,你好啊,你什么时候学得跟晋磊一样,竟连我们都骗!”   方兰生神情恍惚地立在原地,呆呆问:“他跟你们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动手?他说了什么?”   贺小梅本来还想再骂,见了他这副模样又不忍心了,心中又记挂他这满身内力是从何处来的,气哼哼地挥扇摇了起来。王元芳拍拍他的肩,凝眉看向方兰生道:“走罢,先回去再说。”   方兰生忽然拔腿就跑,看那样子竟是还要去追晋磊。王元芳纵身一跃挡在他面前,皱了眉头,“兰生,自古正邪不两立。”   “不是……”方兰生突然崩溃地跌坐在地上,脸上欲哭未哭,如同肝肠寸断,“他还没有把话说清楚,我们还没有说清楚……”   【123】   秦河一带的仗还在打。在雕翎关前,主将李马坠崖之后,吕承志第一时间派万宗偲前去支援,但已失了先机,赢面不大。   其实慕容白几人也大可先不管雕翎关的战事,擒贼先擒王,先将晋磊拿下。可正如晋磊所说,不管那些人为何替晋磊卖命,如果晋磊被擒,即使他们受到要挟,也不一定会停战,甚至更可能狗急跳墙也将吕承志擒了。而且,那样一来,秦河一带的战役只怕还要打上半年。   似乎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如晋磊开出的条件诱人……   如果晋磊能自己让人退兵,不管哪一方的损失都是最小的,陷于战乱的百姓也可以最快地脱离苦海。   可是,方兰生未必打得过晋磊不说,方兰生自己根本就不答应参与这个所谓的赌。   那夜方兰生是被硬拖出皇宫的,其实按方兰生如今的功力,真要动起手来,三两个人也拦不住他的。但这一次,众人几乎是齐心协力将他给弄出了皇宫。   晋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还将北都的森严戒备全撤了,似是放心极了他们的样子,也或许,是他早已经不在乎了。   生死忧欢,得失离散,他都不在乎了。   众人于是就在北都境内寻了家客栈住下。王元芳和贺小梅不放心方兰生,径直守在他房里不出去了。   那时候已经很晚,方兰生沉默地坐在床边。贺小梅追问他关于内力的事情,方兰生木然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之前他诈死出宫,是想自己练成青玉司南配里的绝世神功来结束这一切,所以他才在“临死前”要求晋磊将两人的玉佩交换。   他那时是真的绝望到找不到出路了,二姐的死讯,晋磊一再的欺骗、间接的利用,孱弱的身体,被废的武功修为,都让他觉得心灰意冷。   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直到在出宫后看到那些受苦受难的无辜百姓时,他才恍然惊觉,晋磊造的孽,本来就是该还的。这世上江流石转,报应总不爽。   那段时间他表现得一直很平常,话虽然少,但神色还算平静,就这样骗过了王元芳和贺小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偷练习玉佩里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全无功力,乍然修炼这么高深的功夫,必然要费很长一番时间。可他万万没料到,那门功夫竟成得如此之快……甚至连之前晋磊难以冲破的第五重,他也轻轻松松地突破了。   不用杀掉拥有玉佩的另一个人,也没有走火入魔,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练成了。   所以他开始怀疑,也许古籍上的记载一开始就是有错的,不过是讹传罢了。可先前他给晋磊疗伤,的的确确发生了难以解释的异常。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练成了神功?”贺小梅难掩惊诧地盯着他的脸,一双眼凌厉非常,似要将他看穿。   方兰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只点点头。   贺小梅蹙起眉,不由分说扯过他的手腕把脉,又探他后颈和胸前几处穴位,最后在他小臂上某处摁了摁,问:“疼吗?”   方兰生摇头。   贺小梅缓缓摇头道:“你体内的内力至纯至净,跟晋磊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而且,司马渊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被吸干了死的。那第七重应当是吸功……唔,慕容白管那个叫融灵大法。可你身上的内力,根本没有这样的特质。方才我灌了一点内力给你,完全被挡住了,和晋磊所练恰恰相反才是。”   方兰生眼神一动,微微抬眼看他,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却又放弃。   倒是王元芳在一旁道:“或许,是因为兰生先失去了原本的内力,才能练成这个样子?”   贺小梅忽然以扇击掌,大呼道:“哈!一定是这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兰生……”他慢慢收拢五指握紧了扇子,深深看向方兰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天意了。他的功夫,如今真只有你能破了。”   “我,”方兰生嗓音发涩,却愈加坚定,“我不会去的。”   贺小梅紧皱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却终究只是叹气。   这一声叹息却像是带着腊月寒冬的冰刺,直直扎在方兰生心里。方兰生抬头望住贺小梅,又看了看王元芳,声如泣血道:“为什么你们都要放弃他?”   王元芳和贺小梅均是一愣。   “为什么他一定要死?那些人……”他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颤抖地道:“那些人已经死了,挽回不了了。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你们、你们不也是以杀止杀的人,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要他的命?”   王元芳和贺小梅脸上的表情已远超出惊愕,却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倒是方兰生自己颤抖着说完,猛然抱住脑袋,声嘶力竭地哭起来,“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贺小梅看得心口发紧,知他一颗心万分煎熬,因此倒不觉生气,只是有些心疼,讷讷半天,道:“兰生,你别哭了……我们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还有几个时辰,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早再做决定。”说完就拉着王元芳的胳膊要走。   王元芳却稳住他,转回身来,沉声对方兰生道:“不是我们要放弃他。你有没有想过,他如今这番作为,也许是他自己放弃了呢?”   这些日子,雪已经渐渐不下了,春天快要到了。   北都的春天一直是很温柔的季节,就连阳光也是温温煦煦的,像一个从不动怒的温婉女子,她用纤纤素手拂过人们的头发和脸颊,温暖的触感会一直延绵进心底。   此时虽还在暮冬,清晨的阳光里已经隐约有了点春天的味道。   晋磊坐在高堂金椅上,头顶是金漆雕龙的横梁,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绒毛毯子,面前是空旷而寂静的大殿。   这里是没有阳光的。他心里也没有春天。   他的心太大却又太满了,装不下一个春天。   飞鹰来禀,言及战报如何如何。晋磊抬手阻了他的话,问:“什么时辰了?”   飞鹰一时答不上,白豆在旁躬身道:“主子,辰时二刻了。”   晋磊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闭着眼,像是在小憩。但他搭在金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头。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懒洋洋地睁眼,又问:“什么时辰?”   “才过了一刻。”   他没什么大的反应,良久之后,才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光,喃喃重复道:“已过了一刻了……”   半柱香之后,他又问是什么时辰,白豆仍然老老实实地答。他却越来越变本加厉,过不了一会儿就问一声。   这样不知不觉过了许久,直到他再一次问话,而白豆迟迟未答。他幽深的眸子望向白豆,白豆闭了闭眼,像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颤声道:“还有半个时辰了。”   晋磊的身子几不可见地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点点头,对飞鹰道:“你们,找个安生地方,今后平平静静地过吧。”   飞鹰大惊,忙问:“这是何意?”   晋磊没再说话,迎着外头照进来的微薄春光,昂首阔步地离开。   飞鹰不解其意,转头又看向白豆,却见白豆几步跑上去拉住晋磊,低声说了一句:“我……”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将头埋得低低的,却是再没别的话。   晋磊缓慢拂开他的手,眼里像是有些叹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宫门口,有他的烈马扶翼。   他穿着当初在水仙教惯常穿的衣裳,没带一刀一剑,翻身上马,提缰回首,正如曾经意气风发的水仙教右护法。   白豆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穿过层层树林,往尘微山方向疾行,不觉淌下两行泪来。他咬着牙,转回身,却并不回宫,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另一头,客栈里,众人却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慕容白站在房门口,不住地打量有无异常。慕容青斜斜倚在门框上,一手还把玩着慕容白手中白雎剑的剑穗,讥笑道:“这种关头,居然跑了!呵,我就说,他能有什么用?”   慕容白不悦地瞥他一眼,他耸耸肩表示无奈,手却乖乖地放开了慕容白的剑穗。   贺小梅手里握着方兰生留下的字条,恶狠狠地瞪着慕容青,“说风凉话有意思?兰生没用,你有用?还是个正儿八经的魔呢,连晋磊这么个半路上修成魔的都打不过。”   慕容青眯了眼看他,“小子,想死不用这么多话。”   站在窗边的王元芳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拉过贺小梅,沉着眼看向慕容青,“现下想对策才是要紧事。”   “还用想什么对策?晋磊想赌我们就要跟他赌?笑话。我们能把司马渊逼到绝境,自然也能应付晋磊。”   贺小梅笑出声来,“你要如何应付?你现在就是靠近他一点,他都能把你吸得渣都不剩。”   “行了。”慕容白按住躁动的慕容青,面目肃然道:“兰生只是做了他自己的选择。且就算是他去应战,空有一身修为却不知如何发挥,他也未必敌得过晋磊。与其勉强他违背本意去冒险,不如我们自食其力。我……”   “不行!”像是看出慕容白所想,慕容青立刻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逼视着他,“你别想一个人赴约。”   慕容白苦笑着摇头,“当初我拿圣水仙给你塑肉身时,是答应过老教主要替他清肃内鬼的。如今水仙教名存实亡,晋磊为祸天下……于情于理,我卸不下这个责任。”   慕容青按住他握剑的手,目光定定地看进他眼底,“我知道。没让你卸下来,但我要跟你一起承担。”   王元芳和贺小梅对视一眼,眉宇间隐有种坚定的笑意,齐声对门口二人道:“我们一同承担。”   【124】   尘微山。   晋磊负手而立,面朝圣潭大开的洞口,却微抬起脸,空落落的目光落在远方的苍穹上。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晋磊像是早就料到,回过头来看见慕容白数人时半分惊讶也无,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会来了。我们与你决一死战,也是一样的。”慕容白广袖一扬,拔出白雎剑,直指晋磊。   晋磊耸肩笑了一声,“怎么会一样呢?”这话音才落下,他身形一动,瞬息间已逼至慕容白身前,袭向他手腕欲要震开他手中的剑。   慕容白却比他更先发力,手腕一转,将白雎剑抛开,错身躲过晋磊的一掌,堪堪又接住剑柄,回身倒刺。   慕容青看准时机一步跨上,也拔剑刺出。   只听“叮~”一声脆响,两把剑同时打在泛着墨蓝光芒的弧形结界上,二人虎口均是一麻,不由足尖一点,握臂后退。   墨蓝光晕淡去的一瞬,贺小梅和王元芳一人在东一人在西,挥扇而起,两处顿生疾风,裹挟着无数细小暗刺朝晋磊席卷过去。   晋磊运力结印,两手反拍向下,立时震起万千沙石飞扬,竟恰恰挡回暗器,仅余一枚银镖仍按原本的轨迹飞刺而来。晋磊冷睨一眼,微一抬手,那镖便被一阵更强的劲风扫过,直生生朝贺小梅左眼刺来。   银镖速度太快,贺小梅避无可避,一瞬间猛地睁大了眼又闭上,眉心皱得死紧。面上被厉风刮过,然后耳边传来清脆声响,眼前似有白光闪过,贺小梅唰地睁眼,原是慕容白横插一剑隔开了银镖。   此时,四人分别立于晋磊东西南北面,将他围困在正中心。   “我要见他,”晋磊不知为何,突然开口,“我要见方兰生。”   慕容青冷笑道:“见不了了,他跑了。”   晋磊没有看他,双目痴罔,低喃道:“在的,他在。他下不了手杀我,绝不会不来看我。”   慕容青嗤笑一声,刚想冷嘲热讽,目光却倏然一变——因为他看见晋磊双目渐渐赤红,几乎连眼白也瞧不见了。而且……晋磊的额上,一个赤红金尾的印记浮现出来,甚至有几缕浓黑的魔气斜溢而出。   “我只要……杀了你们,”晋磊微低着头,邪戾的眼睛却直直盯着他们,唇边咧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弧度,周身煞气大涨,“他就会现身的吧。”   “嘭”!一声巨响,晋磊一掌震碎了圣潭洞顶的岩石,五指一收,碎岩便腾空而起,随即势不可挡地噼里啪啦砸下。   慕容白和慕容青忙在四人头顶撑起结界,奈何砸下的岩石越来越多,两人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慕容青瞥见慕容白脸色铁青,知他必是运力太过,老毛病又发作起来。这样想着,不由心急如焚,慕容青沉喝一声,两手扭转之间,将那结界收拢。碎岩在透明的屏障上不断震动,慕容青颈上青筋爆出,却是用了全力,将那结界化作熔炉一般把碎岩全都搅做砂砾,到最后只剩下一堆细砂落下。   这术施完,慕容青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了。   可他反而有些激动起来……晋磊如今的实力,这样酣畅淋漓的打斗,令他身为魔的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   “慕容青!”慕容白神色微变,眼睁睁看着慕容青略带兴奋地扭动肩胛,魔气霎时荡出。   慕容青充耳不闻,举步上前,右手一伸,躺在地上的青蛊剑便轻易握在他手里。   也许是身体里属于司马渊的那部分灵力倏然躁动起来,晋磊脸上竟也隐隐露出种敌逢对手的兴奋神采。   两人很快愈打愈激烈,激烈到连慕容白都插不了手的地步。   王元芳和贺小梅也已站到慕容白身旁。慕容白皱眉道:“他这样不行,逞一时之快,万一之后魔性压不下去……”   贺小梅则讷讷了许久道:“原来……慕容青果真有两把刷子。”   处在尘微山,面前又是沉溺于战斗的慕容青,王元芳看着这场面,不免想起当初屠龙堂攻上水仙教那一次,慕容青发起狂来要毁掉一切的样子。心中一阵恶寒,王元芳忧心忡忡道:“虽然危险,但慕容青解放魔性之后,或可与晋磊一敌呢?”   慕容白紧抿着唇角,没说话,良久,方颤抖着声音道:“他每隔三日就要放血给我。”   言尽于此,里面的意思也显而易见了。   于是三人都不再有言语,紧张地盯着对面二人的动静。   果不其然,少顷之后,晋磊一记重击之下,慕容青连嘴唇都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死死咬着牙硬抗下来。晋磊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慕容青不敢不要命。他和慕容白之间还有双生咒,他若不要命,便是把慕容白的安危弃之不顾。   两人交手之后错身的一瞬,晋磊抬起讥诮的眼,两手运出一掌,直击他腹部。   慕容青被强大的气波震得飞出去,后腰重重摔在圣潭口残存的石碑上。石碑被撞得裂开,慕容青和那碎裂的石碑一起倒在了地上,还来不及撑起身子,喉中已涌出一大滩血来。   慕容白这才终于插得进手来,先是让贺小梅替他去看看慕容青,随即纵身跃至晋磊面前。   晋磊的衣裳已有些凌乱,唇角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是方才慕容青所伤。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狠厉的、嚣张的神色,赤红的眼睛很像是某种暗夜里出没的野兽。   慕容白与他交手不过五招,忽听得一旁贺小梅的疾呼,心中挂念着慕容青,这一分神,便令晋磊得了可乘之机,使出对付慕容青的那招来。   慕容白无法可破,只能御掌相抵。   四掌相对,慕容白感到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将他的双手紧紧锁住,伴随着双臂一阵猛烈的抽搐,体内的力量正逐渐流逝……   融灵大法!   慕容白未曾想自己一时不查,竟着了晋磊的道。更没想到,这门功夫竟然如此敏感,这么容易触发。   王元芳见情况不对,忙上前提了七分气劲打开二人相粘的手掌。   慕容白全身都如同虚脱了一般,往后踉跄了几步,终于没了力气跌坐在地。   晋磊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一双眼幽深如潭,却是毫无波澜。   慕容白坐在地上,五指紧紧捏着白雎剑的剑柄,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大张着嘴呼吸,却仍然抵抗不了心口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不仅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还来自于受伤的慕容青。   如果连双生咒都有了反应,那慕容青的伤一定已经重到无法想象。   慕容白以剑拄地,缓缓站起,跌跌撞撞地往慕容青身边去。   贺小梅见他过来,低声道:“我稳住了他几大要穴,暂时还不至于经脉崩裂……也只是暂时。”说着,他抬目望向步步逼近王元芳的晋磊,眉目间已经有了苍凉之色,“邪从来不胜正的,是不是?”   慕容白垂目凝视闭着眼睛的慕容青,分明半点力气也无,却仍吐字清晰:“是,从来都是。”   贺小梅用力笑了一下,站起身,转头朝晋磊的背影而去,将手中的扇子握得紧紧的。   他才近得晋磊的身,王元芳就已经倒在远处的地上,下巴一片都是血。   贺小梅叫了一声,王元芳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看他,右眼眼皮还肿着,却眯着眼朝他笑了笑。   心中一暖,贺小梅觉得这就够了。手里拿着王元芳送他的扇子,眼里看着王元芳的笑,这就已经够给他力量了。   可是……   他不想大家都死在这里,死在曾经的“朋友”手里。   “晋磊,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不管我们说什么,兰生都只有一个回答——他不会和你动手。他甚至问我们,为什么你一定要死,为什么大家都要放弃你。那是方兰生啊。他这么个黑是黑、白是白的人,却说,死在你手里的人已经死了,不用管了。多可笑?”   晋磊歪了歪脖子,眼睛红得发亮,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反应。   贺小梅屏住呼吸,接着道:“你明知道,你做的孽总有一日要还的,为什么还要继续错下去?你这样,只会把他也拉进地狱。”   晋磊额上金印微微一闪,好似有所动容,又很快恢复。但他的眼里明显有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邪戾,仿佛夹杂了些悔恨和悲哀。   贺小梅小心翼翼地观察晋磊的表情,慢慢将扇子放在地上,然后将两手高举过头以示自己没有恶意,道:“我们不要再继续无意义的斗争了。兰生舍不得跟你动手,是好事情,你们可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会对皇上说,你已死在山上。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重新……”晋磊眸光闪了闪,“开始……”   贺小梅见他周身魔气有所减退,忙点头如捣蒜道:“对,重新开始。我们会帮你们的。”   晋磊似乎终于有了些松动,眼中杀气褪去,换上一副迷茫的神色。   贺小梅微微松了口气,还来不及高兴,忽听一声怒喝,随即眼前光影一晃——孙老爷带着司马承、孙钰和方胤匆匆赶来,不由分说便袭向晋磊。   “不!”贺小梅嘶声大叫,瞳孔无意识地放大。   有血溅上他的脸,有些还落进他大张的嘴里。贺小梅觉得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他已经再说不出来话。   孙钰就死在他面前,整个胸膛都被穿透。   这样电光火石之间,贺小梅脑中竟倏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晋磊对他们,也许是留了情的。   不等他细想下去,那方孙老爷肝胆欲裂,拼尽全力与晋磊激斗起来,但很快便落了下风。   晋磊打倒了一个又一个,不多时,死的死,伤的伤,全都横躺在地,只剩贺小梅仍呆立在原地。   贺小梅终于回过神,第一件事却是瞟向王元芳,见王元芳已经闭上眼,也不知是昏迷还是……   贺小梅不敢想下去,更不敢想象他们所有人今日都死在这里。   可不管他说什么,经过方才那一出变故,晋磊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眼里只剩下厮杀。   更令人绝望的是,晋磊吸收了慕容白和孙老爷等人的功力……贺小梅已经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对付得了现在的晋磊。   晋磊仍在步步紧逼,贺小梅只有步步后退。   慕容白调息过后,咬牙撑着剑站起,耗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力,两手结印,白雎剑立时化作数十把光剑,在空中排成剑阵,跃过贺小梅直冲晋磊面门。   这一次晋磊身前依然有墨蓝结界乍然浮现,但那些光剑却没有被立即挡回,而是如钻木之钉一般死死往里突破。   慕容白手握白雎剑,双目如炬,一口银牙几乎被咬碎,紧抿的唇角渗出鲜红的血。   结界终于破碎,晋磊冷冽地笑,两手运气生生挡住了所有光剑。   慕容白大喝一声,手中白雎剑飞身刺出。晋磊足尖一点极速后退,仍是被剑尖划破了额角,殷红的血湿哒哒地流下来,糊住他半只眼睛。   贺小梅看准时机,挥扇甩出无数机关暗器,与慕容白的光剑汇合在一起,瞬间便突破了晋磊的抵挡。   只闻数道刺透皮肉之声,膝盖上插着两把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光剑,晋磊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浑身筋骨瘫软。   慕容白也终于支撑不住,“嘭”地躺倒在地。   贺小梅还来不及跑过去,便觉耳边一阵轰鸣,转眼看去,那方倒在地上的晋磊又满目血红地站起来,阴鸷地看向他,浑身都是暴涨的怒气和魔气。   贺小梅在那一瞬间感到无法言说的绝望,他似乎已经在晋磊的眼里看到所有人的死亡。   贺小梅不断地攻击,晋磊不断地挥袖甩开,等到逼近贺小梅面前时,左手一把拧住贺小梅的脖子,右手朝他胸膛袭去。   忽然间,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势如千钧。晋磊不得不回身以右手抵抗。   但身后根本就没有人!   “噗”!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自他侧前方扎进他心口。   掐着贺小梅脖子的手被人掰开,晋磊转回头来,看着面前双目含泪的方兰生。   不过是一招再简单不过的“绝迹”,声东击西,是昔日尘微山上,他亲手教给他的招式。   身上魔气渐消,额上金印也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目中血红慢慢退却,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晋磊透过眼睫上黏腻的血仔仔细细地盯着方兰生。   在那一刻,方兰生有许许多多想说的话。   他想说“你不要再作孽了”,想安慰他“一切都结束了”,想告诉他他的心意自己都明白了……他有很多很多想和他解释清楚的误会,也有很多很多想跟他分享的心情。   但他只要一想到在这之前白豆找到他告诉他的话,就觉得心脏抽疼,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声音嘶哑地说:“我爱你。”   只这一句,再无他话,眼泪就奔涌而出。   晋磊却一点泪意也没有,笑得颇有些释然的意味,不顾方兰生插入他心脏的匕首,踉踉跄跄地朝方兰生走过来,半伸着手似要触摸他。   “龚磬冬死了……你记了他……这么久,我死在你手里,你要记我……深一点。”染血的指尖划过方兰生的颊边,他在离方兰生只差一步的时候倒了下去,躺在方兰生脚边,两眼阖上便再没睁开。   方兰生怔怔站在原地,直到贺小梅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缓缓蹲下身去,拿衣袖擦净晋磊满是血污的脸,然后将他上半身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什么话也不说。   贺小梅也赶紧给王元芳、慕容白等人稳住伤势。   王元芳醒得很快,因受的是内伤,五脏六腑都泛着疼痛,醒来后一时半刻竟挪动不了。贺小梅让他调息修养,又忙跑去给慕容白施针。他这方正给慕容白疗伤,那厢慕容青竟自己醒了过来。   贺小梅见他要起身,忙叫道:“别动!你再动一下,怕是要经脉崩裂而亡。”   慕容青便顿住身子,一双眼急切地望着慕容白。   贺小梅道:“你别急,他的——”   这话还未完,大地突然猛一震颤,地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周围地动山摇。   几人站立不稳,正慌乱之际,又听天上砸下数道惊雷,方才的万里晴空忽然变得电闪雷鸣。   大地摇摇晃晃,水仙教曾经的建筑全都轰然倒塌,沙石四溅,圣潭残存的岩石噼里啪啦地沿着下坡往山下滚去,尘土漫天飞扬。   “尘微山……要塌了?!”。   【125·最终章·上】   天摇地晃,风行电扫,一片混乱之中,山体已开始崩塌。   土倾岩倒之下,地上乍然裂开一条大缝,晋磊的身子正处在那裂缝处,下半身已然滑下深渊。方兰生死死抱住晋磊的上半身,奈何此时地动山摇,裂缝越来越大,连方兰生所坐的地方也开始崩裂,方兰生渐渐脱力,到最后只能紧紧拉住晋磊的手腕。而晋磊的身子,除了一条胳膊还被方兰生拉着,几乎已经全部悬在裂缝里。   方兰生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的手,只恨不能生出神力来。他转头欲要呼救,却见贺小梅和慕容白原本站的位置……已经被倒下来的岩石和树干掩埋;而王元芳趴在那堆岩石外面,一只手从石头缝隙里使劲往里伸,仿佛用尽全部力量想要抓紧什么;慕容青七窍都流着血,正往岩石处爬动。   方兰生眼中尽是血丝,转回头来看着身下是万丈深渊的晋磊……   是抛下晋磊去救助贺小梅和慕容白,还是在这里守着晋磊的尸体……   方兰生咬住下唇,下意识将晋磊的手拉得更紧,眼睛却不住地往另一边瞟。   正当他万分煎熬时,身后蓦然伸出一只手来跟他一起拉住了晋磊的胳膊。   方兰生猛地转头,看见白豆趴在他身边,眼睛红红地望着晋磊,紧抿着唇,也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到处山崩地陷,你怎么上来的?”方兰生诧异问道。   “找到你之后,我一直跟着你。”   方兰生一愣,没了言语——那就是说,方才的一切,白豆都看在眼里的。   “一起用力,拉他上来。”方兰生说完,咬着牙用力,与白豆一起将晋磊的身子拖回了地上。   方兰生仰躺在地大喘了几口气,把晋磊交给白豆之后急忙奔向岩石堆。   慕容青和王元芳两人合力搬运石头,搬了一块又一块,却还是不见被压二人的身影。方兰生冲上去一把拽住满胳膊血的慕容青,将他扯到身后,又拨开王元芳,气沉丹田,一掌将岩石从中间劈开,这才露出碎石下贺小梅的衣角来。   王元芳立时扑过去推开碎石,一边满目焦急地叫贺小梅的名字。   等到贺小梅闭着眼睛的脸露出来时,他身底下的慕容白也露出了半边身子。王元芳拍了拍贺小梅的脸,见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也不敢多耽误,立即又去拨慕容白身上的石头。   慕容青方才被方兰生扯得摔了一跤,现下也又爬将回来,趴在一堆石头上解救慕容白。   天空中数声霹雳雷响,大地又猛一个震颤,一些原本被拨开的碎石重又滚回来。方兰生慌忙用手去挡,却听不远处一声尖叫,转头一看,白豆和晋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而地上赫然两道裂缝,其中一条还在逐渐扩大。   方兰生颤着声儿叫了一声:“白豆!”   回应他的只有岩土崩裂和建筑倒塌的声音。   王元芳还红着眼埋头想将贺小梅挖出来,慕容青却忽然顿住了动作,跪坐在一堆岩石土块上,眼神倏地一凝。   “浮屠塔……”慕容青浑身筋骨还软着,瘫坐在自己腿上,眼里却有狰狞恨意,“一定是浮屠塔。”   “什么?”方兰生听得不甚清楚,转回头来愣愣地看着慕容青。   慕容青抬目瞟他一眼,抿着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飞身扑向那条正不断扩大的裂缝。   “慕容青!”方兰生瞪大眼睛,却只来得及抓住慕容青的一片衣角。   王元芳好不容易将贺小梅的身子抱出来,又转头去拉慕容白的身子,这一掀才发现慕容白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方兰生还没从慕容青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但仍是先搭手和王元芳一起将慕容白拉出来。   慕容白早已失去了知觉。   王元芳将贺小梅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扶起来,方兰生也扶起慕容白。   “我们根本下不了山了。”两人对视一眼后,方兰生先开的口。   王元芳没有应声,右手悄悄握紧了贺小梅粘着血泥的手。   方兰生望了一眼地上宽大的裂缝,神情有些许恍惚,痴痴道:“肥冬去的时候,我没能保住他的尸身,如今晋磊……我……”他鼻头酸涩,咬了咬牙,才又道:“不知白豆是否还活着。”   王元芳突然问:“你方才是看着慕容青跳进去的?”   “是。我想拦,没拦住。”   王元芳盯着那裂缝,思量片刻,道:“既然下不了山,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不如赌一把,跳吧。”   方兰生惊怔地瞪眼,“跳进去好活埋么!”   “你想想,慕容青哪一次发疯不是为了慕容白?如今他却不顾慕容白的死活跳进去,必是下面有何玄机。”   “我们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能有什么玄机……”话音还没落下,“轰隆”一声巨响,两人所站的土地已经开始塌陷,方兰生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连带着将慕容白也摔在旁边。   方兰生心有余悸地坐在塌下去一丈的土地上,哼哧哼哧喘了许久的气,终于抬眼看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的王元芳,木着一张脸,满目荒凉地自语道:“跳吧……跳吧……下面还有晋磊呢。”   王元芳拉了他一把,两人拖着贺小梅和慕容白一起跳入山体裂缝中。   方兰生紧闭着眼下坠,本以为会被卡在岩土中,却不想腰臀一痛,整个人竟摔在了平地上。   方兰生讶异地睁眼,先是扶稳了慕容白摔在自己腹部的身子,目光旋即被面前泛着淡淡金光的建筑吸引住。那是一道圆形拱门,大敞着,外壁上雕刻着各种繁复的铭文,门顶上点着一盏幽暗的灯。在外面金碧辉煌的映衬下,门内的景象倒让人越发看不清,只觉黑压压、阴森森的一片。   “这是……什么啊……”方兰生还维持着落下来的姿势,僵硬地看向侧前方已经站起来的王元芳。   王元芳沉默地垂眼看着地上精致平展的青石地砖。   方兰生晃晃悠悠爬起来,目光扫过一圈,“我在教里待了十数年,从来没听说过底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进去看看。”王元芳这话音才落,便觉贺小梅有了点转醒的迹象,忙拍打着贺小梅的脸叫他的名字。   贺小梅睫毛颤了好久,才终于睁开眼。   王元芳紧道:“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伤到?”   贺小梅摇摇头,一转头就看到慕容白,忙让王元芳扶他到慕容白身边。   “这里是哪里?能出去吗?”贺小梅蹲下来,一边给慕容白验伤一边发问。   “这里,是尘微山底……”   贺小梅侧目看了看四周,手下银针插入慕容白胸口,边道:“山底下?那我们要如何出去——慕容青呢?”   “这里没有别的路,应该是进了那扇门。”王元芳沉思一瞬,接着道:“我们都是在尘微山待了许多年的,从未听闻这下面有此怪地。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贺小梅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朝方兰生招手示意他过来,“你灌些内力给慕容白,只需一成,莫要多了。”   方兰生依言照做。   另一头,王元芳已慢慢踱步至那塔门门口,抬手触摸了一下上面的浮雕,内心霎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悲愤,又像是惋惜。   待那种若有似无的情绪消散,王元芳心中更多的是惊异和疑惑。   许多模糊的画面似浮光般掠过脑海,所有画面戛然而止的时候,仿佛有一个遥远的、悲怆的声音自亘古传来。   那声音逐渐地由朦胧转为清晰,一声又一声地叫他进去。   进去……   进到塔里去……   塔里……   不知何时,王元芳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门内。   这方贺小梅和方兰生好不容易稳住慕容白的伤势,只消方兰生添上最后一把柴,就能将慕容白唤醒。   贺小梅松了口气,再转头时,哪里还见得到王元芳的影子。   “芳哥?”贺小梅腾地站起来,紧皱眉头四处找寻,“芳哥?!”   方兰生也抬眼逡巡一番,果然不见王元芳身影,不由心中急切,猛一运气,竟硬生生逼得慕容白闷哼一声,醒转过来。   “慕容白,你没事吧?”   慕容白闭目自己调息了一下,只觉神清气爽,遍体通泰,方睁眼看了方兰生和贺小梅一眼,随即目光落在那方金光闪闪的塔门上,整个人竟似定住了一般。   “晋磊呢?”反应过来后,慕容白抓着方兰生的胳膊站起来。   方兰生微微别过脸,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却艰涩,“他……他再没有机会作恶了。”   慕容白略含深意地看他一眼,心中怆然半晌,方眉头一皱,问起慕容青。   方兰生按王元芳之前的话告诉他。   慕容白长叹了口气,转头对方兰生道:“这是数百年前,修仙时代遗留下来的封魔浮屠塔,非同小可。我必须要进去,但你们还是留在外面比较好,若是找得到路出去,一定先行出去。若是……半个时辰之后,我和慕容青还没出来,你们便不用等了……”   “我也要进去。”贺小梅不知何时已站到二人身边,“芳哥约莫是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方兰生紧跟着道:“我跟你们一起。”   慕容白没有再坚持要他们留在外面,只是嘱咐二人一定小心。   三人才入得塔门,便都有些心神恍惚起来。   昏暗的甬道两边石壁约有一丈高,距离却极窄,最多只容得两人并肩,是以三人各自为行。壁上燃着白烛,约莫每隔一丈一支。那些白烛细而长,燃了许久也未见得变短,烛火昏昧静谧,倒像是虚无的幻境一般。   慕容白走在最前,贺小梅在中间,方兰生最末,如此走了近一炷香的功夫,仍未看到甬道尽头。   但三人谁都没有出声。   只因三人心中都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上来,越是往前,越是觉得熟悉。到后来三人只觉双脚都不属于自己,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们向前,不断地向前……   终于,三人行至一道矮门前。此门与先前外面辉煌巍峨的塔门大不相同,不仅门扇紧合,且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长锁,锁上仍刻着与塔门外壁上相似的铭文。只是那锁已然被什么东西破开,松垮垮地搭在吊环上。   矮门前是一片半圆形空地,地上立着九个石墩,按北斗七星的位置依次排列,其中又添斗柄破军与武曲之间的左辅、右弼二星。   方兰生幼时便对这些兴趣非凡,不由多看了两眼,瞥见其中玉衡宫位的石墩已然生出一道裂缝,而代表左辅星和贪狼星的石墩更是碎成一片。他心中总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有何怪异。   然而不等他眉头完全蹙起,忽然一阵阴风穿过,矮门倏地大开,一团绿莹莹的魅影以迅雷之势扑向三人。   走在最前的慕容白立刻御剑相抵,贺小梅也挥扇遮挡。唯方兰生手中无物,闭目抬手挡了两下,并未察觉到预感中的疼痛,这才好奇地睁眼去瞧,只见周围灯烛全因这阵阴风被扑灭,面前飞舞着成千上万只泛着幽绿暗光的虫子。   “圣潭里的荧惑虫?”方兰生疑惑出声。   慕容白沉声道:“莫让它们接触到你。这些是成虫,喜食灵气,最爱你体内那样的至纯灵力。”   方兰生闻言立刻沉肃脸色,动手驱赶荧惑虫。   贺小梅和方兰生二人一边驱逐虫子一边往矮门内退,慕容白一人断后。待他二人进入矮门,慕容白挡在门口,在半空划出一张剑网,趁荧惑虫们咬破剑网前矮身一退入得门内。站在门后边的贺小梅和方兰生猛地将门关上。   两人心中大呼万幸,转头的一瞬却都不约而同地身子一僵。   慕容白见他二人面色僵硬,不由也转身看去,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皱起眉来——他看见的是慕容青,准确的说,是被锁在归墟里的心魔。   【126·最终章·中】   慕容白见他二人面色僵硬,不由也转身看去,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皱起眉来——他看见的是慕容青,准确的说,是被锁在归墟里的心魔。   但贺小梅与方兰生自然不是因为看见了慕容青才作此反应,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看见慕容青——那端王元芳倒在地上,头上发间全都是血,微仰起头愤恨不甘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晋磊。晋磊单手握着百胜刀,黑发凌乱散落,眼睫上挂着细小的血珠,一步步靠近王元芳。   方兰生和贺小梅几乎是同时冲上去,一个从背后抱住了晋磊的背,一个扑身挡在王元芳前面。   那一刹那,方兰生脑子里是完全空白的——他亲手将那匕首送进晋磊心脏,如今晋磊又怎会完好地站在这里?   那时白豆找到他,对他说晋磊这一生太累了,死才是他唯一的解脱,也是他自己的选择。白豆还告诉他,晋磊早已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他。他诈死之时,晋磊是当真以为他死了,才将那把匕首放进他的棺材里。   那把匕首,是方兰生武功尽失之后在流云殿中无意间寻得的。初时未免晋磊疑心,方兰生并未告诉他殿中有此物。可他哪里知道,这东西是晋磊特意放在殿中。   “你知道那把匕首是什么时候锻造出来的吗?就在他练完第六重,知道成就此功的关键在于杀掉另一个拥有玉佩的人之后。那把匕首的刀身,是用他寻了许久的燕赤玄铁所铸。一般的玄铁粗重,难以铸成薄刃,但他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是以,他用燕赤玄铁做成了这把匕首。那时他拿了青玉令开圣潭,你以为只是为了争天下?他是在找一样东西,找一样……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最后他终于找到这样东西,最后这样东西……融入燕赤玄铁变成了你手里的匕首。”   所以晋磊将这匕首放入方兰生棺中,是将他全部的希冀交付给了方兰生。可那时他以为方兰生死了,将这匕首永远埋在尘土棺椁之中,只有一个意思——方兰生在,便只有方兰生能要他的命;方兰生不在,他便要做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无人能敌。   他自己明白,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折磨。可方兰生死了,他就是受尽万般折磨也不为过。   所以他提出那样的赌约,所以他指明要方兰生与他决一死战。   “你与他在宫中不明不白地纠缠了几个月,吕承志夺回皇权后,不可能不怀疑你和他有勾结,也许还会问罪于你。纵然有慕容白王元芳等人担保,黄胄权贵、文武百官,闲言碎语一人一句,你也不会好过……你一直都说要寻仙修佛,要惩奸除恶,要让你二姐对你刮目相看,所以他只能死在你手里。这样,你会成为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他要你做个英雄。”   “他独来独往惯了,想对人好,却从来不问别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就擅自做主。但你不一样,你应该知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要依着他的想法的……如今,他只求一个死字,你给,还是不给?”   白豆的一席话似乎上一刻还在耳边回响,似乎上一刻,他才用匕首刺透晋磊鲜活跳动的心脏,但这一瞬间,他却实实在在地抱着晋磊宽阔的肩背,感受着晋磊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方兰生双眼湿润不已,目光微一挪,看见不远处地上躺着的白豆,脑子里过电一般清醒过来——白豆没有理由骗他,那把匕首至少在白豆的眼里,是真正的神兵利器,是晋磊亲手给自己埋下的祸患。   可为什么晋磊目下还能站在这里……方才分明已经断气的人,为何现在还能对别人痛下杀手?   除非……   晋磊骗了白豆,借白豆之口来骗他……   方兰生不敢相信,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晋磊会做这样的事。他宁愿相信白豆口中那个绝望颓丧的人是晋磊,也不愿相信晋磊卑劣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晋磊这样做图什么?   “晋磊……”方兰生微微松开抱紧晋磊的胳膊,两手却暗暗揪紧了晋磊的衣裳,心中不可谓不忐忑。   “先祖夙愿,仙魔□□,重现盛世……”晋磊双唇机械地开合,“天道为我!”   “你……”方兰生猛地撒手,眸光倏然锐利,“你不是晋磊!”   贺小梅一边给王元芳疗伤,一边转头朝晋磊怒喝道:“司马渊!”   晋磊垂着头,邪气地笑起来,自语道:“黑炎算什么,公子羽才是仙魔□□第一人……若得公子羽之力,天下皆在我手,盛世何愁不复!”   方兰生听不懂他这颠三倒四的话,脑子里纷乱如麻,忽地蹦出一个念头来——司马渊早便死在晋磊手中,灵力精魄皆为晋磊所用,如今他竟能复苏操控晋磊的肉身,想必晋磊也一定还活着……至少,身体还有知觉。   晋磊这半生的荒唐皆为司马渊所害,到最后只能一心求死换一个解脱,却不想如今仍要受司马渊钳制。   思及此,方兰生隐隐生出些玉石俱焚的心思来。他想,司马渊害人匪浅,他就是拼尽全力,也要将司马渊这个祸患从世间剔除。   “芳哥!”   方兰生正欲动手,忽听贺小梅凄厉一叫,微一侧目,便见王元芳胸前已被鲜血染透,双目紧阖,身子被贺小梅死死抱在怀里。   贺小梅近乎绝望地叫了几声,一边单手抱住王元芳,一边将身上所有东西全掏出来,抖着手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   然而终究没有哪一味药,能真正起死回生——王元芳那一口气,已然断了。   方兰生看着贺小梅痛苦万状的模样,脑中掠过万千景象,最后模模糊糊地像是看见了七夕那夜,晋磊带他骑在马背上,纵马奔去时,两人都有些开怀的笑意。   耳边忽然真真切切地传来一声嘶鸣,方兰生乍然回神,只见晋磊的爱驹扶翼风驰电掣般奔来。劲风扫过他的脸,扶翼却是一头撞上“晋磊”,将“晋磊”生生撞开好几丈。   方兰生还来不及诧异,便见“晋磊”摔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腹部,随即两指一划,瞬间便将仍然顶住他身体的扶翼的头割了下来。   方兰生颤巍巍地取出青玉司南配,气息一沉一放,一息之间便有碧绿玉光自玉中透出,将“晋磊”笼罩住。他再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司马渊从晋磊的意识里分离开来。   贺小梅这时箭步冲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剑扎进晋磊体内。   晋磊身体颤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点点细碎的萤火。那些萤火慢慢汇聚在一起,凝成一颗墨蓝的珠子。   司马渊却从他体内走出来,右手拿捏住这颗珠子,左手摊开,赫然是另一枚橘色的珠子——与当初龚磬冬死时撞入方兰生腰间玉佩的那团橘色荧光别无二致。   而司马渊漂浮着的脚下,是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以因果之力焚杀一切。龚磬冬,还是晋磊?”司马渊将两手同时伸出,置于业火之上,挑眉看向方兰生。   贺小梅双目尽赤,眼里似乎什么都瞧不见了,不管不顾地朝着司马渊奔去。   方兰生眼看着司马渊缓缓将两个摊开的手掌倾斜,心中一紧,伸手用力拦住贺小梅,慌忙道:“等等,小梅,等等……”   贺小梅却只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咬牙喃喃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方兰生一时心急,口不择言道:“你杀了他元芳也回不来了!”   贺小梅浑身一抖,竟奇迹般地冷静下来,两眼灰暗一片,恰是枯木死灰的模样。他推开方兰生已经放松的手臂,倒退两步,自语道:“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方兰生不忍地别过头,迎面是司马渊挑衅的笑。   司马渊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顺势将两手掌心向下,两颗珠子同时掉下。   方兰生失声惊叫,飞身上前要抓住那两颗珠子,然而司马渊邪邪一笑,抬手朝他一击。   那一击非同小可,只消一碰上,方兰生能确定自己会是怎样个肠穿肚烂的下场。他不得不侧身避开,同时伸手去捞珠子。可他这一侧身,便已误了时机,再不能将两颗珠子都救下。   脑子里乱哄哄地出现许多人许多事,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声音。手被业火烧褪了一层皮,方兰生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只是两手还在不断地抖动。   他看着手里这颗凭着本能抓住的珠子,看着上面墨蓝的莹润的光芒,眼里心底都是惊惶的颤抖。若说之前他的意识总像是蒙着一层朦胧的纱,这一刻这纱便被翩然揭开,露出令人惊异的真相,剔透得触目惊心。   他一直一直以为,自己对晋磊的感情只是因为被感动,甚至还有对晋磊遭遇的同情,也有无法拯救他的歉疚。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和龚磬冬从小相伴,是除了亲情以外,此生最无法割舍的情感。   可是这份无法割舍如今竟然也被他割舍了,反而,晋磊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后来者,成了他心头不可磨灭的印记。   爱啊恨啊什么的,都太俗了。   晋磊要的,是他不管爱恨,都永远记得他。   方兰生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腔悲愤,心中在想——晋磊,你得逞了。   可是没有什么用了。   此刻的方兰生看得再清楚分明,晋磊也已经死了。   所幸……   方兰生目光直直地盯着手中珠子,双唇打着颤,喉中发出模糊的笑。   那笑还没在他脸上蔓延开,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束极亮的光芒,瞳孔乍然放大,眼前司马渊的身影化作一束光箭刺透他掌心的珠子。   墨蓝的萤火散开,渐渐变淡,渐渐消失在了昏昧的光线下。   方兰生仍然呆立着,似乎还没从这一瞬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两眼大睁如修罗,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最后头颅一垂,失了意识。   而另一头的贺小梅,也早就已经脱力地靠在石壁上,低着头,两眼紧闭。   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127·最终章·下】   任那方的慕容青说什么做什么,慕容白还是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四周空旷而静谧,一如归墟。   良久后,有冥冥薄雾自远处漫过来,慕容白闭目呼吸,再睁开时周围白雾果然已经消散,原本空旷得无边无际的空间变得四四方方,王元芳、贺小梅、方兰生全都坐在地上,筋骨软绵,埋着头,毫无意识。   白豆已经死了,尸体躺在石壁旁,晋磊的尸体也在旁边。   慕容青站在不远处,看见他,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却又沉下去。   慕容白也在看他,遥遥的四目相接。   “果然是慕容氏的后人。”阴沉嘶哑的声音乍然响起。   两人都转头朝向声音来处,只见塔内正中间的方形石柱下有三级台阶,一红衣人坐在最高的台阶上,长发披散,如玉的脸庞却清晰地露出来。头顶竟是墨蓝色的浩瀚苍穹,繁星之间是纷繁交错的铁链,交杂成一个复杂的阵,汇聚在柱顶。柱顶上垂下六条铁锁,分别从背后穿进他肋下和手腕脚腕。   他长着一张极好看的脸,有着举世无双的容颜,清俊冷傲的气质。若换个场景,乍眼一看,俨然一位惊才绝艳的如玉公子。   无怪乎数百年前,众修仙者皆以他为榜样,世间女子多以他为梦想。   “公子羽。”慕容白脸上毫无惧色,平静地看着他。   “你没有中幻术?我实在很惊讶,以慕容诚那样的窝囊废,竟然能有你这样出色的后人。”纵是浑身筋骨都被锁住,公子羽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目中波澜不起,言语间甚至连讥诮都没有,尽管他说出的话本该有着讥讽的意思。他仿佛是一尊高高在上的佛,无悲无喜地俯视众生。   慕容诚,修仙时代声名鹊起的麓山大弟子,慕容白的祖先。   慕容白假作不闻,问:“这些人怎么了?”   公子羽微微扫视了一眼底下无知无觉的几人,淡淡开口,却是问:“你果真不记得我?”   慕容白双眉一拢,果真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忽然目光在他眉眼间一滞,眉心紧锁道:“是你——不,你根本出不了封魔塔。”   “我当然出不去,可我也不用出去。你们这不是来了么?”说到最后一句,公子羽唇边已隐隐有了笑意。   慕容青走到慕容白身边,低问:“你见过他?”   慕容白只看着公子羽摇头,喃喃道:“水仙教的教主……是他给我青玉令,让我去水仙教。”   公子羽听见他所言,笑意扩大,“不是我,只是我的一个化身。”   慕容青听见这话,也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甚至你们,也只是我的化身罢了。”   慕容白紧紧拧眉,心中似有所觉,只觉一颗心越跳越快,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出口声音很有些艰涩:“什么意思?”   “只是可惜,人还没到齐。”公子羽微微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随即很快又愉悦起来,“不过你们六个人,也够我恢复了。”说着摊开手掌,手心上赫然一颗泛着淡淡橘色荧光的珠子,正是龚磬冬的魂魄。   慕容白没来由地感到惶恐,下意识地看向贺小梅等人。   “不要着急,很快,他们也会凝成魂珠。”公子羽目光掠过地上躺着的晋磊,“倒把他忘了。”话音还未落,他便猛地伸手,掌心朝向晋磊一抓,锁进手腕里的铁链哐哐作响。   慕容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也知道绝不能让他得逞,立时便上前隔开他与晋磊,怒声质问:“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如果单单只是中了幻术,要么沉溺在幻境中疯疯癫癫,最后被幻境锁住精气从而死于幻象;要么受到巨大刺激冲破幻象,逃出生天或是力竭而亡,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们现在无知无觉的模样。   公子羽却只是看着他,温润地笑,少倾后徐徐道:“也好,你身为慕容诚的后人,的确该让你死个明白。”   慕容白扬眉站着,洗耳恭听的模样,左手悄悄往后捏了捏慕容青的指腹,只轻轻一下,立刻就松开了。   慕容青抿住唇角,快速地看他一眼——他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要拖延时间,让他尽快调息。   “来时,你们可看见外头用作封印的九星阵法?”   慕容白蓦地想起矮门外那些石墩,随即脸色有些发白。   “麓山老祖施此阵,本是为了让你们永不相聚。可他竟忘了,当年我上麓山学得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浮屠塔困得了我一时,莫非还能困我永世?我让灵力四散,令死物化灵,搭建出这么个虚妄的时空,让你们聚首于此……哈!麓山老祖糊涂,糊涂!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北斗九星阵,根本不攻自破!”公子羽说到后来,脸上已经有了狂妄之色。   慕容白仍然不解其意,“你让我们聚首于此……是什么意思?”   公子羽低眉蔑视他一眼,“你们这些人,原本就不是一个时空的。麓山老祖刻意将你们分散,为的就是不让我轻易找到你们。你们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都不属于你们原本的命格。因为是我,把你们全拉进这个世界。”   慕容白心中思忖一下,皱眉道:“为什么?”   公子羽怪笑一声,“麓山老祖打散我的元丹之后力竭灵枯而亡,只能将我的魂魄囚禁于此——可你们知道我的元丹散去了何处吗……”   当年麓山老祖拼死与公子羽一搏,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将公子羽元丹打碎,力竭之下无力再镇压公子羽的魂魄,唯有暂时封印。   彼时公子羽已是半仙半魔之态,失了元丹仍尚存部分灵力。麓山老祖为免公子羽找回元丹恢复力量,将其元丹碎片送入轮回,附于亡魂之上化身为人。麓山老祖更是着意将其中最重要的九块碎片送入不同时空的轮回,以保万无一失。   然而这“万无一失”也没能保住。   公子羽魂魄被囚于浮屠塔内,经过几百年的修养,灵力反而有所增长,连浮屠塔都快压不住他。   但他始终冲不破浮屠塔的禁制,除非能找回元丹,恢复昔日无边力量。   “我们……”慕容白心惊不已,脸都有些僵,“就是你的元丹化身?”   慕容青在一旁倏然想起被穷奇吞入肚子里的那一块元丹碎片,初时他还奇怪,公子羽的元丹碎片怎么附于龚磬冬的魂魄之上。如今一想,竟全有了解释。   “九个。”慕容青阴沉沉地道:“哪九个?”   公子羽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瞳仁里是洞悉一切的眼神,对慕容白道:“当年的诅咒,应验得不错。心魔为你所用,你很得意吧。可惜,你别忘了,是谁种下心魔在慕容一脉……”他阴鸷地笑着,“你引我费这诸多口舌,争取时间让他调息,是想把希望压在他身上?呵呵,不过是我无意种下的小小心魔,我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了。”   慕容白的脸色已经趋于惨白。   慕容青却还在纠结究竟哪九个人是公子羽元丹碎片——只要毁了其中任何一块,公子羽便不能复原元丹。   慕容白自然是其中之一,晋磊必然也是,先前公子羽提到这里有六个人……那么剩下的,方兰生,贺小梅,王元芳,白豆……   不对,龚磬冬的魂魄已成公子羽囊中之物,应当也算在六个人之内。白豆不会武功,不可能是碎片之一。   慕容青快速扫了一眼目下几人的状况——杀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不太现实,不仅会惹慕容白生气,更可能弄巧成拙帮了公子羽。   那么……就只剩下晋磊。只有毁掉晋磊的三魂七魄,才能暂时牵制住公子羽。   慕容青打定主意,傲慢地挑起眼角,抬起下巴盯住公子羽,“你布下幻术,为的是让我们经历痛苦,因为只有深入肺腑的痛苦,才能激发元丹的丹灵,你才能用勾魂术找出你的元丹碎片。然而现在,慕容白并未中幻术,你要如何得到他体内的碎片?”   公子羽冷觑他一眼,笑容深不可测,“不是还有你吗。”   “我如何?”慕容青也渐渐笑得张扬起来,“你要毁了我,来让他痛苦?”   公子羽微眯了下眼睛,旋即唇边诡笑慢慢褪去,换上一副凝重狠厉的神色,双臂一振,穹顶立时落下鹅毛大雪来。   纷飞的大雪里,慕容青抬步凑近慕容白耳后,轻声道:“取晋磊魂魄。”   慕容白还来不及点头,便觉一道散发着浓黑魔气的弧形屏障在他头顶展开。慕容白心头悚然一跳,果见慕容青错身上前,长发披散,目中已全黑了,脖子上还隐隐可见青紫交错的经脉,像树根一样盘踞入体内。   慕容白从没见过慕容青这个样子,以往慕容青被魔化得再厉害,也没露出过这副模样。   他知道,这是因为慕容青的体能已经到极限了。   雪花落在结界上,一触即融,很快化成一滩水渍,然而那水渍划过结界的痕迹瞬间便化作蜿蜒的闪电。   便是在这一刹的光亮里,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声响中,慕容白抓住了晋磊的魂魄,而公子羽的食指轻轻点在慕容青眉心。   骤亮之后似乎是一瞬间的黑暗,这虚假的苍穹之上,星光寥寥。   很久都没有人出声。   慕容白紧紧盯着公子羽,公子羽也正看着他。   没有人动手。   在这样的僵持之下,公子羽发出一声冷至极点的嗤笑:“不知死活。”   他指尖有霎那的明亮,慕容白脸色登时大变,慕容青也只来得及闭眼而已——然而这一瞬间,一个人影猛扑上来,一把扯住了公子羽腕上缠住的铁链。   慕容青立时旋身退至慕容白身边,从慕容白手中夺过晋磊的魂魄,魔气瞬间炙烤着晋磊的魂魄,发出嗞嗞嗞的声响。   “不要!”方兰生一边紧紧拉住穿过公子羽腕骨的铁链,一边慌忙地盯着慕容青,眼里满是急色。   公子羽微微扭过头来看着他,一双眼恰好被阴影覆盖,阴霾得骇人,“你也没中幻术……方兰生?是哪个方家?”   慕容白早已听出公子羽对四大家族祖上恨意颇深,于是抢道:“不是祁连方家,他跟四大家族没有关系,只是商贾之子。”   方兰生却只牢牢看着慕容青,脸上已经带了点哀求的意思,“他这辈子够苦了,别让他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慕容青毫不理会,仍然紧紧捏住晋磊的魂魄,势要令它寂灭。   慕容白却忽然按住了慕容青的手腕,“兰生说得对,让九个人魂飞魄散是恶,让一个人灰飞烟灭也是恶,都是有违天道。我们不能为了自保而牺牲晋磊再世为人的机会。”   此言方落,公子羽疏狂地笑了两声,逼得方兰生不得不全神戒备提防着他动手。   “天道?什么是天道?天道就是弱肉强食!你们自身都难保了,居然还要保一个残魂,哈哈哈哈哈可笑!慕容白,四大家族的天道都教了你什么?难道他们没有教会你弱肉强食吗?”公子羽说得激动,脖子微微前伸着,披散的黑发落在烈烈红衣上,一双眼映在头顶苍穹的余晖下,亮得有些诡异,脸上竟真是大惑不解的表情。   慕容白皱着眉头看他。   “你的祖先把好事都做光了,便拿这些狗屁来搪塞你们!什么天道,从来没有天道!”   慕容白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对先祖如此痛恨?据我所知,他们跟你都是同门师兄弟,感情甚笃……你后来血洗麓山,踏平修仙道,跟他们有关?”   公子羽却突然安静下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空了。如画的眉目一旦静下来,便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像赤足涉过春夜山涧中淙淙流淌的干净溪流。   本来是该岁月静好的。   如果没有上麓山,如果没有加入所谓的修仙,如果不是那个人期待的眼神……   那人期待的眼神,到最后也只化成了死不瞑目的执念,纠缠于这塔中数百年孤寂的岁月,惊扰他每一个昭示当年的梦魇——堕魂崖上散开的那滩浓稠血迹,步步逼近崖边的脚印,崖下鬼哭河空荡荡的衣衫。   堕魂崖堕魂,鬼哭河无鬼。   灰飞烟灭的魂魄,哪里变得成鬼呢?连尸体都是没有的。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他怎么可能不恨?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你若愿意放下,愿意重来,我们可以帮你解开禁制,助你入轮回。”慕容白深知,在场任何一人都不是公子羽的对手,算起来,他们还得叫公子羽一声“老祖宗”。   “只要我入轮回,你身上的诅咒就能解开了,是吗?”公子羽笑得冷冽,又带着一种孤傲,“可我为什么要让你如愿呢?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吗……你的祖先慕容诚,连同司马昭夷、方淮、孙宜灵四人,杀了我的亲弟弟,就因为他没有一副好的皮囊便逼得他灰飞烟灭。你手里的剑,当年慕容诚,曾因一个可笑至极的理由,用它杀害一个没有半分武功修为的普通人。他的后人,却将它奉为斩妖除魔的圣物。呵,呵呵呵呵呵……”   慕容白握着剑的手颤了两颤,微垂下目光,“世间本就没有分明的善恶。就算他们曾犯过错,他们令后辈世世代代镇守四方安宁,也算是将功补过。可你当年血洗麓山,摧毁各大修仙门派,造的孽又让谁来偿?”   “伶牙俐齿。”公子羽讥诮地勾唇,“那我的孽,就交给你们偿还了。”   “哐哐”两声巨响,公子羽猛地动作,方兰生拉扯不住铁链,反而被突然而来的巨大拉力摔在公子羽面前。   公子羽一脚踩在方兰生背脊上,方兰生霎时咬破了唇,喉头也涌上一点腥甜。   “至纯之力?怪不得,不受幻术影响。”公子羽俯首看他,神色冷傲如神祇。   “呸,我是看见外头的北斗九星阵,才有所提防。”方兰生不甘心地挣了两下,反被公子羽勾起身子当胸一脚,五脏六腑都差点被震得错了位。   慕容白上前稳住方兰生的身子,伸手要拉他起来。   方兰生躺在地上哼唧了两声,没有搭上慕容白的手,只拉着他的衣角道:“别让慕容青毁了晋磊,求你。我去叫醒小梅和元芳,不用毁了晋磊的魂魄,我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慕容白有些动容,张了张口欲要说些什么,临了却又紧闭了嘴,毕竟多说无益。   那天夜里,晋磊提出赌约之后,慕容白曾与晋磊有过一场单独的谈话。谈话的内容,慕容白本来是想等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再告诉方兰生,但看如今的情形,告诉方兰生也只是徒增伤感,倒不如让晋磊心中的秘密随着他的死亡消弭。   “你叫不醒他的。”公子羽看着方兰生爬到贺小梅脚边,不免觉得可笑。   方兰生从怀中拿出青玉司南配,回头挑起眉梢冷眼睨着公子羽,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这世界由你创造吗?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没想到,这玉佩里的至纯之力,能破你的幻术。”   公子羽神色一变,那方方兰生已经用内力催发青玉司南配里的灵力,解开了贺小梅和王元芳所中幻术。   “你们……”公子羽眉目阴沉,脸色阴霾得像一场暴风雨。他微微动了动肩胛,“你们惹恼我了。”   这话音一落下,塔中立时震了三震。方兰生拉着贺小梅和王元芳蹲在石壁旁,简明扼要地将目下状况告知二人。王元芳抬目扫了眼公子羽,以背贴着不断晃动的石壁缓缓道:“书上说,公子羽亦仙亦魔,早已超出世外。当年麓山老祖费尽全力也只能封印他的魂魄,而不能将他的魂魄打入轮回,其力量可见一斑。若我们当真是他的元丹,我们是否……也该有极强大的力量?”   方兰生抿唇不语,转头朝晋磊的尸身跑去。奈何此时阵阵地动山摇,他又受了内伤,不免摔得一个趔趄。   漫天星辰霎时变换,落下一点细碎的萤火。公子羽右手一扬,穹顶上横亘的一条铁链便化作一张杉木琴落入他手。   “九霄凤鸣!”慕容白大惊。此琴乃是传说中公子羽的法器,从麓山师祖那儿传下来的,威力无边。当年公子羽就是用它,踏平修仙界。可这东西分明已经被麓山老祖毁了啊!   “不用那么吃惊,这只是我在塔中无聊之时,重铸的一把。”公子羽屈膝半坐,将琴置于双膝上,两手按住琴弦,“原本,念在你们做了我元丹容器的份上,打算让你们死得美满一点。那幻术若不解,元丹和你们的魂魄破体之前,所有痛苦都会消弭,你们会遇见平生最美的梦境,然后灰飞烟灭在这美梦中。可惜啊,你们这些后生,不领我的情。”   他啧啧叹息,说得不无遗憾,眼中却分明充满嗜血的杀气。   随着他缓缓吐出的字字句句,修长的十指拨动琴弦。沉缓的、绵长的琴声,流水一样潺潺泄出。空旷的塔内,苍茫的穹顶,整个世界都仿佛回荡着袅袅琴音。   琴音入耳,众人都觉心荡神驰,体内升起一股四处冲撞的力量,眼前几度影像重叠,颅内涨得生疼。   唯慕容青一人无甚反应——他本也只是慕容白的心魔,身体里并没有公子羽的元旦之力。   慕容青看着慕容白痛得弯下腰去的身子,眼里灼烧一般刺痛,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公子羽,伸出抓着晋磊魂魄的左手,“如果我毁了晋磊的魂魄,你也得不到完整的元丹!”   公子羽拨弄琴弦的手连一丝停顿也无,“那你便尽管试一试,你能否毁得了。”   “那我便毁了自己的身体!”慕容青眼里已经染上疯狂,“你的魂魄再强大,要重见天日总需要一个肉身。而我,就是你计划中的肉身,对吧?你让慕容白拿着令牌去所谓的水仙教,又特意把圣水仙交给他,是因为你在塔外的化身并非实体,拿不到圣水仙,所以你需要慕容白。而慕容白恰好有女娲泥,你就顺水推舟让他给我塑一个肉身。实际上,你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肉身,一个,既有修仙者精血,又有圣水仙的完美肉身。而晋磊,因他有上古传下来的青玉司南配,又富野心,你害怕他参透玉佩里的奥秘,成为难对付的敌手,所以借我们之手铲除他。从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你复活大计里的棋子。”   “哈!”公子羽仍然不停地拨弦,笑得极清冷,“真是后生可畏。可若拿不到元丹,我要你一个肉身,又有何用?我知道你想保慕容白,可慕容白,我是一定要取他性命的。当年麓山老祖拼死维护那四人,我杀尽修仙者,却独独活了他们。他们的子孙,我又怎会放过呢?”   琴音逐渐转急转快,如同高山瀑布飞流直下,又似大川江海一泻千里,音波所及之处全是声声回荡的隐忍的低嚎。   几人已经彻底倒地,慕容青持剑朝公子羽扑上去,公子羽却只是猛地划拨一下琴弦,便将他扫开。慕容青撞倒在石壁上,方才就已经到极限的身体果然禁不住重创,瞬间委顿下来,竟一时动弹不得。   方兰生摇摇晃晃地爬到晋磊尸身旁,手脚都不断痉挛着,却仍然拼命从晋磊怀中掏出另一半青玉司南配来。看着因接触到同类而微微泛光的两半玉佩,方兰生心中一喜,刚要将二者合二为一,忽然斜里飞来一根琴弦刺进他胸膛。   方兰生转眼间,琴音铮铮数声,弦断如裂帛,琴弦一一飞速伸长,没入剩下三人胸膛。   疼痛使得方兰生的手脚不断大幅度地抖动,青玉司南配从手中滑落。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琴弦的牵引往外拉扯……   “啊!”一旁的贺小梅终于再忍不住,仰头痛呼一声,整张脸都涨红得可怕,浑身都像被生生撕裂一般。这种痛苦,不亚于受车裂之刑。   公子羽盘腿静坐,冷眼旁观,只等元丹之力被彻底激发,牵魂咒便能将他们混合了元丹碎片的魂体拽出来。   “住手!”   虚空中蓦然出现一道裂痕,竟是李马单枪匹马冲将进来。然而他眼含水光,语气急切焦躁却并无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也并没有看向地上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径直走向公子羽,走得近了,又踟蹰地顿住脚步,颤声道:“停手吧,哥。”   “你叫我什么?”公子羽紧皱着眉头,像是被人唐突了,又像是突然有些不安。   李马慢慢走上前来,眼睛一直盯着他,盯着他被鲜血染得红艳艳的衣裳,盯着他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他从断了弦的琴上拉起他一只手,摸到他的食指按在自己额间,用一种坚定的、无言的眼神看着他。   分明只是一个眼神,公子羽却变了脸色,双唇一番颤抖地开阖,眼中惊疑不定,夹杂着悲伤、期盼、思念,许多复杂情绪交织成指尖一簇暗光。   他探了李马的神识。   那是属于数百年前的,弟弟的气息,很微弱,却像猛虎破闸一样,抓挠得他心脏坍塌一片。   他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抱着李马。他手腕上的铁链缠在李马肩背上,李马也不觉得重,反而回抱住他。   “是你……居然是你,你还在,你还在!”公子羽仿似劫后余生,抱着李马的手臂用力到似要将他与自己融为一体,带着躁动的狂喜喊出那个已经被遗忘了百年的名字,“棣瑜,棣瑜……”   “对不起,棣瑜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对不起你……”公子羽竟是说得哽咽起来,闭着眼,却藏不住眼角的红,“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此时的李马心中也有些感慨。   堕魂崖是数百年前修仙时代的产物,可堕人生魂,吞噬肉身。后来公子羽大闹一场,一众遗留的修仙者逐一隐退,也大都不再许自己的子孙碰这些东西,世上修仙的人少了,可供天地滋养的灵气就少了,堕魂崖也不再叫做堕魂崖,成了一处普通的悬崖峭壁罢了。   不巧的是,李马在雕翎关大战中,坠崖的那座崖峰,正是数百年前的堕魂崖。大难未死,反而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这对于李马来说,实在是动魄惊心的经历。   之后,他流落山下小村,千辛万苦才重新回到城中,了解到战事告停。他心知必是有何大事发生,否则晋磊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于是火急火燎赶到北都。   “棣瑜,棣瑜,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住你……”公子羽紧紧按着李马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肩头,自己的脸却埋在他衣领间,双目通红。   “当年,”李马回忆起上辈子的记忆,竟然还觉得历历在目,“我坠下堕魂崖,被崖下烟瘴戾气割裂魂魄,是麓山老祖赶到,护住我仅剩的一星半点神魂,再后来,我便没了意识。想来,应当是麓山老祖助我入轮回。”   “麓山——老祖?”公子羽抱着他的手一松,捏着他的肩膀,立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麓山老祖?”   李马点头。   公子羽脱力般放开握住他双肩的手,目光空洞地四处飘移,脸上终于出现不堪重负的裂痕。他低垂下眼帘,仿佛在思考什么事,脸色也渐渐平静下来。   少顷,几声闷笑从他嘴里传出,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公子羽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哈哈哈哈哈……”   被他笑声所遮盖住的,是地上几人痛苦的低鸣。李马被他这一阵笑笑得心惊胆战,握着他的手急急道:“你在说什么?哥,你在说什么?”   公子羽仍然仰头大笑,好不容易才停歇,眼中却更是满溢着哀伤。他低头看向李马,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能重回这世间,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说着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李马被这一吻弄得猝不及防,不由微微别过眼,却瞥见九霄凤鸣的断弦,心头一颤,这才想起还有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他方一抬头,张口欲言,公子羽却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唇。   公子羽一扬手,九霄凤鸣的琴弦便从几人胸膛中撤回,又一一归拢于琴上。   “原来北斗主死,主的不是你们的生死,而是我的。麓山老祖,呵呵,麓山老祖……”公子羽抬手望着幻象般的漫天繁星,终年的夜色像巨兽的胃一样将他吞噬,他发出一声又沉又长的叹息,“麓山老祖啊,你才是布局的高手,我输得一败涂地。”   李马是他心心念念的弟弟棣瑜不错,可李马也同样是他的元丹化身。   若他要复原元丹,便不得不再让弟弟灰飞烟灭一次。   麓山老祖啊,太狡猾了。   【尾声】   “上回书咱们说到哪儿了?欸,这位女客官说对了——上回书呀,咱们说到这‘雨夜杀手入伽罗,夜半裹尸乱葬岗’。这回书,咱们就讲这官差都奈何不了的雨夜杀手,是怎么蹊跷死在乱葬岗的。”   醒木一拍,“玉面双侠再锄奸,武林盟主不解缘!”   “玉面双侠?嘿,常来听小老儿说书的,这个词儿大家伙儿可都不陌生了吧。一说到这伽罗山呀,必绕不开这玉面双侠。玉面双侠是什么人物?那是大家伙儿说的,山神仙!一个青衣少侠,一个白衣剑客,端的是风流倜傥、面如冠玉……”   座下立时有人发言,问:“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风流倜傥?”   “嘿,这位客官问得好。小老儿怎么知道啊?小老儿可是见过哩!不过嘛,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要听啊,得另收钱。今天咱们要讲的,是那人称‘无人敢挡’的雨夜杀手,奸杀了刘府二小姐之后,又杀了赵安村钱麻子一家子,一路向东逃到伽罗山脚下,结果当夜就死在了乱葬岗。嘿,这正是玉面双侠动的手。当晚一路追踪雨夜杀手的官差亲眼见着,这雨夜杀手靠在山脚大石上哼哧哼哧喘着气呢,忽然就刮起一阵阴风,大片白茫茫的浓雾被风吹得蔓延过来。那官差以为是雨夜杀手使的脱身计,忙上前要追,一迈步就愣在当场了。你猜怎么着?只见浓浓白雾中,两个身影落地,一青一白的。雨夜杀手显然也是愣住了,傻傻地抬头一看,嘿哟这不伽罗山吗!”   “道上混的,可都知道。伽罗山是个禁地,轻易去不得。否则,除非你没做过坏事,总要被修理一顿!”   “雨夜杀手当场冷汗就下来了,可他一滴汗还没滴下来呢,人家就拔个剑的功夫,他人头就落了地。”   座下又有人不满意了,一脸急色地道:“哎呀你这老头儿……玉面双侠是怎么杀的雨夜杀手,你倒是讲个明白啊!”   “嘿哟客官啊,不是小老儿不说,而是连那亲眼见着的官差都没看见玉面双侠是怎么出手的。我一个说书的,怎敢胡诌,岂不是玷污了双侠?”   座下这才又安静下来,等他继续讲。   “算上这雨夜杀手,玉面双侠为民除的害可真是不少了!这些年前前后后,都有十数个了吧。所以才说,怪不得那武林盟主宁安宁大侠,也常去伽罗山拜访。”   座下有个小姑娘一脸兴奋,眨巴着大眼睛问:“拜访?那我也可以去看玉面双侠吗?”   说书人竖起一根手指头,撇着嘴摇了摇,“那可不行。伽罗山可不是人人都能去的,玉面双侠最不喜的,就是有人打扰。就连宁盟主,也只是每年固定时候去一次,偶尔还会被拦在门外。说来啊,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了。譬如说去年,宁盟主上伽罗山,住了两日才归来。今年再去,竟就被山下烟瘴迷了路,悻悻而归。大家都知道,伽罗山下的烟瘴,就是玉面双侠的门。这不摆明了不给宁盟主开门?”   座下已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讨论这玉面双侠究竟是何处来的神仙,连武林盟主也唬得住。   说书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醒木一打,“欲知宁盟主和玉面双侠究竟有何纠葛,请听下回分解!”   众人嬉笑着啐了说书人几句,无非说他吊人胃口云云。说书人但笑不语,撸着白胡子乐呵呵地收拾今日说书得来的钱。   说书的听书的都散得差不多了,王元芳才笑着摇摇头,将朝向街边说书摊的目光转回酒楼,岂料一转头就扑面而来一阵冷气。   贺小梅脸上还带着妆,身上穿着水袖戏服叉腰立在他面前,阴森森地道:“你到底是坐这儿看我唱戏的,还是听门口那老头儿说书的?”   王元芳悻悻笑着,摆手道:“我当然是来看你唱戏的,也不耽误听他磨嘴皮子嘛。”   贺小梅瞟了眼那说书老头儿乐颠颠的背影,咬牙道:“要不是看他以前是水仙教的人,教众解散之后无处可去,我早就不许他在门口摆摊儿了!”   王元芳温吞吞地笑着道:“嗯,小梅最大度了。”   贺小梅今日却存了心不让他过关,哼哼道:“我大度是一码事,你每日里听他说书听得入迷又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连我唱昆曲也不听了。”   王元芳伸手要拉他坐到自己腿上,被贺小梅一掌拍开,只好转移话题道:“他说今年宁安去伽罗山,又被挡回来了。”   岂料贺小梅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嗯我猜到了,慕容青醋劲儿大着呢,一向不待见宁安那小子。所以你到底是不是腻歪我了?”   王元芳没法子了,笑着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注意,猛地勾起贺小梅的脖子将他的唇压向自己,吻了上去。   贺小梅恶狠狠咬了他一口,目光一垂看见桌上的笔墨纸砚,微微推开他,喘气不匀地道:“你又在写这玩意儿?这么久了,你这到底写的什么呀……”说着伸手要去拿,却被王元芳一把按住。   王元芳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马上,马上就写完了,待会儿再给你看。”   于是贺小梅只好在一旁替他研墨,看他提笔疾书。一个时辰后,王元芳便将这厚厚一叠稿纸交到他手里,温声道:“写给你的戏折子。”   贺小梅漫不经心地接过一扫,扫见上面竟出现了“水仙教”、“李马”、“晋磊”、“慕容白”等等字眼,看得他立时便打起了精神,仔细一瞧,这竟是将几人之间的故事娓娓道来,书写成一出跌宕曲折的戏。   贺小梅抿着唇翻看一遍,竟看得有些入神,末了久久没有动作,半晌才放下稿纸,长叹一声,“你这戏,光凭我可唱不出来。这天下,也未必能有几个人唱得出来。我们所历的那些故人啊,谁也演不出来。”   王元芳将他环抱在自己腿上,靠在他肩头道:“说不定呢。说不定,百年、千年后,就有人能演出这样的戏,有人能再现那些故人。”   “故人,故人呐……”贺小梅往后靠在他身上,望着小窗外晴朗的春光,街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再没有什么妖啊魔啊、神啊鬼啊,封魔浮屠塔已经化为尘土,四大家族也早已土崩瓦解,修仙时代彻底覆灭了。   那个时候,公子羽的魂魄化作萤火散去,李马大喝一声扑了上去,随即竟有魂魄离体。那是一个羸弱的残魂,他升空之后,用自己的魂体拢住那些萤火,对着地上的李马道:“谢谢你借我身体一用,让我还能再见他一面。他在这塔中数百年,魂魄早被消耗了不少,我会和他一起入轮回……补上他的残缺。我也会用我所有的力量,替你们清肃世间残余的邪气。所以,再见了。各位。”   李马仰头看着他,叫出之前听公子羽叫的那个名字,“再见了,棣瑜。”   那个残魂似乎是笑了一笑,随即包裹着那些萤火升空,融入漫天繁星。   其实李马并不是公子羽弟弟的转世,棣瑜的魂魄的确被麓山老祖救下,但就连麓山老祖也没办法将这样羸弱的残魂送入轮回。棣瑜的残魂便一直守在堕魂崖下,直到遇到摔下崖的李马。   他没有把实情告诉公子羽,而是编了一个谎,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哥哥为了他造杀孽。   只有让哥哥以为,他就是李马,而李马是元丹化身,哥哥才会放弃复活大计,才会安心入轮回。   但他,早就没有办法独自进入轮回再世为人了。   公子羽魂魄去后,浮屠塔便是真正地塌了,比之前尘微山的崩裂更甚。金石砸下,轻易就能要了人命。   慕容青最先搀着慕容白要逃,然而慕容青自己也提不起力气,还是李马帮扶着二人助他们离开。贺小梅和王元芳相互扶持着往外跑,走了一段才发现没看见方兰生。回头一望,方兰生正拖着晋磊的尸身一步一步往外挪。   贺小梅叫他:“兰生,兰生快出来!”   王元芳见方兰生铁了心要带着晋磊一起出来,正欲上前帮忙,忽然一块巨石砸下,阻挡住了两人之间的路。   方兰生为了躲开那块石头不得不又往塔内摔了一跤。他站立不稳地爬起来,遥遥望着王元芳和贺小梅,眼里好像有点歉意,又有点眷恋,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好我二姐。”   “你放屁!你自己的二姐你自己照顾!”贺小梅急了,看上去马上就要越过巨石冲回去揍他一顿的样子。   此时又是扑簌簌一大团沙石落下,王元芳知道头顶一定又有哪块巨石松了,于是立刻拉着贺小梅的胳膊飞扑出去。   果然,二人一离开,方才站的位置瞬间便被两大块巨石覆盖。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有见过方兰生。   “李马真的当了将军了呢,他非要收了飞鹰,飞鹰好像还是不服他……不知道,兰生还活着吗。还是……跟晋磊一起,到了另一个世界。又或者,下一次,龚磬冬和晋磊,谁会先遇上兰生呢……”贺小梅被外头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你忘了,前年我们去庙里,遇到释安大师,大师是怎么说的?”   “那个和尚?他不过会说些‘阿弥陀佛’,我可听不懂。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元芳被他逗得一笑,拍了拍他的屁股,揶揄道:“别阿弥陀佛了,兰生他二姐聘你的戏园子来,可不是来她的酒楼偷懒的。”   贺小梅哼道:“别激我,我老家还好几座金山呢。信不信我一怒之下抛弃你回去抱着金山睡?”   王元芳笑得胸膛震动,却是没有言语。   他知道的,贺小梅哪里舍得。   俯仰飞光如转烛。春光很快就淡薄了,街东的荷花池里渐渐生气勃□□来,日头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但夏天也并没有太长,很快街上就落了满地的枯叶,再接着,阴雨天多了起来,冬天到了。   南方的冬天很少见着下雪,最多不过落点雨。这边的气候,大多数时候只是刮风,呼啦啦的寒风,刮得人鼻子通红。   方不忆便红着鼻子过完了整个冬天,常常被重生嘲笑。   每当重生嘲笑他的时候,方不忆就会苦着脸念叨家里的钱又不够用了,要重生再多赚点钱来。   方不忆常说,自己原本是个富家公子,偏偏被重生这个男人骗走了一颗心。家里不同意,所以重生带着方不忆私奔了。自己跟着他受苦受累的,出门赚钱这种事,可不能再自己动手了。   但其实重生也没提过要他动手。   重生自己也觉得挺对不起方不忆的,人家一个富家公子,锦衣玉食养的,跟着自己躲到这僻静的小地方来,过普通百姓的日子,是有点委屈。   何况,重生还把两人过往都给忘了。   方不忆说,重生这是当初私奔的时候被他们家的家丁追打,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哦,还有眼睛,眼睛也是那时候摔坏的。   重生是个盲人。   这点好像也挺委屈方不忆的。重生想。   但其实有些地方很说不通。譬如,是什么样的家丁,能逼得自己摔坏脑子?重生的身手并不算差,相反,还挺好,不然也不可能把这武馆开得起来。   不过重生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有件事却是憋在重生心里很久的——方不忆有时候,特别是在床上的时候,会脱口叫出另一个名字:晋磊。   重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这么多年了,虽然次数有所减少,但方不忆还是有叫错的时候。   每当方不忆这样叫他,重生总是会压着方不忆埋头做上一遍又一遍。方不忆若是受不了,便颤着声儿地求他,往往这个时候,他却只是木着脸,抿着唇,加大力度。   除去这种时候,大多数时候两个人之间还是很和谐的。   今年冬天,过年的时候,方不忆和重生一起去看了烟花。   回来的路上,方不忆问他:“你觉得烟花好看吗?”   重生点头。   方不忆又说:“你以前,应当很讨厌烟花。”   重生话少,方不忆本以为他不会跟自己搭话,岂料却听重生缓缓道:“以前我不是都忘了吗?”   方不忆愣了一下,心中有点异样的感觉,笑了笑,道:“那我不说以前了。说说明年吧,明年多招几个弟子吧,多赚点钱,争取让我再享受享受富家公子哥的感觉。”   重生简明扼要地“嗯”了一声。   过年时候说的明年,其实也不过明天而已。   很快就又到了春天。   重生教习完弟子武艺之后回到家中,见方不忆拿了本书在看,走过去瞄了眼,道:“你倒看起经商的书来了,你不是只喜欢修仙的书?”   “修什么仙呐,都是假的。”方不忆翻过一页,眼睛不住地盯着书面,“我家祖上就是经商的,我突然想试一试,我爹和我二姐能做到的,我是不是也能做到。”   重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抿唇笑了一下,颇有些欣慰的意思,又提醒他道:“明天十七了。”   方不忆轻轻“啊”了声,放下书,“我都差点忘了。”   这个月十七对两人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   方不忆说,这一天是一位恩公的忌日。   方不忆第一次带着重生去拜祭一块牌位的时候,对他说:“这个人,叫棣瑜,你一定要记得。因为可能除了我们这些人,再没人会记得他了……但他,却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尤其是你,”那时候,方不忆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定定地将目光落在重生身上,“如果不是他,不会有现在的你,不会有现在的重生。”   其实不全是棣瑜的功劳,也有青玉司南配和公子羽元丹的因素。   但方不忆并不希望重生知道青玉司南配和公子羽元丹的存在。   重生也没有问棣瑜是如何救他的。两人私奔过程中,自己摔坏了脑子命悬一线,这个叫棣瑜的人恰好路过搭救自己——这个解释已经很圆满。他也更愿意接受这样的解释。   晚上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方不忆就想,等再过一两年,等确定重生真的稳定了,等自己生意做出来了,就去看看二姐。   到时候一定要给她跪下赔罪才行,二姐一定又以为他死了。   嗯,还得拉重生一起跪才行。   吃过晚饭,重生乖乖地把碗洗了。其实刚开始两个人都不会洗碗,好歹重生会做饭,方不忆就想着自己洗碗,可他洗两个必得砸一个,重生只好把活儿都包了。   方不忆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重生出来,便停下擦了擦汗,不经意抬头望见初现的月亮和一点点亮起的星子,竟然就美得移不开眼。   重生从他背后抱住他,低低问:“看什么呢?”   方不忆指着那一团星子,往后拿头顶黑发蹭了蹭他的下巴,“看你的眼睛。”   重生在他耳边撩人地笑,忽然两手掰过他的脸,四目相对,“这里才是我的眼睛。”   话音才落,温柔的吻缠绵地落下来。   夜色也一点一点浓起来。   【完】   【番外·磊兰的另一个结局】   墨空新月初现,星星点灯一般一颗颗亮起。   月白衣裳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微微仰头望着天下的月亮,明月的光辉洒在他脸上,模糊了轮廓。   另一个男人从他身后的屋子里出来,自他背后抱住他,低低问:“看什么呢?”   他指着那一团星子,往后拿头顶黑发蹭了蹭身后人的下巴,“看你的眼睛。”   男人在他耳边撩人地笑,忽然两手掰过他的脸,四目相对,“这里才是我的眼睛。”   话音才落,温柔的吻缠绵地落下来。   忽然,男人睁开阴鸷的眼,手中不知有何动作,他两手捂住腹部,却挡不住鲜血的汹涌流淌。   男人推开他无力的身子,手中转着一把金炳匕首,亮晶晶的眸子在夜色里发出诡异的光芒。   “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   忘不了什么,忘不了他的仇、他的恨、他的不甘吗……   “我不能再让你牵绊我了。”   男人这样说着,转动匕首的手腕一顿,利刃猛地朝他心脏刺来。   他捂着肚子痛苦地蜷在地上,面前是利刃划破的风声,他含着泪闭上眼……   何慕乍然从梦中惊醒,整个身子一下子弹坐了起来。惊醒过后,双腿和手臂的麻痹感才清晰地传来。   “嘶——”何慕抬了抬胳膊,皱眉骂道:“什么情况……我一定是被结婚逼疯了,最近老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他正懊恼着不该不留神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低头就瞥见地板上的书。   他睡着前就是看着这本书打发时间。外面是热闹的礼堂,喜庆的红,圣洁的白,象征着婚姻的神圣。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漂亮的领结,头发显然是精心做过的造型,他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反而一个人偷偷躲在化妆间,坐在沙发上随意翻看一本莫名其妙的书。   因为何慕并不向往这种神圣。   依何慕的想法,最好一辈子也不要接触到这种神圣。   他微微弯腰伸手捡起这本书,决定还是把大结局看完再决定到底怎么办好了。   这本书也是奇怪,一个不知名的小出版社出版的,一篇连作者名字都没有的小说,连朝代也不可考证。   故事大概是讲了一堆乌七八糟的人,一个乌七八糟的江湖门派。   他正看到最后打BOSS的一节,正是故事□□,当然不愿意立刻放下。可他看几个主角boss也打完了,误会也解除了,按理说就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可他看来看去,故事竟然少交待了两个人的结局,而且那两个人还是至关重要的主角之二!   何慕是有点强迫症的,这结局可跟抓他心挠他肝一样让人难受。   但他很快发现书的最末还有一个后记,好像是什么人的自述,只有几句话:“曾遣人遍寻废墟,得见二人玉佩,遂一挖再挖,终见尸首,未敢告知小梅。今已二十余载,小梅释然,料想已不在人世。三月十七,终携小梅与幼子同往拜祭。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何慕这才算是舒了一口气,不管死没死,好歹有个结局不是。   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突然空了一块,呼呼的北风刮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何慕想,都是这该死的结婚害的!   他还没腹诽完,就听房门把手咔嚓一声,他哥何瀚压低眉头走进来,问他:“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婚礼都准备好了,快出去。”   何慕把书一扔,“准备好了?那是你们准备好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准备好了没有?我是人我不是机器,我不可能按按发条,安上插座,我就按照他们的设计去运转吧——”   “别他们他们的……平时你闹一闹也就算了,今天不要再耍性子了。”   何慕终于憋不住了,一拳打在何瀚身上,将他推开,转身便夺门而逃。   何慕冲出酒店,坐进车里,手脚麻利地驾车飞奔而去,后面追了一屁股的记者和家属。   何慕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追过来的几辆车,在心里暗骂了两句,咬咬牙加大油门一脚轰了出去。   谁知道这一脚油门刚踩下去,迎面就过来了一辆自行车。骑在车上那人显然也是吃惊不小,瞪大了眼透过车前玻璃看向他。   眼看两辆车就要撞上了,何慕立刻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而自行车上那人也干脆从车上跳了下去。   何慕的车还是没能完美避开那辆自行车,车灯附近的位置擦着自行车的轮胎撞过去,那辆自行车瞬间就飞了出去。   幸好自行车车主跳得早,这时候爬起来站在路边,眯眼看着那辆奥迪撞飞了自己的自行车。   何慕心里慌得不成样子,立马踩了刹车,轮胎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何慕在这声音里摇开车窗回头看了一眼,慌慌张张也没看清人家车主的脸,只是看他好像没有什么大事的样子,又看见后头几辆车穷追不舍地跟上来了,心里一急,还是打消了下车看看车主的念头,打着方向盘扬长而去。   两个小时后。   “喂,喂,你赶紧的!还追在我屁股后头呢!我顶不住了,你快点来救我啊!”何慕对着电话一阵催促,那头的欧阳鹏却不紧不慢的,急得何慕脸上汗都要下来了,“你赶紧的啊,西街这边!”   何慕挂了电话,打着方向盘拐进商区里的街道,走了半天,身后的几辆车反而越跟越近。   何慕从后视镜里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想主宰我的命运,下辈子吧!”   他冲出大道,拐进一条灯红酒绿的街,踩了刹车跨步下车,七拐八拐地跑了一圈,抬头看见一间酒吧的招牌,冷笑着说:“看你们怎么追。”随即溜进了酒吧。   进了酒吧,何慕倒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一来,外面这个商圈这么大,要找一辆车容易,要找一个人可不那么容易;二来,就算找到酒吧里面,酒吧里只有昏暗的灯光,人又这么杂乱,铁定找不到他。   何慕心中算盘打得叮当响,就慢悠悠地逛起了酒吧,刚要去一个吧台点杯清酒压压惊,忽听一阵欢呼声从另一个吧台传开。   何慕回头一望,那个吧台被许多男男女女簇拥着。尤其是各式各样的女人都堵在那儿,一边跟随着音乐扭动水蛇一样柔软纤细的身躯,一边发出嬉笑般的赞叹欢呼声,也有男人在吹着口哨拍着手。   何慕走过去,望了一眼,那是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站在吧台中央,手中灵活地转动着几个酒瓶子,瓶口里喷出绚丽的花火,好像烟花一样醉人。   而他的脸就隐在这不断转动的美丽的花火后面,一双眼在酒吧昏黄的暖色灯光下却显得多情而锐利。   何慕没见过这样的调酒师,不仅调酒技术高超,撩人的技术好像也很高超。   酒吧外好像传来了一些躁动,何慕敏感地察觉到,一时也顾不上去看那个调酒师,拔腿就往大厅里面跑。   结果他还没跑到一半呢,突然发现身上好像轻了一些,转头一看,从小就带在身边的玉佩掉地上了。   何慕叫苦不迭,认命地又跑回去捡。只是他手还没碰到那玉佩,另一只手从旁边伸出给他捡了去。   何慕直起腰看了那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也正看着他。   “还给我。”何慕沉声开口。   其中拿了玉佩那个人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嘲讽道:“这是你的吗!你小子,偷东西都偷到我们这儿来了。前两天就听说这一带最近出了个小偷,警察都来了好几次了。臭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可让我们逮着了。”   何慕也是气急了,骂道:“神经病啊!我偷什么了我?这玉本来就是我的还不许我捡了?”   那人见他嘴硬,提起拳头就给了他一拳,嘴里嚷道:“这我们哲哥家里祖传的东西,从不离身的,你还敢说是你的?!”   何慕已经出离的愤怒了,挣扎着也要给他一拳,奈何对方是个人高马大的,何慕实在挣不开,反被那人一个反剪扭住胳膊。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已经走了,似乎是去叫什么人。   周围陆续有人来看热闹,何慕恨得牙痒痒,又不想在这种地方丢脸,只好把脸埋得低低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被挤开一条道,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眼前,停住了。   何慕抬头看了一眼,是那个调酒师。   那个调酒师看到他抬头的一瞬间,眼里好像有什么涌动的东西出现。   “玉在哪儿?”调酒师开口,是对扭着他胳膊的那个大汉说的。看样子,大汉应该是酒吧里的保镖之类的。   那大汉把玉递给调酒师,调酒师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又仔细摩挲一遍,微微有些发愣,随即说道:“这不是我的那块,我的那块上面有细碎的裂纹,这个上面没有。而且我这几天一直把玉放在家里的,也没带来。你们抓错人了。”   那大汉一脸尴尬,又问了调酒师一遍,确认真的是抓错人了之后,松了拧着何慕胳膊的手,给他道了两句歉。   何慕却并不接受,活动着胳膊道:“你还打我了呢,打人不打脸,让我丢这么大脸,给人民群众好好娱乐了一把,这笔账怎么算?   那大汉笑眯眯地上前给他掸了掸西装上的褶皱,“小兄弟,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两天小偷多,我们也心烦呐,工作不好做啊。”   何慕哼哼两声,先从调酒师手里一把夺过玉佩,冷眼扫过去,道:“不行,我刚刚精神严重受到损害,需要赔偿。”从家里逃婚出来正愁没钱花呢,不趁机要点钱日子还怎么过。   大汉脸色变了,心想,不就轻轻打了一拳吗,大老爷们儿的,还讹上人了。   倒是一旁的调酒师一直盯着何慕的脸看,末了微微笑了笑,勾唇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歉也道了,玉也还了,小兄弟不如放他一马,就算交个朋友。”   何慕瞟了他一眼,“你谁啊,你们一伙儿的,你当然帮他说话。”   调酒师还是儒雅地笑着,“所以我说交个朋友,大家一起交个朋友。”说着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章汉哲。”   何慕别过脸,用舌尖抵了抵刚才脸上被打的地方,冷笑了一声,没跟他握手。   章汉哲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何慕,以眼神示意他摊开看看。   何慕狐疑地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自行车的单据。   自行车……   何慕蓦地想起下午撞的那辆自行车,吓得忙抬头仔仔细细地盯着章汉哲看。   章汉哲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还对他眨巴眨巴眼。   何慕震惊得无以复加——合着这世界就这么小?   他又低头看了看单据上的报价——九万八。   一辆破自行车,九万八。   这时候,章汉哲又伸出他那只洁白修长的手,唇角仍然是邪气的笑,“你好,章汉哲。”   何慕心想,得,这朋友不做也得做了,九万八啊……   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与他交握一下,语气极其不甘,“何慕。”   【完】 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